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师父,你拿错反派剧本了/作者:秦灵书』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初夏穿成了一篇古早狗血文里的恶毒女配。身为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她要做的事情是——①冒领女主的救命之恩,为男女主的感情线添砖加瓦;②给男主下药,刺激女主感情开窍;③被男主废尽修为,囚困悔过崖,成为男主追妻火葬场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 ------章节内容开始------- 第1章第1章   寒冬腊月。   北风呼啸着卷起鹅毛大雪,拍打着松动的门窗。   冷气顺着门缝钻入,寒意刺骨,呼吸间都是白雾。初夏的手腕被扣在一名少年的手里,刚张口,吃了满嘴的冷风。   已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她的身上犹穿着几件单薄的衣裙,冻得哆哆嗦嗦,说话都不大利索:“你听我说,我救你这件事是个误会。那日我就是路过,顺手把你捡了回来,再修修补补,救你的人根本不是……”   “我”字还未脱口,眉心无端涌起灼烧感,就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了进来,烫得她险些咬破舌尖,晕厥过去。   还是没法将真相说出口。   初夏痛出一身冷汗,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被剧情限制的事实,徐徐喘了口气。待眉心那股灼烧感褪去,方才抬眼重新看向眼前这名白衣少年。   三天了,每当她试图澄清这个误会,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严重时,会直接痛得晕过去。   初夏放弃挣扎,照着原剧情开始面无表情地念台词:“你说得对,是我救了你,此恩无以为报,不如你以身相许。”   眼前的少年微微瞪大了双眸。   他叫穆千玄,是《倾世小医仙》这本小说里的男主角。三天前,初夏在一阵头痛欲裂后,穿书了,再次醒来时,已经成为这本小说里的同名恶毒女配盛初夏。   和大部分小说的套路差不多,身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推动剧情的工具人,这位原书的恶毒女配,干出来的蠢事,列出来能有一箩筐。比如冒领女主救下男主的功劳,没事给男主下些不可描述的药,加入反派阵营,勾结大boss庄允,坏事做尽做绝,还妄想把黑锅扣在男主头上,企图让他众叛亲离。   真是又蠢又毒又疯批。   五百万字的全书,至少有三百万字这位女配都奔赴在迫害男女主的前线,用生命诠释着“恶毒”二字,荣登为读者最讨厌的角色之首,最终自作自受,被男主挑断经脉,囚禁在悔过崖,成为男主追妻火葬场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要是这样就完了,还不足以体现这个角色的工具人属性——   被废了修为的盛初夏囚在悔过崖两年,死不悔改,变本加厉,听说男女主即将成亲的消息,嫉妒得快要发疯,竟在男女主成婚的当天,逃出悔过崖,出现两人的婚礼上,要求男主与女主取消婚约,和她成亲。   男主当然不会答应。   盛初夏存着玉石俱焚的心思,骗到圣母女主的一杯喜酒,趁机刺杀女主,结果被男主率先察觉心思,一剑斩杀,横尸当场,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画上圆满的句号。   初夏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直接气成河豚。   此时剧情刚进行到开篇,男主穆千玄奉师命初初下山,追踪千面狐狸,被暗算毒瞎了双眼,为女主阮星恬搭救。阮星恬在给他的双眼用过药后,接到男二林愿的书信,有急事要先行离开,就把还昏迷着的穆千玄留在小茅屋里。   这一切都被盛初夏看在眼里。   盛初夏悄悄将穆千玄带回家中,等他醒来,谎称是自己救了他,只字不提阮星恬。从小长在将军陵的穆千玄,十八年来鲜少接触过外人,不知人心险恶,信了盛初夏的话。   盛初夏要求他报恩。   他答应了。   盛初夏早已打好如意算盘,要他许下婚约,待他伤好,就顺理成章带上自己的母亲萧氏,借着他的庇护离开盛家。从此以后跟在他身后,当了半本书的拖油瓶。   想到这只拖油瓶的原书结局,穿成恶毒女配的初夏,吐出一口浊气。   穆千玄一脸困惑。   他自有记忆起就住在与世隔绝的将军陵,每日见到的除了师父师娘,就只有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哑奴。   他显然不能理解何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原书的盛初夏正是看出这点,蹬鼻子上脸,欺骗少年不懂人情世故,把他往坑里带。   “什么叫以身相许?”少年长期缺少与人沟通,说话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声音略显沙哑。   他的目光纯净得如同初春融化的冬雪,不掺杂一丝杂质,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初夏,光洁白皙的面庞上略带几分稚气。   “以身相许,就是你我结为夫妻。”原书里,盛初夏是这样说的,“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救命之恩,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初夏没脸念出原书这句台词。   男主是女主的,跟女主抢男人,注定是要被炮灰掉的。   她还不想作死。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以身相许就是……”初夏犹豫了下,突然扑倒在穆千玄的腿边,心一横,咬牙道,“穆公子,我对你仰慕已久,请您收我为徒,带我回奉剑山庄,我愿追随你左右,侍奉你终生。”   初夏擅自更改了原书的台词,已做好眉心灼烧痛晕过去的准备,奇怪的是,那股灼烧感并未出现。   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   难道只更改台词,不更改结果,就不会受到惩罚?   盛初夏迫切地想要成为穆千玄的未婚妻,除却被穆千玄的容貌惊艳外,最大的原因,是她想借着穆千玄的身份,离开囚困她和母亲的盛府。   要是能拜穆千玄为师,也是能光明正大跟他去奉剑山庄当拖油瓶的。   初夏的举动惊到了穆千玄。少年松开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惊讶道:“……拜我为师?”   “对,请您带我回奉剑山庄。”初夏抓到规则的小辫子,有了打算。盛家一定是要离开的,再不走,她和萧氏都会葬身在这里。   “收徒一事,需禀明师父,我暂做不得主。”穆千玄语速渐渐恢复正常,温温柔柔地说道。   “我等得。”初夏从地上爬起来,“师父,您先养伤。”   还未正式拜师,“师父”二字已经叫上,初夏把穆千玄扶回床上。穆千玄被千面狐狸毒瞎双眼,身中三刀,他眼睛的毒素已被阮星恬的药清除干净,身上的伤还需要好好休养。   初夏拿起冷硬如铁的被子替他盖上。   腊月的天气,雪下了一日又一日,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冻得双脚冰冷,甫一站起,双腿如被钉入冰棱。   初夏忍着僵冷,环顾四周,屋子破旧简陋,窗户糊的窗纸已被吹破,风从四面八方灌入。   这么艰苦的环境,没把原身母子冻死,真是个奇迹。   暖和点的被子都被原身拿去给母亲萧氏取暖了,初夏没法子,爬上了床,厚脸皮地抱住穆千玄,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   因为她也冷。   难怪原身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盛家,盛家这是打了让她们母子死的主意。她毕竟是盛家的二小姐,那些婆子们敢这样克扣她们母女二人的日常用品,显然是盛家老太太默许的。   穆千玄身上比她略暖和些,他受了伤,短暂地醒来后,没一会儿,陷入沉沉的梦乡里。   初夏盯着他的侧脸。   《倾世小医仙》这本书用了很多华美的溢词来描写穆千玄的长相,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总结,初夏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白璧无瑕、轻云出岫。   这位少年剑侠长年居于将军陵,少见阳光,肌肤少了点血色,也正因此,他的气质干净得就像是昆仑山颠洁白的雪,亘古长空里不染尘埃的明月。   拥有这样的顶级美貌和资质,又出身奉剑山庄,本该顺风顺水的一生,却情路坎坷。   由于盛初夏的横插一脚,穆千玄与阮星恬的感情线用山路十八弯形容都不过分,几百万的长文,几乎都是女主与各路男配的恨海情天,直到大结局穆千玄才堪堪上位。   与他曲折的感情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意气风发的事业线。穆千玄凭着神剑斩春,年纪轻轻就声名大噪,一举诛杀祸害了江湖几十年的女魔头楚绣绣,铲除离火宫,驭龙台上被众人拥护为新任武林盟主,开启属于穆千玄的神话时代。   初夏回顾着原书里的剧情,不知不觉,眼眸轻阖,意识逐渐模糊。   睡在她身侧的穆千玄,却在睡梦里皱起眉头。   *   泼天的血色,与满目张灯结彩的绯红融在一起,浓得仿佛会流淌。穆千玄身着喜服,按住腰间的伤口,拄着斩春剑,踉踉跄跄地奔逃着。   一道人影悄然堵住他的去路。红色的嫁衣,火一般地在他的瞳孔里燃烧,绣着金色凤凰的衣摆,在夜风里扬起残忍的弧度。   穆千玄咽下喉中腥气。   阮星恬举起手中染血的匕首,向他刺来:“去死吧。”   穆千玄挥出斩春剑,在她腕间划了一剑,声线嘶哑:“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该死。”阮星恬的恨意浓稠似血,恶狠狠地咬着牙,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楚绣绣的儿子,生来就是有罪的。”   画面突转。   湛蓝晴空悬着炽烈的金阳。   穆千玄跪在审罪台上,头发披散,头颅微垂,舌尖舔着干裂的唇角。   掌管奉剑山庄刑律的师叔无情地念道:“穆千玄,离火宫妖女楚绣绣之子,混入奉剑山庄,别有用心,即日起,挑断手脚经脉,废去毕生所学,钉入九枚腐骨钉,逐出奉剑山庄,永不召回。”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就是楚绣绣找了十八年的儿子,楚绣绣为了找他,人不人鬼不鬼,疯了足足十八年。”   “是他杀了楚绣绣,亲手弑母,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他还有什么脸去见楚绣绣和陆承。”   陆承是楚绣绣的夫君,他的生身父亲。   被废除修为、钉了九枚腐骨钉的穆千玄,躺在阴冷的地牢里,身下血流如注。昏黄的油灯破开重重黑暗,照出打开铁门走进来的两道人影。   少年腕间的伤口血肉模糊,他忍着剧痛,颤颤巍巍抬起手臂,想要抓住师父的衣摆,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师父和师娘收养我,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   师娘虞思归狰狞地笑着:“这是你和楚绣绣那个贱骨头的报应。都是楚绣绣!是她!你要怪就怪她好了,是她害死我的笑笑!我的笑笑死时才只有五岁,她那么小,那么娇贵,中了楚绣绣的断魂掌,皮肉寸寸剥落,足足痛了三个月才咽气。”   虞思归咬着唇瓣,齿间泛着猩红:“唯有你们母子相残,方能解我心头之恨。楚绣绣咽气那一瞬,发现杀了她的就是她和陆承的儿子,表情真是令人快意。”   他在奉剑山庄的十八年,是虞思归和祝长生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场复仇,穆千玄身在人间,如入地狱。他昏昏沉沉地爬着,痛到极致,笑出了声,喉中发出“呵呵”的声响。   “别笑了,难听。”有人在他头顶说道。   “你是谁?”   “我?我的名字早已忘了,他们都叫我鬼医,不过,我可不是鬼。臭小子,算你命大,被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灯烛燃起,摇晃的烛火,笼着持灯之人的面容。   那人阴森森的着一身黑,整张脸都是刀剑划痕,虽然恐怖,却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顺眼许多。他摇摇头,惋惜地叹口气:“下手折磨你之人太过心狠,你的身体已经毁了,纵我自负妙手回春,也只能再延长你寿命两年。”   “两年,够了。”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将所有害他的人都送进地狱。   “是谁将你折磨至此?”鬼医好奇问道。   “一个我曾经视若生母的女人。”   鬼医了然:“地狱里走过一遭,重回人间,就是新的开始。这里的竹楼是我亲手所建,往后你就以楼为姓,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吧。”   穆千玄经脉寸断的手,虚弱地在床单上划着。鬼医凝眸细看,他划的的正是“厌”字。   一个“厌”字,总结了这荒唐可笑的大半生。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这是个男主重生回五年前,和五年前的自己,共用一副身体,抢心上人的故事。   排雷:两个都不是善茬,会有轻微强取豪夺情节 第2章第2章   砰砰砰——   震天的敲门声,同时惊醒床上相拥的二人,穆千玄睁开双目,眸底的纯稚被戾气取代,目光冰冷,如凝结千年寒霜。   初夏后颈无端汗毛倒竖,下意识看向穆千玄。穆千玄闭上双目,再次睁开眼,眼底再次恢复独属于少年穆千玄的明净。   “二小姐,该喝药了。”门外响起婆子的声音。   初夏对穆千玄比了个“嘘”的动作,凑到他耳畔,小声说:“是我家仆人,师父,你先藏起来,别叫她们发现了你。”   师父?穆千玄眸光有异。   初夏起身,打开屋门。   屋外风雪已停,院中堆着厚厚几重雪,枯瘦的枝丫经不住积雪,偶尔爆出咔吱的断裂声响。   站在门前的有三人,为首的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剩下两个是盛初雪和宋侍君母女院子里的人。   宋侍君是这具身体的继母,如今盛家的当家主母。宋侍君嫁入盛家后,生下女儿盛初雪,因她颜色姝丽,床上功夫惊人,这些年来,一直深得盛千放——也就是盛初夏便宜老爹的宠爱。   除盛初夏生母萧姨娘,盛家后院再无妾室。   说起盛初夏的生母萧姨娘萧毓婉,年轻时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萧氏出身低微,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名叫夏明瑜。夏明瑜进京赶考的那年,萧毓婉被盛千放惊鸿一瞥,念念不忘,强取豪夺,纳为侍妾。   萧毓婉从最开始的宁死不屈,到后来的心如死灰,两人纠缠了十几年,还生下女儿盛初夏,狗血的故事能说上三天三夜。   在一次的行房中,萧毓婉趁盛千放不备,用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捅伤盛千放,盛千放彻底心冷,将她和盛初夏关在枯荷小院里,当这世上再无了她们母女二人。   府中盛传萧毓婉入府时已有身孕,给盛千放戴了绿帽子,盛初夏出生后,一直为盛家老太太所不喜。再加上萧毓婉被抢回来后,盛千放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忽略原配,导致原配身染重疾,郁郁而终,原配生下的盛家大公子对萧氏母女二人有所迁怒,盛初夏与萧氏被关在枯荷小院里的日子很不好过。   直至宋氏嫁进盛家为继室,产下一女取名盛初雪,盛千放爱若珍宝,心思转移到她们母女二人身上,盛初夏与萧氏在小院里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宋氏母女很怕萧氏复宠,频频针对盛初夏母女,私底下纵容恶仆欺凌盛初夏母女二人,都是家常便饭。   半年前,宋氏以盛初夏在老太太的大寿上冲撞老太太为由,罚她跪在结冰的湖上。盛初雪早已命人在冰上凿了个洞,盛初夏不慎跌入冰湖中,虽被大公子及时发现,从水里捞上来,救回一条小命,却落下了病根子,要长期服药,压制寒疾。   盛初雪没弄死这位二小姐,恶毒得命人在盛初夏服用的药里多加了点东西,导致盛初夏的脸上长出丑陋的红斑,不得不成日以面纱遮脸。   门一打开,婆子们便粗蛮无礼地冲了进来,取出陶碗,倒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药汤:“请二小姐服药。”   初夏压了压脸上的面纱,回头看向床榻,榻上的穆千玄已不见了踪影。   她放下心来,行至桌侧,端起药碗。   婆子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三小姐盛初雪吩咐过,要亲眼看着二小姐服药。   盛初雪性子娇纵,苛待下人,府里下人无不惧她,偏偏在老太太面前,跟只小绵羊似的,哄得老太太团团转,有老太太这座靠山,连家主盛千放都拿她没办法。   初夏撩起面纱。   斜倚在房梁上的穆千玄,准确来说,应该称呼为楼厌。   没错,穆千玄身体里的这缕魂魄,是重生回五年前的楼厌。   穆千玄被师娘虞思归折磨至死,丢在乱葬岗,被鬼医捡了回去,药毒共用,终于将他从鬼门关里拽回人间。   穆千玄的一生,从被祝长生和虞思归收养算起,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夫妻二人为爱女祝笑笑报仇雪恨的一颗棋子。   活下来的穆千玄化名楼厌,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诛杀阮星恬,屠戮奉剑山庄,手刃昔日的师尊师母,短短两年,成为臭名昭著的大魔头。   大魔头的身体早已被毒坏,如鬼医所言,不出两年的时间,毒发身亡。楼厌以为自己亲手弑母,又杀师父师娘,屠戮师门,血洗江湖,罪大恶极,死后魂魄会直接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万没有料到,再次睁开双眼,已经重生回五年前。   五年前的这具身体,手脚筋还未被挑断,五脏六腑也没有被剧毒侵蚀,就连师父师娘花费十八年,亲手为他布下的棋局,亦还没有落子。   楼厌仰天大笑。   老天把他送回五年前,给他从头再来的机会,就是要他把这些骗子都送入地狱。这一次,他是落子之人,所有人都将会成为他手里的棋子,前世他所遭受的,他要他们一一偿还!   但很快楼厌发现了不对劲。   这具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五年前的穆千玄。那个还没有背负血债,没有众叛亲离,五年前的自己。   和五年前的自己共用一具躯壳,很不方便行事。他和五年前的自己切换没有规律,这次醒来,已经离开将军陵,来到盛家。意外的是,前世那个欺骗他,挟恩图报的盛家二小姐,莫名其妙做了他的徒弟。   想也知道,是五年前的自己干的好事。   楼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饰,懒懒地垂下目光。   那碗药汤不能喝。   再喝下去,不出两年,这个小姑娘就会香消玉殒。下药的人狠毒至极,不止想毁她的容貌,还想要她的命。前世还是他带着盛初夏,拜访药王谷里的神医,又渡她功力,才保她性命。   初夏端起碗,又放下,说:“药太烫了,凉了再喝。”   “这药趁热喝才有效。”   “多嘴,堂堂盛家二小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指手画脚了。”初夏不假辞色,坐了下来。   郑嬷嬷被噎了下。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也是有头有脸的,府里哪个不给她三分薄面。   天气寒冷,袅袅腾空的热气散得很快,郑嬷嬷耐着性子,提醒道:“二小姐,药凉了。”   初夏用手探了探碗沿:“凉过了头,你们几个,再去熬一碗。”   三个婆子的脸色都很难看。   郑嬷嬷道:“二小姐,我们都是下人,依命令行事,您耍小性子,耽误了服药的时辰,坏了自己的身体,我们可担罪不起。”   初夏冷哼一声,没有动作。   “二小姐,得罪了。你们两个,好好侍候二小姐服药。”明显是打算强灌。   原书也曾三言两语提及,盛初夏服了大半年的药,那药苦涩难以下咽,有时不愿服药,就会被婆子们按着强灌。   萧氏母女无权无势,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受了委屈,根本没地方哭诉,那些婆子们仗着有三小姐撑腰,借灌药之际,暗中狠掐她的皮肉。久而久之,为了少吃些苦头,盛初夏不再起反抗的念头,到了时间,就会乖乖服药。   初夏可没这么好欺负。   那两个婆子就要上手时,她扬手打翻桌上的药碗,在碎瓷的声音中喝道:“大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对主子动手动脚,我们母女不常发脾气,就当我们没性儿,好歹我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姨娘是爹爹正儿八经宠幸过的,回头我告到爹爹面前,有你们好果子吃!”   郑嬷嬷脖子刚好抻过来,初夏一巴掌,甩在郑嬷嬷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响亮。   郑嬷嬷和另外两个婆子一齐懵住。   初夏的话提醒了她们,萧姨娘再怎样,都曾盛宠过,盛初夏血脉的问题未曾证实,明面上还是盛家的小姐。   郑嬷嬷倒也淡定,挨了一巴掌,面上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二小姐教训的有理,是下人们不懂事,冲撞了二小姐。老奴这就回去,将今日的事禀明老太太,请老太太为二小姐主持公道。”   这是搬出老太太这座大山施压了,等她们回去添油加醋一番,再经三小姐盛初雪吹吹耳边风,盛老太太还不得吞了初夏。   初夏毫无惧色。她们有靠山,她也有。她的靠山可了不得,主角光环就能闪瞎她们的狗眼。   初夏眸底的算计没能躲过楼厌的观察,楼厌眯着狭长的双目,眼角蹦出凌厉的光。   难道盛初夏这个蠢货也重生了? 第3章第3章   郑嬷嬷几人狼狈地走了。   初夏转头去寻自己的靠山。靠山大人已从房梁飘回榻上,右手支着脑袋,侧身躺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他这一上一下,身上伤口崩开,血色浸透重衣,开出巨大的血花。那张失了血色的面颊,白得几乎透明,透出难以言喻的破碎感。   初夏呼吸一滞。   怪不得原主跟小狗似的,天天缠着穆千玄。美貌自古以来,都是稀缺资源。   楼厌拿手在初夏眼前晃晃。   初夏如梦初醒,赶忙解他的衣襟:“师父,你流血了。”   楼厌压住她的手腕:“我没事。”   “我去给你拿药。”   “你去哪里拿药?”言下之意,她们母女二人被关在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挖了个狗洞,可以钻出去,我就是从那里把你拖进来的。”   楼厌:“……”   原来他两辈子都是钻狗洞进的盛府。   “你想吃什么,我顺便给你带回来。”初夏打开柜子,把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她本来就怕冷,这具身体还有寒疾,更冷了。   “给我带些红豆酥。”楼厌阖起眼眸。   “好,我记下了。”初夏说完就走。   楼厌意外地睁开眼眸。他最讨厌吃红豆,沾了点红豆的味道都难以忍受,他从未提起过,因此极少有人知晓这个秘密。前世的盛初夏跟在他身后当跟屁虫,早就摸清他的习性,他故意出言试探,面前这个姑娘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是他猜错了?   盛初夏并未如他一般,重生回来。   这事确实是楼厌猜错了,世界之大,浩瀚如海,文字篇幅展示有限,即便是主角,也不会面面俱到都有记载。初夏不晓得这个秘密很正常,她又没有原主的记忆。   初夏出府前,去看了这具身体的母亲萧氏。萧毓婉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面颊毫无血色,清瘦得一阵风能吹倒。初夏跟她说了几句话,出来后就红了眼睛。   萧毓婉和她现实中的母亲生得一模一样,她看到萧毓婉,就好像回到了妈妈的身边。   她能穿到这个世界,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冥冥之中的注定。   墙根下那个狗洞起初很小,只容得下小狗钻来钻去,盛初夏发现后,悄悄挖大了些,又将附近的草木移植过来,加以掩饰。这些年来,凭着这个狗洞,她自由出入盛府,从府外偷偷弄了些物资进来。   要是靠盛千放这个便宜老爹的良心,萧氏母女早就被那群人磋磨死了。   萧氏常常做些绣工,兼卖些贴身的东西,母女二人攒下来些钱,用以平时购买生活用品。初夏想到往后不用在盛家受委屈,把这些钱都取了出来,买了药和吃食。   经过糕点铺时,想起穆千玄的话,她摸了摸仅剩的银钱,走到铺子前:“老板,要一盒红豆酥。”   “不好意思,姑娘,最后一盒红豆酥已经被那位公子买走了。”老板指着个颀长的背影说道。   那是位穿墨绿锦衣的公子,公子披发如墨,背脊挺直,手里的红豆酥仔仔细细用好几层布帛裹着,不紧不慢地踩着细碎的雪粒,撑着把青竹伞向前走着。   光是看背影,便有股清俊之气扑面而来,等到初夏绕到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仰起头来,才看清此人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一身雅致的墨绿,是这瑟瑟寒风里难得的春色。   周遭相继响起拔剑的声响。   锦衣公子带来的侍从,迅速围拢过来,凌厉地瞪着初夏。   初夏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赶紧道:“公子,我并无恶意,只是想问问,公子的这盒红豆酥,能不能让给我。”   锦衣公子看向侍从们,侍从们会意,尽数退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初夏身上,初夏脸上罩着面纱,唯独一双黑亮的眼露在外面,那双眼眸盈满水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时,仿佛有星星闪烁。   锦衣公子温声道:“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他出口的嗓音,一如他温润的气质,温温柔柔的,宛若初春时节淌过山谷的清泉,说不出清润好听。   “有个人他非常想吃红豆酥,今天要是吃不到红豆酥,他就死了。”初夏承认,她用了那么点夸张的手法,但她的初衷是为了圆穆千玄的心愿,这是善意的谎言。   “抱歉,这盒红豆酥我不能让给你。有位姑娘为百姓施药,累得昏倒过去,唯一的心愿就是吃上这盒红豆酥,我必须满足她这个心愿。”锦衣公子明显看出初夏在弄虚作假,眼神里都是不赞同的神色。   冬日寒风凛冽,卷起雪粒,呼呼地往脸上刮着,不知道哪里吹过来一阵妖风,掀起摊子上的货物,砸得抱头逃窜的行人尖叫。   头顶嘎吱的声音引起初夏的注意,初夏大喝一声:“小心!”往前一扑,抱着那锦衣公子滚向旁边。   那锦衣公子被她给撞得腰都差点折了,手中的青竹伞,被风吹得飞进了结冰的河里。   断裂的牌匾,轰然砸在两人身侧的不远处,将厚雪砸出一个深坑。   风里都是碎雪,利箭似的往人身上扎,锦衣公子的侍从们被慌乱的人群撞开,此起彼伏地叫着:“公子!公子!”   初夏趁乱拍掉身上的雪,捡起地上的红豆酥,抬步就跑:“这位公子,红豆酥我拿走了,就当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咱们有缘再见。”   她跟只兔子似的,生怕被锦衣公子捉住,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侍从们过来扶锦衣公子,悉心为他掸去身上泥污。锦衣公子扶着腰,若无意外,那里应当已经留下淤青。   那位姑娘当真是莽撞,看着瘦弱,没想到颇有些力气,不知将来哪个男子能有这个福气消受得了。   他失笑着摇头。   “公子,要追吗?”侍从问。   “罢了,一盒红豆酥而已。”   “可是您答应了阮姑娘……”   “星恬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下次再给她买吧。”锦衣公子遥遥看向盛府的方向,“眼下还有桩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初夏从狗洞中钻回枯荷小院。   穆千玄失血过多,又睡了过去,初夏趴在床前,把他晃醒。   少年睁开双眸。初夏献宝似的拿出红豆酥:“师父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她打开包裹,红豆酥还留有余温。她拿起一块,抵到穆千玄的唇边,露出小狗般求夸的眼神:“你最喜欢的红豆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最喜欢的红豆酥?”穆千玄以为自己听错。他明明最讨厌红豆,什么时候最喜欢红豆酥了?   “对呀,你说你想吃的,我可是千辛万苦拿回来的。”初夏把街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最终一锤定音,“是我拿命换回来的,师父你不许辜负我的心意。”   这块红豆酥背上初夏的命,一下子沉甸甸起来。   穆千玄张开唇,尽量舒展着眉头,吃着她喂过来的红豆酥。   初夏立即笑逐颜开。   穆千玄生不如死地咽着红豆酥,大抵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不久前,他患了种怪病,常常莫名丢失一段记忆,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自小生长在将军陵,生病都是自己扛过来的,不知道病了需要看大夫,得了这怪病后,也未想过寻医。因此,无人知晓他的怪病,就连师父师娘都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他极力维持着正常,生怕被人察觉。   爱吃红豆酥,定是自己犯病时胡说八道的。   初夏擦擦手,打开买回来的药:“这些都是止血治伤的,师父,我帮你上药,你把衣服脱了。”   穆千玄抬手脱衣。   他神色坦荡,毫不设防。初夏不意外,因为原书就是这样的设定,穆千玄在将军陵里住了十八年,日常就是吃饭睡觉练功,没接触过世俗,初初下山,心无杂念,压根不知道男女大防。   初夏甚至怀疑,他连男女之别都不清楚。   正是如此,原主骗他轻轻松松,一个“以身相许”,困了他半生。   --------------------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为区分两个男主,没有重生的出现时就称呼为穆千玄,重生的就称呼为楼厌。称呼开上帝视角,不代表在女主面前掉马。 第4章第4章   初夏给穆千玄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然后帮他重新套上衣裳,以免着凉。   穆千玄打坐调息,不消片刻,进入入定状态。   初夏悄悄出了门,与萧氏一起,将昨日剩的干粮吃了。   原主每次出去都会备些干粮,以供不时之需。给她们母女送饭的奴仆,在盛初雪的示意下,要么送些馊掉的残羹冷炙,要么弄些掺了石子的饭菜,饿不死她们母子,又极尽全力地膈应她们母子。   今日的饭送来时,揭开一股馊味,初夏气恼地都倒在了墙根下。   吃过饭,萧毓婉把这两天做好的绣品取出来,心疼地看着初夏身上单薄的旧衣:“夏夏,这是我昨日绣好的,你找个机会,换点银钱,买套新的冬衣。”   萧氏的十指红通通的,肿了起来,指尖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难为她身子不好,还要做这些。   初夏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娘,以后你都不用做这些了,我会带您离开这个鬼地方。”   萧毓婉惊愕道:“离开?”   萧毓婉是想过离开,但盛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家里虽无人当官,与朝中官员却有交情,连本地的官员都不得不看一二分盛家的眼色。他们的势力遍布天下,她们母女二人能逃到哪里去?   “我找到了靠山,盛家再厉害,也没他厉害。娘,你信我,不出三日,我们就自由了。”初夏搓着萧毓婉的双手,满眼都是希冀。当初原主跟萧毓婉说这句话时,心情也是这样的吧。   院中传来开门的声音。   嘎吱嘎吱,十分刺耳。   初夏起身开门,就见郑嬷嬷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二小姐,萧姨娘,老太太有请。”   萧氏紧张地站起来:“老太太怎么会突然想见我们母女?”   “这就要问二小姐自己了。”郑嬷嬷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冷笑着,“二小姐,萧姨娘,请吧。”   “娘,没事,去去就回。”初夏安慰着萧氏。   初夏和郑嬷嬷等人前脚离开院子,屋里正在打坐的楼厌,睁开阴戾的双眸,杀气缠绕着周身。   封在剑鞘里的斩春剑,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杀意,发出嗡鸣之声。   楼厌拿起剑,推门而出。   银杏树的枝头堆着薄雪,苍白的树顶,楼厌足点枝叶,怀中抱剑,凌空而立。   冬日的寒风如刀割般刮着面颊,楼厌却仿佛毫无所觉,淡漠的一双黑眸,沉静地盯着院子里的动向。   北风卷着雪粒,犹如后妈的大耳刮子,毫不留情地打着脸,初夏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脚底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单薄的身体瑟缩了下。   萧氏握住她的手,揣入自己的怀中。   几个婆子并未直接将她们母女带到老太太跟前,而是先将她们带进一间屋内,重新梳洗一番,又捧来华服美裙,替她们换上。   如此装点门面,生怕看出她们母女被苛待,显然,要见的人不是老太太。   萧毓婉眼里写满了不安,初夏说:“是有贵人要见我们,娘,不用担心。”   只是这个贵人,可是来者不善。   初夏想到原书剧情,一个头两个大。   婆子们为她们母女点上胭脂,苍白的面颊稍稍显出红润,才带着她们往前厅走去。初夏不想顶着红斑出去丢人现眼,强烈要求戴上面纱。   婆子们得了吩咐,不敢顶撞,奉来新的面纱。   厅内立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那公子身形颀长,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门口,仰头打量着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作。   盛家家主盛千放、大公子盛初时以及盛家的老祖宗盛老太太俱站在他身后,毕恭毕敬的神情,足以说明来者身份显贵。   盛初雪缩在宋氏的怀里,含羞带怯地打量着那公子的背影,与宋氏咬着耳朵说些什么,粉白的面颊飞起一丝丝霞晕。   唯独公子浑然不觉,沉浸地欣赏着画作。   “老太太,老爷,二小姐和萧姨娘已经带到。”郑嬷嬷恭声开口。   那立在画前的公子闻言,悠悠转过身来。看清他的面容,初夏不由一呆,脑中只剩下“完蛋”二字。   ——债主找上门了。   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街被她抢了红豆酥的锦衣公子。   那锦衣公子凭着初夏的眼睛,就认出了她,脱口而出:“是你。”   “林公子识得小女?”盛千放乍一见初夏和萧毓婉,目光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稍作停留,烫了般地收了回去。   这些年来,他始终不肯见萧氏母女,耿耿于怀当年萧氏刺杀他的那件事,恐再多看她几眼,就要当着这位贵人面前失态。又听那锦衣公子所言,不禁奇怪,这位永安侯家的公子是如何认识初夏的。   初夏怕锦衣公子把自己偷溜出去的事说破,忙截断他的话,道:“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初夏十五年未踏出枯荷小院一步,如何能结识公子这样的贵人。”   那位公子也是个一点就通的主,立时道:“二小姐说的没错,是我眼花了。”   初夏原以为他是上门讨那盒红豆酥的,现下已确定,他是为她们母女二人来的。   经典的退婚梗就要来了。   初夏压住心头的波动,思绪转动着,原书的剧情骤然浮现在脑海。   在与穆千玄定下婚约前,原主身上是有婚约在的,只是这桩婚约是当年随口定下的,并未得到两家的认可,做不得数。   事情是这样的,上门的这位贵人名叫林愿,是永安侯府的大公子,她的母亲与盛初夏的母亲都出身小户人家,年少时是好友,一个心里装着青梅竹马,只想与夏明瑜长相厮守,一个野心勃勃,总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十分投缘,半开玩笑地约定,将来嫁人生子,若是怀的一儿一女,就结为儿女亲家。后来,林愿之母嫁入侯府,成了永安侯的妾室。   永安侯原配早逝,全部心思都在这位柳氏身上,林愿虽为庶出,却深得太子殿下的信赖,暗中帮着太子做事,府里那位世子又是脑满肥肠,蠢不可及,林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位柳氏远不满足于此,开始琢磨起儿子的婚事,她的儿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配的应该是正经的公侯小姐,而不是盛初夏这样来历不明的庶出之女。   林愿在外走动,结识了阮星恬,被阮星恬善良的品质打动,与她成为好友。二人常在一起把酒言欢,无话不谈,听说林愿有个面都没见过的未婚妻,为此事颇感苦恼,阮星恬鼓励他勇敢追求真爱。   林愿对阮星恬确实另眼相待,不知不觉起了点别的心思,林愿彼时尚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心底对这桩母亲草率定下的婚约,隐隐有了怨言。   阮星恬看出他的为难,毕竟毁约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就与林愿约定,先调查盛初夏的人品,如若是个好姑娘,不妨快刀斩乱麻,不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如若人品低劣,直接上门退婚,把话都说清楚,彻底断了往来。   有盛初雪和宋氏把持的盛家,盛初夏能传出什么好名声来。盛初夏不是盛家子嗣这件事,风言风语传了好些年,盛初夏毁容后,盛初雪在外头大肆宣扬,现在人人都知道,萧毓婉带着肚子里的野种嫁给盛千放,那野种还不敬尊长,顶撞盛家老太太,遭了报应,脸上长出红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丑女。   有好事的仆人,借着去枯荷小院送饭的机会,看清楚盛初夏的丑貌,绘成图私下里传阅,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更有甚者,直接拿盛初夏的画像贴在大门前镇宅。   真相是盛初雪故意唆使下人这样做的,画像也是她让人画的,她就是要毁掉萧氏母女,盛初夏这样的名声,以后再不会有人上门提亲。   血脉存疑,不敬祖母,相貌奇丑,三道天雷劈在林愿的脑门上,林愿死活不愿娶了品貌低劣的女子回家,相伴一世,与母亲一合计,就带着当年的信物上门了。   这场退婚风波上,萧氏母女受尽屈辱。   初夏咬了咬后槽牙,心说,这事有点难办。她被欺负两下,没事,可现在这个萧氏顶着妈妈的脸,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辱。   林愿着实没料到,当街抢他红豆酥的姑娘,会是他传闻中的未婚妻,对上初夏那双黑亮的眼睛,后腰被撞出淤青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林愿忍住揉腰的冲动,向着萧氏和初夏走来,彬彬有礼道:“在下永安侯府林愿,见过夫人和二小姐。”   萧毓婉拉着初夏回礼:“林公子客气。”   萧氏面颊消瘦,有胭脂的点缀,肌肤添上血色,掩去苍白枯槁,但抓住初夏胳膊的那只手,干枯得青筋凸起,纵有华服美裙裹身,掩不住眉目间的沧桑憔悴。   外头传她们萧氏母女刻薄恶毒,不敬长辈,这位夫人却是慈眉善目,通身温和的气质,林愿对她们母女的恶感去了三分,反而对传言起了疑心。   “冒昧上门,还请二位见谅。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家母,家母姓柳,单名一个颜字。”   萧毓婉点点头:“令堂可好?”   “劳夫人挂念,家母很好。”林愿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3014:05:49~2022-05-0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斑斓鱼飞、速效救心丸、赵自游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第5章   盛千放道:“林公子千里迢迢而来,点名要见夫人和小女,不知所为何事?”   林愿取出一枚半截玉环:“是这样的,二十年前,家母尚在闺阁之中,曾与夫人定下过一桩亲事,如今在下与二小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什么?林公子竟与这贱……我二姐姐有婚约?我怎么不知道?”旁边的盛初雪听闻林愿是侯府公子,太子殿下仰仗的人才,又观他面容清俊,气度无双,芳心暗许,不禁动了攀上这棵高枝的心思。听闻他和自己看不顺眼的盛初夏有婚约,当即眼前一黑,失态地喊了出来。   林愿的声音就这样被打断。   盛初雪尖着嗓音道:“林公子千万别被她们母女给骗了,她们两个骗了盛家十几年,林公子这样的人物,如何能被玷污。”   林愿带着大箱子小箱子一堆东西登门拜访,盛老太太也以为他是来提亲,拄着龙头拐杖道:“雪儿说的不错,这原本是我们盛家的家事,不该让林公子掺和进来,林公子身份高贵,若叫初夏真的进了侯府,玷污侯府的血脉,盛家万死难辞其罪。不妨等盛家先处理完一桩家事,再给林公子一个答复,如何?”   盛初雪道:“想必外头的传言林公子也听说了,二姐姐到底是不是盛家的种,尚未有定论……”   林愿面色温和地看向盛千放,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却不怒自威:“盛家的人都是这般没有规矩吗?”   盛千放瞪盛初雪一眼:“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二姐姐的婚事,岂是你能过问的,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盛千放刚才强忍着没说话,也是在考虑这件事,能攀上永安侯府,自然是极好的,这位林公子比那正经的世子更有前途。但初夏身世未定,要真的是外面野男人的种,将来侯府追责,他们盛家担责不起。   况且他们盛家不止初夏一个女儿,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初夏容貌已毁,进了侯府也无作用;再者,她们母女对盛家心生怨怼,真的搭上侯府这根高枝,对盛家不利。   宋氏赶忙堵住盛初雪的嘴。   盛初雪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当个宝似的,几时受过被盛千放当堂呵斥的委屈,脸颊胀成猪肝色。   她就不滚。   林愿不与她多做计较,继续说道:“夫人,二小姐,我正是为当年那桩婚约而来。”   萧毓婉不算愚笨,早已看出他的来意,温声道:“这原是女儿闺阁时的玩笑话,林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原主盛初夏涉世经验少,没有萧毓婉看得透彻,她容貌已毁,没真的奢望嫁入侯府,只是心中不甘,愈想愈气闷,就借机敲诈了林愿一笔。她本意是想让林愿对她们母女二人心存愧疚,哪知弄巧成拙,招来一场羞辱。   林愿本就对盛初夏有着偏见,盛初夏蹬鼻子上脸,让他愈发肯定了传言,当时脸色就冷了下来。盛初雪在一旁煽风点火,加上盛家人和林愿都逼着她退婚,盛初夏脾气上来,不肯退婚。   盛老太太为免林愿迁怒盛家,就以盛初夏的出身做文章,逼着盛初夏当堂滴血验亲。   想也知道,盛初雪母女早就盼着铲除盛初夏,暗中动了手脚,盛千放与盛初夏的血液并未相融。无论萧氏怎么解释,盛老太太笃定她背叛盛千放,与外面的野男人勾结,混入盛家,不安好心,打算处死她们母女两个人,到时再对外宣称“病逝”,掩盖家丑。   这场退婚风波,一下子就变成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性命危机,还好有穆千玄出面,阻止了萧氏被浸猪笼。   但穆千玄的出现,更让盛千放和盛老太太怒火中烧,连一直看戏的林愿,发现自己未婚妻的屋中藏了个男人,脸比外头的草还绿。   盛家出动七十二护院,对战穆千玄。穆千玄伤势未愈,还要护着盛初夏母女,力不从心,萧氏为保护盛初夏,中了乱箭,死在盛初夏的怀里。   穆千玄带着盛初夏,凭着手里的斩春剑,杀出盛家。!盛初夏算是真正逃离盛家这个牢笼,却永远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爱她的母亲。   萧氏的尸首留在了盛家,到原文大结局,初夏都不知道她埋在哪里。   想起原书里萧氏之死,初夏心里堵得慌,她不愿悲剧重演,也无意和林愿纠缠,占他的便宜,抬手扯下腰间垂着的小荷包,一把撕开,取出里面的半截玉环。   这玉环就是当年的信物,柳氏与萧氏将它劈成两半,各执半截。   “母亲所言极是,闺中玩笑话,当不得真,今日信物归还,我与林公子一刀两断,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初夏递出玉环。   林愿听过传言,心中对初夏先入为主,以为她会为难一番,不曾想她如此干脆利落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不由怔愣住。   初夏有着极漂亮的一双眼,那双眼睛黑曜石似的,总是闪着亮晶晶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叫人移不开视线。   林愿心里头突然涌出一股不甘心。   不论家世还是相貌,他都称得上佼佼者,虽为庶子出身,得太子看重,等太子登基,他必位极人臣,多少姑娘家做梦都想得他青眼,入他的府邸。初夏倒好,有婚约在身,近水楼台,却这样不屑一顾,仿佛他就是狗皮膏药,恨不得甩得干干净净。   盛初雪早就在观察林愿神色,林愿神色犹豫,迟迟不接初夏的玉环,明显是动摇了。她与宋氏站在萧氏身后,偷偷伸出手,狠狠推了一把萧氏。   萧毓婉毫无防备,往初夏身上扑去,拽下了她的面纱。面纱的下方,白净清瘦的面庞上,横亘着大块鲜红的斑纹。   那红斑如此突兀显目,甫一撞入林愿的眼底,林愿瞳孔缩了下,清醒过来。   这张脸……   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双眼。   林愿接过初夏手里的玉环,温声说:“此事是我亏欠在先,我会弥补二小姐的。”   说着,侍从捧来托盘,掀开绸布,竟是黄金百两。   林愿笑道:“你我本有缘分,既做不成夫妻,要是能做兄妹,也是美事一桩。”   他拱手对盛千放道:“我想认二小姐做义妹,还请盛老爷成全。”   初夏:咦?   原书里没这一茬,难道林愿退婚后,是想认盛初夏做妹妹的,盛初夏不依不饶,胡搅蛮缠,惹林愿动怒,才将此事作罢?   林愿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女子被退婚,难免会沦为笑柄,他认下初夏做义妹,就是当众告诉所有人,他能做主认下初夏当义妹,是和永安侯通过气的,此后他和侯府都是初夏的靠山,无人再敢借此事来糟蹋初夏。   有他这位义兄,日后初夏议亲,盛家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盛初雪一听,急了,断然道:“不可!她这样的野种,岂能做你的妹妹!”   没跟盛初雪计较,是林愿脾气好,不愿为难这样的闺阁女子,她频频挑衅,再好的脾气,都按捺不住了。   林愿眉心拧起,正要发作,盛老太太道:“林公子要认初夏做妹妹,是我们盛家的荣幸,林公子一腔赤诚,我们本不该辜负林公子的美意,但初夏来历不明,如此轻率,日后东窗事发,惹怒侯爷,却是盛家担责不起的。”   初夏心中冷笑,盛家人真是恨透了她们母女,生怕她攀上林愿这门关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   初夏淡定地将面纱重新罩住下半张脸,转头对盛老太太道:“祖母说的是,关于夏夏的身世,盛家早有微词,这些年来,姨娘亦受了很多委屈,夏夏想还姨娘一个清白,还请林公子做个见证,夏夏愿意当堂滴血验亲,证明自己的确是盛家的骨肉,平息这场风波。”   古有滴骨法与合血法,来验证亲子关系,科学证明,这些都是毫无依据的。初夏提出滴血验亲,并不是要证明自己与便宜老爹的血缘关系。   初夏从不怀疑自己的身世,萧氏与夏明瑜发乎情止乎礼,被强娶进盛家前是清清白白的。盛千放这个老东西,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是贼。   初夏在现代没有爸爸,因为那个老东西在妈妈孕期时出轨,还偷走家里值钱的东西,和小三远走高飞,妈妈把他的照片都烧了,只当他死了。初夏长这么大,都不知道他生得什么模样,因此对盛千放也没什么好印象。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男人为一己之私强占萧氏,又疑心生暗鬼,不闻不问她们母女十几年,能好到哪里去。萧氏意外早产,为他诞下女儿后,起名“初夏”,这个老鬼竟怀疑初夏是萧氏青梅竹马夏明瑜的种。   他原话是这样说的:“你处心积虑在女儿的名字嵌了他的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萧氏进盛家后,对盛千放向来不假辞色,直至怀了初夏,为着女儿将来的好前程,不得不放下怨恨,对盛千放虚与委蛇。盛千放这句话像是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萧氏是有些气性的,与他大吵一架,被他强摁着行房,激怒之下,用匕首刺伤了他。   此后的十五年,盛初夏和萧氏被困在枯荷小院,比路边的杂草还不如。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617:00:00~2022-05-0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璃容10瓶;速效救心丸3瓶;今晚不熬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第6章   宋氏早已着人安排下去,捧来滴血验亲的器物。   嬷嬷擦干净匕首,分别递给盛千放和初夏,初夏的目光在宋氏母女脸上掠过,拔出匕首,迟迟不割破指尖。   盛初雪得意洋洋道:“你是怕了?换我也怕,自己亲娘不干不净,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留下的种,这要是当堂验出来,你们母女俩都别想活着走出盛家。”   盛初雪对盛初夏的恶意,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冬与夏,就如同水与火,自来难以相容。   盛初夏未毁容前,继承了萧氏年轻时的美貌,生得明眸皓齿,清丽秀雅,盛初雪自恃美貌,偏偏输她一头,心生嫉恨。   宋氏伺候盛千放时,常常被盛千放当做萧氏替身,既害怕萧氏复宠,又对萧氏恨之入骨,常年在盛初雪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萧氏母女的厌恶,耳濡目染之下,仇恨的种子在盛初雪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盛初雪如此针对自己的这位二姐姐,缘由就在于此。   初夏丝毫不理会盛初雪的挑衅,她淡定地转了下匕首,转身对林愿欠了欠身:“我母女在盛家的处境,林公子今日所见,想必能窥见一斑。滴血验亲如此大事,要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要置我们母女死地,何其容易。”   林愿点头:“有理。”   盛初雪怒道:“盛初夏你什么意思,这碗水是我母亲命人准备的,你的意思是我母亲会动手脚?”   初夏摊手道:“原来连三妹妹也这样想。”   盛初雪噎住:“你……”   “所以有劳三妹妹,先与父亲滴血验亲,证明这碗水没有被动过手脚。”初夏微笑着将回旋镖踢到盛初雪的身上。   话音刚落,宋氏骤然变了面色,高声道:“不行!”   初夏就在等着她这句话,她睁着明亮的眼眸,不解道:“为什么不行?难道真如我猜测,这碗水有问题?”   初夏敢这样做,是早就抓住宋氏的把柄。盛家的子嗣确有来历不明者,不过不是盛初夏,而是盛初雪。   原书里提及过,宋氏与自己表哥来往密切,为报复盛千放对萧氏的念念不忘,勾搭上了自己的表哥,她自个儿都弄不明白,盛初雪到底是表哥的种,还是盛千放的骨血。   初夏恰是抓住她这样的心理,提出让盛初雪先验。宋氏不管是在水里动手脚,还是怀疑盛初雪非盛千放亲生,心里有鬼,都不敢让盛初雪滴血验亲。   “不行,就是不行,初雪是盛家的三小姐,岂能容你们这样污蔑。”宋氏抖着唇,脸色苍白。   “我并未怀疑三妹妹的身世,只是想让三妹妹证明一下,这碗水没有问题。”初夏平静地提醒着。   盛初雪本对盛初夏不是盛千放所生,胸有成竹,即便不动那碗水,今日盛初夏在劫难逃。宋氏如此表现,盛初雪突然怀疑,母亲是不是真的在那碗水里动手脚了?   初夏走过来就要抓住她的手。   盛初雪大叫着推开她:“走、走开,我不验!凭什么让我验,偷汉子的是她萧毓婉,和我有什么关系?”   侯府的公子还在,外头还有一堆林愿带过来的侍卫,盛初雪这样失态地大喊大叫,再宠她的盛老太太都不禁皱了下眉头。她年轻时能镇住盛家一宅子的莺莺燕燕,本不是吃素的,看见宋氏如此神情,盛初雪又十分抗拒,眼底泛出寒意,用龙头拐杖狠狠敲了下地面:“成何体统!”   “雪儿,你先验。”盛老太太下了命令。 ㈧_ ○_電_芓_書_W_ w_ ω_.Τ_Χ_t_捌_0. c_c   宋氏沉浸在往事中,心乱如麻,想起当初和表哥所行的荒唐事,心虚不已。此时想要后悔,已然来不及,婆子们听了老太太的命令,前来抓住盛初雪的手,想要强行取血。   “放开!都放开!谁也不能动我的初雪,初雪是老爷的亲生女儿,谁敢欺负她!”宋氏红着眼睛推开婆子们,把盛初雪搂进怀里,“我们不验。”   此等阵仗,就连盛初雪都呆了,茫然地唤了声:“娘。”   宋氏如梦初醒,猛一抬头,瞥见盛千放阴沉着脸。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盛千放砰砰磕头:“老爷,是妾身一时糊涂,在水里加了点东西,妾身死罪,求老爷宽恕。”   盛千放气得脸都变绿了,下意识看了眼萧毓婉,萧毓婉面容恬静,站在初夏身后,裙摆如花,事不关己。   “贱人!”盛千放抬脚踢上宋氏的心口,将她踹翻,“暂且先留着你,来人,换水。”   婆子们照着吩咐,重新换了碗干净的水。   盛老太太依旧沉声说:“雪儿,你先验。”   宋氏惊住。她主动承认自己动手脚,是打算牺牲自己,保住盛初雪,盛老太太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揭过,事关盛家血脉,她再宠盛初雪,也不得不慎重考虑,毕竟宠了别人家的孙女,不单自己儿子头顶冒绿光,她这个老太婆更是无颜去见九泉下的盛家老爷子。   “三小姐,请。”婆子们递上匕首。   “不能验!不能验!初雪金枝玉叶,是盛家堂堂正正的三小姐,老爷的亲骨肉,怎能受如此奇耻大辱。老爷不肯相信妾身,妾身愿一死以证清白!”   这会儿宋氏已经记起,那一夜红鸾颠倒,没过多久,就有了初雪,那段时间盛千放根本就没碰过她。初雪不是盛千放的骨肉,验出来,以盛老太太的脾气,非活生生打死初雪不可。   宋氏抢走盛初雪手里的匕首,试图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盛家人皆是大吃一惊,坐在旁边饮茶的林愿眼疾手快,掷出手中杯盏,撞在宋氏的腕间。   匕首“咣当”掉在她的脚边。   盛初雪面白如纸,扑过去抱住宋氏,激动道:“娘,你怎能做这种傻事!”   “初雪。”宋氏存着必死的决心,劫后余生,不免心惊肉跳。她抱着盛初雪,泪流满面,再无勇气重新捡起匕首,只好跪行到盛千放身前,“老爷,看在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求您替初雪考虑考虑。她是您的女儿,她喊了您十几年的爹爹,这十几年的父女情分,难道还抵不过旁人一句轻飘飘的质疑?今日有人存心害我们母女,还请老爷莫要误信奸人的谗言,滴血验亲的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初雪该怎么见人,那些个小人又会怎样在背地里议论初雪。”   盛老太太露出嫌恶的表情,宋氏的表现,足以说明事情的真相。她冷哼一声,有林愿这个外人在,验出什么,丢脸的是他们盛家。这件事已板上钉钉,她不想再多做纠缠,火冒三丈道:“千放,还不把这两个贱人关起来,丢人现眼,徒惹了林公子笑话。”   盛千放道:“来人!将宋氏和盛初雪锁起来,容后处置。”   盛初雪再蠢,这个时候也回过味了,明明是要验盛初夏这个野种,怎么变成她是野种了?   她茫然看向初夏,初夏身披绫罗绸缎,外罩浅粉纱衣,乌黑发髻挽起,别着清丽珠花,罩着的面纱隐去半张面容,唯独明眸如月,灿然生辉。   都是她,毁了自己,让自己沦为笑柄!野草一样卑贱,却处处压过她一头,凭什么!   盛初雪咬牙,心生恶念,捡起地上的匕首。   她要划烂这个贱人的脸,让她再也见不了人!   谁都未料到盛初雪会突然袭击,她握着匕首,像头发怒的凶兽,用尽浑身力气,冲向盛老太太。   尖叫声此起彼伏,婆子们惊慌地挡在盛老太太面前,盛初雪却刀锋一转,刺向站在盛老太太身侧不远处的初夏。   这一变故众人始料未及,唯一有希望阻止盛初雪的林愿,此时被慌乱的人影挡住,想要施救已然来不及。眼看着初夏避无可避,旁边的萧氏扑到她身上,用自己的后背做盾牌,紧紧将她箍在怀中。   “娘!”初夏目眦欲裂。原书里萧氏挡箭而死的一幕,铺开重重血色,浮现在她眼前。   初夏浑身冰凉,惊恐和绝望化作急促的呼吸,千钧一发之际,白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雪花,飘然落在初夏和萧毓婉身前。   那人抬起长腿,踢中盛初雪。   盛初雪向后倒栽着飞出去,重重砸向地面,面颊擦着满地的瓷片,划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盛初雪捂着满脸湿热,尖叫着爬起:“我的脸!娘,我的脸好疼啊!”   那一地碎裂的瓷片,不是别的,是方才林愿为阻止宋氏自尽,砸向她手腕的茶盏震落在地面未及时收拾的碎片。   盛初雪的面颊泛着火辣辣的剧痛,鲜血糊了满脸,五官扭成一团。但此时无人再有闲暇心思关注她们母女二人,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从天而降、飘然若仙的白衣少年。   下人早已得了盛千放和盛老太太的吩咐,前来捆住宋氏和盛初雪的手脚,堵住她们鬼哭狼嚎的嘴,拖进柴房里锁起来,听候发落。   宋氏母女完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717:00:00~2022-05-0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3个;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20瓶;梦慈9瓶;璃容、只看男处文、熬夜秃头追更5瓶;速效救心丸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第7章   初夏手脚发抖地抱住萧毓婉:“娘,你没事吧?”   萧毓婉摇头。   初夏注意到挡在她们母女二人身前的是穆千玄,欢喜道:“你伤好了?”   盛千放神色不悦:“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出手伤我女儿?”   他出手狠辣,一招就毁了盛初雪。盛初雪是不是盛千放的种,尚未有定论,就算有错,也轮不到外人处置。   楼厌理了理皱起的袖口,不耐烦道:“有人欺负我徒弟,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你这个做爹爹的不辨是非,护不了她们母女二人,只能由我这个做师父的亲自出手了。”   盛千放惊讶:“你是初夏的师父?”   楼厌看向初夏。   初夏有了靠山,登时有了底气,挺起胸脯,素手抬起,指向盛千放和盛老太太:“师父,就是他们两个,欺负我们母女十五年,还请师父为我讨个公道。”   盛千放身体微僵,盛老太太更是下意识往婆子身后缩了缩。这个少年的好身手,他们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真是个会仗势欺人的小东西。楼厌长眉不动声色地挑了下,道:“好徒弟,师父重伤未愈,他们人多势众,恐打不过呢。”   初夏道:“师父莫要谦虚,夏夏对师父有信心。”   原书里,他可是能一人杀出血海,今日要不能赖上他,留在盛家的她们可要倒大霉了。   “那你们说说,是怎么欺负夏夏的?”楼厌道。   盛千放:“……”   盛老太太:“……”   两人都一言不发,他们两个苛待她们母女二人的事,撂起来能有一箩筐,楼厌知道了,非得宰了他们不可。   盛千放已认出楼厌衣服上的纹饰,是奉剑山庄独有的兰花,奉剑山庄他们盛家决计得罪不起。   “看来,是不肯配合了。”楼厌有些遗憾地叹口气,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这一世,这把剑还没有饮过多少鲜血,此时封在剑鞘中,感知到主人亟待杀戮的心情,隐隐透出兴奋。   盛千放眼皮狂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公子既然是初夏的师父,便是我盛家的贵宾。来人,上茶,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不迟。”   这个变脸速度,是初夏无法匹敌的。初夏心知穆千玄初入江湖,武功再高,算计不过人心,不想再耽误下去,直截了当地说:“我师父与盛家没什么话可说,师父现身,是想告诉各位,从此以后,我们母女是奉剑山庄的人,由他罩着,与盛家再无瓜葛。”   盛千放的脸色霎时变了:“夏夏。”   他的目光难以自控地落在萧毓婉的身上。什么叫与盛家再无瓜葛,萧毓婉入盛家起,生是盛家的人,死是盛家的鬼,就算是死了,腐烂成白骨,也只能埋在他们盛家的土里!   楼厌看了初夏一眼。   由他罩着?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大胆的臭丫头。   确定初夏并非重生,他站在树顶,观察着这场闹剧,以为她还会像前世一样,作茧自缚,葬送掉生母的性命。   她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   越来越有趣了。   楼厌忽然改了扭断她脖子的主意,想看一看,这一世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没有反驳初夏的话。   罩着就罩着,师父罩着徒弟,天经地义。   初夏完全不在乎盛千放的呵斥,放开萧氏的手,上前道:“盛老爷,此事并非征求你的同意,而是通知。我母亲困在盛家受尽委屈,母亲大度,不愿再计较,唯愿与你,与盛家,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   他怎么说都是初夏的爹,胆敢这样和老子爹说话,这丫头简直是目无尊长。盛千放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考虑到楼厌在前,没有发作,沉着脸瞪向萧毓婉:“这是你的意思?”   萧毓婉不卑不亢道:“夏夏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盛千放扬手,想要一巴掌将初夏打醒,手刚扬起,忽觉一道阴戾的视线落在身上,背脊蓦地生出寒意,提醒着他这个罩着初夏的男人并不好惹。   盛千放打不得,骂不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胸闷气短,指着萧氏骂道:“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夏夏你可以带回奉剑山庄,但萧氏是盛家的人,一介妇人,就该安分守己,好好留在后宅,跟着别的男人到处跑,像什么话。”盛千放改口。留下萧毓婉,就不愁初夏不回来。   初夏态度坚决:“母亲和我一起走。”   盛千放问楼厌:“公子意下如何?”   “夏夏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盛千放差点气死。一个二个,这是铁了心要和他作对。他顺了顺气,道:“公子出身奉剑山庄,奉剑山庄自来最重视规矩,公子此举有拐带他人|妻女嫌疑,要是闲话传到祝庄主耳中,想来祝庄主是不会开心的。”   祝长生是奉剑山庄的庄主,这个少年再有能耐,都要受祝长生的管束。   不知是否盛千放的错觉,提到祝长生,周遭的气压都低了下来。那白衣少年眉目阴沉,似笑非笑:“这有何难,将盛家满门灭了,便再无闲话传到我师父耳中。”   悬在他腰间的佩剑,出鞘三寸,寒光乍泄,如细雪纷纷。   气氛陡然凝重。   “放肆,盛家岂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撒野的地方!”躲在婆子后面的盛老太太,听闻楼厌自报家门,拄着龙头拐杖走了出来。   楼厌行事乖张,出口就是灭门,先前盛老太太还以为他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魔头。既是奉剑山庄祝长生的弟子,那就好办了,连祝长生都会给盛家几分薄面,他祝长生的弟子何以为惧。   奉剑山庄再怎么说,都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这个小子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恐是有心无胆,表面张狂,欺负到盛家的头上,刚好煞一煞他的威风。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盛老太太心里有了底,怒瞪盛千放:“萧毓婉是你的女人,连自己的女人都管束不住,以后你叫盛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传出去岂不是叫那等小人嘲笑你治家无方。”   “母亲教训的是。”盛千放连连点头。   盛老太太年轻时就很强势,盛千放向来孝道为先,很是听她的话。奉剑山庄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从奉剑山庄出来的弟子,再厉害能厉害过祝长生去?   盛千放对楼厌道:“老夫与祝庄主私底下有几分交情,公子既是他的弟子,不免要提点两句,公子是奉剑山庄的人,在外行走江湖,一言一行代表着奉剑山庄,应当谨言慎行。”   盛千放以为搬出祝长生就能压制住穆千玄,那是大错特错了。初夏心底暗暗发笑,穆千玄与祝长生的其他弟子不同,或许是天才的特权,祝长生对穆千玄十分纵容,原书里穆千玄血洗盛家,被告状到祝长生面前,祝长生也只是寻个盛家的错处,盖章定论,穆千玄是为民除害,将此事压了下来。   楼厌不耐烦地压了压眉梢:“少废话,叫你的一起上。”   盛千放面上挂不住,不由动怒:“好个猖狂的小子,好好好,今日老夫就代替祝庄主,管教管教他的弟子。”   盛千放一声令下,潜藏在盛家各处的七十二护院一拥而上。这些护院都是江湖上的厉害角色,或犯下大事,或是高手隐退,被盛家高价收买,为盛家效力,其中不乏被奉剑山庄追捕的穷凶极恶之徒。   盛家在外头的生意越做越大,没有自己的底气,怎能轻易立足,也正是这些人,成为祝长生发难盛家的把柄,将穆千玄血洗盛家变得顺理成章。   七十二护院团团将楼厌围住。楼厌丝毫不见惧色,愈发亢奋,拍了拍悬在腰侧的斩春剑:“别急,今日就将你喂饱。”   林愿早已被他的侍卫护住,退至角落。初夏想了想,拉着萧氏的手,蹭到林愿这边,借一借他的光。   永安侯府的大公子,盛家总会给几分薄面,不敢伤他性命。   场中刀光剑影,楼厌的白衣溅上血色,刺目的红铺展开,仿若忘川之畔的白骨上开出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   七十二护院眨眼间就在他的手下折损一半,盛老太太以为他是信口开河,吓唬盛家人的,他出手如此狠辣,方知那句灭门不是玩笑话。   妈的,向来以讲道理著称的奉剑山庄,什么时候出了个疯子。   她使了个眼色,命令仆从去捉初夏母女当人质。初夏早就防备着她,抬手抽出护卫的刀,提在手里:“借你的刀一用。”   侍卫没有反应,因林愿早已吩咐过,初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愿玩味地看着这场闹剧,心情很好的样子。   初夏握刀横在身前,护住萧毓婉:“谁敢动我娘试一试。”   盛家仆从都是普通人,纵使有健硕男子,初夏手中刀锋凛然,狂舞出无数残影,谁也不敢上前。   剩下的护院再次倒下一半,楼厌切西瓜似的,切割着他们的头颅。   盛家的女眷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四处逃窜。   --------------------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第8章   被婆子们簇拥的盛老太太,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怒极,恨极,将矛头转到萧毓婉的头上:“都是你这下作的娼妇,专招些不干不净的男人,给我们盛家蒙羞,如今你生的这小孽种有样学样,小小年纪就学会把野男人往家里带,惹出如此大的祸端!你、你这是要气死老身!”   初夏正要启唇骂回去,那厢,楼厌长剑一横,斩下颗头颅,足尖轻点,血衣翩飞,如一只红色的蝴蝶,轻飘飘落在盛老太太的身前,手中薄刃抵上她的咽喉。   盛老太太双唇紧抿,声音噎在喉中。   “母亲!”盛千放吓得脸已变形,“公子手下留情!”   楼厌“呵”地轻笑:“再骂一句我听听。”   盛老太太面色灰白,整张皱巴巴的面皮控制不住地抖着。楼厌长剑往前送了一分,笑道:“再不出声,我就将你这讨人嫌的舌头割了喂狗。”   “你……”盛老太太几时被人这样威胁过,白眼一翻,就要昏过去。   楼厌左手轻弹,一道指风轻拂她身上各处大穴。   盛老太太没能如愿昏过去。   “我说了,把你刚才骂的话,骂给我听。”楼厌颊边染血,肤色苍白,色如春花,本该极美,落在那盛老太太的眼底,比地狱里的修罗恶煞还要恐怖。   盛老太太张了张唇,急促地呼吸着:“下作的娼妇……”   “下作的娼妇是谁?”楼厌脑袋歪了下,青丝如泻垂落肩头,眼神天真。   “是我。”盛老太太郁闷道。   楼厌很感兴趣地“哦”了声:“小孽种又是谁?”   “是我。”盛千放生怕楼厌真的杀了盛老太太,赶紧应声。这时别说骂他孽种了,骂什么都行。   “下作的娼妇生的小孽种。”楼厌品味着这句话,突然大笑起来。   谁也不明白,这句话的笑点是什么。唯有楼厌眼前似又浮起前世种种,那时,他是楚绣绣的儿子被人揭发,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七十二护院还剩十八人,楼厌衣摆滴滴答答淌着血,白衣变作红衣,脚下凝着血泊。初夏怕再耽搁下去,对他们不利,凑到楼厌身边说:“师父,我们走吧,这里脏死了,一刻我都待不下去了。”   楼厌看向盛千放:“听到我徒弟说的话了吗?”   “我这就去叫人备车。”盛千放恍然道。   楼厌那疯子的架势,灭门根本不是随口说说的,盛千放怂了。折损那么多高手,即使他再不甘心放萧毓婉离开,也要考虑到盛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   有盛千放的妥协,初夏和萧毓婉离开盛家不费一兵一卒,盛千放还贴心地准备好马车和银两,恭恭敬敬地将他们三个送上马车。   接连看两场好戏的林愿,先他们一步离开。   离开前,他递给初夏一枚玉符:“没能认下二小姐做义妹,很是遗憾,那日我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往后若有困难,二小姐可凭此信物来永安侯府找我。”   初夏道:“我已不是盛家的二小姐,林公子往后不必再如此称呼,还有,我也不再姓盛。”   “我姓初,以后我是初夏,而非盛初夏。”她笑盈盈补充一句。   初夏和萧氏在盛家的十五年,并没有攒下多少东西,楼厌的剑架在盛老太太的脖子上,站在门口,等着她们母女收拾包裹。片刻后,初夏和萧氏各背着个包裹,走了出来。   楼厌哂笑:“盛家真是厚待我的乖徒弟,这份恩情,我会好好记下的。”   盛千放身子抖了抖。   那两个包裹确实寒碜,连他都看不下去了。这十五年来,他与萧氏置气,故意冷落她,并未吩咐苛待她们母女二人,但后院是个势利眼的地方,被家主厌弃的母女,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马车疾驰而去。   楼厌掀开车帘,将盛老太太扔了出去,早有高手得盛千放的吩咐,上前接住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气得翻着白眼,怒道:“追!给我追!”   却是没人敢上前,盛家给的银子多,但及不上自己的命。那少年就是个恶魔,他们追上去,那是白白送人头。   盛老太太怒瞪盛千放:“你就这样算了?”   “母亲放心,这笔债盛家会讨回来的。”盛千放目光冷厉。   *   林愿留下的玉符不知值不值钱,初夏靠坐在车窗边,举起玉符,对着天光,细看纹理。   车夫是租来的,驾龄有保证,一路上,马车碾着冰雪,平平稳稳地前行着。   初夏把玉符塞进腰间,打算回头找个内行估下价。   盛家这场风波不会就此平息,原书里盛千放不甘心放初夏走,就以穆千玄在盛家大开杀戒为由,告到祝长生面前,祝长生用盛家的七十二护院都是罪有应得的理由搪塞回来。   盛家损失惨重,还背上罪名,盛千放越想越不忿,在黑市以十万两黄金发出悬赏令。   盛家生意做得大,做生意的,向来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盛千放能想到这里不足为奇,倒霉就倒霉在,这桩悬赏令不知怎么回事,引起离火宫二把手庄允的兴趣,派出手底下四名最厉害的杀手来追杀穆千玄。   庄允其人,年方三十,生得风流俊美,坐拥离火宫大权,江湖美人榜上排名前十。俗话说,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庄允的心狠手辣,与他的美貌是成正比的。原书的盛初夏落进他的手里,为求自保,不得已加入离火宫,开启与大boss狼狈为奸,坑害男女主的恶毒女配剧情线。   楼厌经盛家一战,伤势加重,盘腿坐在角落里调息。初夏觉得有必要提醒他,盛千放不会善罢甘休,她凑到他跟前,双唇翕动,一个音节刚出口,楼厌睁开双目。   初夏吓得脖子一缩,恰巧马车上坡颠了几下,没稳住身形,扑进楼厌的怀里。   楼厌被她撞得心口一窒,揪着她的后颈提起:“老实说,你是不是盛家派来的内奸?”   “我不是故意的。我要谋杀师父,不会选这么愚蠢的法子。”初夏撞的那一下,真是个意外。她急着解释,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疼得嗷呜一声。   楼厌松开她,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   初夏忍着剧痛,大着舌头说:“盛千放小气记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师父,我们还是早些回奉剑山庄,免得糟了他的算计。”   这句话很长,说的她磕磕绊绊,本就疼的舌头,更是遭殃。   偏楼厌听懂了,不屑道:“区区盛家,我还不放在眼里。”   初夏仗着有面纱,吐出舌头,缓解痛楚。   楼厌突然拽下她的面纱。   初夏惊魂未定,小脸羞红:“师父,你这样很没礼貌的。换作别的女孩子,都寻死觅活了。”   “别的女孩子会寻死觅活,你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美人有美人的活法,丑八怪有丑八怪的活法。”   白净的脸上多了块红斑,换作旁人,早就以泪洗面了,刚刚死里逃生的初夏比较看得开,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楼厌认认真真看了几眼:“真丑。”   “师父,就算我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你也不用这么直白的。”   “真的不会生气?”楼厌像是发现新大陆。   初夏鼓起脸颊,认真道:“师父再逗下去,就会生气了。”   “想不想变漂亮?”   初夏微怔。原书里的盛初夏,初期都是顶着这张脸在穆千玄面前晃的,整日里患得患失,疑心很重,直到从阮星恬处得知药王谷的存在,与穆千玄前往药王谷寻医,才恢复原本的美貌。   “你的脸是中毒了。”楼厌说。   “中毒?”坐在初夏身侧一直没开口的萧氏,惊讶道。   “药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至少服用了半年的时间,日积月累,就中了毒。”   初夏比萧氏还要震惊,眼前这个白衣少年是怎么知道的,原书里可是阮星恬点出盛初夏用错了药。   萧氏不傻,楼厌说中毒,她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紧张又自责地问道:“有没有办法医好夏夏的脸?”   “回头我给她开个药方。”楼厌看向窗外,冰天雪地里,玉带似的的溪流横穿荒野。溪水潺潺流动,西天一轮落日,胭脂的色泽融在水里,几尾肥鱼游弋而过。   “停车。”楼厌说。   马车停在溪边,楼厌提了剑,沿着溪畔向前走去。   马车内,初夏见楼厌不在,扑进萧氏的怀里,抱着她,撒了个娇。从盛家出来后,她一直想这样抱抱她,奈何楼厌在跟前,忍住了。   真好,她还活着,看着面前这张与妈妈一样的面庞,初夏眼眶微红。她来到这个世界是命运的安排,这个壳子里的盛初夏,许是和她一样,穿越到自己的身体里,成为了妈妈的女儿。   这样也好,她没有失去妈妈,妈妈没有失去女儿。   “怎么了?”萧氏慈爱地抹抹她的眼角。   “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初夏脑袋埋进她的颈侧,小猫崽似的蹭了蹭。   萧氏没有如原书剧情死在盛家,违反剧情的惩罚也没有降在她身上,可见,书中角色行为导致的剧情线更改,不会算在她头上。   初夏又找到设定的漏洞,心里别提多高兴。   “傻孩子。”萧氏笑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817:00:00~2022-05-0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第9章   初夏与萧氏说了几句话,重新罩上面纱,裹了件从盛家带出来的披风,悄悄下了马车。   夕阳映着薄雪,万籁俱寂,只有初夏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声。她放轻脚步,猫着腰,沿着楼厌的足迹走着。   楼厌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这个世界是武侠背景,千奇百怪的设定不胜枚举,其中就有易容术,高明的易容术,能骗过亲近的人。况且,在此之前,她根本没见过书里的穆千玄,不知道穆千玄长得什么模样,要骗她,压根用不着易容术的手段。   倘若眼前这个人不是穆千玄,他混入盛家,带她们母女离开,目的是什么。初夏毫不怀疑,这个人即使不是穆千玄,和盛家也不会有关系,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   没有头绪,才是最可怕的。   脚印已不知不觉消失,初夏抬头,入目是一汪碧潭,淙淙细流,皆注入潭中。那白衣少年大半个身体沉入潭中,抽出斩春剑,拿着帕子,细细擦拭着。   冬日严寒,潭水更是冰凉刺骨,他仿若未觉,血衣未脱,血水浸入水中,化作丝丝红线,顺着波纹漫开。   面颊在寒气的氤氲下,显出透明的苍白,薄唇微抿,透着惊心动魄的绯红。   简直像个山中修炼的妖仙。   那柄染血的薄剑,眨眼间被他擦得雪亮。   初夏蹲在一块大石头后,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薄剑刃,雕兰花纹饰,确实是奉剑山庄三大名剑之一的斩春剑没错,身份可以作假,斩春剑作假不得。   忽的一阵强劲的掌风将她掀了出去,她接连打了两个滚,满身是雪地抱住棵歪脖子树。   初夏取下面纱,呸呸吐掉嘴里的雪,头晕目眩地站起来。先前磕伤的舌尖,再次漫出血腥味,初夏低头一看,吐出的雪水里,果然混着几缕薄红。她捂住嘴,对上楼厌似笑非笑的目光。   楼厌并指抹着斩春的剑锋,似乎在试它的锋利程度,看也不看她一眼,口中道:“乖徒弟,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没有偷窥。”初夏脑子转得很快,“我是特意过来找师父的。师父威武,我还没来得及现身,就被发现了,怪不得能吊打盛家那七十二个废物。”   求生欲很强的小狗腿子。楼厌心头那些不悦淡了下去,感兴趣地问道:“找我何事?”   “这潭中有鱼。”   “嗯?”   “师父受了伤。”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楼厌莫名。   “我主要是怕潭中的大鱼将师父叼了去。”初夏搓搓冻得僵冷的手。   楼厌终于抬眼看她。她披着件鹅黄色的披风,像朵漂亮的迎春花,倔强地在这冰天雪地绽放。   楼厌笑出了声,心情很愉悦地反手一剑,插进水里。提剑起来时,剑刃上已串了条大鱼。   “乖徒弟,你说,谁叼谁?”   初夏心服口服,由衷地赞叹一句:“师父好厉害。”   楼厌提着剑,向着岸边走来,初夏自觉地接过他手里的剑,美滋滋。   有鱼吃了。   楼厌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稍用了力道,张开她的嘴。   初夏不明所以,难受地吐着舌头:“……狮虎?”   那一截粉嫩的舌头,多了个鲜红的血洞,初夏跟他说话时,控制不住的大舌头。楼厌从怀里摸出个药瓶,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摆滴着水,药瓶的密封性却极好,他用手拨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甫一入口,有股清凉之意,压住火辣辣的疼痛。初夏明白那是能治她舌头的药,没有挣扎。   楼厌松开她的下巴,周身内力流转,将湿衣和湿发都烘干了,沿着原路返回。   初夏开心地提着鱼,跟在他身后。   鱼是楼厌烤的。   萧氏被关了十五年,做饭的技术早已生疏,初夏更别提了,读书的小女生,炒个蛋炒饭不在话下,烤鱼这样的技术活,还是由专业的厨师来吧。   还别说,楼厌烤鱼的手法,挺专业的。   调料是初夏离开盛家顺手拿的,餐风露宿,吃的东西没有盐,怎么入得了口。初夏还是个无辣不欢的川妹子,没有辣椒,食之无味。可惜,现在她的舌头受了伤,不能吃辣。   初夏捧着自己的特制烤鱼,望着楼厌手里的香辣烤鱼,羡慕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穆千玄爱吃辣,这个初夏是记得的。   斩春剑,爱吃辣,,这个人真的是男主穆千玄?初夏打消了一点疑虑,决定再观望观望。   吃过烤鱼,天色已经黑沉,楼厌将车夫打发走,自己驾车,停在一间肃穆冷清的寺庙前。   长空悬着皎月,清凌凌的月色一泻千里,照出寺前牌匾上“感恩寺”三字。   大和尚领着小和尚,提灯打开大门,站在石阶前,如临大敌。楼厌递出斩春剑,住持看了一眼,立马恭敬地双手奉还:“原来是奉剑山庄的三公子,里面请。”   奉剑山庄有三把名剑,分别为无名剑、鸣凤剑、斩春剑。无名剑和鸣凤剑,为祝文轩和祝笑笑姐弟所有,斩春剑则为穆千玄三公子所配。   感恩寺是奉剑山庄出资建造的,表面是供奉香火的寺庙,实际是奉剑山庄在江湖上的耳目。三公子穆千玄出山的消息,他们一早就得知了,斩春剑相当于身份的标识。   原书里穆千玄离开盛家后,就将盛初夏安置在感恩寺,自己则前往平安镇,捉拿采花大盗千面狐狸,并且在这里遇到了原书女主阮星恬。   这次他并未急着出发,而是暂时在感恩寺落脚。武功再高,身上的剑伤刀伤都是实打实的,需要时间调养。初夏和萧氏,也暂时在感恩寺住下来。她们两个是女眷,大和尚特地将她们安置一处幽静的禅院。   院中植有梅林,这个时节,花蕊绽放,灼灼如焰。终日戴着面纱吃喝不便,初夏摘下梅花,烘干了,贴在面颊上,巧妙地妆点着脸上的红斑,倒也恢复了原本的几分美貌。   萧氏的屋子一灯如豆,昏黄的灯火渲染着素白的窗纸,映出她清瘦的剪影。初夏推开屋门:“娘。”   萧氏乍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呆了瞬:“夏夏。”   “我这样好不好看?”   萧氏一听,眼眶泛红:“是娘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她拉着初夏坐下,冰凉的手抚上初夏的眉眼。盛千放人品不说,却生得一副好相貌,有他们两个的美貌打底,身为他们女儿的初夏,自然是更胜一筹,独得上天眷顾。   初夏嘴上说着不在意,姑娘家的,能有几个真的能不在乎自己的相貌。初夏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搁在寻常人家,已经开始说亲了,她如今这个模样,有哪家的好男儿能做到真心交付。   初夏知道萧氏是担心自己,忙岔开话题,拿起萧氏搁在身侧的衣服:“咦,这是穆千玄的旧衣?”   萧氏无奈笑道:“你已拜了人家做师父,怎能直呼姓名。”   “他又不在,听不见的。”   这套旧衣是楼厌换下的,衣衫上沾了血,还被刀剑割裂数处,萧氏悉心地洗干净了,破裂处用针线封好,为免针脚难看,绣上秀雅的兰花图案。   “娘,你没必要这样讨好他。”初夏明白过来萧氏的用意,心疼地抱住她的胳膊。这套旧衣楼厌命人丢了,萧氏这是特意捡回来,好好收拾的。   “你真的要跟着他去奉剑山庄?”萧氏叹道。   初夏坚定的点头。不去奉剑山庄,她会死的,光是眉心发烧的惩罚,就能折腾死她。   “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别的姑娘家这个年纪都该出嫁了,穆公子是个年轻男子,孤男寡女的,娘是怕别人会说闲话。”   “娘,我不是普通姑娘,我不怕别人说闲话。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的。开心点,不好吗?”初夏揉揉萧氏的眉心。萧氏总是愁眉苦脸,自觉亏欠初夏良多。   萧氏弯起唇角,笑了笑。   “盛家不会放过我们,我去奉剑山庄,是学本事的。等我学好本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母女了。”初夏想了想,半是玩笑地说,“娘真的担心,我就不拜那穆公子做师父了,我把他骗到手,做您的乘龙快婿,有整个奉剑山庄做后盾,以后我们母女俩就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你这孩子……”萧氏知道她是开玩笑,拍拍她的手背。但想到有这种可能,她还是殷切叮嘱,“那穆公子确实相貌出众,你若真的动心,拜师之前,最好想清楚。”   初夏对谁动心,都不敢对着穆千玄动心,男主是女主的,跟女主抢男人,她是嫌命长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917:00:00~2022-05-1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轻舟白二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第10章   翌日萧氏让初夏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煮了壶清茶,端给楼厌。那雪水浸透梅花的香气,搭配春茶,别有一番风雅。   初夏偷偷嗅了几口茶香,敲开楼厌的屋门。   楼厌穿了件雪白的单衣,倚在窗畔,捧着本经书,百无聊赖地读着。他半点不怕冷,窗户大开着,刚好瞥见枝头灼然的梅花。梅花清艳,他长发披散,肤白唇红,比那清极艳极的梅花更惹眼。   “师父。”初夏叫了声。   楼厌放下经书,侧眸看她。她面颊上贴的红梅瓣,引起他的注意。   “师父,我煮了茶,孝敬您的。”初夏捧着茶,走到他跟前。   楼厌的目光从她手中的托盘上扫过。   她小心翼翼斟了半杯茶,指腹托着盏底,递到他跟前。   楼厌手指抚上杯沿,并未接过来,突然道:“夏夏,我不做你师父,做你的夫君好不好?”   初夏手一抖,险些将半杯热茶都泼进他怀里。   楼厌好笑地稳稳托住那杯茶,诱哄着:“拜师茶没喝,夏夏还有机会反悔。”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t_x_t _8_0. c_o_m   初夏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我很好骗的。”楼厌再次抛出橄榄枝,“有整个奉剑山庄当靠山,以后,夏夏母女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初夏这下确信,她和萧氏的谈话,都被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听了去。她气鼓鼓道:“师父,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   “我只是恰巧路过。”楼厌大方地承认。   初夏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男主,你别突然崩人设,这样我会吓死的好不好。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可是夏夏说的。”   初夏:“……”那是台词,不说会死。   “真的不考虑吗?”   “我想过了,你这么厉害,做夫君的话,将来我们床头打架,我打不过。”   楼厌:“……”   楼厌憋半晌,失笑:“焉知你我打架,我不会让着你?”   初夏想了想,摇头。她还想平安无虞地活着,她已经抓到规则的漏洞,只要不得罪男主和女主,男主不杀她,她就能活。   楼厌遗憾地叹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温柔地说:“好了,拜师茶已经喝下,以后,我就是夏夏的靠山,夏夏还是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的。”   初夏捧着空茶盏,犹站在楼厌身前。   楼厌挑眉:“还有何事?”   “我听说,拜师后,师父会赠予徒弟能代表身份的信物。我拜了你做师父,从此以后,也算奉剑山庄的人了。”   楼厌会意,抽出束发的乳白色兰花簪子,登时披发如墨,垂泻腰侧。他毫不在意,抬手将兰花簪插在初夏的发间:“这兰花簪是奉剑山庄独有,见兰花簪,如见为师。”   “谢谢师父!”初夏开心地摸摸兰花簪,这回可算是真正有奉剑山庄做靠山了。   楼厌底子好,伤势养了两日,将近痊愈。他主动提出为初夏逼出毒素。   初夏毕竟是个姑娘家,说不在意容貌,心底还是在意的,未来的路很长,顶着这张毁容的脸,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萧氏听说容貌能恢复,比她更高兴,一大早起来,为二人准备素食。   楼厌今日着了件浅紫色的袍子,外罩一层蝉翼般透明的纱衣,端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初夏进屋时,他坐在桌前,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针具。看见他手里寒光凛冽的长针,初夏眼皮狂跳。   楼厌指着桌上散发着热气的半碗汤药:“喝了,去榻上躺着。”   初夏捧起汤碗,抿抿唇,问:“师父怎么会医术?”   “书上看的,并不擅长,只是恰巧知道你中的毒怎么解。”   “要扎针吗?”   楼厌动作一顿,抬眸,眼底笑意氤氲:“你害怕?”语气稍顿,“别怕,不疼的。”   初夏纠结了。原书里确实未提及男主会医术,角色的展示会受到文字篇幅限制,没提及很正常。以男主的聪明才智,看过一遍,融会贯通,也说得通。   初夏狠狠心,一口抿尽药汤,去美人榻上躺着。   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初夏方躺下,便觉困意袭来。她撑着眼皮,望向楼厌的背影,楼厌挑选出三根合适的长针,放在烛焰上炙烤着,而后,指尖捻着银针,缓步向她踱来。   “……还真是毫不设防啊。”楼厌的喃喃自语间,黑暗吞噬了初夏的意识。   初夏:???   楼厌坐在床畔,目光下垂,眼底柔色淡去,覆上一层阴翳。初夏已经睡着,双目微合,呼吸清浅,浓密卷翘的睫羽,在眼周洒下淡淡一层青色的影子。   楼厌指尖的银针抵上她微微起伏的心口。   一针下去,就会要了她的命,就如同前世,她满身狼狈,冲进他和阮星恬的喜堂,被他一剑斩杀。   空气凝滞。   阳光穿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楼厌半个身体坐在阳光里,俊美如玉的面庞,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片刻后,楼厌移开银针,托着初夏的背,扶着她坐起。   鬼医将他从乱葬岗捡回去时,他功力尽废,经脉寸断。鬼医被称作鬼医,是因他医术诡谲,为世所不容,鬼医在他的身体里种下了百种奇毒,救回他的性命,续接他的断脉,但此后偷生的两年,他日日剧毒缠身,痛不欲生。   鬼医临走前,教给他续命三针,毒气攻心时,以银针刺激三个穴位,逼出毒素,可暂时保住性命。他给初夏服用的药方,也是从鬼医留下的医书中学来的,因此不必再如前世那般,千里迢迢奔赴药王谷,祈求那隐居已久的药王一族赐药。   针刺穴位的手法,他已在自己的身上使用无数遍,万无一失。但初夏毕竟与他当初全身是毒的体质不同,三针下去后,楼厌守在她身侧,直到半夜她呕出一口黑血,将毒素吐出,才放下心来。   楼厌拿着帕子,动作慢条斯理,擦干净她唇畔的血痕,将她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烛火“嗤”地一声被他熄灭。   屋内骤然阴暗。   *   天色微微亮。   千山万壑如巨龙盘卧,凝成苍茫悠远的轮廓。雪已停了多日,雪层渐薄,已有融化的趋势,清冽的梅香,混合着斋饭的香气,被清晨的微风送至寺中的各个角落。   初夏嗅着这股人间的烟火气,在睡梦里翕动着鼻子,缓缓张开双目。   雾蒙蒙的天光透过薄窗纸,将屋内的光景照得半明半暗。初夏拿起床头的衣裙,披衣而起,趿着鞋子,摸索到桌畔,拿起火折子,轻吹一口气,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烛火破开黑暗,填满每个角落。   初夏口干舌燥,倒了杯冷茶,咕噜噜喝下,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起身到处找镜子。   这是楼厌的屋子,男人的屋子,想要找到一面镜子并不容易。初夏心情急切,端起搁在洗脸架子上的瓷盆。盆中是昨日楼厌净脸留下的清水,初夏摘掉脸上贴着的梅花瓣,深吸一口气,向着水中望去。   水面波光粼粼,映出她的倒影。那张白净的面庞上,依旧横亘着丑陋突兀的红斑。初夏摸着斑纹叹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   “排毒需要好几日的功夫,现在看不出效果。”身后陡然飘来楼厌的声音。   初夏吓一大跳,转头望见他身披薄衫,头发倾泻如藻,自榻上坐起,神色慵懒,半阖着眼眸,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师父,你怎会在此?”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此,应该在哪里。”   初夏自知理亏,没有反驳。   “过来,服侍为师更衣。”   “我?”初夏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是我的徒弟,徒弟服侍师尊更衣,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初夏小跑过去,狗腿子似的,提起他的靴子。作为未婚妻,她可以和男主平起平坐,理所当然地享受男主的照顾,但作为徒弟,天生就矮他一辈,男主自然可以理所当然地使唤她。   初夏不觉自己吃亏。所谓师父,那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下男主总没理由,认为她觊觎自己,拿剑戳她了吧。   《倾世小医仙》作为言情大女主文,事业与爱情并重,作者给女主配的男角色们,个个都是高配置。能在一众角色中杀出条血路,成为正牌男主,穆千玄的硬件设施那是开过金手指的。   初夏捏着袍子,为他披上。   接下来是束发。   她的个头只到男主的肩膀,需要踮起脚来,方能为他戴好簪子。   他的兰花簪给了初夏,现在用的是桃木削出来的木簪。他容貌本是一绝,簪上木簪子,不觉简陋,反添一丝清雅。   楼厌把腰带递给初夏。   这种镶玉的腰带,初夏以前没接触过,她低着脑袋,双手环住楼厌的腰身。楼厌身形高大,宽肩窄腰,因常年练武的缘故,并无赘肉,腰间肌肉紧实劲瘦,充满力量感。   初夏的脑海中浮起那日他浸在水潭中,全身湿透,薄衫紧裹身躯,轮廓清晰可见的一幕,鼻腔痒痒的,面颊不受控制地腾起股燥热。   忽的,身体腾空而起,是楼厌握住她的腰身,将她提了起来。   他手上力道大,就这样单手拎着她,高高举起,仿若吃饭睡觉那般轻而易举。初夏两只脚悬空,乱蹬着,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以免跌了出去。她垂下双目,对上楼厌幽暗的目光。   “你、你松开我。”初夏气怒。他就是欺负她个子矮,她现在十六岁,个子还会长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017:00:00~2022-05-1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第11章   “你在干什么?”初夏像只小猫似的,在楼厌的腰侧拱来拱去,酥麻的触感,如带着难以忍耐的电流,不断刺激着他的腰身。楼厌想知道这个小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给你系腰带。”   楼厌挑眉,明显不信:“你脸红了。”   “哪有!”初夏心虚,下意识提高声音反驳,“我这是红斑,中毒的症状。”   楼厌抬起另一只手,捏捏她的鼻尖:“流鼻血了。”   初夏鼻子一热,还真的有两股热流顺着鼻腔汹涌而下。楼厌将她放下,她慌得寻帕子,奈何找遍全身,摸出一堆手串小玩意儿,就是没帕子。   慌乱间,楼厌掐住她的后脖子,迫使她坐下,一团混着梅香的帕子,堵住她的鼻孔。   初夏难受,身体扭动着。   “别乱动。”楼厌按住她的肩膀,轻压了下,初夏便浑身动弹不得。   “我真的没动别的心思。”初夏解释。   “我知道。”楼厌这次语气认真了起来,“是三针的后遗症。”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受不住我的三针。”   “啊?那我会不会没命?”   “现在知道后悔了?”   初夏想了想,歪了下脑袋,侧眸看他,眼底满是信任:“不后悔,我知道师父会有办法的。”眼前这个是男主,这世上没有能难倒男主的事。再不济,还有女主。女主的金手指可是回春妙手的医术。   楼厌轻点她身上几处穴道,那股汹涌的热流终于止住,初夏取下帕子,展开。雪白的帕子间,血迹点点,鲜红刺目。   楼厌拿走帕子,回身说:“回头我给你开几副药。”   如楼厌所说,初夏脸上的红斑日渐一日地淡去,楼厌给她新开了药方,喝了几日后,流鼻血的症状也未再次出现。到上元节这日,红斑彻底淡去,恢复了白皙无瑕的面容。   萧毓婉年轻时曾是艳绝一方的美人,继承她美貌的初夏,自然不会丑到哪里去。镜中的少女琼鼻朱唇,杏面桃腮,漂亮得不像话。最重要的是,如初夏猜想的那般,这张脸与她现代的那张脸,别无二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萧氏长着和妈妈同样的脸,这具身体复刻自己的脸,是意料之中的事。   再不用面纱罩面,初夏早晨高兴地多吃了一碗斋饭。   今日是上元节,晚间,萧毓婉做了些元宵,让初夏去喊穆千玄过来一起吃。   白天吃饭时,就没见到穆千玄。听僧人说,他在闭关练功,已吩咐过不让人打扰,斋饭都是送过去的。   初夏敲响穆千玄的屋门。   屋内的穆千玄睁开双目,轻声说:“进来。”   初夏推门而入。屋内未燃灯烛,穆千玄盘腿坐在榻上,一身雪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初夏凑到他跟前:“师父。”   穆千玄一眼就注意到她发间的兰花簪,眼底掠过微小的波澜,但最终什么都没问。能出现在初夏的头上,那簪子必然是他亲手所赠。   他苦恼地皱皱眉,这次醒来,已不在盛府。从盛府到感恩寺的这段时日,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记忆。   床头压著书信,是从奉剑山庄寄来的,师父祝长生在信中已允许他收初夏为徒。那信寄过来有好几日了,上面残留的折痕,是拆阅过后的痕迹。穆千玄压着心底的波动,抬眸望着初夏。   初夏的容色恢复如初,少女有着一张不容忽视的漂亮脸蛋,是以,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察觉他在看自己,初夏不忘吹捧穆千玄:“师父的三针妙手回春,我的脸好了。”   穆千玄心惊不已,并不知道那三针是什么。   初夏拽着他的胳膊:“我娘做了些元宵,晚上师父和我们一起吃元宵赏梅花,如何?”   穆千玄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初夏熟门熟路地取来一件他的外袍替他披上,然后为他扣上腰带。这几日反复操作,她已经会扣这条腰带了。   外袍是靛青色的,穆千玄大多时候着一身白,初夏喜欢看他着清雅色系,因这会衬得他更加温润如玉。   穆千玄没说什么,出门前,穆千玄说:“夏夏,你先去,我马上来。”   初夏踩着雪走了。   穆千玄对着烛火而坐,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下“你是谁”三个字,待墨干透,叠起来,塞入袖口。   他怀疑他不是患了什么怪病,而是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如若只是患怪病,他不会在自己沉睡期间,为初夏治病。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习武,从未接触过医术。能以三针替初夏祛毒者,绝非等闲之辈。那人寄居在他的身体里,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看来,是个很难缠的角色。   今年感恩寺的梅花开得极好,名头传到外头,不少达官贵人借着上香的机会,携带家眷,前来赏梅。自穆千玄入住以来,感恩寺就闭门谢绝香客的拜访,因此这一院子的梅花便宜了初夏。   这是萧毓婉和初夏离开盛家的第一个上元节,萧氏和原主在枯荷小院被关了十五年,隔绝人世已久,初夏决定热热闹闹的操办上一回,把萧氏这十五年失去的光阴都弥补回来。   到底是在寺庙,只能做些素食,初夏采摘了些许梅花,洗干净,陪着萧毓婉,做了梅花饼。   穆千玄也是第一次过上元节。他在将军陵住了十八年,每逢佳节,师父和师娘都顾不上他,他只好一个人练功,并不知道,这样的节日一家人都会和和气气地吃上顿团圆饭。   初夏早起下山,偷偷买了两壶梅子酒回来。不吃酒肉是和尚的规矩,她把宴席设在后院的梅林里,离大殿内佛祖远远的,想来佛祖不会怪罪她的。   初夏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分别为萧毓婉和穆千玄斟酒。   “娘,师父,我已经向佛祖谢过罪,今日在此吃酒,佛祖不会再怪责你们。”   萧氏无奈地笑笑。   浩瀚的长空缀着皎洁的圆月。梅枝摇曳,花影翩然,灼灼梅香,清冷扑鼻。酒过三巡,初夏托着下巴,水雾弥漫的一双眼,探究地盯着穆千玄。   穆千玄问:“夏夏,你在看什么?”   “又变了。”   “什么?”   “师父。”   穆千玄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初夏说的是“师父又变了”,他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连初夏都能看得出来。   初夏喝了几盏酒,头晕晕的,起身指着不远处的梅树说:“师父,我去给你摘些梅花回来,放在屋子里养着。”   萧氏怕她着凉,拿起披风裹在她身上:“不要贪玩,摘几枝就回来。”   初夏酒气氤氲,浑身燥热,打着酒嗝,攀着一支梅花,掰折了,抱在怀里。   红梅如霞,沁着月色,尤为清艳。鲜嫩柔软的花瓣上,沁着几许凝固的残红,与周遭的色泽格格不入,初夏眯着眼睛,凑近看,只觉那颜色鲜艳如血。她拿手指捻了捻,指尖裹着团猩红,登时清醒三分,花容失色:“血!”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僧衣的和尚尸体从天而降,砸落在她的脚下。   血色在雪地里漫开。   初夏扔了梅花,毫不犹豫地转头,朝着穆千玄奔去:“师父,救命。”   离火宫的杀手来了!   离火宫的大护法庄允接了盛千放价值十万两黄金的悬赏令,派出手下的四名杀手,在路上拦截萧氏和初夏。初夏这一路上都在防备着杀手,在寺中安然住了几日,离火宫那边毫无动静,以为是穆千玄改变路线,蝴蝶掉了这段剧情。   没想到,杀手还是追到这里来了。   庄允会接这桩悬赏令,并不是那十万两黄金对他来说诱惑力有多大,他身为离火宫的堂堂大护法,掌控着大半离火宫的权势,还不把十万两黄金看在眼里。真正吸引他的,是奉剑山庄的三公子穆千玄。   人人都道祝长生收了个剑道天才做弟子,藏着掖着十八年,他倒想看看,这位奇才有多厉害。   这四大杀手分别擅音律、暗器、刀法、毒攻,把尸体扔在初夏脚下的就是用刀的杀手。他手持弯刀,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地面似乎跟着震颤,挥舞起大刀时,凛冽的罡风袭至脑后,能把人拦腰劈成两半。   初夏铆足了劲儿跑。穆千玄身影翩然而起,落在她身侧,拦腰搂住她,足尖轻点,退出三丈外。   杀手的刀落下,地面瞬间裂开一条缝。   穆千玄把初夏放下,萧毓婉急得过来抱住初夏,紧张地问:“夏夏,有没有伤到哪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117:00:00~2022-05-1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半夏草、huahua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第12章   除了逃跑时,脚踝扭了下,泛着火辣辣的剧痛,其他并无大碍。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初夏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穆千玄。   穆千玄身形轻灵,手中薄剑如一泓清水,而杀手所使弯刀,刀背嵌着十来个铁环,刀身重逾百斤,寻常人轻易难以握住,他面不改色,挥动大刀时,铁环撞击出刺耳的金属声。   刀剑相迎,初夏屏息凝神,生怕斩春的薄剑刃挡不住那大刀的重击。   她显然低估了斩春剑的厉害之处,那柄剑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剑刃轻拂刀背,登时铁环纷纷断裂,穆千玄一松一收,握刀的壮汉如遭重击,连退数步,右脚嵌入地面三寸。   他难以置信地瞪向穆千玄。穆千玄持剑而立,神色如常,他手中的弯刀却断成两截,刀尖插入土中,脖颈间不知何时多了条细细的血线,血色喷涌,溅上梅枝。   壮汉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无数银光从梅林的另一端激射而来。这是擅使暗器的那位出手了,初夏提醒道:“师父,小心偷袭!”   穆千玄挽出漂亮的剑花。   薄剑映着月色,寒光一闪一闪,如漫天碎雪飘舞,“叮叮叮”银针撞击剑刃,发出尖锐的声音。穆千玄衣袂飘飘,立在梅树下,落英缤纷间,但见他长身鹤立,反手掷出飞剑,林中传来一声惨叫,漫天银针随即停下。   又倒下一个,漂亮!初夏忍不住鼓掌。   穆千玄掷出的飞剑旋转着飞回他掌中,新添一抹血色,点缀银白剑刃。   “师父,下一个是用毒的。”初夏提醒。   “臭丫头,谁准许你乱说话的。”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飞向初夏。   穆千玄眼疾手快,凌厉的一剑凌空截断那物,初夏定睛一看,是条黑漆漆的大蛇,被穆千玄斩成数截,尚未死透的身体扭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初夏赶忙抓住萧毓婉的手,向后退着,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用剑的很难对付,琵琶娘子,不若你我二人合作,回头到主上面前,也好交待。”先前说话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和谁打着商量。   被唤作琵琶娘子的女人冷笑一声:“废物。”   “没错,废物!这么点小事,还要靠女人,说出去不嫌丢人。”初夏接下话茬,“琵琶娘子,你别理他,他就是想占你便宜,架你打,功劳他来领,美滋滋。”   “闭嘴,你这个死丫头,再多嘴,老子扒了你的皮。小琵琶,你别听这个丫头胡说。”   “她说的难道不是真的?”琵琶娘子嘲讽,“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哪次你不是躲在我身后发暗器,到了主上跟前,功劳全是你的。”   初夏摸摸下巴。还真如原书说的那样,这两人私下不和。   “得得得,这次的功劳全归你。”   “口说无凭,你先上。”琵琶娘子说。   “我上就我上。”   琵琶声响起。   这个琵琶娘子是四人当中最难对付的,她弹出的琵琶声能乱人心智,曾有江湖豪侠就栽在上面。果然,琴声刚起,初夏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转眼看萧氏,萧毓婉同样面露痛苦。   琵琶娘子抱着琵琶,出现在墙头上。她身段妖娆,这么大冷的天,只着红纱裁出的衣裙,两条胳膊还光秃秃的,缠着绯红色的飘带。迎风而立,衣带飘飞,若忽略那鬼魅的琵琶声,当真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同她一起出现在墙头的,还有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身形极其灵活,手持两柄铁环,足尖踩着梅枝,眨眼间出现在穆千玄的身前。   穆千玄脚步凝滞。琵琶娘子的琴声,对他形成了干扰。人有五感,唯有听觉最难控制,他可以不看妖女,却没法闭上自己的耳朵。   初夏头痛得像是要炸开,听闻这琵琶声对内力高深者,效果更为显著,初夏是普通人,就已难以抵抗,不知落在穆千玄耳中的声音,又是如何的焦躁难挡。   初夏艰难地从袖子里摸出棉花团,堵住萧毓婉的耳孔,而后,故技重施,也堵住自己的耳孔。棉花团毕竟不能完全阻碍声音,只能勉强阻隔住部分声音,这样也足够了。   初夏拖着扭伤的脚,一瘸一拐,走下了台阶。   萧毓婉道:“夏夏,你做什么?”   初夏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口悬在凉亭中的大钟,每日清晨,都会有小和尚来此,撞响铜钟。萧毓婉霎时明白过来初夏想做什么,母女二人合作,撞响铜钟。   浑厚的钟声霎时响遍寺庙,抱着琵琶的女杀手,险些一跟头从墙头栽了下去。   初夏见此有效,忙对躲在草丛里一众观战的小和尚道:“快去,有什么锣啊鼓的唢呐什么的,都拿出来。”   这些小和尚早就听到了杀手的动静,他们是奉剑山庄的耳目没错,平时里只敲敲木鱼,并未习武,没有三公子的吩咐,也不敢上前添乱。这会儿听到初夏的吩咐,一窝蜂地往禅房里奔去。   片刻后,众人抱着锣鼓唢呐等物冲出来,初夏一声令下,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吹起唢呐,一时之间,各种声音织成复杂刺耳的噪音,堪比庙会,好不热闹。   琵琶娘子所拨的琴声,淹没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乐声内。尤其是那铜锣与唢呐,一个响亮,一个刁钻,琵琶娘子拨弦的手微微颤抖,气得喷出一口血。   想她以琴声杀人,纵横江湖,在杀手排名榜里排前五,无论多厉害的江湖豪杰,无不胆怵三分。初夏用这样卑鄙的法子,干扰她心神,灌入内力的琴声反而将她反噬。那一口血是气的,也是遭到反噬而伤到脏腑。   没了琵琶声,穆千玄出手干净利落,一剑刺穿身材矮小的杀手喉骨。琵琶娘子见大势已去,再不犹豫,转身跳下围墙。   穆千玄抬步跟上去。   初夏拿掉耳孔里的棉花团,追在他身后,大声喊道:“师父,小心她的美人计。”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8 ○. C c   琵琶娘子的另一个绝技,就是美貌。十个男人,九个会栽在她手里。穆千玄初出茅庐,年轻气盛,初夏只能提醒到这里,希望他身为男主,不像其他炮灰那么肤浅,着了琵琶娘子的道。   琵琶娘子轻功远不及穆千玄,又身受内伤,很快体力不支,被穆千玄堵在林中。她举起琵琶,手指尚未拨弦,穆千玄一剑斩下,将她怀中的琵琶劈成两半,要不是她反应快,那一剑切下的会是她的手腕。   她的外裳被剑气波及,撕裂成数片,从身上滑落。里头是鲜红的抹胸,玲珑腰肢缠着玉带,束出纤瘦腰身,雪白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冷空气里,愈发衬得那纹在白皙肌肤上的红莲,更为妖娆热火。   琵琶娘子面色微变,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杀手,淡定自若地扔了琵琶,指尖抚上左肩的花纹,娇声笑道:“哎呀,你这人,看着翩翩公子,怎的如此粗鲁。我已是你的手下败将,自当任君处置,何必如此心急。”   穆千玄不为所动:“谁派你来的?”   “好冷。公子先借我件衣裳暖暖身子,我再与公子详说。”琵琶娘子试着向穆千玄靠近,掌中擒着把银针。脚步刚动,狂风迎面袭来,将她掀了出去。   琵琶娘子四仰八叉砸在地上,口中漫开腥气,没忍住,呕出口血。她衣衫不整,姿势十分不雅,奈何方才那掌风顺势封住她周身几处大穴,她浑身动弹不得,骨骼揉碎了般地疼。   “你、你……”琵琶娘子气得两眼一黑,“如此娇娇美人,玉体横陈,你竟毫不动心,非但无动于衷,还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是男人。”   “你根本不是!”   “我是。”穆千玄抬手一剑,插入她的肩头,将她钉在地上,登时琵琶娘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痛得浑身颤抖。   “你是男人!是男人!”琵琶娘子哪里想到这名门正派的少侠如此心狠手辣,双眼飙泪,改口。大片的鲜血在她身下漫开,点缀着她玉石般滑腻的肌肤,可惜,太过痛苦而扭曲的面庞,早已失去本来的美艳。   琵琶娘子连连垂泪,泣不成声。   穆千玄想起方才初夏的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刚才在勾引我?”   琵琶娘子产生自我怀疑:“难道不是吗?”   “抱歉,没看出来。”   琵琶娘子:“……”   琵琶娘子那个咬牙切齿呀。女杀手大凡色艺双绝,她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些年来,遑论那些刀口舔血的□□大佬,还是自诩名门正派的仁德正义之士,栽在她石榴裙下的,多不胜数。唯有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再看向他神仙面容,只觉那张脸美是美,却是叫人不寒而栗。   “你的雇主是谁?幕后主使又是谁?”   “我、我不说!这关乎一名杀手的素养,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说出主上是谁。”   穆千玄并未动怒,微微垂眸,眼底似有仁慈之色,转动着手中剑柄,那嵌在血肉里的薄刃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再次绞出血来。淙淙鲜血,混合着碎肉,淌出惨不忍睹的伤口。   琵琶娘子惨叫着,声音渐渐嘶哑,偏偏剧痛在体内翻腾,叫她无法昏死过去。剑刃只转动两个来回,她便承受不住,嘶声说:“我招、招了。”   她对眼前这个对她施以酷刑的少年,只剩下了畏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217:00:00~2022-05-1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斑斓鱼飞2瓶;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统一答,原书结束在男女主驭龙台大婚,女配被斩杀后,就为这本书画上了句号。标完结后,剧情开始崩塌,就是初夏没看到的驭龙台婚变——三公子身世曝光,阮星恬捅刀,师父师娘露出真面目,众叛亲离,被挑经脉,被逐出山庄,被师父师娘囚禁折磨死后丢进乱葬岗……   穆三公子其人,驭龙台婚变前的人设是不通情,不通欲,纯天然但不无害,(未来的)武力值天花板,所以不用担心他跟别的女配纠缠不清,他眼里只有他的剑(以后还有夏夏) 第13章第13章   琵琶娘子将盛家的悬赏令,和离火宫插手一事娓娓道来:“主上此次目的,不止萧氏母女,公子您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穆千玄抽出斩春剑:“滚。”   琵琶面如白蜡,冷汗连连地看着自己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不敢相信地问道:“公子,您不杀我了?”   她可不信,穆千玄是如此心慈手软之辈。难道自己的美人计起作用了?   这个反射弧太长了吧。   “给庄允送道口信,就说,不许再动初夏,否则,他会后悔的。”   敢情她就是只信鸽。从杀手降级为信鸽的琵琶娘子,好奇地问道:“如何个后悔法?”   “他不会想知道的。”穆千玄还剑入鞘。   感恩寺。   穆千玄和琵琶娘子一走,那些藏在四处的和尚都走出来,开始收拾残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还折损一名寺中僧人,和尚们个个面露不忍,合掌念起往生咒。   萧毓婉找来药酒,替初夏揉着扭伤的脚踝。初夏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说:“娘,给我找根拐杖来,我去找师父。”   穆千玄太好骗了,原书里盛初夏三言两语,就把他骗得团团转。初夏怕他没有江湖经验,又生得如此好相貌,被那狡猾的琵琶娘子给吞吃了。   萧毓婉不愿她涉险,但穆千玄刚刚救过她们母女俩,又是初夏的师父,总不能这样不闻不问。她取来拐杖,对初夏说:“夏夏,你要小心。”   “娘,你就放心吧,你女儿我可机灵着呢。”初夏指指头顶的兰花簪,“奉剑山庄的信物,那些人就算想动我,也要看敢不敢得罪奉剑山庄。”   萧毓婉还是让初夏孤身去了。   一则,初夏总要长大的,她不能随时随都像条尾巴保护着初夏;二则,初夏尽尽做弟子的职责,将来穆千玄也会多关照两分。   *   琵琶娘子见穆千玄不杀自己,不敢再多逗留半分,就怕他一个转头,又反悔了。她撑着重伤的身躯,连断裂的琵琶都顾不得捡,转身狗撵似的跑了。   穆千玄擦着指尖的血痕。   他不喜欢鲜血,味道很难闻,清洗起来还很不方便。   他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不多时,就听见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   林中枝叶扶苏,零星的月光漏下,碎如残雪,初夏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拄着拐杖,裹着团暖黄的光晕,出现在漆黑的夜色里。   “师父!”看见他,初夏高兴地招手。   穆千玄快步走向她:“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师父遭到琵琶娘子暗算,出来看看。咦,师父,你身上好多血,受伤了吗?”初夏揪起穆千玄的袖摆。   穆千玄下意识的不愿告诉初夏,那些血是琵琶娘子的,这样多的血,可见琵琶娘子在他的手中遭受了多大的折磨。他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并起右手两指,在左腕上划出道伤口。   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涌出,将袖管浸透。   初夏握住他的手臂,果然见鲜血横流,并未多想,低头在腰间摸出两支药瓶:“还好我刚才出门前,问主持要了两瓶药。”说着,拨开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   止住血后,初夏拿出自己的帕子,为穆千玄绑住伤口。   初夏腿脚不便,是穆千玄背回去的。   离火宫的杀手再没追过来。   两日后,奉剑山庄来人,护送萧毓婉去奉剑山庄。这是穆千玄决定的,萧毓婉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又上了年纪,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穆千玄向奉剑山庄修书一封,请求将萧毓婉安置在山庄内。   祝长生同意了。   对于送走萧毓婉的主意,初夏没有意见,母女俩都没意见,出发的事就提上日程了。   初夏在寺庙前与萧毓婉依依惜别,护送萧毓婉的是奉剑山庄的高手,她并不担心路上会有危险。这次她没跟着一起去奉剑山庄,也是穆千玄的主意,穆千玄认为她初入师门,应该跟着他出门历练,有他陪着,遇到危险,他也能及时出手相护。   下一站就是少女失踪案的平安镇。   原书这段戏份里没有盛初夏,既是穆千玄改变的剧情,初夏没有受到眉心发烧的惩罚。   初夏的脚踝还受着伤,穆千玄雇了辆马车,半日后,抵达平安镇。   镇上路窄,不方便马车行进,初夏和穆千玄下了车,步行去客栈。甫一下车,镇上的居民纷纷投来目光,被这么多人盯着,初夏很不自在,扭头看穆千玄。   穆千玄问其中一人:“你在看什么?”   穆千玄气质出众,蝉衫麟带,通身气派彰显著他并非普通人。被他盯住的老大爷答道:“这位公子是新来的,恐不知道,镇子上出了个极厉害的采花贼,专门掳掠良家女子,现如今那些姑娘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家里有闺女的,都不敢再让她抛头露面。公子身边的这位姑娘貌美如花,为免被那采花贼盯上,二位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   “多谢老爷爷提醒,没事的,我师父武功高强,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抓采花贼的。”   那老大爷瞪大了眼睛。   初夏又道:“嘘,别声张,传进了采花贼的耳中,不方便我们行事。”   那老大爷果真闭上嘴巴。   穆千玄问:“镇上最大的客栈是哪家?”   老大爷指明方向,二人往客栈走去,要了两间上房。当晚,初夏吃过饭,要了桶热水洗澡。肚子隐隐作痛,她没放在心上,睡到半夜,那股痛意越来越明显。   初夏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地爬起,走到桌畔,倒了杯茶。刚将茶盏端起,剧痛更烈,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脚边,过夜的茶水泼在脚背上,寒凉透骨。   初夏捂着肚子,冷汗淋漓,剧痛使她弯下腰身,每走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好不容易走到穆千玄的门前,她颤颤巍巍举起手,敲着木门:“师父、师父。”   木门被人从里边打开,初夏一头栽进穆千玄的怀里。   穆千玄将她拦腰抱起,指尖所触,尽是热汗:“怎么了?”   “肚子好疼。”初夏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哆嗦的。   烛火燃起,照出初夏青白交加的面颊,小姑娘痛得抖如筛糠,微微张唇,大口喘着粗气。她出来得急,只穿了亵衣。穆千玄拿起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抱着出门了。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一片。好在穆千玄自幼习武,目力不同常人,毫无障碍地穿行在大街小巷,敲响一家医馆的门。   年过半百的大夫被人从睡梦里叫醒,秉着治病救人的仁心,也没有怪责穆千玄大半夜扰人清梦,打着呵欠替初夏看诊。   初夏被穆千玄搁在医馆后堂的榻上,拿着被子裹得她只露出个脑袋在外边。她额角都是汗液,汗湿的发黏在脸侧,皱着脸,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穆千玄封住她的穴道,她周身麻木,已不觉疼痛,但身体的病痛,还是令她血色尽失,虚弱至极。   大夫把完脉,沉声说:“这位姑娘是中毒了。”   穆千玄和初夏都愣住。这几日他和初夏同行,吃的是一样的,怎么会中毒?   大夫看他二人反应,就知他们不知道毒从何来,解释说:“姑娘所中之毒,应与近日用药有关。姑娘身体虚弱,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还是少用为妙。”   初夏目光幽怨地瞪向穆千玄。   穆千玄莫名。瞪他做什么?毒又不是他下的。   初夏问:“能不能替我解毒?”   前些日子,为了治脸,楼厌给她又是下针,又是用药的,那时她就感觉不妙。本着男主头顶主角光环,她还是信了他。谁能想到,主角光环没那么容易蹭,这不就蹭出了事?   以毒攻毒解她的毒,亏他想得出来。脸上的毒解了,这下可好,产生新的毒了。   大夫摇摇头:“恕老夫见识浅薄,姑娘这毒,老夫医不了。”   初夏:“啊?”   穆千玄抱起初夏:“我带你去找其他的大夫。”   大夫道:“这个镇子上,医术最好的就属老夫了,公子你去找旁人也无济于事。”   兴许是初夏的错觉,抱着她的穆千玄,周身气压明显低了下来,那张神仙似的面庞,阴云密布。   大夫又说:“想起来了,前几日镇子上来了个女神医,专为穷人免费看诊。这位姑娘医者仁心,技术高明,李家病了十几年的药罐子都给医好了,二位不妨去找她试试看。”   “她住在哪里?”穆千玄神情缓和。   大夫说了个具体地址,道:“她身边有高手暗中保护,天色已晚,想必是不肯接诊的,公子不妨等到明日再说。”   穆千玄看了眼初夏:“夏夏等不了。”   他把初夏重新搁回榻上,温声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替你将她带过来。”不等初夏同意,已起身就走。 第14章第14章   大夫被穆千玄吵醒,这时已毫无睡意,煮了壶热茶,与初夏分享。   初夏靠坐在床头,与大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夫说起那位新来的女神医头头是道,眼底满是敬仰的神情,说那姑娘年纪轻轻,就已修得一身好医术,最重要的是,她生得菩萨心肠,免费为人看病,与那满身铜臭沽名钓誉之辈相比,高下立判。   初夏听得津津有味,福至心灵:“大夫说的那位神医,可是姓阮?”   “姑娘也听过阮姑娘的名声?”大夫一副找到知音的表情。   平安镇,男女主重逢的重要剧情就发生在这里,这时,男主不知道真正救他的是阮星恬,阮星恬也不知道她的救命之恩已被人冒领,两人再次结下不解之缘,通力合作,解救被抓少女,为后续的感情线埋下伏笔。   初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原来她这突如其来的肚子疼,是为男女主发展感情线准备的,工具人恶毒女配初夏表示,下次能不能选个温柔点的方式,可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   正如大夫所言,女神医所居之处,确有两名高手暗中盯梢。穆千玄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判断出二人功力都在自己之下,出手将二人打昏了过去,封住所有穴道,丢进草丛里。   夜已深,宅子的主人已经就寝。穆千玄四处走了一遍,发现宅子住的不止一人,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女神医,随手推开一扇门。   他的动静闹得极大,本就是为故意弄醒屋子里的人。“啪”的巨响,惊醒躺在榻上的女子,女子动作飞快地拽下床头的衣裳,裹住自己的身躯,看向门口。   清冷的月色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明显是个男人。女子大惊失色:“你是何人?”   “你是大夫吗?”对方开口,声音似浸透月色,空灵透澈,不似尘世中人。   女子五官扭曲了下,高声喊道:“来人,救命!有采花贼!”   镇上流传着许多采花贼的传言,谷青容与阮星恬住进来时,林愿为保护她们,留下两名高手作陪。谷青容不见那两名高手,又见穆千玄行事诡谲,以为是采花贼,吓得花容失色。   穆千玄只觉她叫声刺耳,耐着性子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大夫?”   谷青容依旧尖叫。   他踏进屋内,打算抓住谷青容。管她是不是大夫,只要是女的,全部打包带走,总有一个是真大夫。   谷青容吓得慌乱奔走,脚底踩着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穆千玄伸手提着她的后颈,将她拎起:“这么笨,真的是女神医?”   谷青容气死了。哪里来的登徒子,还嫌她笨,她怎么笨了?   穆千玄提着谷青容就走,刚走到门口,迎面飞来数枚钢针,他扬一扬手,钢针撞上他手中的剑刃,跌落在地。   又是数枚钢针飞来,穆千玄侧身躲开,点了谷青容的穴道,将她扔到树上,自己则去捉放暗器之人。   穆千玄自言自语:“也是个女的,一起打包。”   阮星恬:???你当打包剩饭剩菜呢!   阮星恬所用的暗器,是林愿留给她的,乃当世有名的能工巧匠打造,发出时不需要任何内力,世上鲜少有人能避开。这个采花贼到底是何方神圣,发出九枚,竟无一发射中。   就在她暗自心惊时,穆千玄出现在她身后,故技重施,拎起她的后颈,将她提起,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大夫?”   “你是谁?”阮星恬挣扎间,借着月色看清他的眉眼,不由怔愣一瞬。   “你是大夫吗?”穆千玄自始至终重复着这句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阮星恬双脚狂蹬,怒目而视。   “你是大夫。”穆千玄嗅到她身上有药香,只有常年行医的大夫,身上才会有这样的香气。   他提着阮星恬就走。   穆千玄带着阮星恬回来时,大夫已经去睡觉了,初夏趴在床榻上,脑袋埋进被子里,打着瞌睡。   穆千玄推门的声音惊得她立时抬起脑袋,白衣少年手里拎着小鸡崽似的提着道人影,缓缓走近。初夏看清那团人影是个女子,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发髻散落,面容扭曲。   穆千玄轻功极好,为了赶时间,提着阮星恬飞檐走壁,阮星恬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冰冷的夜风就跟后妈的巴掌似的,扇得她满脸是泪,头发更是被吹得如同炸了毛的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阮星恬几乎气晕过去。   穆千玄把阮星恬放在床边,过来看初夏:“还疼不疼?”   点了穴道后就不疼了,歇息这么久,脸色也恢复许多,初夏摇头:“不疼了。”   “我把神医带回来了。”穆千玄说完,转头对阮星恬道,“给她看病。”   阮星恬擦掉眼角被风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磨着牙齿:“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看到床上的初夏,她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大半夜的,一个男子为她四处奔波,这种被爱的人生,真是令人艳羡。   阮星恬心里泛着股酸楚。要是她的父母俱在,她病了,也会有人这样为她着急。   “我不是在求你。”穆千玄想了想,“我会付你钱。”   “行医济世,皆遵从本心,无人能逼迫于我。”   “你不肯?”   阮星恬发觉自己还是能拿捏他的,不禁找回几分面子:“你跪下来求我,或许我会考虑救她。”   “你真的不肯替夏夏看病?”   “我说了,你跪下来,向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替你的夏夏看病。”   穆千玄起身就走。   阮星恬莫名其妙:“你不救你的夏夏了?”   只有初夏在一旁吃瓜看戏,心里默默打call。男女主角感情戏现场直播,摩多摩多。就是这一口一个“你的夏夏”是怎么回事?她是她自己的,什么时候成男主的了?拜托,工具人女配不想被你们cue,被迫上线刷存在感很累的。   “她叫青容,对吧?”穆千玄留下一句话。他记得阮星恬慌乱间,曾喊了声谷青容的名字。   “喂,你卑鄙无耻!你敢拿青容威胁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穆千玄不理会阮星恬的喊话。这世上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人。但眼前这个明显不能杀,有点麻烦,为了夏夏,再走一趟无妨。   阮星恬噎住:“你、你别找青容麻烦,我替她看病。”   谷青容是阮星恬的远房表妹,阮星恬双亲俱已不在,世上没什么亲人,是谷家收养她长大的,谷家对她有恩,现如今谷家只剩下这个小表妹,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阮星恬整理了下仪容,慢吞吞爬起,坐在床畔,替初夏号脉。   “是中毒的症状,所中之毒有些复杂。”阮星恬喃喃,“我可以解。我的针具未带在身上,你替我取一套来。”   这里就是医馆,针灸所用的针具可以就地取材。穆千玄向着门口走去,阮星恬看着他的背影,悄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床上这少女如此受穆千玄看重,想必对他来说很重要,阮星恬打算拿住初夏,控制穆千玄。   这人行事乖张,必不是什么好人,镇上的少女失踪案,说不定和他有些关系。就算没关系,他今日擅闯她的幽居,打伤表妹谷青容,胁迫于她,此事不能善了。   初夏瞥见阮星恬的小动作,刚要出声提醒穆千玄,穆千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一掌劈向阮星恬。阮星恬的身体腾空而起,伴随着“咔嚓”两声,是穆千玄顺手卸了她的两条胳膊。   阮星恬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不已,偏偏动弹不得。   初夏目瞪口呆。男主,那是你的女主,不是沙包。   这下手的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阮星恬是穆千玄不共戴天的仇人。   穆千玄面色阴沉,向着屋外走去,过了会儿,手里拿着针袋走了回来。阮星恬犹趴在身上,她下肢酸麻,明显是穆千玄的手笔,两条手臂软软垂在身侧,脱臼带来的剧痛,令她冷汗如浆。   穆千玄打开针袋,取出银针,放在烛火上炙烤,头也不回地说:“你说穴位,我来下针。”   阮星恬咬着唇。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阮星恬是个识时务的,此时见识过他的厉害和无情,不敢再硬怼,生无可恋地连连说了几个穴位的名称。   穆千玄将银针烤得差不多了,坐在初夏身侧,提醒道:“趴着。”   “师、师父。”初夏结巴。又要下针?她本来就对银针这种尖锐物发怵,加上先前三针带来的后遗症,看到穆千玄手中的银针,身体最先反应,后颈冒着鸡皮疙瘩。   “会不会疼?”穆千玄是替初夏问的。   “扎对穴位,不会疼。”阮星恬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不疼。”穆千玄温柔地哄着,“我下针很准的。”   “真的?”初夏不信。   “我七岁时就会背穴位图了,闭着眼睛也能打中穴位。”   “厉害。”初夏佩服得五体投地。行叭,就再信男主一次。   她伸手捞向男主的头顶。   “做什么?”穆千玄道。   “沾沾你的主角光环。”   穆千玄听不懂,但也能听得出来那是句俏皮话。他的虎口抵住她的衣角,将上衣推了上去,露出光秃秃的后背。   初夏呆住。穆千玄行动前,压根就没问过她的意见,是了,他从小与世隔绝,不知道男女有别。不会上次下针,他就把她扒光光了吧?   初夏一言难尽,抱住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   穆千玄一针已经落下。如他所言,不疼,酸酸胀胀的。初夏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417:00:00~2022-05-1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第15章   扎了几针后,初夏胸腔内翻江倒海,张口吐出黑血。   穆千玄面色变了。   怕他迁怒自己,阮星恬赶紧道:“把毒血吐干净,就没事了。她身子弱,还落下寒疾,不能用重药。”   “给她开药调理身体。”穆千玄说。   阮星恬闭上嘴巴,没答应,也没拒绝。   穆千玄用帕子替初夏擦了擦嘴角,端来半温的清茶,扶着她坐起,抵上她的唇瓣。   初夏连饮两盏,觉得舒服了许多。   穆千玄把她塞回被子里:“睡觉。”   “不回去吗?”   “在这里睡。”奔波来奔波去,会加重她的病情。   折腾大半夜,初夏确实累了,被窝里被她捂得暖烘烘的,她将整个身子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在外头。   穆千玄把油灯的亮度调暗。   阮星恬还坐在地上,委屈地咬着唇角,眼角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   初夏望着穆千玄的侧影,发现他压根不记得还有阮星恬这回事,不禁道:“师父,地上凉,把阮姑娘扶起来吧。”   穆千玄将阮星恬提起来,动作粗鲁地丢在椅子上。   初夏语塞。男主我总算知道你的情路为何山路十八弯了!   “师父,给阮姑娘盖件衣裳吧。”初夏提醒。   一件薄毯兜头罩下,将阮星恬蒙住了。   初夏还要张口,穆千玄抢先道:“聒噪,睡觉。”   指尖轻轻在初夏身上戳了一下,初夏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医馆开门早,天还没亮,学徒们陆陆续续起床,烧热水洗漱做饭,各种声音将初夏从睡梦里唤醒,初夏睁开眼就见穆千玄坐在床畔,惊道:“师父,你没睡?”   “嗯。”怕她病情复发。   初夏转头看阮星恬,阮星恬还被蒙着,一动不动,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初夏悄悄凑近穆千玄,小声问:“师父,要是昨晚阮姑娘坚持不肯医我,你会怎么办?”   “给那个叫青容的下一样的毒,再观察她怎么解毒。”   亏你能想出这么刁钻的法子。初夏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吗?祝长生,虞思归,你们夫妻俩会不会教徒弟?   “师父觉得阮姑娘怎么样?”初夏决定调查一下男女主的感情线进度。   “哪方面?”   “你觉得她漂亮吗?”   “没注意。”   初夏:“……”怪不得原书里直到大结局你才上位,活该。   “那你觉得她特别吗?”按照言情套路,茫茫的人海里,女主对男主来说,永远是最闪耀的一颗星。   “与她相比,那个叫青容的,更特别一点。”   “什么?”初夏大吃一惊。你不会看上谷青容了吧?男主别崩剧情,我害怕。   “谷青容有什么特别的?”初夏眼神微妙。   穆千玄认真回忆了下:“特别吵,算吗?”   谷青容尖叫起来,就跟喉咙里塞了个竹哨子似的,穆千玄是高手,对声音极为敏感,只觉头疼。   初夏:“……”你赢了。   不多时,空气里飘来早膳的香气,初夏的肚子适时地叫出声。穆千玄问:“早上想吃什么?”   “小笼包。”   “嗯。”穆千玄刚起身,就见医馆的老板慌慌张张地裹着衣服冲进来,竟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哎哟,公子,让你去求医,你怎么把阮姑娘给劫了过来。阮姑娘是林公子心尖尖上的宝贝,怠慢不得,这会儿林公子已经带着神箭手,将医馆围得水泄不通,你快想想办法吧。”   林公子就是侯府的大少爷,林愿。   林愿从盛府退婚回去后,明白了自己对阮星恬的心意,但这个时期的阮星恬和林愿处于暧昧期,两人的关系隔着张薄纸,知情的,都是看破不说破。   林愿带阮星恬来此,名为行医,实际上是游山玩水,培养感情。两人在平安镇住了段日子,日日施药救治,镇子上的百姓几乎都认识二人,只当二人是神仙眷侣。   林愿收到太子的急召,外出两日,留下最厉害的两个暗卫贴身保护阮星恬,哪知刚回来,就见谷青容困在树上,瑟瑟发抖冻了一夜。谷青容见了他,如见救星,心中压抑的情愫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哭出声来。   林愿的侍卫遍寻不着阮星恬的下落,林愿再无耐心,将谷青容从怀里揪出来,问她阮星恬在哪里。谷青容只顾着哭,话都说不清楚。林愿担心阮星恬安慰,怒声呵斥了一句,这才将谷青容从美梦里喝醒,再不敢打马虎眼,告诉他阮星恬被一名神秘的白衣少年劫走。   林愿召集所有驻扎在附近的高手,带着神箭手,火速查出阮星恬的下落,围住医馆,逼迫医馆交人。   初夏出来时,只穿了亵衣,幸而早起的穆千玄去客栈帮她取回了衣裙。初夏套上衣裙,揭开蒙住阮星恬的薄被。阮星恬面容僵冷,肤色惨白,已经昏了过去。   初夏抖着手试她鼻息,暗松口气,还好,有呼吸。要是女主嗝屁了,还是男主弄死的,真不敢想象这本书的剧情会崩成什么样。   人给冻成这样,还卸了两条胳膊,林愿要是知道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不得让神箭手把她和穆千玄两个射成个马蜂窝。   初夏给阮星恬喂了碗热茶,阮星恬冰冷的身子回暖了些,悠悠转醒,怒目瞪着二人。   初夏说:“不好意思,阮姑娘,我师父脾气直,委屈你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让穆千玄扶住阮星恬,向着医馆外面走去。担心林愿认出他们两个,裁了两块方巾,蒙住自己和穆千玄的面颊。   穆千玄不以为然:“我可以打败他们。”打得他们满地找牙都行。   “那姓林的是太子的人,还是侯府少爷,武功虽不如你,有权有势的,咱们得罪不起。”   初夏打开医馆大门,让穆千玄把阮星恬扔了出去。林愿抱住阮星恬,确定是她,又见她形容憔悴,双臂软垂无力,显然吃了很大的苦头,怒不可遏,扬手挥下:“放箭,格杀勿论。”   这个狠辣劲儿,不愧是表面温润如玉,背地一肚子黑心肠的男二。   医馆里的大夫和学徒,早就在林愿的喊话下,确认不是歹徒一伙,已经放出医馆,站在神箭手的身后。现下整个医馆就只剩下初夏与穆千玄,无数箭支如流星坠落,射向二人。穆千玄一手握剑,一手揽住初夏的腰身,身形轻快,出现在箭雨中,手中剑光闪烁,斩落箭矢。   只见他一纵一跃,整个人如翩然惊鸿,速度奇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天光下。   林愿心惊不已。世上高手无数,能在神箭手的箭雨中脱身的,两只手能数得过来。他转头问:“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吗?”   属下诚惶诚恐:“他们二人都蒙着面,属下没看清楚。”   穆千玄抱着初夏,推开窗户,跳入二人先前定下的客房里。初夏刚落地,入目是穆千玄鲜血横流的肩头,惊道:“师父,你受伤了。”   穆千玄抬手拔出插进血肉里的箭支,这把转身正在找剪刀、止血药的初夏吓了一跳,初夏道:“你怎么直接拔?”   “不能直接拔?”穆千玄奇怪。   “你不疼吗?”   “疼,与拔不拔有什么关系?”   “疼就轻点儿拔呀。”初夏服了,“我给你准备热水、剪刀、药物,再小心翼翼拔出,会好受些。”   “哦。”穆千玄点头。   初夏出门打热水,回来时,见穆千玄端端正正坐在桌旁,听话的再没有凌虐自己的伤口。   初夏看着血肉模糊的肩头,以及流血不止的伤口,都快怀疑穆千玄是不是不知道疼。给她下针时,他还曾贴心地问阮星恬会不会疼,他明显懂得体贴,因初夏是他的徒弟,萧毓婉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初夏,他体贴一点,是出于师父的慈爱。   对待自己,怎么就不知道体贴点?   初夏拧着帕子,替他清洗伤口,小心翼翼地上药。   “师父以前经常受伤吗?”初夏早就发现了,穆千玄身上有许多伤口,都是些陈年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嗯。”习武时,会常常受伤。师父师娘对他很严格,尤其是师娘,每当他犯些小错误,就会下重手打他,这些伤疤是他自己处理伤口不当时留下的。   林愿并未追来,穆千玄跑得快,他没能查出他的踪迹。   接下来的数日,穆千玄着手调查镇上的少女失踪案。这是他出师以来师门派遣的第一桩任务,师父的意思要是办不好,就不用回奉剑山庄了。   穆千玄收集到失踪少女的名单,挨家挨户的询问。初夏的脚伤已经痊愈,跟在穆千玄身后,帮着他收集资料。   从二人目前得来的线索得知,这些少女失踪前并未表现出异样,家中也无贼人的痕迹。好几个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护院打手很多,闺房的门窗都是从里面锁住的,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千面狐狸的称号来自于他变幻莫测的易容术,据说,此人狡猾至极,脸都是别人的,可以随意地化男化女,身边的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的面容,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千面狐狸是江湖人,官府毫无头绪,负责查办失踪案的官员,恰好与奉剑山庄的庄主祝长生私底下有几分交情,就写信求助祝长生,想借奉剑山庄的手平息这场风波。   通过走访,加上从官府手里递过来的资料,失踪少女们的画像都到了穆千玄的手里。初夏抱着画像,一张张翻看着,画上的少女个个都生得花容月貌,怪不得会把千面狐狸当成采花贼。   其实,千面狐狸抓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采花。初夏寻思着,要怎么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不动声色地告诉穆千玄,不至于引起他的猜疑。   身后鬼鬼祟祟跟上两个人,张开麻袋,堵住初夏的嘴,把初夏套了进去。   那两人捆紧麻袋,扛着飞快地跑了。穆千玄拎着新出炉的桂花糕回来,就见少女们的画像散落一地,初夏不见了踪影。   穆千玄捡起画像,唇线绷直,封存鞘中的斩春剑嗡鸣不止。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517:00:00~2022-05-1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镜子5瓶;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第16章   初夏手脚被绑住,嘴巴亦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两人扛着她上了辆马车,与浑身杀意的穆千玄擦肩而过。马车停在一处府邸前,车中率先走下来一名青裙少女,少女指着麻袋:“先关进柴房里。”   初夏被人丢在地上,接着绑她的那人道:“青姑娘,可别绑错了人,回头公子追究起来,属下担待不起。”   “我没有看错,与她同行的,就是当夜劫走表姐的男人。只是那男人武功太高,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先抓了她,还怕他不束手就擒。”说话的是谷青容,她出门逛街,恰巧撞见穆千玄与初夏同行,自知穆千玄不好招惹,就趁他买桂花糕的功夫,把初夏劫了回来。   她手里盘着条乌黑的鞭子,微抬下巴,说:“打开,放她出来。”   麻袋解开,初夏钻了出来,抽出口中的帕子。天光透过窗棂,映出眼前青裙少女的面容,初夏一看她这扮相,又听她提起阮星恬,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啧,原书里女主和男二的好事,就是这个搅事精给搅黄的。   谷青容也在看初夏,她原以为阮星恬已是貌美无双,此刻见初夏生得清丽动人,不禁痴了一瞬。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生得一张好皮囊,与表姐阮星恬站在一起时,所有人的目光永远都是在看表姐阮星恬。现在捉回来一个野丫头,也比她生得好看。   谷青容心里头无来由地泛起股恼怒,扬起手中的鞭子,朝着初夏的脸抽去。   初夏早就防着她了,蹭地一下闪躲到侍卫的身后,侍卫没地儿躲,愣是挨了一鞭子。   谷青容气怒:“谁让你躲的?”   不躲等着被抽啊。这个谷青容,仗着阮星恬的宠爱,借着林愿的势,背地里总是喜欢欺压比她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其实她长得不丑,有点婴儿肥的脸,甚至称得上可爱,可惜爱钻牛角尖,认为林愿喜欢阮星恬,不喜欢她,是那张脸的缘故。阮星恬头顶万人迷属性,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这对丧失双亲后,借由阮星恬羽翼庇护的谷青容来说,更是一生都抹不去的阴影。   初夏不是她表姐,没理由纵容她。   谷青容想起穆千玄将她丢在树上,憋屈地挂了整整一夜,气不打一处来,发誓要把自己受的委屈都报复在初夏的身上。   “你是他的女人,对吧?他欠的债,就让他的女人来还。”谷青容手中鞭落如雨。   初夏在柴房里伸展不开手脚,只能往侍卫的身后躲,侍卫是林愿的人,只负责追查当初劫阮星恬的人,初夏是线索,他们只能抓捕,无权动用私刑。   谷青容不会武功,鞭子使得不大利索,一时半会,谁也占不到便宜。倒是被迫挨了几鞭子的侍卫,忍无可忍抓住鞭稍,压着怒气说:“青姑娘,此事应当等公子回来再行处置。”   “是她害得表姐那么惨,表姐现在还病着,我替表姐出口气,林公子不会生气的。”谷青容抽回鞭子,作势又要打。   侍卫见劝不住,开门往外走。初夏在地上滚了几个来回,手臂微疼,是被鞭稍刮了下,她随手抓了把石子,大喊一句“暗器”,朝着谷青容扔去。   谷青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脸,本来就不好看,再毁容,就更难看了。侍卫们大吃一起,纷纷掠到谷青容身前,替她挡住暗器。谷青容是阮星恬的表妹,出事了,林愿会怪罪他们的。   初夏趁机往外跑。   她慌不择路,迎面撞上数道身影,当先的是一身墨绿锦衣的林愿,初夏赶忙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自从与林愿退婚后,她就打算与林愿撇得干干净净,再者,刚得罪阮星恬,现在自己就在他的暗杀名单上,她可不想白白做靶子。男二为女主发起疯来,那是谁都吃不消。   林愿身后的侍卫得了命令,身影一晃,出现在初夏的身后。初夏不是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他们扭住手臂,反锁到身后。   初夏垂下脑袋。视野里,一双绣着白鹤的锦靴逐渐朝她靠近,接着冰凉的五指箍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又见面了,初夏姑娘。”林愿早在初夏冲出来时,就认出了她。   初夏只好与他对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见面得好。”   “你的脸……”林愿发现她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了那块碍眼的红斑。黑亮清澈的眼睛一如往昔,清光荡漾,漂亮得仿佛会发光。   林愿骤然明白过来什么:“你特意扮丑,就是为了让我退婚?”   “林公子哪里的话,那是中毒了,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猜出林公子会上门退婚。”   经初夏提醒,林愿才知自己失态。自己退婚一事,根本无人敢提前泄露。不知缘何,看到初夏这张完好无损的脸蛋,他心里头像是狠狠啃了口青杏,酸涩得难受。   他叫来一名丫鬟,低声说了两句话,丫鬟走过来,伸手在初夏伸手摸来摸去。   初夏被抓着,没法抵抗,不由咯咯直笑:“别乱挠,痒痒痒,哈哈,再这样我就翻脸了。”   丫鬟缩回手,对林愿摇了摇头。   林愿问:“为什么不把我给你的信物带在身上?”   “我应该没什么事会求到林公子跟前吧。况且,我现在是奉剑山庄的弟子,有什么事,师父会出面的。”   林愿注意到她发间代表着奉剑山庄的兰花簪。   她在这里,说明那日出手伤阮星恬的,就是穆千玄。能从神箭手的包围中杀出去的,非穆千玄莫属。   “你们为何要伤阮姑娘?”   “如果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信吗?”   林愿让侍卫松开她:“愿闻其详。”   初夏揉着酸痛的手腕,长袖滑落,露出雪白的胳膊,腕间一道鞭痕突兀显目。林愿面色微沉:“是谁打了她?”   “是、是青姑娘。”侍卫道。   谷青容是阮星恬的表妹,林愿不好直接斥责,只沉下了脸,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陪着谷青容胡作非为的侍卫,都羞愧地垂下脑袋。   谷青容从柴房里走出来,看见林愿,眼睛不由亮起,乍然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面颊羞红。她指着初夏,解释说:“她和害表姐的男人是一伙的。”   林愿的目光重新落在初夏身上:“恬儿双臂脱臼,受了风寒,我答应过她,要替她讨回公道。”   初夏没反应过来。   林愿说:“卸下她的两条胳膊。”   初夏:“……”   侍卫就要动手,初夏说:“等等。冤有头债有主,卸了阮姑娘胳膊的是我师父。”男主啊男主,这个时候就别怪我不仁义了,自保为上。   “师债徒偿。”   初夏:“???”我怎么没听过还有这种说法。   侍卫见林愿没吩咐,准备再次动手。初夏眼一阖:“玉符,我要用玉符。”   林愿微微颔首。   侍卫松开初夏。   初夏活动着被捏疼的手腕,蹲下身子,从鞋子里取出当初林愿留给她的玉符。   林愿:“……”   初夏:“我听说这个地方扒手多,如此珍贵之物,万一被偷了去,岂不是损失很大,林公子知道了,也会怪责,这才出此下策。”   她递出玉符:“林公子,这个还给你,换我一命,总可以了吧。”   林愿没伸手,他旁边的侍卫把玉符接过来。   初夏拍了拍裙摆,往院口方向走去。侍卫拦住她,她回头:“林公子打算食言?”   林愿摇头:“我只是答应不伤你性命,不是放你离开。”   初夏:“……”   “来人,请初夏姑娘入屋做客。”林愿转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初夏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跟着侍卫进屋。   婢女奉上茶点瓜果。初夏刚坐下,婢女捧着药油进来,半跪在她身前,托着她的手腕,卷起袖子,将药油揉在鞭痕上。   那处火辣辣的剧痛,登时消减不少,一股清凉之气,伴着好闻的药香,直冲鼻腔。初夏一动不动,任由她们动作,拿起一块枣泥酥,放入口中。   枣泥酥意外可口,初夏吃完,忍不住又拿起一块。   “这些糕点出自宫廷御厨之手,不止枣泥酥,其他的味道也不错,初夏姑娘不妨都尝一遍。”林愿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现身门口。   这才多一会儿功夫,他就换了套新衣,这次是淡青色,腰畔缀玉饰,愈发衬得他人如修竹,不愧是前期风头碾压男主的男二。   初夏趁侍卫向他禀告阮星恬状况时,偷偷拿了两块红豆酥,用帕子裹着,揣进怀里。   侍卫说:“阮姑娘今日身体大好,早起还去看了院中桃花,阮姑娘说,天气暖和得快,过不久桃花就要开了,到时候,取些桃花瓣为公子您酿酒。”   林愿问:“药喝了吗?”   侍卫摇头:“偷偷倒了。”   林愿无奈笑道:“她自己是个大夫,还这么怕苦。”   又一名侍卫走进来,双手抱拳道:“公子,穆千玄来了,我们的人快拦不住了。”   林愿转头看初夏。   初夏坐直身子,略感心虚。   林愿冷笑着说:“穆少侠天纵奇才,单凭你们这些废物,还妄想拦住他。”   侍卫点头:“属下这就将人都撤了。”   说话间,刀剑相击的声音已经传到门口。初夏起身,急急朝屋外奔去,还没下台阶,穆千玄剑气如虹,翩然飞起,落在她身前,目光上下一扫,大概是在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   “师父。”   “有没有受伤?”   初夏道:“没有。”   穆千玄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穆少侠。”林愿叫住穆千玄,“千面狐狸一案,有没有兴趣合作?”   “没有。”穆千玄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手里有块火晶石,贴身佩戴,可治寒疾。”   穆千玄停下脚步。初夏落水后留下不治寒疾,发作时,四肢僵冷。好在跟了穆千玄后,穆千玄用内功为她驱寒,已经许久没有发作。   穆千玄转身。   林愿回头对贴身侍卫说:“去取火晶石。”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617:00:00~2022-05-1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21瓶;今晚不熬夜、浅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第17章   江湖与朝廷,自来互不干涉,太子丧母早,虽再没立皇后,皇帝独宠贵妃和六皇子,这些年来,已有些闲言碎语,说皇帝有废太子改立六皇子为皇储之意。   太子频频向江湖示好,明显是想获得江湖势力的支持,要是林愿能通过穆千玄搭上奉剑山庄,对太子来说,将是一大助力。   穆千玄和初夏是贵宾,林愿叫人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给他们师徒二人居住。阮星恬风寒已愈,晚间,林愿设宴,款待师徒二人,阮星恬和谷青容出席。   阮星恬脾气好,对穆千玄打伤她的事,已不再计较。她是林愿的知己红颜,林愿要做的事,她一清二楚,席间甚至主动与穆千玄搭话。   初夏低头喝着甜酒,全然当做自己不存在。   宴会结束后,穆千玄端着竹筐,递给初夏:“陪我练剑。”   满满一竹筐都是鹅卵石,初夏抓了抓,石子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初夏好奇道:“这是?”   穆千玄取出白绫,蒙住自己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用石子扔我。”   “这个简单。”初夏兴冲冲地抱着石子,跑到一旁,拈起一颗,“师父,我要开始了。”   穆千玄颔首。   习武之人,要练习耳力,听声辨位。以前祝长生就用这种法子训练过自己的耳力和身法。穆千玄察觉近日有些生疏,便让初夏陪练,往后这些法子他也是要传授给初夏的。   为了增加她的积极性,穆千玄道:“扔中了,有奖励。”   初夏听说有奖励,认真许多,一连扔出几颗,都被穆千玄轻巧避开。穆千玄抽出斩春剑,利用她扔出的石子,练习奉剑山庄的剑招。   石子撞上薄刃,撞出好听的金属声,但没有一个能砸中他。   初夏不信邪,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抓住一把石子,全部扔出去:“师父,接招。”   穆千玄身法变幻,轻巧避开。   明明蒙住眼睛,初夏却觉得他浑身都是眼睛。她气鼓鼓,垫着脚尖,偷偷换了个位置,再次扔出石子。   穆千玄耳尖微动,纵身而起,衣袂翻飞如浪涌。   初夏本来还颇有兴致,且战且败,不由泄了气。这时,一只白色小奶狗“哒哒哒”迈着碎步,蹦蹦跳跳走到她脚边,仰起头来,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小东西,你从哪里来的。”初夏最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当即蹲下身子,伸手揉它的脑袋。   小狗眼神湿漉漉的,黑得像葡萄,鲜红湿热的舌头刮着她的掌心。   初夏揪住一根草,放在它跟前逗着它。   小狗是阮星恬养的。   阮星恬吃过饭,带着它出来消食。夜月高悬,树影婆娑,小狗窜了几下,不见了踪影,她追到这里,远远见穆千玄白衣胜雪,眼覆白绫,立在融融月色下,仿若谪仙降世。   阮星恬登时忘了小狗,脚步不自觉挪动着,向着穆千玄走去。从见到穆千玄那一刻起,他的身上始终盘亘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此时此刻,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达到顶峰,呼之欲出。   还未靠近,穆千玄手中薄剑刺向阮星恬,阮星恬口中溢出惊呼,如梦初醒。   抱着小狗站起的初夏,抬眸就见阮星恬向后趔趄两步,花容失色。   穆千玄摘下白绫,神情不悦:“怎么是你?”   阮星恬惊魂未定:“你吓死我了。”   “刀剑无眼,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白绫被穆千玄擎在掌中,随风飘动,如一截坠落人间的月华。   阮星恬脑海里飞快闪过零碎的画面,眼眶微微睁大,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穆千玄当初被千面狐狸毒瞎眼睛,整张脸被毒素侵蚀,泛着乌青的颜色。阮星恬匆匆给了他的眼睛用了药,以白绫覆住,未等他毒素褪尽,就接到林愿的书信,将他留在茅屋里,因此并未见过他的真正面目。   今夜他再以白绫覆眼,同样的扮相,熟悉的身姿,唤醒阮星恬沉睡已久的记忆,眼看着阮星恬就要对穆千玄说出真相,初夏的眉心突然泛起股灼痛,叫她双眼发黑,险些晕过去。   初夏低咒一声。这是在提示她,该走恶毒女配的剧情了。   原书里的盛初夏冒领女主的救命之恩,女主认出穆千玄后,盛初夏三番两次阻挠她说出真相。初夏如果不及时阻止阮星恬,只怕会被烧死。   初夏立即冲出去,警惕地挡在穆千玄跟前,一脸天真:“阮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我陪师父练剑,你离远点,小心被剑气伤到。”   她怀里抱的小狗见到主人,嘤嘤叫着,尾巴狂摇。   “糯糯,你在这里。”阮星恬伸出手抱小狗,注意力成功被带偏。   “小家伙,你叫糯糯啊。”初夏恋恋不舍地揉着小狗的脑袋,“好可爱的名字。”   阮星恬点头:“它是我捡来的,刚出生没多久,老狗就得病死了,一直养在身边,被我惯坏了,性子很调皮。”   阮星恬被这么一打断,没好意思再与穆千玄攀谈下去,林愿有求于穆千玄,她此时提出救命之恩,显得别有企图。   等阮星恬走了,初夏眉心的灼烧感淡去不少。   穆千玄转头看初夏:“你的脸色很差。”   “大概是没休息好。”   穆千玄还剑入鞘:“回去。”   “不练剑了吗?”   “先休息。”   初夏乖乖跟在他身后。师徒二人的屋子是相连的,穆千玄先将初夏送回房间。初夏坐下后,想起白日里揣在怀里的红豆酥,赶忙拿出来。   她打开帕子,红豆酥已经碎了,不禁十分惋惜:“这红豆酥我尝过了,可好吃了,特意给师父留的,虽然碎了,师父尝两口,喜欢的话,明天让林愿送过来点,给师父当饭后甜点。”   穆千玄怔住,黑眸中波光荡漾:“……特意给我留的?”   初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   对上初夏期待的目光,穆千玄拈起碎掉的一块,送入口中。虽则只有指甲盖大小,吃得穆千玄生不如死,偏还要做出喜欢的模样。   这是夏夏特意为他留的,他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如果此时告诉她,他不喜欢红豆酥,她会失望的。   初夏又说起阮星恬的那只小狗糯糯。   “你喜欢,也养一只。”穆千玄道。   “我就喜欢糯糯,别的小狗,都不是糯糯。”   “我去向阮星恬讨要。”   “她不给呢?”   “我出钱买。”   “她还是不给呢?”   “那就把糯糯抢过来。”   初夏噗嗤笑出声:“师父,你是少侠,不是强盗。这样的话,不能在阮姑娘面前说,阮姑娘会生气的。”   “她生气与我何干?”穆千玄像摸小狗摸了摸初夏的脑袋,“我只要夏夏开心。”   初夏没说话了。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原主会沦陷了。谁能拒绝一个眼中只有自己的男人,关键这个男人貌美且能打。   穆千玄起身。   初夏揪住他的袖摆:“师父,你去做什么?”   “抢糯糯。”   “君子不夺人所好,糯糯是阮姑娘的,不能抢。我就是想对师父撒撒娇,开个玩笑。”   “假的?”   “假的。”   “嗯。”穆千玄重新坐回她身边。   初夏仰头:“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徒弟。”   “要是我骗了你,怎么办?”   “小姑娘淘气,扯几句谎言,无伤大雅。”穆千玄顿了顿,补充,“只是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穆千玄几句话哄得初夏心里暖暖的,这么好的男人,要不是女主的,真想抢过来。穆千玄走后,初夏起身,翻出林愿给她的火晶石,佩戴在身上,出门左拐,去找阮星恬。   眉心若隐若现的灼痛,在提醒着她,阮星恬有说出真相的风险。原书里,是穆千玄主动发现这个秘密的,绝不能由阮星恬亲口说出,所以,她必须走原主的剧情,把这个危险掐灭在源头。   原书的盛初夏是怎么做的?   她想过把阮星恬灭口,但阮星恬拥护者众多,身边都是护花使者,尤其是男二林愿,安排了暗卫时刻守护,她根本无从下手,只得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道德绑架。   连盛初夏都看得出来,善良是女主身上最闪耀的品格,她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盛初夏拿捏住她的软肋,跑到她面前,借萧氏之死和盛家追杀为由,卖了好大一通的惨,请求她帮助自己隐瞒真相。   关键是,阮星恬还真被她说动了,答应她,永远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717:00:00~2022-05-1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浅言、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第18章   初夏抽出匕首,敲开阮星恬的门。   大半夜的,阮星恬看见她手里拿了把刀,吓一大跳,就连树上的暗卫差点都跳下来了。初夏捉住阮星恬的手,把匕首塞进她手里,双膝一弯,作势就要下跪。   如初夏所料,惊呆的阮星恬扶住她的身子,阻止了她的动作:“初夏姑娘,深更半夜行此大礼,是何缘故?”   “阮姑娘,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初夏红了眼眶,抓住她的手,就把匕首往自己心口送。   阮星恬行医济世,只救过人,没杀过人,当即缩回手:“有话好好说,初夏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夜深风寒,外头还有暗卫守着,不方便说话。阮星恬将人带进自己的屋子里,倒了杯热茶,递给初夏:“先暖暖身子。”   初夏吸吸鼻子,眼眶愈红,摇了摇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阮星恬失笑:“你我昨日才相识,你怎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初夏摇摇头:“一个月前,我就已见过你。阮姑娘,我知道师父双眼中毒,是你救了他,当日我也在。我从狗洞里钻出来,原是出来碰碰运气,若能猎只兔子,回去给娘亲补补身子也好,恰巧碰到师父被人暗算,你路过相救,你走后,我把昏迷的师父带回家里,谎称是自己救了他,以此为由,请求他收我为徒。”   初夏起身,欲再次下跪,被阮星恬拦住。她顺势拉住阮星恬的手:“阮姑娘,我虽是盛家的二姑娘,自幼和母亲被囚在荒院中,无人问津,这些年来我们母女唯一的心愿就是离开盛家。如今我们已脱离苦海,还有师父相护,不用再过从前的苦日子,奉剑山庄收徒规矩严明,要是师父发现我说谎骗了他,一定会将我逐出师门。盛家从未打算放过我们母女,上一回还与离火宫勾结,派出杀手,欲取我们母女性命,没有奉剑山庄和师父庇护,我和母亲迟早会死在盛家人的手里。阮姑娘,我愿意以死谢罪,务必请您保守住这个秘密,我死后,师父会善待我母亲,我别无所求,但求母亲能彻底脱离盛家,安享晚年。”   阮星恬很小的时候就丧失双亲,母亲的模样在她记忆里淡去,初夏口口声声都在为萧氏考虑,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为萧氏巩固靠山,阮星恬本是心怀慈悲之人,又见她如此孝顺,心里头不由大为触动。   盛初夏的身世,她多多少少是了解的,林愿从盛家退婚后,将萧氏母女的境况与她说起过,小小年纪,就过了十五年的囚禁生涯,阮星恬甚至后悔鼓动林愿去退婚。   阮星恬说:“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当日随手救下穆公子,本就是举手之劳,如果这一举动能换你们母女平安,倒是我的造化了。初夏姑娘,你放心,我会守住这个秘密,你不用将性命交付于我,我虽替穆公子祛毒,照顾他收留他的却是你,之于他,你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圣母真的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品质。初夏激动道:“谢谢阮姑娘,阮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就在阮星恬答应为她死守秘密后,眉心若有若无的灼烧感,终于彻底褪去。   初夏长舒口气。   恶毒女配太难做了。   翌日,楼厌睁开眼睛,最先确认身处所在。屋内陈设雅致精美,香雾袅袅,虽低调,足见奢华。屋外薄雪已融,桃花迎风招展,枝头花苞隐隐有盛开趋势。   楼厌揉揉眉心。这一觉,又睡了好些日子。不能随时随刻掌握这具身体,真是苦恼。   他拿起床头旧衣,套在身上,整理袖口时,从袖中摸出一封叠好的信笺。   信笺日日替换,这一封是昨晚临睡前写好,放在衣服里的。楼厌展开信笺,是他自己的笔迹,上面写着“你是谁”三个大字。   楼厌揉碎了信笺,勾起唇角:“你猜。”   林愿叫人准备的膳食极为丰盛,初夏最期待的就是吃饭了,一大早她来寻穆千玄同去用膳。她站在门口,准备敲门,门突然被人从里边拉开,露出楼厌颀长的身形。   楼厌今日换了身玄衣,黑中泛赤,袖口收紧,束出劲瘦腰身,愈发衬得他身形高大。如墨青丝束成高马尾,簪一根玉钗,发尾扬起,轩然霞举,年少风流。   初夏眼睛直了直。身材好,简直就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   暗卫在向林愿禀告昨夜初夏求见阮星恬的事,他们没有吩咐,不得过于接近阮星恬,两个姑娘家关起门来在屋内说悄悄话,并未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说了初夏下跪递刀的举动。   林愿眉头紧皱,听到初夏递刀,以为她要暗算阮星恬,面色骤然转冷,后又听说无事,松了口气。   林愿吩咐了句:“下次不要让初夏姑娘轻易靠近恬儿。”   阮星恬和谷青容相携着走来,林愿敛容,温柔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阮星恬点头。   林愿又问:“听说昨夜初夏姑娘主动找你,可是发生了什么?”   阮星恬故作羞怯:“女儿家之间的小秘密,你瞎打听做什么。”   恰到好处的含羞带怯,引得林愿心动不已,阮星恬以女儿心事轻松揭过,等到初夏和楼厌前来,林愿想起暗卫所言,看向初夏的眼神难免透出几分古怪。   初夏神情自若。她知晓暗卫会把自己的一举一动说给林愿听,反正阮星恬答应过守口如瓶,女主的承诺,她还是信得过的。林愿如此戒备,怕是担心自己伤害阮星恬。   初夏坦坦荡荡,走在楼厌的身侧,忽觉后颈冒出几粒鸡皮疙瘩。她转头看楼厌,楼厌浑身杀气腾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阮星恬与林愿有说有笑,宛若璧人。   初夏一头雾水,悄悄扯了下楼厌的袖子。   楼厌看她。   “师父,你看阮姑娘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吃了。”初夏小声提醒。昨天还毫不在乎,今天就吃味了,这乱七八糟的节奏,剧情要崩啊。   楼厌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冷冷地扯了下唇角。不急,这盘棋才刚刚落子,来日方长,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剐,才过瘾。   两人坐下用膳,初夏托着下巴,陷入思考状。   桌上林愿提起千面狐狸案,朝廷和江湖的双重围剿,千面狐狸已有些日子没有出来作案了,想要逮住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千面狐狸能等,百姓等不下去,现在不止平安镇,到处都闹得人心惶惶,好人家的姑娘连门都不敢出。千面狐狸最后一次作案地点是平安镇,林愿有理由相信,千面狐狸还在附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千面狐狸不出来,我们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阮星恬说。   “表姐说得轻巧,千面狐狸知道大家都在捉他,怎会轻易冒头?”谷青容嘀咕。   “千面狐狸不出面,并非惧怕被捉,他的易容术千变万化,他自信世上无人能捉到他。”林愿说。   “那他为何不出来?”谷青容问。   “自是因为无花可采,没兴趣出门咯。”初夏咬住一口小笼包,含糊说道。   林愿颔首:“有美人的地方,就有千面狐狸。”   阮星恬道:“所以,只要我们放出美人的消息,不怕他不上钩。”   平安镇气候湿润,依山傍水,得天独厚的条件,将这里的姑娘养得钟灵毓秀,是个盛产美人的地方,据资料显示,千面狐狸在此处逗留时间最久。   谷青容不解:“可现在哪有什么美人?”   初夏吸走小笼包里的汁水,一口咽下,看了眼坐在身侧的楼厌:“不知道这个千面狐狸,对美人的性别卡得死不死?”   楼厌扣住大拇指与中指,轻弹初夏额头,笑说:“大逆不道,不许打为师的主意。”   初夏转头看林愿:“那我打林公子的主意。”林愿气质温雅,相貌堂堂,若比百花,可做风流茶花。   脑袋再次被楼厌弹了下。初夏无辜:“我这次又说错了什么。”   “谁让你打林公子的主意,却不打为师的主意。”   初夏怒:“师父,你到底还讲不讲理了!”   “师父的话就是道理。”   初夏服气。行叭,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桌上三人都被这对师徒的互动逗乐,只有初夏郁闷地揉着额头。   林愿说:“根据呈递上来的资料显示,千面狐狸所劫美人中,并无男子。”   初夏惋惜地“哦”了声。   “夏夏似乎很遗憾?”楼厌阴阳怪气地笑。   “我是觉得,在场众人,若称绝色,非师父莫属。”   楼厌被这句话哄得通体舒畅。小宝贝,早就知道你觊觎我的美色了。   谷青容说:“我们当中未必没有美人……”   “对,比如我。”初夏接了话茬。她还真的想见到千面狐狸,她找他有事。   谷青容噎住,反应过来:“不要脸,哪有自夸的,我表姐就比你美。”   阮星恬尴尬道:“初夏姑娘不会武功,引出千面狐狸这样的事,还是我来吧。”   阮星恬是好意,初夏领过她的情,不想领第二次。她直接问楼厌和林愿:“你们觉得谁更好看?”   林愿:“……”哪个好看,哪个就有危险。   楼厌:“夏夏。”   “还是师父疼我。”初夏一锤定音,“那就决定了,我来做这个引蛇出洞的‘美人’。”   谷青容道:“明明表姐就比你好看……”   “容容姑娘,你摸着良心说,你是真的觉得你表姐好看,还是另有所图?”初夏打断她的话。   谷青容被戳中心事,红了脸。   早膳闹得不算太愉快,但由初夏出面引出千面狐狸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林愿拦住楼厌:“你就真的舍得你的弟子以身犯险?”   她可是个姑娘家,一旦出了事,这辈子就毁了。   “舍得啊。”楼厌双手抱怀,“难道林公子不舍得?”   他“啧”了声,尾音拖长:“请问林公子是用什么立场不舍得?”   “可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那不是什么好习惯。”楼厌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林愿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起。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817:00:00~2022-05-1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浅言、dani-missing、黑色卡卡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第19章   放出消息到千面狐狸收到消息,需要些时间。初夏没事,就在院子里闲逛。林愿出手大方,租的这栋宅子自带景观,这几日晴空湛蓝,桃花欲燃。镜子似的湖泊前,青裙少女抱着双膝,倚石而坐。   初夏走近了,才听到她在自说自话。   “她是你表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居然想推她去死。”   “不,我不是。我是嫉妒过她,但从未想过推她去死。”   “她太完美了,我只是希望,她变得不那么完美一点。”   哟,搁这里自我剖析呢。初夏轻咳一声,谷青容受惊,跳了起来,双颊染红,又羞又恼:“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初夏摊手:“你冤枉我了,我刚来,什么都没听到。”   “真的?”谷青容脸色好转些许。   “骗你是小狗。”   “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初夏背着手,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真的觉得我没你表姐好看?”   “你是不是有病。”谷青容怒骂一声,像是猫被踩中了尾巴,惊慌失措地跑了。   初夏耸耸肩,跳上青石坐下。现在这块地归她了,晒晒太阳,吹吹风,真是悠闲的日子。   “乖徒弟,揭人家短处,是会被记恨的。”树上飘来楼厌的声音。   初夏坐起,转头张望,只见浓阴间垂下一截柔软的衣摆。她走到树下,仰头看楼厌:“师父,你在做什么?”   “睡觉。”   “树上好玩吗?”初夏跃跃欲试。   话音刚落,楼厌飘然落在她身畔。   腰身一紧,失重感袭来,初夏定睛时,已被楼厌拎上了树。初夏坐在树干上,慌得抱住楼厌的胳膊,双条腿悬空,鞋子一松,掉下去一只。   初夏身子歪了歪,被楼厌搂住。   “不要乱动。摔下去,为师就不管了。”   “师父,你也太不负责了,我是你徒弟,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摔下去?”   “你也知道,你是徒弟,没了你,我可以再收一大捆徒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   “胡说。”初夏鼓起脸颊,“他们有我可爱,有我机灵,有我黏人吗?”   “确实黏人。”楼厌摸了下她的脑袋。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收徒?”初夏兴致勃勃。   “?”   “师父收了徒弟,我就是大师姐了。”   “你这样的,只能做小师妹,做为师的首席弟子,会丢为师的脸。”   初夏气炸,摇着楼厌的胳膊:“我哪里丢脸了,我明明就是门面!我不管,我就是大师姐,大师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大师姐!”   楼厌险些被她摇到树下去:“行行行,你是大师姐。”   “这才像话。”初夏满意。   *   引出千面狐狸的计划很快敲定,众人决定,由楼厌扮作富商,初夏扮作富商娇俏的小妾,光明正大地在平安镇上招摇。   因着千面狐狸是易容高手,两人没有易容,只换了身奢华的服饰。初夏一身轻灵的粉色纱衣,簪珠玉宝钗,缀美玉流苏,挽着楼厌的胳膊,摇着团扇,大摇大摆出现在各个商铺,大肆扫货。   两人来到这镇上,大多时间昼伏夜出,加上刻意低调,镇上见过他们的不多。出门前,林愿派婢女特意为初夏打扮一番,初夏底子好,再盛装打扮,甫一出现,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楼厌亲手为她画了眉心的梅花妆,摸出一瓶香露,指尖沾了些许,轻点她腕间。   初夏好奇问:“这是什么?”   “能保住你性命的好东西。”   “那再多来点。”初夏抢走他手里的瓶子,往衣服和头发都倒了点。   楼厌差点笑死。   现在初夏浑身都是股甜香,像是被香粉腌了一遍。初夏担心:“我不会引来蜜蜂吧?”   楼厌好笑地安抚:“这香气只有我的蝴蝶才会喜欢。”   “这么香,蜜蜂居然不喜欢。”初夏抱打不平。   楼厌:“……”不被蜜蜂蛰,你是不甘心吗?   楼厌领着初夏走进一家绸缎铺子,铺子的老板见二人衣饰华贵,身后跟着同样衣饰不凡的仆从数名,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二位里面请,这些都是新到的货,小夫人瞧瞧,可有能入眼的?”   楼厌随手指了几匹布:“这些,这些,都包起来。”   “好嘞!”老板激动。   初夏嗔道:“你又乱花钱,等回去被家中的母老虎知道了,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迟早休了那母老虎,扶你做正。”楼厌哼道。   “那不行,她怎么说都是我亲姐姐,她病重时,我原是来服侍她的,没成想被你看上了,夜夜私会,险些被她捉奸在床,我已十分对不起她,再抢她正妻的位置,就是罪该万死了。”   “我当年上门提亲,本是想娶你的,是她从中作梗,李代桃僵,嫁进了我府中。我不爱她,我自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人。”   初夏楼厌你一言我一语,曝出个狗血火辣的故事,旁边的老板伙计竖着耳朵听着,表情精彩纷呈。   自古群众爱八卦,越是离谱刺激的故事,流传的范围越广,那千面狐狸或许就藏在围观群众之间。   接下来初夏愈发高调,逛遍街上的铺子,反正这钱林愿会出,买回去的东西阮星恬她们都有份,初夏逢人就对楼厌撒娇,不到三日,镇上人人皆知,有个富商带着他漂亮的小妾来清库存了。   第三日的夜里下了场小雨。   平安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乳白色的水雾罩着整座小镇,宛若仙境。初夏穿了身水绿色的长裙,撑开青竹伞,走在小雨里。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摊贩都在家中躲雨,只有铺子开着门,门庭冷落,没几道人影。初夏停在一家糕点铺前,铺子老板早已认得她,不由道:“今日怎么不见那位公子?”   “他早上出了门,下午才会回来。”初夏买了盒芙蓉酥,边走边吃。   就这样在街上晃晃悠悠逛了一大圈,雾蒙蒙的水汽,沾湿裙摆,连纤长浓密的睫羽都凝出晶莹的露滴。初夏抬眸,石桥上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同样撑把青竹伞,站在朦胧的雨雾里,发尾裹上水汽,垂至腰际。腰间缀环佩饰物,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师父。”初夏小跑上前,“不是说今日有事出门一趟吗?”   “嗯。事情办完了,早些回来接你。”   初夏收起伞,钻到他的伞下,撇撇嘴:“今日依旧毫无收获。”   “先回家再说。”   “行。”初夏与他并肩走下石阶,颇为受打击,喃喃自语,“兴许那千面狐狸美人见多了,我这样的,他看不上。算了,回头让阮星恬来吧。”阮星恬至少有女主光环。   “这张脸生得如花似玉,我怎么会瞧不上呢。”属于“穆千玄”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贴着后颈响起,销魂蚀骨,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不是……师父。”   初夏脑子嗡然一响,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木木的,明知道眼前这人不是穆千玄,却不受控制地贴近了他。   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什么时候动手的?   初夏满眼惊惧,想张口喊人,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就这样,跟着千面狐狸走出了镇子。在旁人的眼中,竟是神仙眷侣的画面。   初夏再次有意识时,已身在一处暗室,四周燃着油灯,初步判断,是地下石窟。昏黄的光晕里,一道人影背对她而坐,身前三面巨大的铜镜,铜镜映出那人的模样。   林愿。   初夏脚底生出寒意,猛地醒悟过来,不是林愿,是千面狐狸。   千面狐狸对着自己的脸涂涂抹抹,与镜中的初夏目光不期而遇,莞尔一笑:“你醒了。”   不仅是脸,连神韵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初夏起身,撞到什么,抬头一看,三魂去了七魄。头顶悬着数张面皮,那面皮还在滴着血,显然是刚从活人脸上割下来的。   这个千面狐狸,真如原书描述那般,只喜欢女子皮囊,害了无数姑娘的性命,简直凶残至极。   初夏拳头硬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917:00:00~2022-05-2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3瓶;524848532瓶;浅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第20章   千面狐狸本名柳玉郎,原是富商家的公子哥,从小生得貌若好女。富商家几代行商,积累无数财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出一个读书人,考中状元,入朝为官。可惜,族中子弟个个都精通生意,唯独在读书识字一事上缺了根筋。   不是没想过花点钱,捐个官当当,本朝皇帝政治清明,曾几度处置贪污腐败案,受牵连的经不起大清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久而久之,柳家就歇了这点心思。   直到柳家出了柳玉郎。   柳玉郎生得粉雕玉琢,取名玉郎,许是上天眷顾,不但相貌出众,还天资聪颖,幼时就展现出读书的天赋来。柳家难得出一个会读书的人才,全家人都把考状元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但柳玉郎本人不喜欢读书,他喜欢的是变脸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登台表演,扬名天下。柳家富可敌国,自是看不上这种“旁门左道”,柳玉郎的父母更是认为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会耽误他读书,严禁他学习变脸术,并将他锁在深宅中,请来八名先生,轮番教授他学识。   柳玉郎脾气倔,不肯妥协,数度出逃,都被柳家人捉回,最后一次,柳父怒不可遏,叫人在他的脸上交叉划出两道伤疤,彻底毁了他那张不辨雌雄的脸。   本朝规定,面部有伤疤者,不得当官,柳家已彻底绝了让柳玉郎科举入仕的心思,柳父这样做,明显是在惩罚柳玉郎的不听话。   从那之后,柳玉郎被柳家关起来。再后来,柳家起了一场大火,百年家业毁于一旦。柳玉郎被庄允所救,带回离火宫,专修易容术,为己所用。   半年前,柳玉郎与庄允闹掰,出走离火宫,用千面狐狸的名号,在江湖上搅风弄雨。   他的老窝在平安镇附近。平安镇大山环绕,奇峰险峻,难以攀登,他将老窝建在地下,周围遍布迷踪阵法,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自然就没人能逮得住他。   原书里,平安镇副本中阮星恬被他的悲惨经历蛊惑,一时心软,不慎让他逃脱,奉剑山庄的赏剑大会上,他易容混进庄内,看上盛初夏的皮囊,欲捉她回去,被穆千玄逮住,一剑斩杀,这个角色才下线。   但在此之间,有无数绮年玉貌的少女折在他的手里,初夏不想等那么久,她决定以身为饵,利用规则,改变女主失误的剧情,提前弄死千面狐狸,拯救那些被他害死的无辜少女。这也是她取代女主前来的另一个缘由。   心里有底,即便看到这么残忍景象,初夏还算冷静,她深呼吸几口气,忍着不去看那些血淋淋的面皮,说:“你想怎么样?”   柳玉郎端起一只玉碗,碗里盛着鲜红色的胶状膏体,他捣弄着这些血膏,痴迷地盯着初夏的脸:“你皮肤真好,又白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还有这双眼睛,水汪汪的,比宝石还漂亮,我要挖下来,自己收藏。”   初夏的毒被医好后,穆千玄日日拿好吃的好喝的养着,这才两月的功夫,原本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焕发出青春的活力,满脸都是胶原蛋白。   柳玉郎的形容不算夸张。   “皮肤剥下来,就没有了光泽,眼睛挖出来,也会失去神采。这些东西留在我身上,才是最好的。”初夏仰起头来,微笑。   “你说的没错。”柳玉郎点点头,“我剥过很多人皮,活着剥,死了剥,都没用,一剥下来,就有了瑕疵,一点都不完美。”   “那你想出法子了吗?”   “把这个敷在你的脸上,让你的皮肤处于最好的状态,再剥下来,肯定会成功的。”柳玉郎狞笑着,举起手里的碗。   初夏眼皮一跳,抬起手,掌间擎了根早已藏在袖口的银针,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登时撕开一条细小的伤口。   柳玉郎目眦欲裂,扑过来,捉住初夏的手腕,一掌打落她手中的银针,手忙脚乱地掏出药膏为她止血:“你干什么!要死啊,这么好的皮肤,你居然这么糟蹋。”   他痛心疾首,哪里会想到初夏这样狠,能对自己的脸下手,恨不得以身代替初夏受伤。   “还好伤口不大,养几日就能好起来。臭丫头,算你运气好,多活几日。”柳玉郎白了她一眼,“别想着你那情郎师父能找过来,我这里就算有引路蝶,也没用!”   *   石窟里弯弯绕绕,初夏确实走不出去,每次都跟鬼打墙似的绕回来。被柳玉郎骗出来的少女,大多已遭到他的毒手,那些少女被剥了皮,尸骨不知如何处理,初夏只找到衣裙和首饰,每一件衣裙和首饰的背后,都是条活生生的性命。   剩下的少女被柳玉郎用了蛊,变成傀儡般的木头人,只听从柳玉郎的命令。柳玉郎派出两名傀儡少女照顾初夏,柳玉郎给初夏用的药,药效奇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初夏脸上的伤就已经结痂,大抵用不了两日,血痂就会脱落,恢复光洁如初。   初夏坐在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侍候她的两名少女捧来泉水。为了保证她皮肤的状态,喝的是山中的泉水。   身后响起脚步声,初夏回头,看见“自己”迎面走来。饶是这大半日已见识过不少诡异的画面,看着一模一样的自己,就如同卵双生的姐妹,与自己面对面而立,不免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五个山寨货并列站在初夏的身前,初夏表情已经麻木。   她淡定自若地走上前,打量着这五个仿品,柳玉郎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挑选出来的仿品,个头、身形与她毫无二致,他还细心地在每个仿品的面颊添上伤疤,初夏与她们并肩立在一起,怕是自己都认不出来。   “怎么样?”柳玉郎得意洋洋。他今天用的是张路人甲的脸,搁人海里,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种。   “怎么做到的?”初夏心服口服。   “这是个秘密。”   “如果我拜你为师,你肯教我吗?”   “小丫头,这天下不是谁都愿意做你师父的。”   “可是与穆千玄抢徒弟,还抢赢了的话,会很有面子的。”   “你说的令我很心动,但我不会上你的当。”   “真是遗憾,你错过了天底下最可爱的徒弟。”初夏被拒,面上不见沮丧,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师父马上就要来了,你没机会了。”   柳玉郎冷笑:“你唬谁……”   “呢”字尚未出口,地动山摇般,传来巨大的声响。   “怎么回事?”柳玉郎面色骤变。   “他们找到了入口。”   “你胡说!”柳玉郎大叫,“你身上的香露气息,早已被我掩盖,那些引路蝶飞不到这里。”   “引路蝶只是个幌子,用来迷惑你的,你太容易上当了。也罢,认你这样的笨蛋做师父,我会很操心的。”   说话间,大片的白色雾气,从门缝里飘了进来,空气里很快泛着股甜腻的香气,不消片刻,大雾就填满整个石室,初夏的身影轮廓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阮星恬的毒烟。   初夏熟知计划,已提前服下解药,并无大碍,柳玉郎意识到雾气有毒,打湿了帕子,罩住自己的面颊。   “走。”柳玉郎抓住初夏的肩膀,打开一扇石门奔逃。   这个石窟里弯弯绕绕,到处都是密道,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但阮星恬带着人,所到之处,大肆放毒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柳玉郎带着初夏逃出石窟,站在崖前张望。这里视野最为开阔,能将上下山的出口尽收眼底。   初夏每次出门,林愿的暗卫就会扮成平民百姓,作为眼线贴身保护,柳玉郎化身穆千玄诱惑初夏离开时,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派出轻功最好的两名暗卫紧随其后,摸清大致所在,就能制定下一步计划了。   现在,下山的路都被封死,为了防止他易容逃出,所有出口都安排神箭手和侍卫,以暗号沟通,这一回,柳玉郎插翅难逃。   柳玉郎捏着初夏的肩膀,厉声道:“暗号是什么?”   初夏赶忙道:“轻点,轻点,又不是不告诉你。”   “说。”   “我有条件的。”   “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我不跟你谈条件,随口胡诌一句,你敢信吗?”   “……”   她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轻易得来的,柳玉郎自己都不信。柳玉郎恶狠狠道:“什么条件?”   “天下易容术,你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柳玉郎被夸得飘飘然。别人易容,面部很难做出表情,所以极易被识破,他易容出来的脸,面部会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冠绝江湖,无人能敌。   “那还用你说。”柳玉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快说什么条件?”   “你既然能模仿出别人的脸,一定能看出来别人有没有易容。”   “那是自然,但凡易容换貌者,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初夏心说,吹你的大牛皮,易容你会,整容你会么?盘亘心头许久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她凑近了柳玉郎,小声说:“我要你帮我看看,我师父的脸是不是真的。”   柳玉郎对她提出的这个条件颇为意外。   来不及追问,说曹操曹操到,楼厌手抚腰间悬剑,双眸冷冽,阴恻恻地说:“放开夏夏,留你全尸。”   “是真的。”柳玉郎草草看一眼,就知那张脸是真的。   这回换初夏意外了。如果穆千玄的脸是真的,那么,他先前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乃至性情大变,是不是可以归结为小说男主流行的时髦元素了。   天纵奇才嘛,总是难以捉摸。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017:00:00~2022-05-2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10瓶;速效救心丸9瓶;对人语2瓶;浅言、重逢的世界、dani-missin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第21章   “暗号?”柳玉郎的声音将初夏的神思唤回。   初夏低声说了半句,道:“剩下半句,等我安全了,告诉你。”   不多时,林愿也到了。他看了眼楼厌,眼底升起疑惑。楼厌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一会儿就将他甩开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楼厌和林愿呈包围趋势,柳玉郎话不多说,捏着初夏的喉骨,命令他们让开。楼厌只好遗憾地说:“我们放你走,别伤害夏夏。”   柳玉郎愈发肯定了手中人质的重要性,挟持着初夏,沿着山道往下走,并且警告:“不许跟上来,否则,我立刻捏断她的脖子。”   楼厌和林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林愿下令:“不许跟。”   柳玉郎带着初夏,往深林中藏去,确认无人跟随后,柳玉郎说:“剩下半句到底是什么。”   “你先松开我。”   柳玉郎松开初夏。   初夏转身就跑,柳玉郎跟上,初夏边跑,边喊出剩下半句暗号。   她声音大,中气十足,楼厌和林愿等人会很快赶到这里,柳玉郎得了暗号,放弃了追她,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他会易容,完全可以模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混出去。   初夏跌跌撞撞地跑着,大声喊:“师父,我在这里,救命!”   楼厌纵身一跃,从山上掠下,如一只蝴蝶飘落身前。初夏没止住身形,一脑袋扎进他怀中,抱了个满怀。   楼厌托住初夏的腰身,提起她:“伤到了?”   初夏红着脸,气喘吁吁:“没事。”   楼厌的目光在她脸上浅浅的血痂上掠过,滞了滞,很快收回。这里前世他已走过一遍,要不是怕暴露自己,不必用这么麻烦的“美人计”。   他自信能保初夏性命无虞,但这个小小的失算,还是让他感到了不快。   这种讨厌的失控的感觉。   两个时辰后,柳玉郎被抓的消息传来。初夏现身时,他咬牙切齿:“你这个混账,居然敢骗我!”   初夏一脸无辜地说道:“暗号是真的,不过,要抓的就是能说对暗号的。”   柳玉郎顶着楼厌的脸,挤眉弄眼,破口大骂,着实猥琐。楼厌不忍直视,命令道:“把他的脸皮给我扒了。”   林愿是官府的人,柳玉郎就交给林愿处置了,按照本朝律法,这种罪行基本会判个凌迟。剩下的幸存者,也交由林愿负责安抚,在阮星恬的医治下,不消几日,失去神志的少女们渐渐好转。只是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些时日,楼厌不愿多做逗留,带着初夏,直接启程回奉剑山庄。   桃花灼然,鸟雀啁鸣,一辆马车绝尘而去。两侧的风景急速倒退着,晃晃荡荡的车厢内,初夏趴在窗前,伸手揪下一朵掠过眼前的花,放在鼻端嗅着。   楼厌支着脑袋,阖眼养神。   初夏起了坏心,悄悄探出身子,把手中的小花往楼厌发间插去。   楼厌倏然睁开眼,黑眸中暗藏漩涡:“夏夏,做坏事的时候,记得控制心跳声。”   初夏使坏失败,也不气馁,坐了回去:“我又不像师父是武林高手,还会龟息大法。”   “夏夏是在埋怨为师没有尽到责任?”   “师父误会了,我是在夸师父神功盖世。”   “马屁精。”楼厌悠悠展开袖子,摸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那鸟雀是手工制作,用的是收集而来的鸟羽,以假乱真,栩栩如生。初夏是毛绒控,眼睛登时晶亮,恨不得贴在鸟儿身上。   “这是给我的?”   “在山上的时候,夏夏和那千面狐狸都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楼厌在初夏伸手来摸鸟儿羽毛时,缩回手腕,背到身后。   “没什么啊,就是把暗号告诉了他。”   楼厌扣住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她的脉搏,笑眯眯地盯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初夏:“……”这只狡猾的狐狸。   初夏咽了咽口水:“真的没别的。”   “心跳加速了。”   “那是、那是师父你凑得太近了,谁看到这张脸都会心跳加速。”   “夏夏说真话,这只鸟儿就送给夏夏。”楼厌托着那只鸟儿,再次放在初夏眼前,哄小朋友似的,哄着初夏。   初夏是真想要那只鸟,但哪能说真话呢,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怀疑他的身份,他还不得清理门户。   “就只说了暗号。”初夏坚持不改口。   楼厌合掌,把鸟儿往怀里揣,初夏探手去抢,他手腕翻转,灵活地从她的腕底绕过去,轻轻击了下她的胳膊肘。   初夏整条胳膊仿佛被电击了一下,垂了下来。初夏气呼呼,要是换成他,肯定给她了。   他?   他是谁?   这个念头刚起,初夏脑门上似乎冒出三个大问号。   初夏沉默了。   穆千玄性情不定,一时温柔,一时疯癫,就好像两种人格同住一具身体,毫无规律切换着。初夏眼角斜觑楼厌,醍醐灌顶——穆千玄这种情况,可不就是人格分裂吗?   但这只是初夏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   初夏试探:“师父,你答应过我,给我买礼物的,你还记得吗?”   “夏夏是想用那件礼物,换这只小鸟?”   “不要,我要原来的那件礼物。师父,到了集市上,你给我买。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心跳又变快了。夏夏,你想从为师这里获取什么信息?或者,是想验证什么?”   初夏神色僵住。   楼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将她盯住。她仿若被那眼底漩涡席卷至深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发现了。   他会灭口吗?   初夏的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脸色苍白,四肢冰凉。她后悔自己这么冲动了。就算确定眼前这人是奉剑山庄的三公子,不代表他就是安全的。   气氛陡然凝滞,杀意浓稠如血,就在初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楼厌唇角微翘,笑颜如花:“我的夏夏真聪明,为师有病都被看出来了。”   初夏:“……”还真的是有病。   楼厌这么干脆的承认了,初夏惊呆。   楼厌苦恼地捏捏额角:“为师患了种病,时常会失去段记忆。听说,为师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会判若两人。”   “师父这种情况,很大可能是人格分裂,失去那段记忆时,是被另一个人格主导。两个人格性格不同,互不干扰。”初夏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嗯?”   “会得这种病,与师父的自身经历有关系,师父或许是经历过什么痛苦,衍生出另一个人格,从而保护自我。”   “夏夏觉得,我和他,谁是衍生出来的?”   初夏不敢说。从原书的描述来看,现在睡过去的那个人设更符合原书男主,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就是衍生出来的人格。初夏现在就跟被九天神雷劈中了脑门,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惊,化作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穆千玄有人格分裂症,原书它没说啊。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会害死人的!   但分析原书穆千玄的经历,又很说得通。首先,穆千玄是天才,天才多少有点病,这没问题;其次,穆千玄的成长环境,想不有点病都难。换个正常人,被关在古人的坟墓里十八年,每天见不到几个人,还要日夜练武,动辄被虞思归那种偏执狂鞭打折磨,不疯才怪。   初夏想到此处,有些心疼。当文字变作活生生的人,就坐在跟前,提醒着她,那些轻描淡写的过去,给男主增加时髦值的悲惨设定,曾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夏夏不说,没关系。夏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出我的病,我已经很意外了。”楼厌慈爱地揉揉初夏的脑袋。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师父。”初夏微笑,“真好,一下子有两个师父了。”   “这么说,夏夏打算把我们当成两个人?”   “不,你们都是穆千玄,是夏夏的师父。我会帮师父治好这怪病的。”双重人格是一种心理疾病,不是绝症。初夏相信穆千玄是男主,小小疾病,困不住他。   楼厌笑了。真是天真可爱的小宝贝。   他把那只手工鸟儿给了初夏。   这件事他没打算瞒初夏,每天扮演别人是很累的一件事,任其自然发展,是想看看他新收的这个徒弟,脑子好不好使。初夏给他交了份满分答卷。   人格分裂,这个新鲜的词,他没听过。   那么,就人格分裂好了。   *   长路漫漫,人有三急。马车行了大半日,初夏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对车夫说:“麻烦停下车。”   初夏跳下了车,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往林中奔去:“师父,我马上回来,你们等我一下。”   深林茂密,鲜有人迹,初夏憋得慌,早就后悔出发前贪嘴,非要喝那碗甜豆浆。   初夏解决完内急,跑到不远处的小溪畔洗手。   溪水潺潺,初春的风里,都是草木的香气。初夏呼吸着风里的淡香,伸手接住一片漂亮的白羽毛。   她仰头望去,一名白衣男子身披斗篷,双手抱怀,凌风立在树顶。他那斗篷做得华丽精致,用白羽毛镶边,不知是哪些倒霉鸟儿糟了他的毒手。   这斯文败类的扮相,和无可匹敌的俊美容颜,一个人名陡然浮现在初夏脑海里。初夏心脏狂跳,故作镇定:“喂,你掉毛了。”   那漂亮男人长身飘下,身姿翩然,恍若神仙。   “盛初夏?”连声音都如泠泠山泉,沁人心脾。   “初夏。”初夏固执地纠正。   “十万两黄金。”   “不值那个价。”   “值不值,不是你说的算。跟我走吧,我不想亲自出手。”白衣男人转身。   初夏估算了下自己和楼厌的距离,都怪她,担心被人看到,跑远了,现在呼救楼厌不一定能听见。而眼前这个白衣男子,会在瞬息之间划破她的喉咙。   初夏向来识时务,跟着他走了。她伸手探入袖中,把楼厌给她的那只小鸟丢在草丛里,给楼厌当线索。   白衣男人没理会她的小动作。或者说,不屑于理会。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117:00:00~2022-05-2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alolla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第22章   楼厌久候初夏不来,下了马车,漫步到深林中。   深林内留下初夏的足迹,顺着那足迹,楼厌行到溪畔。溪畔已无初夏的身影,只余草木摇曳,蝴蝶纷飞。楼厌目光凝住,张开五指,凌空将草丛里的毛绒小鸟吸入掌中。   小鸟的头上沾了片白色的羽毛。   楼厌合掌,表情阴戾:“庄允,你惹到我了。”   *   初夏跟着白衣男人上了辆华丽的马车。四匹马并驾而驱,如飒飒流星,消失在一地浩浩荡荡的烟尘里。   初夏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坐在她眼前的这人不是别人,是离火宫的二把手,庄允。   庄允身为大护法,年纪轻轻重权在握,宫主楚绣绣大多时间疯疯癫癫,离火宫真正是他在打理。别看此人风流倜傥,衣冠楚楚,实打实的禽兽,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个真正的大魔头。   原书里,盛初夏昏了头,居然敢和这样的人合作坑害穆千玄和阮星恬,真不怕骨头都被他嚼了去。   “在看什么?”庄允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英俊。”   庄允:“……你在调戏我?”   “不,我在夸你。看在我这么有眼光的份上,你能不能放了我?”缩成个小鹌鹑的初夏如是说。   “不能。除非,你给我十万两黄金。”   初夏没声了。别说十万两黄金,她连根毛都没有。   “好了,看在你逗我开心的份上,只要你不想着逃跑,我不会要你性命。”庄允轻笑出声。不愧是江湖美人榜排名前十的脸,他一笑,整个金碧辉煌的车厢都黯然失色。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初夏昏昏欲睡时,终于停下。车内光线昏暗得已看不清庄允的眉眼,初夏伸手掀帘,还未看清楚,后颈遭到重击,倒向一侧。   一盆水泼在初夏的脸上,初夏湿漉漉地坐起,吐了口水。金碧辉煌的大殿燃着十几盏造型华丽的琉璃灯,烛火与雕龙刻凤的金柱交相辉映,垂下的水晶珠帘后,庄允斜倚黄金宝座,指尖托着青铜盏,仰头饮下杯中佳酿。   满殿都是奇香。   这些年来,在庄允的经营下,离火宫堪称富可敌国,连庄允的黄金宝座上,都镶着鲜艳欲滴的红宝石。身披薄纱裙的美貌婢女,手捧碧玉托盘,身姿摇曳,行到庄允身前,双膝弯曲跪了下来,将托盘举过头顶。   托盘盛着条乌黑锃亮的鞭子,衬得庄允骨节分明的手指愈发苍白。庄允握着鞭子,轻敲掌心,向着初夏走来,凌空一挥,鞭稍掠过地面,“砰”的巨响,令人不寒而栗。   初夏抱着双膝,眼皮颤了颤。   庄允这个衣冠禽兽,他有变态的嗜好,最喜以鞭子抽打旁人,看旁人痛哭流涕,惨叫连连,哭得越是大声,叫得越是凶残,他越是快意,简直就是天生的抖S。   原书盛初夏奉他为主,为他做事时,常被他命令着站好,被迫承受鞭刑。负责任地说,盛初夏后来变得那么偏执,有很大部分是他的功劳。   初夏一直盯着庄允的手腕,庄允抬手的瞬间,她就地一滚,扑到他的脚下,如同树袋熊抱住了庄允笔直修长的两条腿:“君子动手不动口,我骨头软,最是贪生怕死,不劳烦您严刑拷打,我招,什么都招,大人您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庄允:“……”好没骨气的丫头。   突然对折磨她没兴趣了。   庄允喜欢折断傲骨,这种没什么骨气的草包,他连作践她的耐心都没有。他本想杀了初夏,考虑到她值十万两黄金,杀意敛起。草包是草包了点,好歹能换十万两黄金。   “启禀护法大人,少宫主回来了。”侍卫匆匆进殿,战战兢兢地开口。   庄允神色不悦:“楼厌,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属下、属下不知。”   庄允烦躁地扔了鞭子。大概几个月前,楚绣绣忽然收了个义子,楚绣绣这个疯子,疯得时候没什么用,不疯了,给他来这一手。这个楼厌神秘兮兮的,仿佛从天而降,武功奇高,却查不到来头,很是棘手。   庄允许久没有这么头痛过了。   “把她带下去,通知盛家拿黄金来赎人。”庄允扔下鞭子说道。   *   初夏被带进了一个叫做“荆棘园”的地方。   荆棘园是离火宫用来关押女俘虏的地方,离火宫不养废人,捉回来的名门弟子,尽被囚禁在此,安排些脏乱的活计给他们,用来换取每日膳食。原书盛初夏被捉回来,遭了庄允一顿杀威风的鞭刑后,就在押到此处,做些绣花的活。   押送初夏过来的女护卫,把初夏带到绣房,初夏一脸为难:“我不会绣花。”原主跟在萧毓婉身后,学了几年的绣花,是没问题,她一个只会读书的学生,拿笔杆子行,绣花是要她的命。   “缝补可会?”   初夏摇头:“也不会。”   “织布呢?”   初夏继续摇头。   女护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初夏立即道:“我会劈柴,安排我做这个吧。”   “真的?”女护卫明显不信。初夏脚步虚浮,一点武功都不会,这样的力气能劈柴?   不去劈柴,就只能去洗衣、拉磨、翻地、采石了。初夏倒是想做个活计最轻松的烧火丫头,可惜厨房重地,他们不会让俘虏靠近半步。   “行。”女护卫把她带到后院,给了她把斧子。反正大护法吩咐,找个活干,不白吃饭就行。   进入荆棘园的,会武功的,都会服下化功散,初夏这样的,连化功散都省了,离火宫高手如云,让她拿斧头,不怕她作妖。   女护卫离开后,初夏搁下斧头,环顾四周。整座荆棘园四周都砌着高墙,墙边种植荆棘,院落划分清楚,隔壁就是浣衣房。初夏抱着斧头坐下,别说她不会武功,就算会武功,想在高手重重的离火宫里逃出去,难如登天,怪不得原书盛初夏会选择与庄允合作。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投靠。盛初夏被抓进离火宫那天起,一直坚信穆千玄会来救她,然而这样的信念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逐渐动摇,最后化作虚妄幻想。   那时穆千玄在做什么?   他在帮阮星恬升级打怪。   阮星恬卷入一场假瘟疫案中,当地官府与毒门的弟子勾结,在百姓的饮用水里下毒,引发假性瘟疫,趁机售卖天价解药,抬高市场物价,大赚特赚百姓的血汗钱。那时林愿外出为太子做事,阮星恬一人查出真相,身边的暗卫都被狗官解决,走投无路时,求助穆千玄,两人单枪匹马,闯入狗官家中,捉拿住狗官和毒门弟子,为百姓解决了这场灭顶之灾。   虽然剧情线已经大乱,大致的走向不会变,初夏想,兴许此时穆千玄就在阮星恬身边,她不能指望男主。她得想个办法,自己逃出去。   远处的高墙上,立着个巡逻的侍卫,初夏被他盯着,举起手中的斧头,劈了下去。   初次劈柴,力道不够,木柴没有劈开,反而震得手腕发麻。   初夏揉着手腕。没选择去浣衣房,是因整日双手泡在水里,会把皮肤泡得发烂,但劈柴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这样劈,方法不对。”轻柔的女声打断初夏的沉思。   初夏抬眸,墙上巡逻的侍卫已经走到别处,站在眼前的是个面容可亲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木簪挽起,面颊消瘦苍白,唇畔含着浅浅的笑意。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徐蓉儿,来自坠星谷,被捉过来已经有三个月了。你劈柴的法子不对,会手疼的,我教你。”徐蓉儿从初夏手里取走斧头,手腕抬起,一斧头劈下,木柴从中间断成两截。   “我叫初夏,是奉剑山庄三公子穆千玄新收的徒弟。”初夏双颊攒出两个笑涡,自我介绍着。   通过与徐蓉儿的攀谈,初夏得知,荆棘园还有很多像她这样的,被关进来已经好几个月,庄允开出高额赎金,让他们的门派拿钱来赎人。大多都是小门小派,本就资产不多,庄允开出的高价,基本上能让他们所在的门派伤筋动骨。   “我们大抵是没有出去的希望了。”徐蓉儿叹气,“我也不希望连累师门。庄允这个人,心思毒辣,手段凶残,才不会这般守信,多半会拿了赎金后……”徐蓉儿做出个杀人灭口的动作。   盛家很有可能愿意赎回初夏,可初夏不愿被赎回去。回盛家,不如留在荆棘园。   初夏照着徐蓉儿教的法子劈柴,果然又快又准,还省事。到用膳时,初夏不熟悉这里的规则,不知道每日提供的膳食只有一顿,且供应限量,要靠抢才能吃到饭,庄允美其名曰“淘汰制”——淘汰掉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   初夏:庄允你这个混蛋,这个梁子结大了。   初夏以为要饿肚子时,徐蓉儿悄悄走过来,以袖遮挡,给她塞了个窝窝头。初夏登时热泪盈眶,握着徐蓉儿的手:“徐姐姐,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徐蓉儿说:“初来乍到的,都会吃很多亏,我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还是翡翠姐姐帮了我很多。”   提到“翡翠”,她双眼发红,黯然神伤:“可惜翡翠姐姐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217:00:00~2022-05-2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8瓶;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第23章   晚间休息时,毫不意外,是个臭气冲天的大通铺。在这里,女人被当成男人用,做的都是脏活累活,洗澡沐浴是奢侈。初夏刚来,天气不热,没出什么汗,饶是如此,也浑身难受。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下,琢磨着挖地道逃出去的可能性。一件臭烘烘的衣衫兜头罩下,她抓着衣服坐起。   “把我衣服洗了,就现在,明天要穿。”说话的是个趾高气扬的少女,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双颊略带点婴儿肥,肌肤白皙,下巴圆润,瞪着双乌黑的眼睛。   “凭什么。”初夏扔了衣衫,再次躺倒。   “我的话你敢不听,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我是戚小霜。”   “不认识。”初夏累了一天,困得哈欠连天,不想费劲想她是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阻止她摆烂。   “初夏,你就听她的话吧,别得罪了她,她是千机楼的大小姐,不好惹。”旁边有人劝道。初夏嘴甜,这才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这里的人认了个遍,加上她是奉剑山庄三公子的门下,这里的人对她十分友善。   名门正派当中,敢称武林名宿的,非奉剑山庄莫属,她们巴结的不是初夏,是她背后的奉剑山庄。奉剑山庄四个字,不管到哪里都好用。   “千机楼”这个熟悉的称呼出来,初夏就心里有数了。戚小霜,千机楼楼主戚迹的妹妹,戚小霜没什么存在感,因为她是个炮灰,被庄允看上没多久后,死于后宫争风吃醋的斗争中。   她哥哥戚迹就不一样了,戚迹是女主阮星恬的仰慕者之一,存在感比戚小霜强多了。   再说戚小霜,父母早亡,被兄长带大,为弥补她缺失的爱,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是个非常标准的千金大小姐。刁蛮任性,嚣张跋扈,这些词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在家里,她就仗着兄长的宠爱,作威作福,成为俘虏来到这里后,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习性,凭借着千机楼的势力,常常奴役其他的俘虏们。   这些人忌惮她,听从她,也是有道理的。千机楼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线人遍布全国各地,手上掌握着无数秘辛。这里的俘虏多出自名门正派,千机楼掌握着她们师门的秘密,戚小霜是千机楼的大小姐,谁都害怕她没事就抖出些惊天动地的丑闻,连累自身乃至师门。   她们怕戚小霜,初夏不怕。初夏躺着不动弹。   徐蓉儿道:“戚小霜,谁的衣服,谁自己洗。这里你不是千金大小姐,其他人也不是你的奴婢。”   “坠星谷的垃圾没资格跟我说话,滚。”戚小霜道。   徐蓉儿气得眼前一黑。   “你洗不洗?”戚小霜叉腰,横眉竖眼。   “不洗。”初夏懒洋洋道。   “你敢忤逆我!你们,还有你们,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戚小霜指着几个人,盛气凌人的下了道指令。   这是要搞霸凌。   初夏翻了个白眼:“谁敢动我试试。”   没一个人听从戚小霜的命令,千机楼得罪不起,奉剑山庄同样得罪不起。三公子的首徒,和千机楼的大小姐,那是不分伯仲。   “你、你们!”戚小霜气红了脸,跺了跺脚,终究没敢上手。被喂了化功散的废人,可是连个正常人都打不过。   *   夜色已深。   金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中,身材曼妙的少女们身披舞衣,在莲台上献舞。   庄允醉眼朦胧,漫不经心地晃着盏中清酒。   “护法大人,少宫主刚才派人送了个口信,说、说……”侍卫跪在庄允身前,斟酌着开口。   “说什么?”   “说曾有一名叫戚小霜的女子,对他有恩,听闻她落在大人手里,想同大人讨个人情。”   庄允转头问身边的人:“俘虏里有个叫戚小霜的?”   “是,她是千机楼楼主的胞妹,您开价二百万两黄金。”管事模样的人恭敬答道。   楼厌这种神经病,会知恩图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庄允搁下青铜盏,坐直了身子,沉吟几许,说道:“去回少宫主,就说人我已经宠幸了,少宫主这个人情,怕是成全不了。既是少宫主的恩人,那就是离火宫的恩人,以后我会好好待戚姑娘的。”   “是。”侍卫起身离开。   庄允打了个呵欠,掩唇道:“明日去把那个叫戚小霜的提出来,收拾干净,送进我的屋里。”   翌日,初夏起床劈柴,趁着巡逻侍卫不在,拿着斧头往墙根下怼了几下,试试挖通出去的可能。荆棘扎手,在她腕间划拉出几道红痕。初夏只好作罢。   用膳的时候,初夏有了经验,提前守着,抢到了两个窝窝头和半根玉米。   她把玉米给了徐蓉儿。   十几个被俘虏的女孩子,坐在树荫下吃饭,顺便叽叽喳喳,彼此打气,约定好好活下去。   有仰慕穆千玄名气的,拽着初夏,请求她给她们讲些三公子的事迹。这位奉剑山庄的三公子,从未在江湖上露面,天才的名声却传遍江湖。   戚小霜姗姗来迟,她的拥护者奉上窝窝头。戚小霜坐在井边吃着窝窝头,一个嬷嬷率着几个婢女前来,肃容问道:“谁是戚小霜?”   鸦雀无声。   那嬷嬷冷着脸,再次问了句。   “我是。”戚小霜手脚僵硬地站起来。   “你是戚小霜?”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跟我走。”   “请问……出了什么事?”戚小霜怕得窝窝头都咽不下去了。要是哥哥来赎人,绝对不会是这种气氛。   “护法大人看上了你。”   “啊?”戚小霜一时不知是惊是喜。她见过庄允的,刚来那日,被庄允抽了一顿,哭得眼泪鼻涕直冒,庄允嫌弃地叫人把她扔过来了。   庄允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那张脸欺骗性太强,此时戚小霜已不记得那顿鞭子带来的痛楚,听闻他看上自己,脸颊红了个透底。   戚小霜离开后,再没有回来,听说庄允很喜欢她,接连宠幸了三日。   荆棘园的日子照旧,初夏放弃挖地洞逃生的打算,奇怪的是,这两日她的身边常常会莫名出现食物,有时候是个热乎乎的包子,有时候是个烤得喷香的红薯,还有些违反时令的水果,能弄到这些东西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初夏心头火花迸现——莫非师父来救她了?   初夏抱着新到手的香瓜,小声道:“师父,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她。   不是穆千玄?   不管是谁,有东西填饱肚子了。初夏开心地抱着香瓜,去找徐蓉儿。   高墙上,戴着黄金面具的红衣青年,衣袂翩然,消失在湛蓝晴空下。   初夏没等到穆千玄,等到了戚小霜。戚小霜现在正是得宠之时,缠绵床笫间,向庄允讨了两个丫头。   初夏和徐蓉儿就是这两个倒霉的丫头。   初夏得罪过戚小霜,可以理解。讨要徐蓉儿,又是为了什么?   徐蓉儿说:“我和她有些旧怨,不提也罢。”   戚小霜被庄允安排在了芳园,初夏和徐蓉儿来了后,这位大小姐自然是各种摆谱。初夏和她有仇,她命婢女将她这几日的衣裳,连同下人们的衣裳,都抱过来,交给初夏手洗。   初夏没笨到这个时候跟她对着干,戚小霜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戚小霜堵在胸口里的闷气,顺畅不少,撸着袖子,挠着臂间结痂的伤口。初夏偷偷瞥了眼,只见那莲藕似的胳膊上遍布鞭痕,有些是前两日留下的,伤口愈合期间,难免会发痒。   庄允那个变态有特殊嗜好,初夏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戚小霜留两个人看着初夏浣衣。   好不容易洗完了衣裳,已是黄昏,戚小霜用过膳食,叫来初夏和徐蓉儿,命她们两个去烧热水给她沐浴。等两人一人拎着桶热水进屋,戚小霜指着银盆,对初夏说:“灌满。”   初夏听话照做。   戚小霜扔了块布巾进盆里,突然不怀好意地凑近初夏,伸手抚了抚初夏的面颊:“瞧瞧你,脸上沾了灶灰,一个姑娘家脏成这样,不嫌害臊。去洗个脸吧。”   灶灰是烧水时沾上的,戚小霜哪里是要她洗脸,明显是想烫毁她的脸。那样滚烫得冒着热气的水,沾到脸上岂不是会烫掉两层皮。   徐蓉儿双拳握起:“戚小霜,初夏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要太过分。”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这个贱人,怎么不和翡翠一起去死。”   徐蓉儿身子一颤,指甲掐得泛白,紧紧咬着牙关,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水快凉了,怎么着,是等着我亲自动手吗?”戚小霜冷笑。   “戚小霜,初夏可是三公子的徒弟。”徐蓉儿提醒。   “别人怕奉剑山庄,千机楼可不怕奉剑山庄。”戚小霜已服过化功散的解药,说着,一把抓住初夏的后颈,将她拖到热水前,摁着她的脑袋,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狠辣之色。   初夏挣扎着,只觉热气扑面,与那滚烫的热水近在咫尺。   “住手!戚小霜你住手!”徐蓉儿大叫着,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如箭一般冲向戚小霜,将她扑倒在地。   戚小霜震开徐蓉儿,面孔扭曲,瞪大双眼爬起来,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徐蓉儿,我要将你这个蠢货大卸八块!”   “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迎面泼来,戚小霜发出惨叫声,捂着眼睛,痛得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徐蓉儿捡起地上的剑,满是快意地刺向戚小霜的胸膛,戚小霜惨叫声戛然而止,闭着双目,又惊又惧地说道:“你们、你们敢杀我,护法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完气绝而亡。   初夏“咣当”扔了手里的银盆,双手抖得厉害。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徐蓉儿握着剑,在戚小霜身上刺了一剑又一剑,已将她扎得百孔千疮。初夏如梦初醒,奔过去,抓住徐蓉儿的手:“别刺了,她已经死了。”   徐蓉儿一怔,看向戚小霜,戚小霜仰面躺着,婴儿肥的脸烫得脱了皮,身下都是血,已没了气息。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317:00:00~2022-05-2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浅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5瓶;Be最yyds2瓶;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第24章   徐蓉儿松开剑,瘫倒在地,眼泪和着满面的血珠滚落:“是她,逼死了翡翠姐姐。要不是她,翡翠姐姐不会撞墙而亡。”   翡翠是徐蓉儿来荆棘园结识的第一个姑娘,没有翡翠,徐蓉儿早就被戚小霜害死。翡翠死后,戚小霜收敛了性子,很少再找徐蓉儿的麻烦,但翡翠的仇,一直都是道鲜血淋漓的伤疤,横亘在徐蓉儿的心头。   徐蓉儿做梦都不敢忘。   初夏说:“很快就会来人了,我们先想个办法保住性命。”   说话间,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响起。   “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徐蓉儿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入这荆棘园,她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如果她去死,能保住初夏,值了。   “不,人是我杀的。”初夏心念电转,夺过徐蓉儿手里的剑,冲她眨了眨眼,“相信我,我有办法活下去。”   忽悠大boss庄允这种事,她在行。   徐蓉儿摇头:“不行,初夏,我们俩都有份……是我!你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来……”   “你听着,戚小霜想要我们死,我们偏要都活下来。”初夏冰凉的手,轻轻握了下徐蓉儿的手,毫不犹豫地提着剑,冲向门外。   留下徐蓉儿泪如珠落,泣不成声。   侍卫押走了初夏。   初夏四处张望,发现不是去庄允住所的路线,她奇怪道:“不押我去见护法大人吗?”   “少宫主要见你。”   “少宫主?”楚绣绣的亲生儿子十八年前就失踪了,离火宫只有宫主和大护法,哪里来的少宫主?   “为什么见我的是少宫主?”   初夏生得好看,好看的人,总会多几分面子。那侍卫耐心地回道:“少宫主三番五次点名要戚小霜,护法大人本想忍痛割爱,如今你杀了戚小霜,护法大人只好将你交出,平息少宫主的怒气。”   说得好听,明明是交不出戚小霜,推她出去背锅。   “敢问这位少宫主名讳?”初夏道。   “楼厌。”   初夏沉默了,绞尽脑汁搜索着原书内容,直到男女主驭龙台大婚完结,全书从头到尾也没这个叫楼厌的。   “少宫主和戚小霜是什么关系,为何独独要戚小霜?”初夏本想着,如果见庄允,依靠着熟知原书的金手指,可暂时苟住小命。但是谁知道他不按套路出牌,这个少宫主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牛鬼蛇神。   “听说戚小霜于少宫主有恩,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少宫主脾气好吗?”   那人诡异地笑了:“为坐稳少宫主的位置,一人独挑宫内九大高手,输了的,被他剥皮抽筋喂了后山的野狼,你说,他脾气好不好?”   初夏浑身冷飕飕的,忍不住裹紧了自己的皮。   少宫主楼厌的居所是一处水榭,水中栽着睡莲,此时还未开花,只飘着零星的叶子。一路上,初夏使出浑身解数,打听这位少宫主的来头。   神奇的是,离火宫上下,包括boss庄允,无人知晓楼厌的来头。他是楚绣绣认下的义子,比楚绣绣还疯,连庄允都很是忌讳。   侍卫把初夏押到就走了。前面的竹楼里,楼厌在等初夏。   初夏觉得自己这身皮大概率是保不住了。她是恶毒女配,恶毒女配还能苟很久,不会这么快送她盒饭的吧?   竹楼临水而建,竹香漫漫,垂下乳白轻纱。水上烟波浩渺,与那摇曳的白纱连成一片,似有铃声响起。   初夏循着铃声而去。   曼舞的白纱间,一人独坐薄雾深处。   那人一身迤逦红衣,面覆黄金面具,手中缠着银线,十指微动,两个雕作人形、着绮丽衣衫的木偶,被线牵引着,翩翩起舞。衣角缀银铃,椴木精雕细琢出的骨骼,灵巧地活动着,撞击出清脆的铃声。   初夏走近了,看清那两个木偶的模样。雕的是一男一女,锦衣鲜红如血,表情栩栩如生,华丽而诡异。   操纵傀儡的青年抬起头来,黄金面具的两个窟窿背后,一双冷若寒星的黑眸,仿若封印邪魔的深渊,古怪将她盯着。   初夏后颈冒着鸡皮疙瘩,险些当场给他跪下了。   “是你杀了戚小霜?”楼厌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的破碎感。   这个时候改口,她会死,徐蓉儿也会死。初夏权衡着利弊,点头:“是我。”   楼厌笑了,阴沉沉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再说一遍,想好了再答,真的是你吗?”   “奉剑山庄穆千玄门下弟子,还不屑于说谎。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初夏挺起胸脯。   “你说是你杀了戚小霜,你身上毫无血迹,而徐蓉儿浑身都是血。”   初夏微惊。情况紧急,当时她和徐蓉儿也来不及换衣服。她定了定神,说:“我这人随师父,有点洁癖,杀人很小心的。徐蓉儿当时过来阻止我,被溅上了血。”   楼厌掌下本来还在翩翩起舞的两只木偶,毫无预兆地哗啦啦碎了一地,描金抹红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初夏的面前,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嘲讽地与她对视着。   周遭的气息骤然阴冷,寒风阵阵,浸入骨髓。   初夏忍住跳起来的冲动。   “你可真是给穆千玄长脸。”楼厌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夸,还是在挖苦。   “少宫主,护法大人那边派了人过来,说验尸结果已出。戚小霜死于利器刺穿心脏,此外,身上一共三十六个血窟窿。”那是活生生将人扎成了马蜂窝。   说话的人就在初夏身后,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他裹了件黑袍,脑袋低垂,眉眼隐藏在兜帽下方。   “我知道了。”楼厌说。   那人又道:“护法大人说,戚小霜是他的爱妾,才宠幸了几日,还新鲜着,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还请少宫主严惩凶手。”   初夏心脏一跳。   楼厌在看初夏。   初夏手心里都是汗,大脑飞速运转着。没事,就算原书里没有楼厌这号人,戚小霜总是原书角色,楼厌这么看重戚小霜,就从戚小霜这里下手。   黑衣人见楼厌沉默,主动问道:“少宫主,此女如何处置?”   “拖下去,埋了。”   苦思冥想着脱身法子的初夏愣住。埋了?埋谁?   自然活埋初夏。   初夏被拖了出去。两个侍卫拿起锄头,呼哧呼哧挖着土,眨眼间一个小土坑出现在脚下。   这是真的要活埋了她。   初夏浑身冷汗如浆,结巴地说:“我、我要见少宫主,我有话要说,关于戚小霜!”   楼厌捡起散落满地的木偶残肢。前世,他四肢俱废,鬼医续接他的经脉后,给了他一堆木头和一把刻刀,要求他每日雕木头,练习手腕的力量。   暗无天日被仇恨侵蚀的时光里,是这些木偶陪伴着他。人心深如海,那些令人憎恶的面孔,远不及手中的木偶可爱。   楼厌望着手里的断裂木偶,突然有些可惜。一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丫头,犯不着为她生气。   “少宫主,初夏姑娘说,她要见您。”黑衣人来报。   “她可是要改口?”   “她说,她就是戚小霜,您埋了她,会后悔的。”   “哦?”楼厌动作顿住。狗急跳墙想出来的馊主意,我想看看,这回你怎么收场。   “将她带过来。”楼厌吩咐。   不到片刻,初夏被重新带回楼厌的面前。小姑娘吓坏了,脸色煞白煞白的,额角都是汗,脚底沾着湿润的土,一步一个脚印。   婢女取来湿布巾,擦掉地上的脏污,请她脱掉鞋子。   初夏只穿了袜子,孤零零地立着,身形略显单薄。楼厌屏退所有人,等着她开口。   “我是戚小霜。”这是初夏临时想出来的计策。还是先前的观点,无法从楼厌这里下手,就从戚小霜下手。楼厌找戚小霜,她就成为戚小霜。以她对原文的熟知情况,冒充戚小霜,苟活几日,没有问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目前保住性命为重。   楼厌没说话。   初夏深吸一口气:“借尸还魂你听说过没?我在打斗中,灵魂被震出来,附到了这具身体上。”   楼厌心头掠过惊涛骇浪。“借尸还魂”四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中他的心湖。他猛地看向初夏,陷入了沉思中。   初夏知道这个理由有点扯,楼厌不信很正常,她说:“我有证据。”   “说来听听。”   “我是千机楼的大小姐,众所周知,千机楼的眼线遍布天下。千机楼的线人分级管制,戚家手里的线人名单,不归戚迹所有,而是归我。戚迹是千机楼的掌权人,他们都想不到,这样重要的名单,会在我手里。”   初夏说的没错,千机楼总部的名单,的确在戚小霜的手里。这个秘密除了重活一世的楼厌,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初夏小小一个庶女,关在深宅后院里十几年,怎么会知道这么大的秘密?   楼厌开始审视初夏真正的身份。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胡说八道。”楼厌双目紧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   “我可以默写出名单,你去验证,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初夏没别的优点,就是记忆好。原书五百万字的小说,关于千机楼的篇章,所占不足十分之一,千机楼戚家手里的名单,原文可是清清楚楚的写了出来。   阮星恬与林愿在一起时,为拿到这份名单,费了千辛万苦。六个名字,以及所在方位,所经营的铺子,在初夏脑袋里简单过了遍。   楼厌叫人备下笔墨。   初夏刚拿起笔,眉心传来灼痛。戚家的名单,是女主阮星恬的,她意欲改变剧情结果,这是在警告。初夏管不了那么多,不写,她会被活埋。   她忍着剧痛,手腕颤抖,龙飞凤舞,还没写完,眉心如被贯穿,痛得晕了过去。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人抱住了她。   楼厌将初夏抱在怀里,初夏面白如雪,整个人滚烫不已。   “夏夏。”   初夏已昏迷过去,楼厌探她脉象,身体没有问题,不是中毒,不是风寒,也不是受伤,就连这无缘无故的滚烫,都没有由头。   好在性命无虞,楼厌收起写满字的纸,将初夏抱进了自己的寝宫。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417:00:00~2022-05-2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恭喜师父新皮肤“少宫主”上线   明天入v三更,求支持正版(*≧▽≦)   ------   推荐我的预收文《男二不许崩坏剧情》攻略甜文,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下。   以下是文案:   《驭妖曲》是一本讲述主角团寻找上百位大妖传承力量的冒险小说,小说里有个深藏不露的小狼狗男二。   身为主角团最强武力输出,表面人畜无害的他却是整本书的终极boss,前期专心搞事业,后期狂虐男女主,最终杀男主、囚女主,导致主角团全灭,整本书剧情彻底崩毁。   桑瑶一觉醒来,穿成了书中那个与男二狼狈为奸,疯狂陷害女主,离间男女主感情,结局被男二的藤条活生生绞死的恶毒女配。   系统:你的任务就是撮合男女主,阻止男二崩坏剧情。   桑瑶:这个简单,只要我搞死男二,他就没办法搞男女主了。   系统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刀光剑影里,袖袍染血、唇边带笑,徒手捏爆猪妖脑袋的青衫少年:你确定?   桑瑶:去、去掉“死”字。   后来。   缠在桑瑶腕间的青藤疯狂生长,钻进她胸腔,缠住她的心脏。   男二眼神兴奋地诱哄着:说,你爱我。   桑瑶:猫猫惊恐.jpg   一不小心攻略过头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   钟情带着诅咒出生,半世流离,心魔丛生,就连他视若血亲的师姐最后也与他反目成仇,对他刀剑相向。   原以为,他死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   却在沉入无尽黑暗前,一个紫衣小姑娘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茶茶,你不能死。”   “咳咳,茶茶是谁?”   “我给你起的昵称。”桑瑶抱着他不敢松手,心虚地吸了吸鼻子,“形容你像朵绿色茶花清新动人,芬芳四溢啦!”   他的藤蔓上瞬间欢喜地开满绿色的小花:“是这样的吗?” 第25章第25章   初夏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苍白的脸恢复些许红润。楼厌将她塞进被窝里,渡了些内力,护住她的心脉,然后展开那张写满字的纸,不由得愣住。   涂抹墨汁的纸,其实只写了六个字,那些字缺胳膊少腿的,跟狗爬出来的似的,张牙舞爪,个个都是大个头,占满了整张纸。楼厌定睛望去,只见上面写着“长风城,聚财当”,显然是没写完。   “当”什么?   楼厌稍稍一想,就猜了出来——长风城,聚财当铺。有这两个关键词,想找出线人,再简单不过。   楼厌唤人,吩咐他们去查证,是否真有其事。初夏误打误撞,猜中了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戚小霜,就是为了戚家这份名单。   *   初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睁开眼睛,一缕昏黄的斜光穿透窗棂,将摇曳的树影映在垂下的软帐上。初夏掀开帘子,晕乎乎地坐起。   屋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榻边摆了一双新的珍珠履,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初夏的脚。   初夏套上珍珠履。   这是间男子的卧寝,屋内陈设雅致,以珠帘隔开内外室,内室酣眠,外室读书。   初夏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随手拿起书画,也没什么关于楼厌身份的线索。她回到内室,四处敲敲打打,不知道碰到哪个机关,“咔咔”声响起,一面博古架朝两边分开,露出一人肩宽的入口。   初夏拿起火折子,点燃灯烛,秉烛钻入密室。   方方正正的密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堆满了木偶,有成品,也有半成品,还有些损坏的,明明都废弃了,却被珍而重之地摆在角落里。   它们都是死的,初夏进来的瞬间,却生出种错觉——它们本在沉眠,是她这个闯入者打扰了它们,它们都睁开眼睛,齐刷刷地瞪着她。   啊啊啊再脑补下去,要被自己吓死了。   她的木偶恐惧症都快发作了。   初夏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脚底凉飕飕的,寒意顺着背脊攀爬。   “你在找什么?”楼厌幽幽的声音,鬼魅般地贴着后颈响起。   初夏毛骨悚然,转过身来。   呼吸间,手中的烛火跳跃着,照出楼厌的黄金面具。   黄金价值连城,灿然生辉,却雕出极凶恶的表情,被那昏暗的烛光一衬,阴森森的,吓得初夏往后退了脚步,脚底“咔吱”踩断了什么东西。   “你踩到我的小可爱了。”楼厌温柔地提醒。   “对、对不起。”初夏真的给吓到了。满屋子都是这种诡异的木偶,绘得鲜红鲜红的,表情有哭有笑,眼珠子圆睁着,宛若恶鬼。   初夏手忙脚乱地挪开,让出身后位置,哪知刚一动,又撞到旁边的架子,被放置在架子上的半人高的木偶,刷地掉了下来。   楼厌抬手接住那具木偶,放了回去:“小心点,下次再碰坏我的小可爱,就把你做成人偶代替它们。”   初夏托着蜡烛的手腕抖了抖,滚烫的蜡泪滴在手背上,烫得她一个激灵。她抿住唇角,肩膀瑟缩着,一副怕得要命,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觉得它们都很可怕?”楼厌洞悉出她的想法。   初夏哪敢点头,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小可爱,她不喜欢他的小可爱,会被他弄死的。   “傻丫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它们哪有人心可怕。”楼厌托住初夏的手,帮她摘掉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蜡泪。他指尖冰冷,微凉的触感,抚过烫伤的地方,那一丝丝火辣的余热,登时被抹得干干净净。   楼厌取走她手里的蜡烛,背过身来,说:“出去吧。”   初夏如获大赦地跟了出来。   她在想,那句不及人心可怕的真正含义。   楼厌唤来婢女,指着初夏说:“带她下去沐浴。”几日没洗澡,身上都臭了。   初夏乖乖地跟着婢女们走。   楼厌亲口吩咐,婢女们不敢怠慢,亲自为她更衣。   浴池沏成方形,泉水引自山上温泉,淙淙冒着热气,水面洒满花瓣,香气馥郁,水雾氤氲。初夏解开长发,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婢女们捧来新裁的衣裙,为她穿上。裙子是淡粉色的,料子光滑,触手温软,上面绣着精巧可爱的桃花,尺寸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初夏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被婢女带回楼厌的身边。楼厌身边立着个山羊胡子大叔,看见她,立时说:“姑娘,请伸出手,老夫为您把脉。”   初夏不明所以,伸着手腕。   大夫看过后,对楼厌说:“这位姑娘身体没什么问题。”   这和楼厌把脉的结果一样。初夏那眉心灼痛的毛病,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大夫能把出来才怪。   楼厌点点头,叫大夫走了,吩咐下去:“传膳。”   听说有吃的,初夏吸溜了下口水。这些日子她都没怎么吃好,就算有神秘人投喂,也是聊胜于无罢了。   这点楼厌就看出来了。   初夏在盛家时,就遭到苛待,小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巴巴的,身上没几两肉。好不容易养回来,进了趟荆棘园,又瘦了回去。   楼厌琢磨着把庄允炖了,给初夏补身子的可能性。   端上来的膳食非常丰富,荤素搭配,都是偏辣的口味,还有初夏最喜欢的冬瓜排骨汤。   初夏大饱口福。   吃过饭,楼厌叫人备马车,并对初夏说:“去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做什么?”她是俘虏,哪有什么行李?   “启程去聚财当铺。”   “我也去?”初夏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昨日太痛了,名字没写全,为了能让楼厌看懂,她故意写的繁体字。楼厌这人极聪明,不用点破,就已查出真正的线索。   “不要想着逃跑,被我抓到,打断你的腿。”楼厌总是能觉察出初夏的小心思。   初夏胡乱地嗯嗯啊啊着,问:“我收拾什么行李?”   楼厌顿了顿,唤道:“香雪,带她去收拾行李。”   初夏没有行李,自然是楼厌这边给她准备行李。香雪是婢女总管,处事周到,经验丰富,为她打点了衣物、首饰、胭脂等女子必备物品。就连路上吃的果脯、蜜饯、糕点,都装了几大盒子。   半个时辰后,马车从离火宫出发。初夏与楼厌并肩坐着,想撩帘子看外面,被楼厌瞪了一眼。   初夏不死心,趁他不备,总想偷看。楼厌长臂一伸,将她拎到身边,从袖中摸出条白绫,覆上她的眼睛,打了个结,又将她双臂反剪到身后,用白绫捆住了。   初夏:“……”   脾气都不敢发。   这位可是庄允都不敢招惹的神秘boss。   初夏彻底放弃打探离火宫位置的想法。   出了离火宫地界,楼厌才解开捆住初夏的白绫。初夏这回不敢乱动,跟只乖巧的小猫似的,缩在角落里,望着桌上那盒点心。过了会儿,她不盯枣泥糕了,改盯楼厌。   那道目光过于强烈,楼厌拈起一块枣泥糕,递给初夏。   初夏心满意足地吃着枣泥糕。   数日后,二人抵达长风城。   聚财当铺的后院,老板王有财把信笺绑上信鸽的腿,轻声说:“去吧。”这只鸽子会飞往千机楼总部,将消息送到楼主手上。   千机楼的情报网,层层缔结,靠着这些特地培育出来的信鸽,如蛛网一般网罗全国各地。   鸽子拍着翅膀,刚腾上碧空,如遭重击,身形一顿,直直跌落下来。   初夏奔上去,拢着双手,接住那只鸽子。   王有财一愣,刚迈出右脚,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重逾千斤。王有财明显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登时面如金纸,汗如雨下。   “你、你是谁?”王有财声线嘶哑。   “楼厌。”楼厌淡淡答道。   初夏捧着鸽子跑回楼厌身侧,楼厌答应过她,不杀鸽子,鸽子的翅膀受了点伤,软趴趴地伏在她掌中,咕咕了两声。她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信笺,也不敢私自拆阅,递给楼厌。   楼厌左手接过信笺,揣入腰间,目光阴沉沉地盯着王有财:“名册在哪里?”   “什么名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家中?”王有财装傻。   初夏劝道:“这人是离火宫少宫主,出了名的活阎王,最喜将人剥皮拆骨,蒸熟煮烂,你还是早早招了吧,免得白吃苦头。”   王有财:“……”什么少宫主,没听过,活阎王倒是真的,他快痛死了。   千机楼的线人很少有武林高手,越是高手,越是引人注目,反而像王有财这样的普通人,隐藏在市井之中,更方便行事。王有财扛不住楼厌的酷刑,不多时,就痛哭流涕地招了。   王有财带着他们去取名单。楼厌挟持王有财,一直都是初夏忙前忙后,两人来到他的书房,他喘了口气说:“书桌下方有个暗格,名册就在里边。”   初夏取来名册,递给楼厌。   楼厌拿到名册后,让离火宫的人把王有财带走了。这样的人才,离火宫不会轻易杀了。   初夏说:“这回你相信我是真的戚小霜了吧。”   楼厌笑盈盈地说:“你要不是戚小霜,我就将你剥皮拆骨、蒸熟煮烂了。”   初夏:“……”   两日后,初夏故技重施,告诉楼厌下一个名单。这次她用的不是纸和笔,直接用嘴说,她嘴快,痛晕过去前,把名单说全了。   楼厌抱着昏迷过去的她,轻抚着她汗涔涔的脸,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你到底是谁。” 第26章第26章   初夏这次昏得比上次久,醒来后,不辨晨昏日月。屋内光影黯淡,窗户半开着,哗啦啦下着大雨,因为无风,那雨直直下坠,也不会打湿窗台。   床畔坐着道红色的人影,红艳艳的一团光晕,如代表着死亡的彼岸花,开在阴森森的黄泉路旁。   初夏嘤咛一声,坐了起来,只觉头痛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漩涡里逃生出来的,难受极了。   楼厌回头看她,黄金面具也黯然失色:“你睡了两日。”   “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初夏惊讶。上次违反规则,才睡了半日。她睁着眼,问,“这是哪里?”   “嘉阳城,来福客栈。”   这是初夏睡前说出的名单,看这个架势,楼厌已经拿到名单,并且控制了客栈。   初夏说:“我好饿。”   “我叫人送饭过来。”楼厌起身。   初夏饱食一顿,趴在窗台前看雨。雨势渐收,墨般的天色铺陈开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初夏有了点困意,洗了澡,重新回到床上躺着。   她睡着后,屋门被人推开,楼厌走到窗前,两只眼透过黄金面具的窟窿,沉沉将她盯着。   睡了一夜,初夏的元气养了回来,脸色较前两日好很多。雨声已停,小巷中传来卖杏花的声音,初夏伸展着腰身,下了楼。   楼厌在大堂等她。   现在他是这间客栈的主人,做主歇业两日,大堂内只他一人坐着,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饺子等早点。   初夏边吃早膳,边看外边。   楼厌问:“恢复得怎么样?”   他这是在暗示,该说出下一个名单了。这些线人手上都拿着本名册,对彼此的存在互不知晓,只能从初夏这里下手。   初夏瞬时觉得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才剧透两次,就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等剧透完,她不会凉了吧。   女配啊女配,你头顶的光环呢?   “那你答应我,这次等我醒来,带我一起去。”初夏决定了,就算要死,也要先把青楼逛了再死。   千机楼六大情报据点,其一为名满天下的青楼——万花楼。   风尘女子每日迎来送往,床笫缠绵间,总有些大嘴巴漏出点秘密,还有些专门培养出来的美人,送进高官的后院,名为小妾,实为间谍,为千机楼刺探情报。   楼厌言而有信,真的等初夏醒来才出发。初夏摩拳擦掌:“我要不要换上男装?”   楼厌提着她往外走:“不要多此一举。”不是穿上男装就是男人,她这个柔软的小身板,活脱脱就是个小姑娘。   楼厌把她抱到马上,自己坐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中,拉住缰绳:“会骑马吗?”   初夏摇头。   “不会就坐好。”   “为什么不乘坐马车?”初夏被他搂着,僵得像只小鹌鹑。他身上泛着股幽冷的香气,就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幽魅、神秘。   “不要废话。”楼厌呵斥一声,骏马四蹄如风,疾驰而去。   初夏慌得抓紧他的手臂,要不是被他抱着,恐怕整个人已被甩飞出去。风呼呼迎面刮着,扬起她的发丝,与身后那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楼厌衣袖里灌满风,初夏渐渐适应风速,张开双目,只觉那一抹飘动的绯色,像是流淌的红雾,忍不住伸出手,将它抓住掌心。   楼厌只是扬唇笑了下。   两人驱马到万花楼前已近黄昏。暮色层层罩下来,长街灯火次第亮起,姑娘们初初起床,身姿婀娜地站在灯影里,花容犹带倦色,慵懒地以团扇掩唇,打了个呵欠。   楼厌勒住缰绳,率先跳下马。初夏坐着不动,等他伸出手,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地往下爬。   楼厌不耐烦,提起她,拎了下来。   万花楼里有眼色的小厮,上前来将马迁到后院去。   初夏不服气,跟在楼厌身后讲道理:“这么多人,你不能像拎小狗似的对我,虽然我是俘虏,但俘虏也是要面子的。你再这样,我就不搭理你了。”   楼厌回头看她,见她姿势怪异,活似鸭子走路,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怎么了?”   “腿麻了。”初夏皱着眉头,认真感受一番,“或许还磨破了皮。”   “待会我给你抹药。”楼厌将她横抱在怀里,往楼中走去。   初夏挣脱不得,这里又到处都是人,越是嚷嚷,越是引人注意。她力气没楼厌大,反抗不得,索性将脸埋入了他怀中,扮鸵鸟。   老鸨早就收到消息,说来了个财大气粗的客人,她赶紧带着两个漂亮的姑娘下楼来迎接,甫一见到楼厌脸上的那张黄金面具,笑得脸上开了花,一声“公子”刚出口,乍然瞥见楼厌怀里的姑娘,愣住。   姑娘明显不是楼里的。   哪有逛青楼还自带姑娘的,这不就等于下馆子自带酒菜。   老鸨的热情登时遭凉水泼冷了三分,笑得不是那么好看了,但看楼厌浑身金灿灿的,是个有钱的主,说不定会有高额打赏,重新攒起笑容,知情识趣地问:“公子,可是直接开间房?不瞒公子说,您来我们万花楼是来对了,我们这里的床……”   “开什么房?我要点姑娘!你开青楼的,还会不会做生意!”   出门前,楼厌答应让初夏点两个姑娘相陪,他出钱。初夏听说这老鸨这么没眼力劲的,居然要给他们两个开房,再顾不得面子,从楼厌怀中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哎呦,这姑娘还挺凶。老鸨被初夏吼得脑子一嗡,才反应过来:“姑娘,我们这里不招待女客。”   “为什么不招待女客,是嫌银子烫手吗?”初夏拿出从楼厌那里撬过来的银锭子,稳稳托在掌心。   “姑娘说笑了,银子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烫手。姑娘快快里边请,这就让楼里最漂亮的红牌来陪姑娘。”老鸨见钱眼开,霎时就转了画风。   初夏从楼厌的怀中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往里走。   老鸨赔着笑:“姑娘是第一次来吧,可有心仪的花娘?”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金主,那穿红衣戴面具的,恐怕是随从。连随从都穿得这样阔气,这位姑娘来头可了不得,现在老鸨看着初夏,就像在看一座金山。什么规矩,那都是放屁!   初夏坐下,凑近楼厌,悄声问:“你来过青楼吗?”   “不曾。”   “那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楼厌拿起杯盏的手,顿在半空中:“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   “好多好多漂亮姑娘,你不觉得激动吗?”   楼厌:“不激动。”   “没趣。”只有初夏一个人激动,初夏顿觉没意思,她还想跟楼厌讨论哪个姑娘最漂亮。   老鸨还在眼巴巴地瞪着初夏,初夏说:“我要梅清影。”   老鸨为难地说:“梅姑娘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名气大,身价高,向来都是梅姑娘挑客人的,今日已有一位贵人做了梅姑娘的入幕之宾,不如姑娘您再看看别的花娘,我跟您说,我们楼里新来了位兰姑娘,那身段是极好的……”   “我不要什么兰姑娘,我就要梅清影。实不相瞒,我是慕名而来,千里迢迢跑一趟,总不能让我失望而归吧。”初夏又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子上,素手指向楼厌,“如果是钱的问题,你们尽管朝他要,他有钱。”   花钱的就是大爷!老鸨拿起银子,拢入袖中,毕恭毕敬道:“姑娘,请入雅间,我这叫去问问梅姑娘的意见。”   雅间是单独为贵宾级的客人开设的,这里没有闲杂人等,婢女捧来美酒和瓜果,精心伺候着初夏。初夏拿起切好的甜瓜,咬了口。梅清影尚未现身,其他花娘抱着琴来,为初夏弹琴奏乐。   初夏叹口气,有钱--------------j奶s茶g(整)人真是会享受,这万花楼不仅花娘绝色,就连婢女都是精挑细选的,身材窈窕,面容清秀,排排站着,很是养眼。怪不得男人会把这里称作销魂窟,流连忘返。   初夏看美人看得起劲,楼厌拎起银壶,浅浅斟了杯酒,心不在焉。   初夏握住他手中的酒盏,不怀好意地眨眨眼:“这么多美人,你却无动于衷,我现在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是不是男人,迟早你会知道的。”楼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温柔地盯着初夏,盯得初夏毛骨悚然。   初夏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又不自觉感叹,“这么多漂亮姑娘,就是看着都舒心,是不是男人有什么打紧。”   楼厌扫了眼:“红粉枯骨,皆为虚妄。”   初夏嫌弃:“你出家当大和尚得了。”   说话间,红衣女子抱着瑶琴,掀开垂下的五色珠帘,翩然行到二人身前,盈盈拜倒:“梅清影见过二位。”   她比老鸨的眼力要好,看得出来,初夏与楼厌二人,楼厌为主,因此,是朝着二人一齐拜倒的,并未像老鸨捧着初夏,而把楼厌抛之脑后。   随着她的动作,幽幽的寒梅冷香从她袖中飘出,丝丝缕缕,袅袅散开,呼吸间,似有梅林千倾,梅花如灼。   初夏抬眸。   梅清影乌黑的发盘成花髻,用红带绑住,垂在脑后,不簪珠玉,只取一朵嫣然绽放的红梅,簪在发间。清极,艳极。   初夏说:“梅姑娘,请起。”   梅清影直起身子。   初夏托着下巴说:“听闻梅姑娘以歌声见长,姑娘一曲,瑶台上的神仙听了,都忍不住下凡来一睹真容,不如今日就让我长个见识。”   “是。”   梅清影是第一次接女客,神色淡然,一如往常,抱着琴,在琴案前坐好,十指搭上琴弦。琴音自她指间倾泻而出,她张开红唇,嗓音化作清泠的歌声,哼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曲子。 第27章第27章   初夏认真地听着。这梅清影虽是千机楼的线人,不得不说,她这个副职做得真敬业,光这个嗓子,当之无愧的第一花娘。   初夏正听得如痴如醉,那梅清影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用力一按,瑶琴腾空而起,向着楼厌飞来。   初夏早有防备,往旁边躲开。   怎么回事,说好的,先听完曲子再干活。梅清影率先发动刺杀,显然她已提前获悉二人来此的目的。   楼厌一掌劈开瑶琴。   梅清影抽出绑在腰间的软剑,刺向楼厌。   门窗被人推开,掷进来几十只镂空的银色小球,小球一落地,“嗤嗤”冒着白烟。初夏担心有毒,摸出帕子,用茶水浇湿,按住口鼻,趁机向着屋外跑去。   白烟眨眼间就填满整间屋子,除了梅清影,多了许多手持长剑的女子,她们都是这个楼里培养出来的杀手。初夏没猜错,梅清影提前知道她和楼厌要来,且她们都知道,楼厌不可小觑,因此,都铆足全力围攻他,没人去关注初夏。   初夏混在人堆里,东躲西藏。   正如初夏猜测,白烟有毒,楼厌被困在剑影中,暂时不得脱身。初夏大喜,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抓住机会沿着楼梯往下奔逃。   此时楼下的宾客还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初夏冲下来,也只被他们当做楼里的姑娘,有过来调戏的,直接被初夏一巴掌扇懵了。   初夏走得急,慌乱间,忘了大门在哪个方向,一通乱走,来到万花楼的后院。   忽的一声巨响,掉下来两扇窗门,初夏后退一步,窗门砸到脚尖,正在她庆幸时,一袭红衣从大开的窗户中跳了下来,落在她的身前。   楼厌浑身是血,黄金打造的面具染上鲜红的血雾,如黄昏时天边的一抹彩霞。倏然对上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眸,初夏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楼厌提起她,一跃而起,跳上高墙。   初夏被迫跟着他一起一落,眼前阵阵发黑。双脚刚踩上实地,发现二人已来到长街上。   楼厌将手指抵住唇瓣,哨声响起,片刻后,哒哒的马蹄声自二人身后响起。那匹载着他们前来的黑色骏马,狂迈着步伐疾奔而来。   楼厌抱着初夏,翻身坐上马背。神驹驮着二人,如乘风踏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城门尚未关闭,二人一马的背影,很快融入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   孤月高悬。   皎皎月色,堆霜砌雪,勾勒出远山的轮廓。驮着初夏与楼厌的骏马,渐渐放缓步速。初夏回头,月色一泻千里,茫茫旷野,繁星漫天,空无人迹。   已经把追兵甩了。   身后的楼厌一头栽下了马背。   骏马停下脚步。初夏爬下马,扶起楼厌:“你怎么样?”他身上都是血,初夏的衣裙沾上他的血,浑身都是浓厚的腥气。   楼厌凝神细听,指了个方向:“扶我去找水。”   初夏抬起楼厌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扶着他站起。   楼厌半个身体压在她身上,他伤得重,血透重衣,湿哒哒的,血迹一路蔓延。   初夏只听到水声,走了半天,却未见到溪流。   陡崖拦住她的去路。   “不对,楼厌,你指错路了。”初夏累得满头大汗,再也坚持不住,松开楼厌,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楼厌黑目森森,阴沉地盯着她。   初夏忽觉有异,打算起身逃跑,就见他抬起一掌,将她击得飞了出去。   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初夏的身体往崖下坠去,口中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紧接着腰身一紧,下坠的速度停了下来,原来是她被白绫缠住,悬在半空中。   无数石子从上面滚落,不少砸在初夏的身上。初夏抬头,楼厌腕间缠着白绫,出现在月下,漆黑的眼底暗藏乾坤。   初夏急急喘了口气,吓得快哭了:“楼厌,你什么意思,快拉我上去!”他受那么重的伤,要是抓不住她,又或是那白绫不结实,直接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楼厌不出声。   初夏抬起双手,紧紧抓住白绫,怒道:“愣着做什么,快拉我。”   楼厌在悬崖边坐下,单手提着白绫,竟也不吃力,腰腹间鲜血横流,仿若没事人。他说:“谁派你来的?”   “什么?”初夏满脸愕然。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过来,楼厌故意指错路,把她骗到悬崖边,就是为了将她挂在这里。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楼厌喘着粗气,语气里都是不耐烦,凛冽的杀意从他身上爆开,有如实质。他稍稍松手,初夏便往下滑落数米,跟着她一起往下滚,还有碎裂的石子。   石子坠下万米高空,杳无踪迹。   初夏只往下看了一眼,黑布隆冬的深渊有如巨兽的血盆大口,亟待吞噬着她的身体。她惊出满身冷汗,声音里略带着哭腔:“我没有!不是我!楼厌,你少冤枉人。”   他怀疑是她走漏消息,与万花楼的人勾结,围杀他。   “不是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楼厌幽幽看她。   “废话,我是俘虏,那么好的机会我不跑,我就是猪。”初夏为了抓紧白绫,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急得嗓子冒火,哭求道,“你抓紧点,千万别松开,这世上最倒霉的是冤死的人,我不要做冤死鬼。”   “真的不是你?”   “不是我,我不是奸细,我没有背叛你,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初夏拼命摇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水汽氤氲,凝出晶莹的泪滴,欲落未落,“这些天来,我不是晕着,就是与你一起,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动手脚。我要这么有本事,早跑了。”   楼厌沉思片刻,将初夏提了上来。   初夏脚底发软,坐在地上,脸色比雪还白,呼哧呼哧吐着浊气。   楼厌看清她眼角的那滴泪,伸出手去。初夏躲开他的手,抱着双膝,背过身去,抬手狠狠地擦了下眼角。   “不是你,就好。”楼厌阴郁地盯着初夏的背影。若真的是初夏,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惩罚她。   初夏哼了声。他这么对她,她不会原谅他的。她刚才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转过身来,看着我。”楼厌命令道。   “我不要。”   “你想再下去一趟?”   这是威胁了。初夏委委屈屈,没骨气地挪动着身体,看向楼厌。楼厌自怀里摸了对耳坠,摘下她的耳钉,往她耳垂上挂去。   那耳坠上镶着米粒大的宝石,红通通的,如美人心尖的一滴血,很是衬她的肤色。   初夏与他逛街购置物资时,曾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买了下来。   初夏摸着耳垂,又哼了一声。别以为区区一对耳坠,就可以收买她。   楼厌盘腿而坐,运起内功,将白烟的毒逼出来。初夏反应快,及时堵住口鼻,只吸入少许,不像他中毒那么深。   初夏取下左耳的耳坠,放在手心里看,越看越喜欢。   楼厌忽的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初夏跳起来,手足无措:“你没事吧?”   楼厌双目紧闭,浑身僵硬,没有反应。初夏伸出手指,探到他鼻端。   楼厌呼吸微弱,气息断断续续,随时都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初夏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踢了他一脚:“大魔头,活该,让你丢我下悬崖,我踢死你。”   踢了两脚,解了气,她收回脚,蹲在楼厌的身侧,开始盘算怎么处置他。   扔下悬崖?   或者放任不管?   重重叠叠的群峰间,此起彼伏的传来狼嚎。山间野兽出没,就算把他扔在这里,也会很快有野兽循着腥气前来,嚼烂他的骨头。   “死后能让豺狼饱食一顿,也算你的造化,回头你下了地狱,是功德一桩。”初夏喃喃自语,丢下楼厌,转身就走。   身后的楼厌睁开双眸,盯着初夏的背影,眼底淬着冰渣子。   初夏走几步,脚步一顿,垂下脑袋,自言自语:“真的不管他了?”   楼厌再次阖上眼眸。   初夏深呼吸一口气,又走了回来,蹲在楼厌面前,叹道:“算了,谁让我是个活菩萨,自身难保了,还要救你。”   流落离火宫这期间,楼厌待她其实不错,好吃好喝地供着,今日还大方出钱,让她去嫖姑娘。虽然把她丢下悬崖,但那也是情有可原,整个事件中,就她最可疑,要换做她是楼厌,她的想法和楼厌不谋而合。   “看在你送我这对耳坠的份上,我们俩的债一笔勾销。”初夏抓住楼厌的手臂,打算在狼群到来之前,将他背走。   “但在此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初夏侧眸,伸手欲揭楼厌的面具。   离火宫少宫主,原书里没有出现过的角色,到底何方神圣。就在答案即将揭晓之际,冰冷的手握住初夏的手腕。   楼厌张开双目,莞尔一笑:“夏夏,揭开这张面具,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我劝你,还是收起自己的好奇心。”   初夏当场被抓包,羞愧得面颊如烧,随即恍然大悟,怒道:“楼厌,你骗我。”   “不试试,怎知夏夏是个活菩萨。”楼厌声音里满是愉悦。   初夏阴阳怪气地说:“但凡藏头露尾的,不是生得极丑,便是极美。敢问少宫主,你是哪种?”   “貌若无盐,或是貌比天仙,都不过一张皮相。”楼厌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一个人的美与丑,真正看这里。”   越是强调内在美的,越是其貌不扬的可能性大点。初夏登时没了多大的兴趣,心说,丑八怪,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就你那副黑心肠,只会比面貌可憎上千倍百倍。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517:00:00~2022-05-2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ε“君”涵?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第28章   有楼厌的指点,这次二人顺利找到溪流。楼厌身上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衣服上的血迹也已凝固,他武功盖世,万花楼那些杀手本不放在眼里,但她们的毒烟实在厉害,这具身体不再像前世那般被剧毒腐蚀,百毒不侵。   毒烟的毒素在血液里流动,压制了他的功力,好在他解决掉所有杀手,及时逃了出来,否则毒素会侵入肺腑。   楼厌不喜欢血的味道,他脱掉外裳,踏进水里。水中的一轮明月,被他搅出来的水波晃碎,衣服上的血迹遇水化开,随着溪流的流动,渐渐消失在碎裂的月影里。   楼厌在水里泡澡,初夏坐在岸边,捡起石头,无聊地打着水漂。   楼厌卷起衣角,露出腰腹,那里横亘着条血淋淋的伤口,是最严重的。他浑不在意,任由水流冲洗着血迹。   初夏扔出的一颗石子,在水波的推动下,砸到他身边,他抬手接住那颗石子,抬眸看向坐在月光里的少女。   初夏本是一身浅粉纱衣,因沾上他的血,袖口衣摆前襟处,都有暗色的血迹,远远望去,像是大朵大朵开出的凤凰花。他说:“你也下来洗一洗。”   初夏拒绝:“不要。”   然而她的拒绝没有效果,楼厌甩出条白绫,缠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入了水里。   初夏甫一入水,冻得打了个激灵。   溪流的中心有块凹下去的地方,水位到初夏的脖子,初夏挣扎着,水花四溅。她慌得闭上双目,身子往下沉时,一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举起,搁在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上都是青苔,初夏站上去,脚底打滑,幸亏楼厌扶住了她。   初夏吐掉嘴里的水,背对着楼厌,被他困在怀里。楼厌单手握住她的双腕,反剪到身后,贴着她的后颈,悄声说:“戚小霜会水,你真的是戚小霜?”   初夏心中一跳:“我会水,你放开我。”   “我要放开你,你就会跟条泥鳅似的溜走。”   “冷。”初夏可怜兮兮地说。春日犹寒,山间的夜里更为明显,溪水冰凉刺骨,寒气直往初夏的毛孔里钻。   “我身上是热的,贴紧我。”   这句话楼厌没有骗初夏,他有浑厚的内力,催动后,浑身滚烫,身侧流动的水都温暖了许多。   初夏是真的冷,贴紧了他,果然就不觉得那么冷了。那股热意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传递。   “你不是戚小霜。”楼厌笃定地说道,话题又绕到最初。   “我是,只有戚小霜知道千机楼的名单。”   “替戚小霜验尸的人说,戚小霜身上有颗红色的痣。你是戚小霜,那么说说,那颗痣是长在双乳之间,还是屁股上?”他语带暧昧,尾音拖长,蛊惑人心。   初夏犹豫。她不知道啊,这么细节的设定,戚小霜又不是主角,压根没提过。   “嗯?”   不管了,二选一,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是对的,就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初夏心一横:“屁股上。”戚小霜都被扎成筛子了,胸口有痣也扎没了。   身后传来楼厌的闷笑声,他胸腔抵着初夏的背脊,震动感传递过来。   “说错了?”初夏几乎不抱希望地问。   “抱歉,戚小霜的屁股上有没有红痣,我也不知道。”   “你!”初夏气结。   楼厌左手钳制着初夏的双腕,右手缓缓滑到她的颈侧,五指抚上她的肌肤,诱哄着:“乖宝贝,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初夏。”   “我的耐心有限。”那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五指收拢,变得危险起来。   “我、我是仙女。”   楼厌冷笑:“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不是戚小霜,我却知道千机楼的秘密,这世上,唯有怪力乱神可以解释。”   楼厌沉默了,不是因为他相信初夏的信口开河,而是他想到一个问题,初夏若不是重生而来,能知道这么大的秘密,这个中玄机恐怕与她所说的八九不离十。   剔除初夏重生这个可能性,确实只有怪力乱神可以解释。即便是重生而来的他,只知名单在戚小霜手里,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你可知道,神明若是泄露天机,是会遭到天罚的。”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没有付出代价吗?”初夏见自己随口胡扯的,能镇住这个魔头,当即有了底气。   “什么代价?”   “我这次是借凡人之躯,来此世间,泄露一次天机,便会折寿十年,我已向你泄露三次,折寿三十年,如今寿数不知还剩多少。”   楼厌语塞:“……仙女也会死?”   “都说了,我借的是凡人的躯壳,会老会死会生病,很正常。”   楼厌缓缓松开初夏,向着岸边行去,话题再进行下去,初夏就要当着他的面装神弄鬼了。   初夏得了自由,匆匆把衣服搓了搓,湿哒哒的,跟着上了岸。夜里风寒,她抱着胳膊,冻得直哆嗦。   楼厌已用内力烘干衣服,见状,说:“过来。”   初夏蹭过去。现在这里,就楼厌最暖和。楼厌与她掌心相抵,输了股真气给她,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游走,很快她浑身上下都透出暖意,衣服上的水汽化作白雾蒸发。   衣服烘干了,还有真气护体,自然就不冷了。   楼厌顺便帮她把体内的余毒逼了出去。   两人牵着马,向前走着,遇到个山洞,暂且在洞里避风。   楼厌打坐调息,初夏倚着石壁打瞌睡。折腾大半夜,她又饿又困。深山老林的,不成为狼群的食物就是万幸,哪里有闲暇心思去想别的,她索性闭着眼,睡着了就不饿了。   翌日,朝露映日,霞光万丈。   楼厌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恢复了不少元气。他睁开眼,初夏还在睡,便点了她的穴道,出去猎了两只山鸡回来。等初夏醒来,楼厌手中的山鸡已烤得喷香流油,初夏在旁边看着,狂咽口水。   两人吃完山鸡,又辅以酸甜的野果去除油腻,待修整好,向着城镇出发。   昨夜枕着石头,初夏根本没睡好,到了离火宫的分坛,初夏的脑袋刚挨到枕头,就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了过去。   楼厌没睡。万花楼泄密一事,足以说明他的身边出了叛徒。   他眼底堆着阴翳,为初夏掖了掖被子,转身离去。   *   楼厌带着满身的腥气,沐浴着夕辉回到住处时,初夏刚醒来,穿着鹅黄色的纱衣,坐在盛开的月季花旁,拿着小鱼干,正在逗一只胖成球的橘色大猫。   “你回来啦!”初夏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天气晴暖,花香馥郁,初夏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连带着心情十分愉悦,看楼厌也顺眼许多。   她敏感地耸动着鼻尖,嗅到楼厌身上的杀气,嫌弃地往后挪几步:“你又去杀人越货啦。”   楼厌问:“身体好些了吗?”   “算、算是吧。”初夏回答得很不情愿。楼厌这里有大夫,她想撒谎,说自己不大好,显然过不了那一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想了想,又说:“我准备好了。这次我就不去了,我昏过去后,你把我留在这里。但先说好,我把千机楼的线人名单都告诉了你,你就放我回家。”   楼厌脱掉身上沾了腥气的外袍,随手丢给前来伺候的小厮,初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与他谈着条件:“你还得下令,以后离火宫都不许再为难我。”   “你今年多大?”楼厌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初夏愣了下:“再过个生日就十七了。”   “若折寿六十年,还能活几年?”   “那我哪能知道。”初夏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楼厌突然转过身来,垂眸看她:“我不想放你走了。”   不管是男主,还是反派,个个都比初夏高,初夏个头只到他的肩膀,需得仰起头来,才能与他对视。   初夏听说他不想放自己走,急了。离火宫是个贼窝,书里的盛初夏就是与离火宫不清不楚,才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剩下的名单你不要啦?”初夏惊异。   “不要了。”   “你不能这样,我是奉剑山庄的弟子,你扣着我,我师父不会高兴的。”   “我收你做徒弟,可好?”   “不行,不行,那不行,我师父会清理门户的。”初夏连连摇头。穆千玄的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背叛奉剑山庄,转投离火宫,她会被男主的剑捅个稀巴烂的。   楼厌已叫人备好马车,初夏与他谈判失败,垂头丧气,跟着他上了马车。回到离火宫,初夏被安置在楼厌的地盘,每日锦衣玉食地供着,只是依旧没有人身自由。   楼厌自回来后就销声匿迹。第三日,有黑衣侍卫前来:“初姑娘,少宫主有请。”   楼厌想见她,她哪有拒绝的权力。初夏起身,跟随黑衣侍卫离开。   来到金碧辉煌的大殿前,初夏脸色微变,转身就走。   黑衣侍卫在她身后道:“少宫主闭关时走火入魔,不知所踪,初姑娘还是想清楚再走。”   初夏一阵无言。楼厌没了,她的靠山可不就塌了。她回过神来,已调整好表情,脸上攒着笑意,款款入内。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617:00:00~2022-05-2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酥酥9瓶;云柒3瓶;速效救心丸2瓶;今晚不熬夜、ε“君”涵?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第29章   大殿内,庄允斜倚黄金宝座,手中擎着翡翠杯,优雅地饮下葡萄酒:“二小姐可真是难请。”   初夏忍住爆锤他的冲动,唇角上翘,皮笑肉不笑:“要是早知道是护法大人,哪用得着请,我便是滚,也会滚过来的。护法大人何必借少宫主的名头,骗我来此。”   “是吗?”庄允放下翡翠杯,接过侍从递来的鞭子,手指轻抚鞭柄,那里已被他盘得黑亮泛光。   初夏笑容僵在脸上。   “戚小霜?”庄允抬步,缓缓步下玉石砌出来的台阶。   “那是忽悠少宫主的,护法大人智计无双,想必不会上当。”   “我听说,你提供的名单都是真的。”   “瞎猫碰上死耗子,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万花楼这次可不原形毕露了嘛,连少宫主这样的高手都遭了算计。还好少宫主宽宏大量,没有追究我的罪责。”   “哦,我倒是好奇,这些你都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不妨告诉我,我也去听一听。”   “护法大人忙着收银子,恐怕不会这么无聊吧。”初夏被庄允逼近,不得不后退着。   提到银子,庄允脚步停下,幽幽地说:“你说得对,你不值十万两黄金,盛家只肯出五万两赎你。”   “啧。”   “你不怨恨?”   “有什么好怨恨的,从小到大,盛家在我身上花的银子不足五千两,如今肯花五万两黄金赎我,真是谢天谢地了。”初夏说,“我觉得护法大人留着我,会比五万两黄金值钱。”   庄允:“说说看,你比五万两黄金值钱在哪里。”   初夏掀起衣摆,单膝跪下:“初夏愿意效忠离火宫,效忠护法大人。”   庄允轻抚鞭稍。   初夏咬牙:“初夏愿意做护法大人的内应,潜入奉剑山庄,为护法大人一统江湖铺路。三公子穆千玄的首徒,这个身份,应该比五万两黄金值钱。”   庄允说:“你本是奉剑山庄的弟子,我该如何相信你?”   “离火宫内死士无数,护法大人万人之上,稳坐高位,总该有些手段控制他们。”   庄允笑了:“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有些法子控制他们。”   他眼神示意,立即有黑衣侍卫端着酒盏来到初夏跟前。庄允说:“此毒名为辟萝春,服下后,需每三月服食一次解药,否则就会浑身溃烂而死。”   原书盛初夏久候穆千玄不至,为保性命,无奈之下,只好勾结庄允成为离火宫的走狗。没想到,还是绕不开这段剧情。初夏不想回盛家,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这样的诚意,不知可否令护法大人信服?”   初夏倒扣酒盏,再流不出一滴:“往后,初夏就是护法大人的人,必定死心塌地,为大人尽忠。”   毒是下在酒中的,初夏喝酒上脸,只一盏,脸颊泛起酒晕,如搽了层淡淡的胭脂,眼中水光潋滟,那朦朦胧胧的水光深处,隐约映出庄允的身影。   庄允忽觉口干舌燥。他说:“你错了,真正令一个女子死心塌地的法子,不是控制她的身体,而是得到她的身体。”   初夏身体绷紧。   庄允俯身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这样近的距离,那双剪水秋瞳里的身影不再模糊,只是随着他的靠近,漆黑的瞳孔不由一紧。   庄允很满意初夏的反应,他素来喜欢这种将人掌控在自己手里,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感觉。   “戚小霜已是我的人,你这么想变成她,就如你所愿。”庄允哂笑一声,松开初夏的下巴,“把自己洗干净,去我的床上等我。”   初夏被带下去沐浴。   最后一丝天光敛尽,婢女们鱼贯入内,为大殿添上新的烛火。庄允披着浅紫色薄衫,长发如泻,以手支颌,阖起双眸,心情愉悦地哼着歌。   美貌婢子捧来新酿的美酒,倒入白玉雕出的盏中,请他品尝。酒香弥漫,微醺的暖风撞击着珠帘,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剑意破空而来,直袭庄允的面门。   庄允半是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开,举盏挡在眼前,掌中白玉盏立时裂成数瓣。庄允单手一撑,躲开凌厉剑光,方才身下的那张黄金座椅,被爆裂的剑气劈成两半。   庄允惊魂未定地站定,垂下鲜血淙淙的右臂,那一剑直接划开他的手筋,令他功力废去一半。而那持剑少年纤尘不染,长身鹤立,若忽略戾气横生的眉眼,还以为是哪里的世家公子。   “穆千玄?”庄允认得奉剑山庄的招式。   “看来琵琶娘子没有将我的话传达。”穆千玄面容冷峻,偏容貌脱俗,被昏黄的烛光一照,风采动人。   庄允又惊又疑。离火宫所在向来是个秘密,穆千玄是怎么找过来的?为何宫中高手如云,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到来?听他提起琵琶娘子,庄允倏地想起,前些日子,他派出四大杀手,截杀萧氏母女,四人竟折损三人。   活着回来的琵琶娘子,全身经脉尽断,也已是个废人,明显是穆千玄手下留情,故意放她回来传话的。她说,穆千玄警告他,不许再打初夏的主意。   那时他只当穆千玄是少年意气,未免狂妄自大了些。   庄允按住受伤的地方,连连后退几步。殿内的动静引起巡逻侍卫的注意,无数道人影冲了进来,围住穆千玄。庄允抬起左臂,打开墙上的机关,顺着裂开的墙缝钻了进去。   穆千玄并不恋战,扬手挥出剑气,逼退侍卫,向着殿外掠去。   *   沐浴本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初夏此刻却生无可恋。就如同睡帅哥本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对象换成庄允,同样生无可恋。庄允他就是个变态,他在床笫间有特殊嗜好,不好这一口的,还真吃不消。   她实在想不通,没动原书女配的庄允,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初夏屏退所有婢女,慢吞吞地搓着身体,以此拖延时间。   婢女还算恭敬,耐心等着她,每隔一炷香的时间询问一遍,这样三催四请,初夏自知再拖延不下去了,起身拿起备好的衣裙穿上。   婢女们进来为她梳发。侍寝无需佩戴发饰,只松松挽了个发髻,摘下一朵海棠花,别在鬓边。庄允喜欢干净的女人,因此她们没有给初夏点上胭脂。   屋外天色已沉,长廊上挂着的雕花灯笼在夜风里悠悠打着转儿。那昏黄光晕交织的深处,白衣剑客立在花影间,身姿挺秀,宛若妖仙。   “你是谁?”   “师父。”   初夏与婢女的声音同时响起,婢女们抽出腰间短刃,攻向穆千玄。穆千玄抬手挥出一道掌风,将她们掀翻在地,握住初夏的手腕,拐了个弯,进入另一条长廊。   “在那边!”追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初夏跟着穆千玄的脚步跑着,穆千玄似乎极为熟悉这里的地形,每一条路都能轻易避开追兵,最后推开一间屋子,拎起油灯,掀开床板,带着初夏一跃而下。   下方是条密道。   微弱的油灯光芒,照出脚下蜿蜒曲折的路。初夏怕黑,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更加深了这种恐惧。她的身体紧紧贴着穆千玄,小声唤道:“师父。”   油灯提到她跟前,照出她微微泛白的面庞,穆千玄低声安慰了句:“很快就能出去了。”   “师父怎知这条路?”初夏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剧情,穆千玄不该出现在这里,此刻他应该陪着女主阮星恬。   “我拿到了地图。”   穆千玄没有告诉初夏,他这次又沉睡许久,再恢复意识时,身着红衣,面覆黄金面具,身在离火宫的密室内,五脏六腑受到重创,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来不及多想,调息打坐,待功力恢复正常后,脱掉红衣,取下面具,找了套寻常的衣裳换上,借着轻巧的身法,在离火宫里打探这具身体的秘密,却意外得知,初夏被抓了过来,就出手废了庄允的五成功力,救出初夏。   这幅地图是在打坐的那间密室里发现的。   甬道里飘着潮湿的霉味,两人都不说话时,显得过分沉闷,初夏盯着穆千玄的后脑勺,突然道:“师父,你醒过来了,对吗?”   她这句话问得古怪,若是旁人,定听不出个中玄机。   穆千玄停下脚步,回身看初夏,瞳孔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渊,盯得初夏后脊发凉。   “师父,你别灭口,我不会说出去的。”初夏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敌意,连忙讨饶。   “你是如何得知?”   初夏松开穆千玄的手臂:“师父时常判若两人,朝夕相处,难免会露出蛛丝马迹。”   穆千玄目光垂地,看着初夏不动声色悄悄后挪的脚步,唇角自嘲地弯了一下:“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不明显,不熟悉师父的人,不会发现的。”初夏摆手,“师父这病有迹可循,有朝一日,总会痊愈的。”   “病?”穆千玄怔了怔。   初夏把那日与楼厌说过的,再次同穆千玄解释一遍,末了,盖棺定论:“以我所见,现在的师父是主人格。只是,不知那副人格是何时出现的,师父可有头绪?”   她没有等到穆千玄的答案。   穆千玄垂下睫羽,敛去眼底神色,喃喃:“双重人格,有意思的见解。”   他学习能力快,这么新颖的词汇,只片刻光阴,就已理解。   他伸出手,浑身的杀意已敛尽,又恢复初夏熟知的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那只手在初夏的头顶揉了揉:“走吧。”   初夏重新抱上他的胳膊。   这事摊牌后,轻松了许多,不用再担心哪日不小心暴露,被他杀人灭口,就是从此要哄两个师父,真累。   还好她只是女配,这么头痛的问题,以后交给女主来烦恼吧。   穆千玄提着油灯,目光沉沉,在前方开路。昏黄的油灯,光芒一闪一闪,映着他眼底的光影,明明灭灭。   初夏认真看着脚下的路,把荆棘园的俘虏一事告诉了穆千玄。那些俘虏都因家中出不起高额赎金,被困在离火宫,不知前途在哪里。   穆千玄说:“此事我会禀明师父,由奉剑山庄出面解决。”   初夏“嗯”了声,不再说话。   “夏夏,他待你如何?”片刻后,穆千玄的声音带着回音,飘荡在初夏的耳畔。   他问的是副人格。初夏斟酌着言辞,说:“他对我,和师父对我一样好。”   “即便他是另一个我,不要过分轻信于他。”   “师父何意?”   “照你所说,他是我衍生出来的副人格,但我不能掌控他,甚至从未见过他。”穆千玄话音一顿,“夏夏,他并不是我。”   初夏愣住。   密道已到了尽头,油灯即将燃尽,清凌凌的月色透进洞口,满地银光碎裂。   初夏与穆千玄踏着月色,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717:00:00~2022-05-28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了了了了10瓶;恰个柠檬9瓶;找不到小说看了3瓶;雪碧不是雪碧是可乐2瓶;速效救心丸、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今晚上夹子,所以早点更新   以后都是18:00固定时间段更新(除了加更情况)(*≧▽≦) 第30章第30章   数日后,初夏与穆千玄抵达奉剑山庄。   气势恢宏的府邸坐落群山之间,白墙青瓦,飞檐入云。大门前,两座威武雄壮的石狮子经风雨的洗礼,染上岁月的痕迹,朱门铜环,天光掩映,隐约可窥见门内翠色如涛。   路管家早已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带着府中弟子前来迎接。穆千玄掀帘下车,回身,扶着初夏下车。   舟车劳顿,初夏揉了揉疲倦的双眼。   路管家眼尖,看出初夏眉眼与萧毓婉有几分神似,笑道:“这位就是三公子新收的弟子初夏初姑娘吧?”   穆千玄声音清冽如玉:“安排她在竹苑住下。”   “房间已经收拾出来。”路管家说。   穆千玄回头对初夏说:“去随我见师父。”   穆千玄的师父,祝长生。他是奉剑山庄的主人,也是新任的武林盟主,江湖上的大小事务,都归他管。但他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是铸剑。奉剑山庄名震江湖的几把神剑,都是出自他之手。   初夏亦步亦趋,跟随穆千玄身后。奉剑山庄分东西南北四院,四院又分梅兰菊竹等三十六苑。穆千玄所居为竹苑,祝长生和虞思归居兰苑。从大门到兰苑,用时一炷香。   路上,初夏忍不住观望,只见府中绿植成荫,所种花卉四时皆有,丹翠相映成趣。成群结队的婢女小厮衣袂飘飘穿行其间,路过他们身边时会停下行礼。   穆千玄目不斜视。   经过讲武堂时,负责教新晋弟子基础剑法的祝笑笑远远看见了他,招手唤道:“三师弟!”   穆千玄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大师姐。”   “你们成天吵嚷着要一睹三公子的真容,如今三公子就在你们面前,怎么倒像是耗子见了猫,比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还要别扭。都过来,见过三公子,别给我丢人。”祝笑笑叉腰喝道。   “见过三公子!”穿着劲装们的少年们,互相推搡着,前来见礼。他们早已听闻过穆千玄的名声,垂着脑袋,斜着眼睛偷偷打量穆千玄风采。   祝笑笑说:“你可算回来了,父亲这些日子常常念叨着你,你不知道,前些日子盛家来人告了你一状。还好父亲开明,查出你在盛家所杀之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你此举是为江湖除害。”   她一开口就喋喋不休,与书中所描写的祝笑笑一模一样。祝笑笑喜欢穿男装,头发束成马尾,不施粉黛,眉眼英气,笑起来,露出整齐排列的贝齿,英姿飒爽,光彩夺目。   她是祝家的养女,奉剑山庄的千金大小姐,原名叫什么,书中并未提及。她叫祝笑笑,是因她是祝笑笑的替身。   虞思归的亲生女儿祝笑笑五岁时,死于楚绣绣的断魂掌,丧女之痛给她带来毁天灭地的打击,一度几欲发狂。约莫半年后,祝长生牵回一个模样肖似祝笑笑的女孩,收为义女。   说起来,这个祝笑笑,比那个死去的祝笑笑年纪还要大上几个月。祝笑笑的到来,抚平了虞思归心理上的痛楚,从此以后,将她当做真正的笑笑,如珠似宝地捧在掌中,所有的亏欠和遗憾,都弥补到这个女孩身上,及笄那日,更是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鸣凤剑赠予祝笑笑。   可惜,祝笑笑情路不顺,有过三任丈夫,个个都死于非命。虞思归担心女儿受到二次伤害,严禁所有弟子谈论此事,将她如未嫁时那般养在身边。   祝笑笑注意到初夏,绕到她身畔:“这就是你信中提及的夏夏吧?夏夏,你好,我叫祝笑笑,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摸出了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塞到初夏手中。   “谢谢大小姐。”那碧玉一看就价值不菲,初夏高兴地道谢。   “好了,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快去见父亲吧。”祝笑笑说,“不过,还是得提醒一句,要是遇到那个叫苏回的家伙,记得离远点。”   两人很快拜见了祝长生。   祝长生一如书里所写的那般,身形高大,气质儒雅,是个中年侠客的模样。奇怪的是,并未见到他的夫人虞思归。祝长生虞思归夫妇二人自成婚起,就十分恩爱,是江湖中的夫妻模范,几乎形影不离。   初夏收了祝长生的见面礼后,立在穆千玄身后。   座上的祝长生说:“苏回,还不出来拜见你三师兄。”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淡青春衫、束着高马尾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衣饰华丽,通身贵气,腰间悬着把剑,剑柄处缀着长长的玉色流苏,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向着祝长生微微欠身后,少年神采飞扬,眉目自带一股凌人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到穆千玄跟前,还处于变声期的嗓音略显沙哑:“苏回见过三师兄。”   祝长生笑言:“苏回是我新收的徒弟,以后与你同住竹苑,玄儿,你若有空,指点指点他。”   穆千玄颔首:“是。”   穆千玄不是多话的性子,祝长生寒暄几句,问了些这次剿灭千面狐狸的细节,就让他回去了。初夏赶了几天的路,几乎困得打瞌睡,祝长生大手一挥,她如获大赦,立时站直身体,与穆千玄一前一后出门。   暮色四起,婢女们提灯点亮长廊中悬着的灯笼,长长一排,串成火龙,烛火交相辉映,照得整座山庄亮如白昼。   橘黄色的光晕中,一截淡青色的衣摆迎风飘动着。少年抱着剑,倚着身后红漆的木柱,伸手拦住穆千玄的去路:“三师兄。”   “何事?”   “听闻三师兄是江湖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还请三师兄赐教。”苏回抚上剑柄,眼角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今日没空。”   “那么明日?”   “明日也没空。”   “何时有空?”   “都没空。”穆千玄推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初夏跟上去。   苏回紧随其后,边走边道;“师父让你指点我的剑法,难道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师父只说让我指点你,没说与你比试。苏回,奉剑山庄禁止斗殴。”   “只是同门之间的切磋,算什么斗殴。”苏回绕到初夏的左侧,与穆千玄并肩而行,“师兄不肯拔剑,是怕输给我,有辱自己的名声?”   话音刚落,他悬在腰侧的长剑陡然出鞘,刺向穆千玄。   穆千玄闪身回避,抬了下手臂,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格挡,苏回便觉一股磅礴内力扑面而来,手腕重重被击了一下,长剑脱手飞出,扎入旁边的假山石缝里。   苏回如遭雷击,惊呆当场。   初夏小跑到假山前,拔出苏回的剑。剑身轻薄,剑刃雪亮,剑柄雕刻牡丹花纹,就连剑穗上都缀着上等的玉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   “给,苏公子。”初夏把剑递到苏回手上,对上苏回青白交加的脸,“今天这事,我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苏公子?你该叫我小师叔。”苏回屈指轻弹剑身,挑眉道。   奉剑山庄没有拜了师连带着师父的师兄弟都成了长辈的规矩,比如祝笑笑和祝文暄,初夏只需唤大小姐和二公子即可。   苏回与初夏年纪相仿,他摆明是仗着身份,要占初夏的便宜。   他拦住初夏,初夏只好唤了声“小师叔”。   苏回这才眉开眼笑,极为受用,自言自语:“我做小师叔了。”   穆千玄已转身离开,初夏丢下苏回,追了上去。   山间昼夜温差大,天一黑,温度就降了下来。夜风寒凉,吹得满地落英狂舞,一张黄色的符纸迎面飞来,初夏眼疾手快,抓住这张符纸,揣入兜里。   穆千玄所居的竹苑种植着大片翠竹,初夏的房间就安排在穆千玄的隔壁,两人刚到竹苑,就见一人站在门口,早已等候在此。   “三师弟。”那人一身青衣,眉眼温和,腰间所配的是代表着奉剑山庄二公子身份的无名剑。   初夏脑海中冒出个名字:祝文暄。   阮星恬爱慕者之一。   上有姐姐祝笑笑,下有师弟穆千玄,祝文暄的人生就和他的佩剑一样,默默无名,在整个奉剑山庄的嫡系弟子当中,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原书里说,只有在阮星恬的面前,他才体会到被人重视的感觉,然而,在阮星恬的大型后宫里,他依旧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二师兄。”穆千玄的声音打断了初夏的思绪。   “见过二公子。”初夏很懂礼貌地唤了一声。   祝文暄拿出黄金做的书签,递给初夏:“准备得仓促,不知夏夏喜欢什么,这个权且当做见面礼。”   收了好几份见面礼的初夏,忍不住翘起嘴角,开心地说:“多谢二公子。”   穆千玄看了她一眼,说:“方才一路行来,见府中守卫加强了许多,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我安排的,倒是无甚大事,有些心怀不轨者在府中散播谣言,我正在处理此事,三师弟无需挂怀。”   “今日去见师父,没有见到师娘,师娘她是否不在山庄内?”   “半个月前母亲被一神秘人所伤,武功尽废,生了场大病,如今尚未痊愈,搬到了芙蓉居中。今日天色已晚,你师徒二人风尘仆仆,明日再拜见吧。”   这些日子穆千玄要么在沉睡,要么在赶路,并未得到虞思归被伤的消息,不由道:“什么神秘人?”   祝文暄摇头:“尚未查出他的身份,只知他对奉剑山庄武功的路数颇为熟悉,下此狠手,似乎与母亲有仇,但又不杀了母亲,实在令人费解。”   “师娘病情如何?”   “反反复复,不大好,算了,此事说来话长,三师弟,你刚回来,对府中事务尚不熟悉,好好休整一番,有空我再与你细说。我已着人安排晚宴,想来你们两个也饿了。”   经祝文暄这么一提醒,初夏真的饿了。祝文暄命人将饭菜呈上来,初夏刚收了他礼物,陪着他和穆千玄草草用了顿晚膳。   吃过饭,初夏立即去寻萧毓婉。萧毓婉被接回来后,一直住在竹苑。初夏这些日子很想她,等到现在才来见她,是因她们母女二人都在这奉剑山庄内,有些礼数还是要的。   萧毓婉甫一打开门,就被初夏抱了个满怀:“娘,我回来了。”   萧毓婉高兴拉着她的手进屋,借着烛火,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长高了。”   “还胖了,这里,这里,都是肉。”初夏抓着萧毓婉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   “胖点好,胖点健康。”萧毓婉抹抹眼角。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枯瘦的双颊丰盈许多,眉目间隐隐有旧时的风采。不愧是名动一方的美人,老去后,气质上沉淀出岁月雕琢的优雅从容。   初夏问:“娘的身子好些了吗?”   “祝庄主给我请了大夫,好多了。”   萧毓婉和初夏面子自然没有这么大,祝长生乃至整个奉剑山庄这么重视她们母女二人,皆因罩着她们的那个男人是奉剑山庄的门面。初夏眨眨眼睛,半开玩笑地说:“忽然觉得没有把穆千玄拐来做夫婿,亏大了。”   “你这孩子,既做了人家徒弟,就不要再胡说八道。师徒越矩,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穆公子。”   “娘,我就随口一说,咱们娘儿俩的私房话,不要这么认真嘛。”初夏抱着萧毓婉撒娇。   “衣服脱下来,这里破了,我替你补一补。”萧毓婉指着初夏的袖摆,没好气地说。   袖口的线脱落了,张开手指长的口子,初夏脱掉外袍,从袖中飘出一张橙黄的符纸。符纸上血红的字迹龙飞凤舞,明显是用来镇鬼的。   萧毓婉一见这张符,立时抢夺过来,放在烛火上烧了:“这符纸从哪里来的?”   “回来的路上捡的。”初夏满脸愕然,“怎么了,这符有什么问题?”   “以后不要再碰这种东西。”萧毓婉很少疾言厉色,“这是芙蓉居的东西。”   “芙蓉居?”初夏仔细回想了下,祝文暄提起过,庄主夫人生病后,就搬去了芙蓉居。   她好奇问:“这符和祝夫人有关?”   萧毓婉压低了嗓音,说:“夏夏,你不在奉剑山庄,不知道这奉剑山庄表面平静,背地里藏着许多秘密。”   “师父说奉剑山庄多了很多守卫,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奉剑山庄闹鬼了。很多人亲眼所见,夜里有无头鬼在庄内飘荡,吓坏了不少弟子。”   初夏震惊:“难怪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烛火!奉剑山庄的灯笼悬得太密了,到处都是烛火,照得跟白天似的。”   “这是二公子吩咐的,把烛火照得亮些,让大家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这么说来,祝夫人生病一事也和闹鬼有关?”   “这话万万不能在外头说。”萧毓婉堵住初夏的嘴。   “娘,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作祟。”萧毓婉千叮咛万嘱咐,“夏夏,你千万记住,不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娘,你放心,我只跟着师父学剑,其他都与我无关。”初夏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811:00:00~2022-05-2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脸猫爱吃鱼233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命中注定的小太子10瓶;君晚8瓶;速效救心丸3瓶;至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新地图已开启,主恋爱,辅剧情,重生的师父要开始他的复仇计划了……,,, 第31章第31章   夜色已深,众人都已睡下。竹苑内,一灯如豆。   跳动的烛光,抚摸着黄金面具的花纹,勾勒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穆千玄对着铜镜,将黄金面具覆到脸上。   “楼厌。”穆千玄双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黄金面具的主人,或者,这具身体的另一个灵魂——楼厌。   那日他在离火宫中醒来,很快就打探出黄金面具主人的名字叫做楼厌。楼厌是最近冒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他患了这种怪病后,江湖上就多了个楼厌。   穆千玄对于他是自己衍生出来的副人格,还是陌生灵魂占据自己的身体,尚未有定论。为查出楼厌的身世,他以神秘客人的身份,花重金向千机楼买了关于楼厌的信息。   千机楼有一半的线人和据点,折损在楼厌的手里,对这位离火宫新冒出来的少宫主恨之入骨,不用穆千玄提出,已在暗中调查楼厌。然而,就算是无所不晓的千机楼,手中关于楼厌的信息,也是少得可怜。   没有人知道楼厌是从哪里来的。名字只是代号,往前翻阅卷宗,也未找到符合楼厌特征的前辈高手——穆千玄更倾向于是陌生的灵魂,占据自己的身体。   千机楼交给他的消息,令他大失所望。在他有所异常前,这世上根本没有楼厌。难道真如初夏所说,“楼厌”只是他在极痛苦下衍生出来的副人格?   穆千玄自问这一生顺风顺水,即便幼年时被囚在将军陵,遭师父师娘苛待,师父师娘也是不忍埋没他这一身上佳的根骨,教导时严厉了些。他没什么好怨怼的。   “你到底是谁?”白衣少年对着镜中的黄金面具人冷冷发问。   回应他的是灯花爆开的声音。   半晌。   穆千玄摘下面具,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墨,写下“楼厌”二字,卷起塞入袖口。   *   初夏初到奉剑山庄,又是弟子的身份,不敢偷懒,天色微微亮就起床了。萧毓婉比她起得还早,拿来昨日缝补好的衣裳,帮她穿上,不忘殷切叮嘱几句。   初夏说:“娘,你放心,我很乖的。”   一大早起来,不见穆千玄和苏回的人影,初夏问:“娘,师父去哪里了?”   “穆公子去了万书阁。”   万书阁是奉剑山庄的藏书阁,穆千玄怪用功的,回来就去读书。初夏作为他的徒弟,更加不好厚着脸皮墨迹了。好在祝文暄知道她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庄里的规矩,那穆千玄又是个不靠谱的师父,早早打发来一个女弟子,帮助初夏尽快熟悉这里。   女弟子先是带她去用了早膳,然后将她领去讲武堂。祝笑笑走来,同她打了个招呼:“夏夏,新弟子的基础剑法都是讲武堂在教,你师父是个大忙人,你暂且就跟着我学剑吧。”   “麻烦大小姐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最喜欢女孩子了,可可爱爱的,不像那群臭小子,跟窜天猴似的。”祝笑笑握着初夏的手,将她介绍给讲武堂的弟子们,“这位初夏姑娘,是三公子的徒弟,你们要是欺负她,小心三公子的剑。”   习武的大多是男孩子,突然见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个个都眼睛发亮,莫说欺负初夏,恨不得变作小狗,围着初夏打转。   初夏没什么底子,学的是扎马步,这也不轻松,一天下来,浑身是汗,脸都晒黑了三分。祝笑笑叫人打了盆清水,给她洗脸。   初夏脱掉外袍,卷起袖子,捧着水往脸上浇。   祝笑笑发现的她的外袍打了个补丁,尽管精心地缝制成小花,还是叫她一眼看出来了。她说:“你师父没给你买衣裳吗?”   初夏擦着脸说:“等我发了月例,就能自己买了。”   奉剑山庄的核心弟子都有月例,按照等级分发,初夏是三公子的弟子,月例不少,但她刚来,还没到发月例的时候。萧毓婉不愿在奉剑山庄白吃白喝,平时会做些刺绣卖,那些钱只够管吃喝,没有余钱添置衣物。   初夏收的那些见面礼,贵重是贵重,万万不能拿出去换钱的,这是基本的礼仪。   祝笑笑不由笑道:“你这傻姑娘,你师父有钱,不用替他省钱。”   “没关系,听说每个人都有一套弟子服可以领,穿弟子服也是一样的。”   “弟子服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看的,平日里我们不强求穿弟子服。”祝笑笑一顿,恍然大悟,“我这三师弟,是个无心无情的性子,哪里明白夏夏是女孩子,自是不一样的。你可不能学他。”   “哪里不一样?”穆千玄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他刚从万书阁里出来,奋战一天,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情不免略显失落。   “你来了刚好,真是不会做师父,都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徒弟,我要是有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徒弟,早就宠上了天。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夏夏去买衣服和胭脂水粉,身为女孩子,当然要漂漂亮亮,花团锦簇的。”   祝笑笑自己喜欢穿男装,扎马尾,舞刀弄枪,偏偏喜欢把别的女孩子打扮得像朵花儿,用她的话说,女孩子就是赏心悦目。   穆千玄取走祝笑笑手里的衣裳,给初夏披上:“走吧。”   “去哪里?”   “买衣服。”穆千玄说。   奉剑山庄的山脚下,就是一座热闹的小镇,镇上往来繁华,应有尽有。穆千玄先是带初夏去了成衣铺,打包了几套衣裙;又领着初夏去胭脂铺,轮到挑胭脂香粉时,穆千玄犯难了。   衣裙他可以按照初夏平日里喜好的色系,加上目测量出来的身高体型,挑出最适合初夏的衣裙,但这胭脂水粉,光是口脂的颜色就有十几种,区别微乎其微,比晦涩难懂的剑招还要难以把握。   初夏看出他的为难,适时说:“师父,你去外面逛逛,我自己挑。”   穆千玄点头。   对于逛街这种事,穆千玄并不热衷,他在清冷的地下墓室长大,不喜人多,而拥挤的街头恰是人最多的地方。穆千玄站在屋檐下,观察着人来人往,想起祝笑笑那句话——不会做师父。   他大抵是不会做师父,自己穿得光鲜亮丽,却没发现徒弟穿得破破烂烂。   可怎么样才算会做师父?   他的目光落在一对父女身上,父亲是个儒雅的书生,女儿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粉色小罗裙,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被他牵着。他带着她去买衣裙,买糕点,买玩具,经过胭脂铺子时,女儿露出好奇的目光。   穆千玄眼底透出困惑,或许做师父,和做父亲是一样的吧。衣裙和胭脂都买了,还有糕点、玩具和糖葫芦。   初夏挑了几盒胭脂香粉。这些钱不是白花穆千玄的,等她发了月例,就还他。   她刚走出铺子,就见穆千玄提着糕点、糖葫芦等物出现在她面前,一股脑将这些东西都塞进了她的怀里:“夏夏,给你买的。”   他这回算个合格的师父了。   初夏欲哭无泪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糖葫芦就不说了,布老虎、拨浪鼓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到底怎么回事啊喂!   初夏和穆千玄回到奉剑山庄时,已是天色黑沉,庄内照旧燃上无数灯烛,明光瓦亮的。   初夏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肩膀上还挂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进门,就听得树上响起苏回的嘲笑声:“三师兄,你这是带徒弟,还是带娃啊。”   师徒二人都没搭理他。   苏回从树上飘下,拦住穆千玄:“师兄,拔剑吧。”   “没空。”穆千玄转身就走。   苏回抽出腰间佩剑,攻向穆千玄。穆千玄面无表情地闪避着,忽然,各个角落的烛火相继熄灭,奉剑山庄陷入一片黑暗中。苏回的剑僵住,抬目望去,一道无头鬼影从奉剑山庄的上空飘过。   “啊!有鬼!”山庄内此起彼伏响起尖叫声。   很显然,大家都看到了那只无头鬼。   在鬼影出现的瞬间,穆千玄第一时间站到初夏身前。苏回纵身一跃,追着鬼影而去:“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那无头鬼影只飘过一瞬,就不见了踪影。初夏不信鬼,此时也被吓得手脚冰凉,突然就切换成鬼片现场,是人都反应不过来。她小声问穆千玄:“师父,你怎么不去追?”   “我要保护夏夏。”穆千玄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   苏回和山庄各路高手,都去追鬼影了,庄内高手所剩无几。半个时辰后,高手陆陆续续返回,就连苏回都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初夏问:“小师叔这么好的轻功,也没追到吗?”   苏回想起这个就来气,咬牙切齿地说:“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轻功!除非……”   “除非真的是鬼!”同他一起回来的弟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什么有鬼!哪里来的鬼,我看分明是你们自己心里有鬼!”祝笑笑出现在众人身后,疾言厉色,“以后再让我听到这样的混账话,就庄规处置!”   “这事我会好好追查的,看看究竟是谁在捣鬼。”站在她身侧的祝文暄说道。   “去检查灯烛。”祝笑笑下令道,“肯定有人动了灯烛。”   过了会儿,有人秉着一根蜡烛来报:“大小姐料事如神,的确有人在灯烛中动了手脚,这蜡烛烧到一半就会熄灭。”   “是谁负责采购这批蜡烛的?”   “是刘老头,庄主可怜他无儿无女,给他安排了这个活计,挣些家用。刚才派人去捉拿他,屋中已经没了人。”   “立刻去追查他的下落,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祝笑笑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917:00:00~2022-05-3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39400110瓶;云柒6瓶;ε“君”涵?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第32章   庄内重新燃起烛火,驱散了众人心中的恐惧。初夏回到竹苑,这夜是和萧毓婉一起睡的,第二日,依旧去讲武堂报道。   而刘老头再无消息,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庄内再没有出现无头鬼,纵使因着这件事,走了一些弟子,剩下来的还算稳定,没有闹出大的动静。   讲武堂的考核成绩很快公布,不幸的,初夏上了排行榜倒数第五,一时成为笑柄,连带着穆千玄的名声都跟着扫地。   其实这也不怪初夏,初夏毫无武学根基,又来得晚,比不得那些个自幼就习武有些基础的,能拿到倒数第五的成绩,已经出乎祝笑笑的意料。   初夏还是觉得很对不起穆千玄,令他的脸上蒙羞了,她垂头丧气地去找穆千玄。路上,碰见苏回抱着剑坐在树下小憩。他衣饰鲜亮,肩头缀着落花,双目阖起,睫毛卷翘浓密,正是年少春衫薄的年纪,说不出的风流意气。   这位小师叔,本体大概是个仙人掌,走哪儿扎哪儿。初夏打算绕道走。   苏回突然睁开眼睛,身形一晃,拦在初夏的跟前:“夏夏师侄,你怎么每次都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初夏不服输地怼道:“我这不是怕自己嘴上没个把门,一见着小师叔,就想起小师叔连一招都干不过师父,往外头瞎说。”   苏回脸色一黑,拖着初夏就走,身上的贵气荡然无存:“现在就让你瞧瞧,你师父和我哪个更厉害。”   初夏被他拽得吱哇乱叫。   穆千玄在竹林里练剑,听见她的声音,掷出飞剑,苏回松开初夏,闪到一边。   斩春剑扎入竹身。   初夏拔出斩春剑,还给穆千玄。   苏回抱剑说道:“你还有心思在这练剑,你不知道,你的好徒弟在这次的考核中,把你的老脸都丢在外面了。”   初夏垂下脑袋:“师父,对不起。”   “我的脸面不需要靠夏夏维持。”穆千玄说。   苏回皱眉说:“我真不懂,你看上她哪里了,既无根骨,亦不勤奋,你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她的手里了。难不成你是……看上她的脸了?”   苏回愈想,愈觉得,初夏全身上下,只有这张脸可取。   “与你无关。”   “真是自甘堕落,拔剑吧,亮出你真正的实力。”苏回宝剑出鞘,指向穆千玄。   “剑法太烂。”穆千玄瞟了他一眼,嫌弃,“我拒绝。”   “你!”苏回气得脸色通红,“好你个穆千玄,那日我是大意了,这几个月来,我日夜苦修剑法,必然不会再输给你。你不敢拔剑,就是缩头乌龟。”   苏回是剑痴,来到这奉剑山庄后,到处找人挑战,几乎有点名声的,都逃不过他的骚扰,这也是他们回山庄那日,祝笑笑提醒穆千玄莫要被苏回缠上的缘由。   初夏说:“若是对阿猫阿狗都拔剑,那才是毁了师父的一世英名。”   苏回哼了声:“你的嘴倒是比你师父的剑厉害。”   穆千玄问:“你真的想向我挑战?”   “那是自然,我就是为你而来的,你要是堂堂正正跟我比一场,我以后都不再纠缠你。”苏回承诺。   “如果你能打赢夏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穆千玄说。   “她?别开玩笑了,我一剑下去,她可爱的小脑袋就没了。”苏回不屑。   “三年后,你将不再是夏夏的对手。”穆千玄笃定地说道。   “好,那就定下三年之约,等我打败了你的傻徒弟,再来挑战你。”苏回同意,拽了下初夏垂在耳侧的小辫子。   初夏:谁是傻徒弟?你全家才是傻徒弟!   苏回心满意足地走了。   初夏看向穆千玄:“师父,你真的让小师叔三年后来打我啊,我得罪了他,他会公报私仇,打死我的。”   “没事,三年后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穆千玄安慰。   初夏叹口气,但愿吧。苏回这人小狼狗似的,一咬着就不撒口,真的会忘了这回事吗?   *   半夜三更,万书阁内依旧灯火通明,饶是爱书如命,日日都要读书的常先生都熬不住了。   常先生是祝长生专门请回来替他打理万书阁的。常先生不是江湖人,一肚子的学识,是整个奉剑山庄的弟子加起来都不及的,奉剑山庄注重文武兼修,平日里常先生也会指导指导弟子们。   习武者大多都不爱读书,这万书阁里珍藏的典籍,与武学相关的不多,武功招式都是私藏,由师父教导弟子,因此,来万书阁看书的并不多。   这两日只有三公子穆千玄常来,一来二去的,常先生与这位三公子熟络了不少。他掩唇打了个呵欠,看着坐在灯下,手边摞着一沓资料的穆千玄,温声说:“三公子似乎在找什么,不知在下可有帮得上忙的,别的不说,万书阁里的典籍,在下还是能说出一二的。”   穆千玄阅览的都是古籍,这些书从各处搜集而来,类别丰富,有志怪、诗词、史记、传奇话本等等,有些书作者和年代都已经模糊,文字晦涩难懂,便是常先生也很少翻阅。   “只是随意看看,打发时间,常先生困了,便请先行就寝,这里有我就是。”穆千玄礼貌但疏离地回道。   常先生自知不比年轻人,熬不了夜,与他道别后,就走了。   穆千玄手里捧着本书,眉头微皱。正如常先生说的那般,这些书籍没有进行翻译,他只有经过多方查阅资料,方能看懂一些。   幼时祝长生并没有请教书先生特地教他学识,为能看懂武学秘籍,是祝长生手把手教他读书的,后来认了些字,祝长生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几本书,仅限于打发时间、开拓视野罢了。论学识,他比不上常先生,能看出一二,已经很不容易。   这事却不能为外人道,尤其是常先生这种聪慧的读书人。   他想找的是破解一体双魂的法子。   对他来说,身体里另一缕来历不明的魂魄是入侵者,他必须杀了入侵者。这种非同寻常的现象,世上罕见,或许能在古籍里找到灭魂的答案。   穆千玄一坐就坐到天亮。   即使在炎热的夏季,山中清晨依旧透出几分清寒,薄纱似的白雾笼罩着绵延起伏的群山,百鸟啁鸣,花香清甜。   穆千玄吹灭烛火,提起斩春剑,走出万书阁。   天边微光亮起。一夜未眠,穆千玄眉眼不见半点倦色,到了晨起练剑的时间,他索性不回竹苑,直接去往每日练剑的地方。   早起的还有苏回,那少年穿着玄色锦衣,腰身束起,袖口收紧,抱剑在怀,立在薄雾里,扬起眉梢,冲他打招呼:“师兄要去练剑,不妨一起。”   穆千玄没应他。   苏回兴致勃勃:“要不叫夏夏一起?”   “她还在睡。”   “做师父的都起床了,做徒弟还在睡,太没规矩了。”苏回摇头啧啧感叹,“我要是收到这样的懒徒弟,早逐出师门了。”   “我这里没有这些规矩。”   “是,你爱护徒弟。你把徒弟养成草包,不是爱护她,是害了她。”苏回跟在穆千玄身后,像个小老头似的念叨着,“将来你老了废了武功尽失,或是你不在她身边,她遇到危险,没有自保能力,吃的亏就只能自己吞下去了。运气好的话,缺胳膊少腿,运气不好,一命呜呼。”   穆千玄突然站住,目光冰凉:“你在咒她?”   苏回跟着站住:“我在陈述事实。她做了你的徒弟,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穆千玄转身换了个方向,苏回跟上:“你去哪里?”   “喊夏夏一起练剑。”   苏回的话让穆千玄想起上次初夏失踪。他有这种怪毛病,不能常常伴随初夏左右,要是初夏再身陷离火宫,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把毕生的本事都教给初夏。   夏日的早晨,正是最好眠的时候,山里凉悠悠的,罩着软帐,盖着薄被,就能睡到日上三竿。初夏在床上打着滚儿,睡得黑沉黑沉,穆千玄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都没听见。   穆千玄索性推开门。像他这种掌中能吞吐内力的高手,门闩只是摆设。苏回跟着他进屋,他心里无端涌上一股厌恶感,挥出掌风,将苏回推了出去。   屋门“啪”地在苏回眼前合上。   苏回:“……”   穆千玄走到床前,推推初夏:“夏夏,起床。”   初夏意识迷糊着翻了个身,掀开朦胧睡眼,就见穆千玄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融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不由咕哝道:“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练剑。”   “晚点吧,师父,我再睡会儿。”初夏有些起床气,对着穆千玄没敢发作,便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小狗似的耍赖。   “不行,今日我亲自教你。”   穆千玄这么久以来,还未亲自指点初夏功夫,实在是初夏根基浅,还轮不到他上手教。   穆千玄都这样说了,初夏哪能继续赖床,她揉着眼睛坐起,困得哈欠连天:“师父你等我会儿,我穿衣服。”   穆千玄“嗯”了声,再没了动静。   初夏以为他出去了,屋内光线暗淡,她又闭着眼睛打瞌睡,手伸出帐子,边睡边摸索着。   穆千玄见她墨迹半天,抬手取下衣服,往她身上套。   这可把初夏吓一跳。还好她没有图凉快,只穿个肚兜就睡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穆千玄就动作利落,替她套上了裙衫,系上腰带。夏日衣衫薄,不需多穿,这些衣裙又都是他为她挑的,穿法他一清二楚。   初夏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一个大男人穿衣裳,臊得满面绯红。   穆千玄浑然不觉,身子一弯,就将初夏背到了背上,起身往外走。   初夏惊诧:“师父?”   “我背着你,你再睡会儿。”穆千玄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   初夏晃着两只光秃秃的脚丫,提醒道:“鞋……我的鞋没穿……”   穆千玄已走到门外。   苏回抱着剑,靠在柱子上,见到他背着初夏出来,亦是满面惊讶。穆千玄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吩咐:“带上夏夏的鞋袜,跟我来。”   苏回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乖乖地进屋去给初夏提鞋。   他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鞋,忍不住自我鄙夷:“我堂堂六皇子,贵妃唯一的儿子,居然在这里给女人提鞋,还提得这么开心,母妃要是看见了,还不得活活气死。”   穆千玄练剑的地方乃一处青崖绝壁,若让初夏自己走,肯定是走不上来的。初夏趴在穆千玄的背上,大抵是穆千玄给她的安全感,她竟真的打了个盹。   穆千玄将她放下,朝苏回伸出手:“鞋。”   苏回递出鞋袜。   穆千玄握住初夏的脚,替初夏套上鞋袜。   苏回不忍直视:“就算你们是师徒,也要避讳一下吧。”   “为何要避讳?”   “她再怎么说,都是个没有出嫁的小姑娘,你这样做,她未来的夫君会不开心的。”   “她的夫君为什么会不开心?”   苏回简直没法和他沟通。他听说这位三公子以前都住在与世隔绝的将军陵中,近几个月才出入江湖,这样不通人情世故,可以理解,但难以接受。   他没打算教穆千玄这些人情世故。   他又不是穆千玄的爹,凭什么教。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3017:00:00~2022-05-3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40869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恬熙coco10瓶;陌上花开4瓶;速效救心丸、今晚不熬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第33章   穆千玄见初夏睡着了,没有叫醒她,提起剑,自己先练着。苏回看到他拔剑,眼神亮起,也没在这件事上车轱辘了。   初夏补了个回笼觉,她醒来后,穆千玄喊她过来,开始教她剑法。   初夏心知不能什么都依赖这个便宜师父,她还要保护萧毓婉,学的也算认真,旁边还有个上蹿下跳的苏回,一天下来,半点不觉枯燥。   早膳和午膳都是用这里的果子解决的,又累又饿,嘴里淡得没味,三人一合计,直接下山,去镇子上的酒楼打牙祭。   钱是苏回出的。   苏回这位小少爷,浑身都写着“有钱”,哪怕是衣服上的一粒扣子拿出来都值不少钱。祝长生说他是富商家的小公子,自幼酷爱习武,在剑道一途上颇有天赋,因此收入门中,悉心教导,以免埋没他。   初夏直觉这位小少爷身份没那么简单。   这世上多的是出身不凡的,苏回是谁,无关紧要,初夏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接下来的数日,都由穆千玄亲自教导初夏练剑,身后还跟着苏回这条金灿灿的大尾巴。   穆千玄在这方面比较严格,严禁她偷懒,初夏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困得哈欠连天,只能借着穆千玄背她攀爬悬崖峭壁时,趴在他肩头,小小的补眠,不知不觉,已形成习惯。   上山下山都需要时间,后来,穆千玄直接带上干粮和火折子。盛夏时节山中资源丰富,有清泉和果子,吃饭的问题解决,就节省往返的时间了。   这日,三人下山时天色已黯,草草用了晚膳,回到山庄。庄内气氛诡异,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祝笑笑带头巡逻,刚好碰上回来的三人,苏回率先问道:“大师姐,如此戒严,出了什么事?”   “‘它’又出现了。”祝笑笑神色凝重。   初夏与穆千玄对视一眼,显然,那个“它”指的是无头鬼。   “这次有所准备,那么多陷阱和高手,还是没能逮住吗?”苏回坚持无头鬼是人为捣乱,对抓鬼一事颇为积极。   祝笑笑叹口气,摇了摇头:“‘它’的动作太快了,没人能追得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听声音的方向,是祝夫人虞思归的住处。祝笑笑面色微变,率先奔向芙蓉居。   初夏轻功刚起步,追不上众人,到的时候芙蓉居内已兵荒马乱。   那一声惨叫大家都听到了,来的人不少,有些是客居奉剑山庄的外人,纯粹来看热闹的。祝笑笑脸色微沉,立时清退闲杂人等,只留下自己人,并且吩咐此事不许外传,违者重罚。   初夏是穆千玄的徒弟,沾了这位三公子的光,算在自己人范围内。她站在穆千玄和苏回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长生与祝文暄父子姗姗来迟。他们二人今日外出,刚回到庄内,就听说了芙蓉居闹鬼的事。祝长生踏进屋内,抬目扫向床榻。   虞思归面色灰白地躺在帐中,双手紧紧抓着身下床单,已然是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呢喃着一句:“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是回来报仇的。”   侍候她的丫鬟小棠瑟瑟发抖跪在床前,身侧不远处,一滩浅褐色的水渍渐渐干涸,苦涩的药味萦绕室内,久久不散。   “究竟怎么回事?”祝文暄脾气最为温和,出口的语气还算和善。   “奴婢今日照常侍候夫人用药,夫人突然打翻了药碗,指着床尾说……”小棠哆哆嗦嗦开口,说到一半,忌讳着什么,看了祝长生一眼。   “说什么?”祝文暄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你给我滚啊!”小棠模仿着虞思归的语气,惊恐地喊道。   此言一出,祝家几人都变了脸色。苏回是新来的,不明所以,问道:“师母看到了谁?”   这正是初夏想问的,苏回身份贵重,由他问出口,是最合适的。   祝文暄坦然道:“想必又是她了。母亲看到的,应该是芙玉姑娘。”   苏回继续问:“芙玉是谁?”   祝氏姐弟都看向了祝长生。换作旁人,这样直白的发问,恐早已翻了脸。苏回不同,他的身份祝长生心知肚明。祝长生面色已恢复正常,平静地说道:“芙玉是我从嫣红楼接回来的。”   祝文暄替父亲解释:“芙玉姑娘是我和父亲一同接回来的,芙玉姑娘是嫣红楼的清倌,我和父亲出任务时,不慎被离火宫的大护法庄允所伤,被追杀时,是芙玉姑娘冒着性命危险收留我们父子。后来,她因不肯卖身,得罪了老鸨,险些被打死,父亲就将她赎了出来。先前她帮过我们,离火宫不肯善罢甘休,父亲就将她安置在山庄内。数月前,母亲与她起了争执,她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再后来,府中闹起‘无头鬼’。”祝笑笑接着祝文暄的话,继续说道,“母亲听闻后,整日心神不宁的,还患了场大病。”   “‘无头鬼’与芙玉有关?”向来寡言少语的穆千玄,难得出言。   祝笑笑表情难看:“芙玉自尽时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自尽能斩下头颅,简直天方夜谭。就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未必都能做到这样完美。初夏小声嘀咕着:“芙玉姑娘真的是自尽的吗?”   祝笑笑点头:“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如果你看到她自尽用的那把刀,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初夏想起当初被离火宫四大杀手追杀时,刀客用的那把刀。那把刀刀口锋利,刀身笨重,只有内力浑厚的人才能提起。假若芙玉用的是那把刀,悬在房梁上,自尽时只需躺在刀刃之下,调整好位置,安静等待烛火烧断拽住刀身的绳子,即可完成这样的操作。   这是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如此恐怖又决绝的事情。   “芙玉自尽的场面惨不忍睹,偏偏母亲又是第一个撞上去的,推开门,切掉的脑袋就在母亲脚下,双眼瞪着母亲,死不瞑目……”祝笑笑回忆起当日的一幕,犹不寒而栗。   当时她跟在虞思归身后,虞思归大叫一声,回身抱住祝笑笑,蒙住她的双眼:“不要看,笑笑。”   “无头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断不可能是芙玉的冤魂。况且,无头鬼我们都看见了,根本不是芙玉。”祝文暄打断祝笑笑的话。   “但每次母亲看到芙玉时,我们都在场,你作何解释?”祝笑笑道。   “你们在场?”苏回敏锐地抓住什么。   “我不在场。”祝文暄脸色难看地否决。   祝笑笑说:“月圆之夜我陪母亲游船,母亲偏说在芙玉站在岸上对着她笑,可岸上什么都没有。还有上次,父亲与母亲共用晚膳,母亲说,芙玉穿着自尽那日穿的红衣,笑盈盈地坐在父亲的身侧,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线。”   小棠吓得面无人色,道:“刚才、刚才奴婢也什么都没看到,屋里除了奴婢和夫人,什么人都没有。不会、不会真的有鬼吧?”   “传闻着红衣自尽,死后会化作厉鬼。”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么说来,师母有三次看到芙玉,而陪在师母身边的你们,却什么都没看到。”苏回理着思路,若有所思,“会不会是师母的幻觉?”   “母亲所用药物,都是我在过问,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药物并无问题。”祝笑笑道。   “我并不是怀疑大师姐。这世上的病千奇百怪,师母的幻觉,许是师母的病所致。”苏回道。   “我已着人请了神医,过几日就会到府中,替母亲诊治。”祝文暄看向病床上的女人,紧紧咬着牙关,“不管是何人在害母亲,我一定会找出凶手,还母亲一个公道。”   虞思归的情况已稳定下来,众人放下心来,她的病需要静养,不宜再受惊吓,祝长生吩咐下去,多派些人手守着芙蓉居,此后不许再提“芙玉”二字。   几人相继离开芙蓉居。   夜色已深,芙蓉居外,一名青衣男子站在柳树下,见着祝笑笑,立即捧着滚烫的烤红薯迎了上来:“笑笑,我听说你没用晚膳,这么晚了,身子会饿坏的,我特地为你烤了个红薯,还热乎着,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这人名叫宋绍新,是祝笑笑的追求者。   祝笑笑有过三任丈夫,她年纪轻,又是一身江湖气,奉剑山庄有许多事都是她在出面处理,独当一面的魄力,很容易叫人忘了她是个寡妇。   祝长生和虞思归看重这个养女,如若能娶她为妻,对自己的前程大有裨益,但她的三任丈夫死得蹊跷,外头都在传她“克夫”,众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有宋绍新对祝笑笑一见钟情,不惜拜入奉剑山庄门下,死皮赖脸地追在她身后。   祝笑笑显然对宋绍新不感兴趣,在他靠近自己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抚上腰间的鸣凤剑。   鸣凤剑是祝长生成婚那年送给虞思归的定礼,算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虞思归爱重这件礼物,片刻不离身,祝笑笑及笄那年,虞思归将它给了祝笑笑,希望它能承载自己的心意,保护祝笑笑。   宋绍新毕竟是山庄内的弟子,祝笑笑不会对着自己人拔剑,她冷漠疏离地说道:“谢谢,我不饿,更深露重,你且回吧。”   留下宋绍新失魂落魄地呆在原地。   苏回从他身侧经过时,顺手取走烤红薯:“大师姐不吃,给我吧,正巧我饿了,也不算浪费你的一片心意。”   初夏对他的厚脸皮表示佩服。   苏回撕开红薯皮,在初夏跟前晃:“你闻闻,烤得真香,要不要来一口?”   香甜的气息直往初夏鼻子里钻,折腾大半夜,还真的饿了。初夏吞着口水:“那你给我咬一口。”   苏回大方地掰下一半给她。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苏回风流倜傥地笑着:“我烤得比他好吃,明天上山练剑,我给你烤。” 第34章第34章   芙蓉居一事,暂被压下来。关于无头鬼一说,在山庄内愈演愈烈,尽管祝笑笑严厉禁止谈论此事,各种恐怖版本仍然甚嚣尘上,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初夏这样见过怪力乱神的,听了都心里发毛,这几日都是缠着萧毓婉一起睡的。   这日初夏练完剑,回到竹苑,烧了一桶热水,准备痛痛快快洗个澡。   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无星无月,天色黑得犹如浓墨泼洒。初夏卷起袖子试了试水温。   夜风拍打窗棂,摇曳的竹影印在窗纸上,阴森森的,叫初夏想起庄内的各种恐怖传言,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要是洗澡都要母亲来陪,太丢脸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这种乱七八糟的鬼话,应该嗤之以鼻。初夏给自己打完气,将烛火挑亮了些,脱掉衣裙,坐在浴桶的边缘,解下自己的长发。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萧毓婉不许她剪头发,她有时会偷偷剪掉一小截,方便打理。这个年纪,个头窜得快,头发也长得快,越来越难打理了。   沐浴前要先把头发理顺,要不然打结,就糟糕了。   初夏拿着梳子,梳理着长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活似一个长发女鬼,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流言浮上心头,脑海冒出个古怪的想法:没了头的芙玉,应该不用打理头发了吧?   “天呐,我在想什么,有没有头,关我什么事。”初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汗毛倒竖,捂住了脸,“不要怕,不要怕,鬼有什么可怕的,能比我可怕吗?”   她这个穿越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鬼了吧。   都是同类,怕什么。   “我应该比鬼更可怕。”初夏一锤定音。   头顶的房梁响起一声轻笑。   初夏惊得仰头望去,入目便是一截绯红的衣摆。那红犹如化开的血雾,浓烈而张扬,下一秒,红雾流淌,飘然而来。   初夏已脱得光秃秃的,全身毫无遮挡,就坐在浴桶上。她连忙寻找蔽体的衣物,慌乱之间,脚底打滑,整个人倒栽进浴桶里,“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水是温热的,并不烫,初夏脑袋磕到木桶,嗡嗡直响,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无奈呛了口水,疼得涕泗横流。   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自己的洗澡水淹死的倒霉鬼吧?   初夏绝望地想着。   就在初夏以为自己真的要淹死时,一只手伸入水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提出水面。没了水底那种窒息感,大口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她刺痛的喉中,然而浑身凉飕飕的感觉,又提醒了她一件事:她还光着身子!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初夏已被楼厌横抱在了怀里,与此同时,盖下来一张床单,刚好裹住她的身体,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楼厌把初夏丢在床上,覆身困在怀里,一只手堵住她的嘴,贴着她的耳廓小声说:“别出声,要是被人看见你我这般,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初夏可怜巴巴地与眨着眼睛,猛点头,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我不出声。   楼厌松开她的唇。   初夏眼泪汪汪,只觉腰疼、脑袋疼、喉咙疼,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她忘了,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还有楼厌。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自己解衣时岂不是都被看到了?   初夏捅死他的心都有了。   楼厌拿手擦擦她的眼角:“怎么哭了?”   眼泪是呛出来的。初夏盯着他的黄金面具,等到喉咙不那么疼了,沙哑着嗓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等着毒发身亡吗?”   经楼厌这么一提醒,初夏想起体内的辟萝春。这么快就三个月了吗?又是练剑,又是闹鬼的,她都忘了自己还中着毒这回事。   楼厌摸出一粒红色的丹丸,抵到初夏唇边。初夏裹得像只蚕蛹,身体动弹不得。她警惕地瞪着楼厌:“解药怎么会在你这里?”   “自然是我从庄允手里抢过来的。”   “所以往后我得同你拿解药?”   “换成我了,你不高兴?”楼厌眯了下眼睛,声音变得危险起来。   “不是!”初夏赶紧摇头,“你比庄允好说话。”   这是假话,这厮比庄允难搞多了。解药在庄允手里,她有读过原文的金手指,还能糊弄糊弄庄允。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少宫主,他就是个大写的bug!   “张嘴。”   初夏只好张开嘴,吞下解药。丹丸微甜,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初夏舔舔唇角,问:“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说出千机楼剩下来的名单吗?”   “千机楼已经盯上了你。”楼厌说。   初夏微怔。   “不用担心,有你师父在,千机楼不敢动你。”   初夏还是觉得很难过,她的初衷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做炮灰女配,可现在,她得罪了一大票人。千机楼,那可是全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   “我以后由你接手,庄允是不是就不会来找我了?”   “嗯。”   初夏得到了安慰,心情好了点。庄允这条毒蛇,上次被穆千玄废掉一只手,她真怕他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我该怎么联系你?”初夏转着眼珠子问道。回头就把这件事捅给穆千玄,把你这个坏蛋连锅端了。   “有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楼厌撩起初夏的一缕发丝,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身上都是水,连床单都湿了一大片,隐隐约约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其实初夏进门前他就在屋里了,她脱衣时,他扭过了脑袋,并未占她的便宜。这种偷窥的宵小行径,他还不屑于做。如果想看她的身体,他会光明正大当着她的面看。   楼厌眸色微黯:“这三个月来,你一次消息都没有传递。”   “我初来乍到,要打稳根基,表现得太引人注目,会暴露的。你再等等,马上我就能发掘出奉剑山庄的大秘密,汇报给你。”初夏垂下睫羽,藏住心底的秘密。   “让我猜猜,你的心里是不是在想,等一个时机,将我和离火宫一网打尽?”楼厌幽幽说道。   初夏面色僵住,极力想要稳住心神,然而急剧颤动的睫羽,出卖了她真正的心思。   楼厌歪了歪脑袋,长发垂泻,落在初夏的颈侧,发尾搔着她幼嫩的肌肤,痒痒的。   他以手覆住初夏心脏的位置,仅仅隔着一层床单,炽热的触感烫着她的心口,像是火一般,快要燃烧起来。皮肉下那颗心脏,脱离初夏的控制,擂鼓似的跳动着。   咕咚。   咕咚。   咕咚。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初夏紧紧闭住双唇,就怕一张口,心脏跳出了喉咙。她的脸胀得通红,“流氓”两个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迫于他的淫威,又被吞了回去。   “真是不会说谎。”楼厌哭笑不得地感叹着。   初夏欲哭无泪。比做坏事被抓包更惨的是,想做坏事的时候被抓包。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动这种坏心思,我就把你做成人偶。”楼厌盯着初夏煞白的脸,温柔抚了抚她的眉眼,黄金面具后那双幽暗的眼眸里清光波动,带出几许缱绻,“夏夏这么可爱,做成人偶,肯定是最好看的。”   初夏呼吸停滞了一瞬,想起楼厌密室里那些阴森森的木偶,哭丧着脸:“我不要变成人偶。”   不要和那些阴森森的木偶待在一起,你这个极端手办控,离我远点。   “那就听话些。”其实,还真有点想把她做成人偶,这样,她就会永远掌控在他手里。   初夏赶忙说:“我听话。有辟萝春在,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傀儡,比你的那些木头还听话。”   初夏提辟萝春,是想让楼厌意识到,有辟萝春在,她不敢起别的心思。楼厌却想到庄允的一番话。   他向庄允拿解药时,庄允说:“辟萝春只能控制她的身体,不能控制她的心。等她解除束缚,就会疯狂反扑,只有得到她的心,才是真正掌控她。”   他问:“如何得到她的心?”   庄允答:“得到她。”   他对此感到不理解。   庄允摇晃着盏中清甜的葡萄酿,笑得意味深长:“等你得到她,就会理解了。她挺可爱的,难道你就不想得到她?”   “不,夏夏,即便有辟萝春,你依旧不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傀儡。”楼厌垂下脑袋,神经质地嗅着初夏肌肤上淡淡的香气。   他认同庄允的话了。   黄金面具与初夏的肌肤仅有一寸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坚硬的面具传递而来的冰冷触感。   初夏打了个寒颤,上身挺动,脑袋撞上楼厌的肩膀。她这一下力道用得极大,楼厌没有防备,真得给她撞得倒向一侧。   初夏抓住机会,奋力地滚动着,滚出了楼厌控制的范围。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用力地攥着床单,尽量蜷成一团,怒目而视:“你想干什么?”   楼厌抬起手,撑着脑袋,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初夏。色厉内荏的小家伙,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安全了,殊不知,增加狩猎的难度,反而会更加击起雄性的挑战欲|望。   “过来我身边。”楼厌不想动弹,朝她招了招手。自己送到嘴边的猎物,他会温柔些。   初夏岂会看不懂他眼底层叠斑驳的欲|念。一个男人想得到一个女人时,眼神是藏不住的,尤其是现在的楼厌,压根就没有掩饰自己心思的打算。   庄允有句话说得对,她真可爱。她就那么小小的缩成一团,长发如海藻般散开,粉白的小脸堆满警惕,故作镇定的模样,那么可笑,又那么可爱。   可爱得他想将她一口吞下去。   前世的穆千玄不懂情爱,无论是盛初夏,还是阮星恬,成婚之前都没有碰过她们,就连对她们的感情,都仿佛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按部就班地相识、相守或是分离,就如同他手底下被玩弄的那些木偶傀儡,宿命本该如此。   后来,驭龙台上,他是楚绣绣的儿子被阮星恬揭发,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那副身体经过虞思归的酷刑折磨,加上鬼医种下的百种剧毒,早已腐败不堪,成为仇恨的载体,更是没法正常地去触碰一个人。   重活一世,不说脱俗入圣,凡人该有的杂念,早已摒弃得一干二净。楼厌来此,本是想照庄允所言,把初夏变成自己的女人。   这本该与把其他人变成自己的棋子一般,是不带任何情感的,只是这个位置,适合如此落子。   偏偏在此时,对这个小姑娘,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如此蓬勃的渴望,就像夏日里疯狂生长的野草,暴风雨中的惊涛骇浪,如此浓烈而狂热的渴望,烈火燎原般席卷着他那颗冰冷麻木的心——平生未曾,那么极致地渴望亲近一个人,占有一个人。   这就是欲吗?   楼厌的心里生出疑惑。   有疑惑,就有答案。初夏就是他的答案。   楼厌长臂一伸,将初夏拎回自己的身边。答案如何,验证即可知晓。   楼厌伸出手,想要揭开初夏身上的床单,窥探所有渴望的来源。   初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挣扎着,越是挣扎,那裹住她身体的床单,越是摇摇欲坠,即将脱离。   初夏彻底慌了。   她力气没有楼厌大,楼厌轻易地压制住她。初夏攥着床单,冲他摇着脑袋,眼角隐隐沁出晶莹的泪痕,小声呜咽着:“不要,楼厌,不要这样对我,我会恨你的……”   “那么,就恨我吧。”他不在乎恨。世人皆厌他,恨他。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楼厌声线喑哑,眼底墨色流淌,伴随着高大身影罩下带来的压迫感,缚住初夏的呼吸。   初夏呼吸急促,哭出了声。   未经历过人事的小姑娘,对待此事,难免发自内心的恐惧。正是春心勃发的年纪,她也幻想过美好的爱情,身与心的交付,本该是一场你情我愿,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单方面的强制。   她不喜欢楼厌。   至少,到现在,她对楼厌,只有恐惧。   事情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着,却在此时,屋外响起苏回的声音:“夏夏,出了何事?”   少年变声期的公鸭嗓,落在初夏耳中,犹如天籁之音。初夏哭声收住,如抓到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小、小师叔!”   “我听见你哭了。”苏回晚归,经过初夏的房间,隐约听到哭声。尽管她已极力压住那细碎的呜咽,苏回还是听见了。少年凝眸,盯着紧闭的那扇门,骨子里良好的教养告诉他,不该在女孩子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就强行闯入。   “我、我……”初夏张口,正欲呼救,对上楼厌的目光,忽的改了口,“我洗澡时摔了一跤,摔疼了,没忍住,就哭了。你千万别进来,我没穿衣服。”   “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苏回关切地问道。   “没事,缓缓就好了。这样丢脸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初夏哽咽道。   “我去叫大师姐过来帮忙。”苏回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眼见着救星走远,初夏脑海中各种念头缠在一起,最终还是没有把苏回叫回来。她的小命还捏在楼厌的手里,惹恼了楼厌,苏回和她都得死。   初夏偷偷摸摸,红着眼眶看楼厌。   楼厌也正在看她,眼底浓得会流淌的墨色淡了些许,渐渐覆上烛火的暖色,与方才偏执发疯的他判若两人。   楼厌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为什么不向他求救?”   “祝笑笑要来了。”初夏脑袋扭向一旁,嗓音犹带着哭后的沙哑。再不走,不单是他,连她都说不清了。   “奉剑山庄高手如云,你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初夏见他没有反应,再次提醒。   楼厌起身,离开前,往初夏的手里塞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初夏垂眸望去。是个精致的古风女娃娃,用棉花和布缝制出来的,还精心地做了齐胸襦裙,套在娃娃的身上。比起楼厌那一屋子阴森邪气的木偶,这个娃娃两眼弯弯,形似月牙,光是笑容就叫人心里暖烘烘的。   “这是?”初夏不解。   “你怕鬼的话,以后让她陪着你。我亲手做的,能镇鬼。”   “真的?”初夏表示疑惑。不过楼厌那身煞气,确实能镇鬼。   “方才,我……”楼厌背对着初夏,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初夏抚摸着娃娃的头发,头发是用黑色的丝线做的,编成精致的发髻。总觉得娃娃的眉眼似曾相识,没等初夏想明白,楼厌已经消失在窗外。   初夏赶紧从床单中钻出,拿起衣裙套在身上。对着镜子打理头发时,忽的醍醐灌顶,转头看向搁在床头的布娃娃——她终于知道那布娃娃看起来与谁有几分相似了!   楼厌这个该死的手办控,把她做成手办之心不死,那眉眼活脱脱的就是她。   初夏气得咬牙,不小心把自己头发丝揪下来两根。   这下更气了。   初夏把娃娃丢进了床底,眼不见为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3117:00:00~2022-06-0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速效救心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酥酥9瓶;催催催催更8瓶;kei5瓶;TSU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第35章   过了会儿,苏回找来祝笑笑。   屋子里都是水,祝笑笑毫不怀疑初夏摔跤的真实性。初夏手肘处有撞出来的淤伤,祝笑笑帮她上了药。   祝笑笑走后,苏回抱着剑,站在一旁,打量着初夏,嘲笑:“真笨,洗个澡都能把自己摔伤。”   “我那是被吓的。”初夏辩驳。   “谁吓你?”   “楼厌”二字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初夏改口:“芙玉。”   “你也看到芙玉了?”苏回脸色微变,立时警惕起来。   “那倒不是。我是想到芙玉生前那么美,却舍得砍下自己的脑袋,是个狠人。听说她的成名绝技《凤舞九天》堪比神女下凡,可惜我还没能一睹风采,佳人就香消玉殒了。”初夏感叹。   与此同时,初夏隔壁的房间烛火亮起。楼厌对烛而坐,指尖捻着穆千玄留给他的信笺,任由火舌将纸上的“楼厌”二字舔成灰烬。   他摘下覆在脸上的黄金面具,收进抽屉里,烛火勾勒出来的眉眼,兴奋的余韵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想起方才对初夏的所作所为,他按着心口急剧跳动的心脏,唇角隐隐勾出个嘲讽的弧度。   楼厌,你是疯了吗?   他是疯了。   疯到发现庄允给初夏喂了辟萝春,险些要了庄允的命,疯到为自己的渴望所主宰,只差一步,就将精心酝酿的复仇计划付之一炬。   楼厌冷冷一笑,伸出手,合掌握住滚烫的烛焰。   “嗤”的一声,烛火熄灭,屋内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掌心余热炙烫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   天边缀着颗启明星,整座奉剑山庄犹沉睡在黑暗中,苏回醒得比往日早,打了个呵欠,披衣起床,去敲楼厌的门。   楼厌面无表情地打开屋门,眼底敛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悦。   “三师兄,练剑的时间到了。”苏回道。   楼厌看了眼天色。   苏回挑了下眉头:“今日是比往日早了些,俗话说,勤能补拙,你我约定好,三年后由夏夏代替你出战,夏夏现在连剑都握不稳,你不怕她折了你的名头,我却还要我的脸。”   给自己培养出强大的对手,这是苏回想到唯一不用毁约,又能保住自己脸面的法子了。   楼厌没说话。苏回当他同意,又说:“我去隔壁叫醒夏夏。”   楼厌进屋穿衣,来到初夏的屋中。初夏已被苏回强行喊醒,坐在床头,耷拉着个脑袋,困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苏回着实拿她没办法:“真是的,怎么会有你这么懒散的家伙,还好你没有生在我们家,要不然鞭子都不知断了几根。”贵妃信奉棍棒教育,早些年六皇子调皮,不愿读书,贵妃都是自己上手揍的。   楼厌坐到初夏身边,初夏一瞅见是他,心安理得地趴上他的背,脑袋枕在他的肩膀,睡着了。   楼厌愣了下。   苏回认命地提起初夏的鞋:“看你这个做师父的,都宠出习惯了,她将来的夫君都未必有你妥帖。”   启明星淡去,夜色黑如墨染,苏回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拿着剑,在前面开路。   楼厌背着睡得香甜的初夏,行黑暗,踏荆棘,耳畔清浅均匀的呼吸声,混合着初夏身上独有的气息,前尘旧事腥风血雨似被抹去,心里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三人练完剑,回到奉剑山庄。彼时,硕大的圆日缓缓沉落西天,胭脂般的色泽染红了半边天幕。一辆悬着宫灯的青绸马车,缓缓自夕阳的光晕中驶来,停在奉剑山庄的大门前。   祝文暄带着弟子等候在台阶下。   初夏扯住一名弟子的衣角,悄声问:“是谁来了?”   “好像是二公子为夫人请来的神医。”弟子答道。   虞思归的病情反反复复,寻常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祝文暄听说江湖中多了个悬壶济世的女神医,人送外号“小医仙”,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多番周折,终于请来这位小医仙。   这几日小医仙人未至,名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自古以来美貌的女子就比普通人引人注目,再加上几近神化的医术,庄内的弟子无不对这位传说中神仙般的女子十分神往,虽然祝文暄已明令不许打扰小医仙,小医仙抵达这日,各个角落里都藏着双好奇的眼睛。   初夏停下脚步,站到人群里,连漫不经心的苏回都收起戏谑的神色,同她并肩站着,向着马车投去探究的目光。   马车中率先探出把折扇,扇柄的下方缀了块碧玉翡翠,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折扇挑开车帘,走出来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   青年端的是风度翩翩,烟霞色相,众人见是个男子,无不在心里犯嘀咕,却见他下了马车后,朝车内伸出手,温声说:“恬儿,到了。”   素白的手搭在他的掌心,接着,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顺着力道,弯身走出马车。夕阳漫天,彩霞欲燃,那女子身着洁白羽裳,沐浴着万丈霞光,明眸皓齿,玉骨冰肌,莞尔一笑,霎时间似有三千桃花灼灼燃放。   众人只觉得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她就是祝文暄请回来的小医仙,阮星恬。   阮星恬会出现在奉剑山庄,初夏毫不意外,尽管原文里没有“无头鬼”的剧情,奉剑山庄作为全书里最重要的副本,阮星恬有大半时间都会在这里渡过。   跟着阮星恬下车的,还有谷青容。谷青容两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眼渐渐长开,不说仙姿玉色,也有几分小家碧玉,只是在阮星恬强大的女主光环下,就有点相形见绌了。   谷青容垂着脑袋,感知到众人目光的变化,长睫掩去眼底身为陪衬的不甘。   祝文暄上前道:“在下奉剑山庄祝文暄,这位就是小医仙阮星恬阮姑娘了吧?”   阮星恬微微颔首:“我就是阮星恬。”   “几位请先入府。”祝文暄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阮星恬与林愿率先迈步,自始至终,两人的手都紧紧握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有情人。   初夏看着二人的背影,心说,进度挺快的。上回两人还在互相试探暧昧的阶段,这会儿手都已经牵上了,看向彼此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可惜男二终究是男二,有开始,就会有结束。阮星恬的感情线并不顺遂,为了增加波折,作者给两人设定的是误会重重、求而不得的虐恋情深。   阮星恬来是给虞思归治病的,祝文暄直接将人请进了芙蓉居。当晚,初夏就听说阮星恬给虞思归扎了一针,虞思归清醒了过来,已经能认出身边的人,现在整座奉剑山庄,人人都在感叹小医仙的神奇医术。   初夏事不关己,缩在竹苑里,没事就陪陪萧毓婉,或者练练字。   楼厌嫌弃她的字写得像狗爬,亲自上阵教她写字,这可苦了初夏。   盛初夏囚在枯荷小院十五年,没有正经读过书,所识的几个字,都是萧毓婉教的。萧毓婉不是书香门第的出身,二人生活艰苦,更无纸笔等物用来练习,说是个文盲也没错,但初夏是九年义务教育读出来的,到了这里因为不会写毛笔字,直接成了楼厌眼底的不学无术,比窦娥还冤。   练字比练剑还难,初夏写到帘外挂上一弯弦月,进步却微乎其微。她揉着发酸的手腕,洗掉掌间的墨汁,趁着楼厌被祝长生叫走,溜出竹苑开小差。   这些日子虞思归的病情好转,无头鬼也销声匿迹,在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奉剑山庄,小医仙的到来,驱散了罩在奉剑山庄上空的恐怖阴霾,庄内显出一派宁静祥和的气氛,男弟子们都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衣饰比以往更加整洁,见面就是点头微笑,连祝笑笑都不由感叹,纪律比以前好管了。   这大概就是女主的魅力。   夏末的天气,炎热渐散,湖中荷花枯败,袅娜的影子倒映在湖心,与月色融为一体。初夏坐在湖畔,捡起石子,往湖中心扔去,波光层层荡开,晃碎了月影。   碎裂的月影中多了一叶扁舟   林愿摇着木桨,将船驶出莲丛,船头坐着怀抱粉荷的阮星恬,仰起头来,与林愿说着话。顺着林愿望过来的目光,阮星恬看见初夏,面色微喜,冲她挥手:“初夏姑娘!”   祝文暄得知阮星恬行走江湖时,与初夏、穆千玄等人已见过面,还合作抓了危害百姓的千面狐狸,开了宴席,将几人聚到一起叙旧。是以此刻阮星恬见到初夏并不觉得惊讶,反而一改冷清的性子,比在平安镇上时要热络许多。   船靠岸后,阮星恬将荷花递给林愿,说:“我有几句话与初夏姑娘说,你先回去。”   林愿看了初夏几眼,眼中明显是不放心。热恋中的青年,对心仪的对象总会展现出过分的占有欲,初夏曾与他有过婚约,虽归还信物,一刀两断,林愿难免会担忧初夏对阮星恬做出不利的事情。   阮星恬看出他的心思,以眼神暗示,推着他离开:“乖啦,没事,别耽误我的正事,回去补偿你。”   初夏默默吃了口狗粮。   阮星恬打发走林愿,敛起颊边娇俏,披着月色,转眼间又恢复成那个温柔内敛的小医仙,羞涩地笑笑:“让你见笑了。”   初夏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例行夸赞:“林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阮星恬神色微妙,初夏立即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阮星恬沉默了会儿,问:“你在奉剑山庄这些日子……还好吧?”   “阮姑娘指哪一方面?”   “我听说奉剑山庄前些日子闹鬼了。”   “阮姑娘相信怪力乱神吗?”   阮星恬摇头:“我不信这世上有鬼,只会是有人在捣鬼。”   这话与萧毓婉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也不信。”初夏站累了,走到青石边坐下,顺便拍拍身侧。阮星恬坐到她身边。   夜风摇动树影,湖中枯荷跟着晃了晃,重重莲叶凝成碧绿波涛,漫无边际。   阮星恬仰着头,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微风,长长舒一口气:“我这几日都在替祝夫人看病,说实话,祝夫人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想真正治好祝夫人的病,就必须捉住那只‘鬼’。恕我冒昧问一句,是谁安排祝夫人住在芙蓉居的?”   “祝庄主吧。”初夏都是道听途说,不太确定地回道,“祝庄主说,芙蓉居最为清净,适合养病。”   “你没发现芙蓉居里嵌了个‘芙’字吗?”阮星恬转头,明眸盛着清亮的月色,更为清澈,“以草木命名住处,本无什么异常,天下草木那么多,偏偏住在芙蓉居里。我听说,祝夫人看见的那个女鬼,名叫芙玉。”   初夏了然,这位阮姑娘突然与自己亲近,是想打听一些事。奉剑山庄上下,阮星恬认识的,唯一不会偏袒任何人的,大概只有她了。   “你的意思是祝庄主故意安排,以‘芙’字暗示,给祝夫人施加心理压力?”初夏一点就通。   “我只是猜测。他们夫妻关系如何?”   “年少相识,很恩爱,祝庄主还曾亲手铸出鸣凤剑给祝夫人做定礼。”鸣凤,鸣凤,凤翔九天,一鸣惊人,多么美好的寄愿。   “祝大小姐和祝二公子呢?还有那个叫小棠的丫鬟……”   “大小姐虽是养女,却极得祝夫人爱重,二公子更不用说了,他是祝夫人唯一的亲骨血。至于小棠,我不怎么熟,好像是祝夫人买回来的,给了好些钱帮她安葬病死的老父,祝夫人待她还算宽厚。”初夏老老实实说道。   她对阮星恬其实有些好感,女主毕竟是女主,没点与众不同,怎能扛起一本书的剧情。纵观全书,阮星恬不畏强权,不畏邪恶,所遇不平,首先想到的永远不是独善其身,而是还原真相。   有人厌恶她的勇猛,有人嘲笑她多管闲事,还有人觉得她善良过了头,不自量力,唯独身陷漩涡中的受害者,发自肺腑地感激她的出手相助。这世上,大公无私,远比自私自利可贵,阮星恬唯一错的,就是在感情上犯糊涂,牺牲自己,所谓的成全,误了自己,更误了深爱她的人。   “谢谢你,初夏姑娘,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阮星恬跳下青石,由衷说道。   “不必这么客气,其实,我也有事相求。”初夏不好意思地说。   阮星恬道:“你说,我力所能及的,必定极尽全力。”   初夏伸出手:“我中了毒,你帮我瞧瞧,可能解了?”   初夏这些日子没把毒放在心上,是她深知离火宫的毒不是寻常大夫能诊断出来的,她在等阮星恬,她也知道阮星恬迟早会来奉剑山庄。   阮星恬手指搭上她的腕间,半晌,蹙眉道:“这是‘辟萝春’?”   “阮姑娘好见识。”不愧是女主,连辟萝春都知道。   阮星恬被夸得脸色微红:“我只是在医书上看过,这种□□所用药材达上百种,若想解毒,得拿到配方才行。”   初夏“啊”了声,露出失望的表情。从庄允手里拿到配方,难如登天。   阮星恬奇怪道:“你怎么会中这种毒?”   “说来话长。”初夏在心底把庄允骂了个狗血淋头。值得提一句,这个庄允后期也会成为阮星恬的爱慕者之一,但阮星恬对他的所作所为极为不齿,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初夏咂舌,暗爽了下,活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117:00:00~2022-06-0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人语6瓶;猫猫汽水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第36章   夜色已深,阮星恬与初夏辞别。祝文暄给他们安排的客房,要绕过一大片茉莉花,深夜露珠垂重,花香浸透露珠的气息,更为浓郁。   月为照明,花色清幽,阮星恬忍不住停下脚步,摘下一朵茉莉,放在鼻端轻嗅。重重花影间,似有一截雪白的衣摆一闪而逝。   阮星恬走上前,警惕道:“谁在那里?”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拽到树影里。那只手的腕骨微微凸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明明清瘦,却爆发出极为恐怖的力量。   阮星恬张唇,只觉箍住她脖颈的五指刚硬如铁,霍然收紧,刚脱口的音节被掐断。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费力地掀开双眸,眼角湿润,隔着雾蒙蒙的视野,看向掐住她的男人。   那人白衣胜雪,墨染般的乌发用羊脂玉簪束住,垂泻肩头。   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交缠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零星的月色从树隙间洒下,勾勒出精致如描的眉眼,只是此刻那眉眼间蕴藏着浓烈的杀机,眼角堆霜砌雪,仿若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渺小的蝼蚁。   “穆、千、玄。”阮星恬心头浮出三个字,濒临死亡的痛苦,使得她瞳孔放大,面颊胀成青紫色。她的唇瓣抖动着,想要问为什么,然而,喉骨剧痛,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阮星恬见过穆千玄的狠辣,但再狠辣,对她,终归留了点情面,略嫌冷漠疏离罢了。阮星恬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竟叫他迸发出如此直白强烈的杀意。   阮星恬的意识渐渐模糊,自知已有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心下绝望,阖眼安静等死。   时间好像被谁按下暂停键。   万籁俱寂,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   突然,一连串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窒息而短暂的沉默,脚步声极为轻快,像是绿野中奔跑的小鹿,哒哒哒地敲击出节奏感,将阮星恬从死亡的深渊中拽了回来。   楼厌听出来那是初夏的脚步声,果不其然,初夏的声音隔花响起:“师父,是你吗?我刚才看见你往这边来了。”   楼厌五指一松,半昏迷的阮星恬身体虚软地靠着身后的石墙,滑坐在墙根下,红唇微张,满眼是泪,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楼厌厌恶地看了阮星恬一眼,阖了阖眼眸,再次睁开眼,已扫去眼角眉梢的戾气,恢复成平日的温柔无害。他顺了顺略微皱起的袖口,若无其事地从树影中走出:“是我。”   初夏浑然不觉有异。楼厌自花树下走来,肩头还堆着几片落下的茉莉花瓣,广袖翻卷,墨发微扬,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初夏上前,摘下他肩头的花瓣:“这么晚了,师父在这里做什么?”   “捉鬼。”   初夏了然。怕不是男主在走剧情,帮女主捉鬼平冤。楼厌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闻到茉莉香,想摘几朵拿回去给我娘做茉莉花茶酥。”   “贪吃鬼。”楼厌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贪嘴的小家伙,跑来坏他的好事。   初夏不服:“你也有份的。”   “我帮你摘。”楼厌抬手,袖摆从初夏眼前拂过。他从茉莉花丛里走过,衣上带了淡淡的花香,因个头高,手举起,摘下一蓬开得最大最好的。   “再来点。”初夏站在他的影子里,楼厌摘花时,两人影子重叠,像是将她抱在了怀里。   楼厌捡开得最好的摘。不多时,就摘下了一大捧。   初夏心满意足地抱着茉莉花,扯着楼厌回竹苑了。   半个时辰后,久候阮星恬不归的林愿出门找人,在墙根下发现昏迷过去的阮星恬。   “恬儿!”   阮星恬呼吸微弱,面色惨白,脖间残留着指印,昭示着她经历的非人对待。   奉剑山庄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林愿的那些暗卫不能带进来,没有暗卫的保护,这么快就出了事。林愿心头堆着杀意,将阮星恬抱了起来。   *   接下来的两日,楼厌给初夏放了假,没有强押着她去练剑。苏回一改往日的勤快,也懈怠了两日,剑都没摸。初夏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小声与他咬耳朵:“小师叔,你老实说,这两日不去练剑,是不是为了看热闹?”   “知我者,夏夏也。”苏回坦然承认。奉剑山庄闹鬼的事,可比皇帝后宫下药堕胎的无聊手段有趣多了。   不怪苏回要凑这个热闹,着实因这个热闹,太大了——病情好转的虞思归要去挖坟。   挖的自然是死去的芙玉的坟。   虞思归病重时看到的是芙玉,她不相信是自己的幻觉,她怀疑芙玉没死,回来装鬼吓唬她。只要扒开芙玉的坟,一探究竟,就能知道芙玉到底死没死。挖坟这个主意,初夏怀疑是阮星恬向虞思归提议的,虞思归这么久都没想过挖坟,阮星恬一来她就想到了这个。   第一个反对的是祝长生。且不说芙玉是祝氏父子的救命恩人,祝长生不能纵容自己的妻子对死者大不敬,单只说祝长生武林盟主的身份,容许妻子做出扒坟如此荒唐的事来,传到外面去整个奉剑山庄的脸都会被丢尽。   第二个反对的是祝文暄。芙玉是他和祝长生一起接回来的,当初芙玉为隐藏他的身份,曾让他闭气藏到她的浴桶里,水下不小心瞥到的旖旎风景,早已让祝文暄这个情窦初开的男人不知不觉起了别的心思。芙玉之死,已经伤透他的心,他没法再自伤一次。   可祝夫人虞思归铁了心要挖坟,甚至与祝长生动了手。她撞见芙玉之死后,镇日心神不宁,内力尽散,又大病一场,如今在祝长生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祝长生震断了她的剑。   虞思归病重多日,双颊早已凹陷下去,面色灰白,毫无血色。祝长生的掌风扫到她的发髻,珠玉散落,发髻歪向一侧,散落的碎发垂在肩头,十分狼狈。   她拾起断剑,微抬下巴,眼眶泛红,死死瞪着祝长生,声线凄厉沙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祝长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我们的笑笑吗?”   她口中的“笑笑”,指的是当年死去时仅五岁的祝笑笑。   站在旁边的祝笑笑,眼底浮起一丝难堪,又极快、极轻地掩去了。   “要不是你,我们的笑笑不会死。”虞思归说。   祝笑笑是一把开关,锁着经年的怨恨与伤痛,一经打开,所有情绪都如洪水猛兽般倾巢而出。虞思归提起祝笑笑,双肩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祝长生,你才是真正害死笑笑的凶手!”   “住口!”祝长生久经风霜的脸上横亘着失去爱女的悲恸,握着剑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祝笑笑是夫妻俩封存心底永不愈合的陈年伤疤,经时间的发酵,伤口早已溃烂发臭,撕下的瞬间,鲜血横流。   祝长生满面颓然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是我对不起笑笑。”   *   虞思归带着人浩浩荡荡往芙玉的墓杀去。   这么大的热闹,谁都想凑一凑。祝笑笑打起精神,替母亲赶走了闲杂人等,只留下初夏、楼厌、苏回以及阮星恬和林愿,剩下的就是挖坟的家丁。   上次一别,初夏已有两日没有见到阮星恬。听说从月下谈话回去后,她就病了一场,此刻见她,确实面泛苍白,纤弱清瘦,夏末的天气,脖子上缠着道白纱,似乎颇为畏冷。   她对初夏的态度还算和善,冲她虚弱地笑了笑,她身侧的林愿却目光冰冷,如利剑般盯着初夏。   无论林愿怎么追问,阮星恬都不肯说出实情,只说伤她的兴许是搅乱奉剑山庄,不想她查出真相的“鬼”。   她不愿说出真正的凶手,是因穆千玄乃是奉剑山庄的三公子,这里是他的地盘,目前还弄不清楚他伤她的缘由。林愿爱重她,要是知道伤她的是穆千玄,会引起大乱的。   然而她并不擅长说谎,林愿看得出来她在替凶手掩饰,她受伤前只有初夏在她身边,她对初夏毫不设防,林愿便怀疑是初夏伤了她。两个女孩之间有秘密瞒着他,先前平安镇上,阮星恬就不肯告诉他初夏半夜寻她所为何事。   初夏却不知道林愿的恶意从何而来。   她一脸莫名,这个架势,她是连夜刨了男二的祖坟吗?   芙玉埋在一处向阳的山坡,是祝文暄为她挑的坟地,祝文暄自知阻止不了母亲发疯,没有前来。短短数月的光阴,新坟上已长出碧草,坟前干干净净的,摆着香烛鲜花果品等物,以及未烧完的草纸,看得出来常常有人来此祭拜。   虞思归一声令下,下人们抡起锄头,开始挖坟。不多时,泥土被扒开,露出漆黑的棺木一角。众人齐心协力,打开棺盖。   芙玉自尽时面目全非,就算祝庄主叫人把她的头缝回去,重新整理仪容,埋在土里这么久,想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初夏发怵,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围观。   她撇着脑袋,纠结得不行时,苏回用身体挡在她跟前。少年个头比她高,身影完全将她罩住。   人群中发出惊呼声。初夏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探出脑袋,一只微凉的手蒙住她的双眼,低声说:“别看。”   “师父?”初夏抓住他的手,想从指缝里看,“发生了什么,大家反应怎么这么大?”   “棺材里的是芙玉,死状惨烈,尸身未腐。”楼厌低低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   尸身不腐,大概是芙玉下葬前,有人给她的尸身用了特殊的药物保存。初夏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看了,她怕回去做噩梦。   虞思归胸口急剧起伏着,被祝笑笑扶着,勉力站稳身体,只是抓着祝笑笑的那只手,紧紧捏着祝笑笑的胳膊,痛得祝笑笑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挖坟的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虞思归回去时脸色很不好,第二日,传来虞思归病倒的消息,祝文暄只好将阮星恬再次请到芙蓉居。阮星恬也在病中,祝文暄很是过意不去,幸而阮星恬并不计较这些,且心里十分自责。   提议挖坟是她莽撞,险些害了祝夫人。   有阮星恬的妙手回春,虞思归的病情稳定下来。第五日晚,奉剑山庄灯烛全灭,又闹起无头鬼。这次楼厌、苏回、林愿以及祝笑笑等人早就准备,无头鬼一现身,众人立即追了出去。   原来阮星恬已料到幕后凶手不会善罢甘休,会再次假扮“无头鬼”来吓唬虞思归,只要抓住无头鬼,就能找到芙玉复活的真相!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217:00:00~2022-06-0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柒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第37章   为追捕“无头鬼”,山庄出动大半高手,楼厌出门前,郑重叮嘱过初夏,不要出竹苑。初夏打定主意不趟浑水,乖乖听话,闭门不出。   无头鬼一经现身,庄内上下戒严,肃穆的气氛造成的紧张感,仿若六月暴雨来临前的阴云,罩在奉剑山庄的上空。   初夏坐在桌畔,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知不觉,手心沁出一层热汗。   她站起身来,决定做些事来转移注意力。   练剑,屋子空间太小,练字,注意力无法集中,她想起楼厌给她做的布玩偶,蹲在床头,伸手把玩偶摸了出来。   小小的布娃娃,在床底呆了好些日子,精致的衣裙上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委屈巴巴的。看着这眉眼肖似自己的小东西,初夏又好气又好笑,拍掉她身上的灰尘。   大抵是心理安慰,有了这个娃娃,没那么紧张了。初夏推开窗户,搂着娃娃,坐在窗台,仰头望着银盘似的圆月。   风拂竹海,飒飒作响,竹林的顶端,立着一道缥缈的白影。那白影忽的俯冲下来,初夏反应不及,被她捂住嘴巴,抱在怀里,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月色的尽头。   疾风呼啸,两侧的树影急速倒退着,初夏眼睫颤动,心脏狂跳。   劫走她的是个女人,女人速度奇快,踏风凌月,如履平地,出入奉剑山庄竟无人察觉。   初夏费力地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女子扬起的下巴,再往上,琼鼻朱唇,秋瞳剪水,乌发缠髻,纤云绕袖,便是身为女子的初夏,都不由为她的美色所迷,屏住了呼吸。   初夏心惊不已,绞尽脑汁正回想着原书,这么美丽的女子会是哪一号人物。女子蓦然停下来,丢下初夏,漆黑的双眸攒出几分天真,霎时跟变了个人似的,指着草丛里一蹦一跳的兔子:“有兔子!”   出口的声音欢欣雀跃,就这么丢下初夏,往前一扑,去捉兔子了。   这里地势复杂,黑布隆冬的,兔子跑得快,钻入草丛里不见了踪影。女子追着兔子,也没了踪影。   初夏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只见草木葱郁,树影婆娑,不知是哪一处的山谷,她趁着女子没回来,提起裙摆快步跑着。   临近十五,月色愈发清亮,走出深林,月色足以照明。初夏跑得浑身是汗,后颈却汗毛倒竖,直觉是那女子捉兔子回来了,两侧都是葱茏的草木,衣摆曳过草尖的声音,像是贴着脑后响起的。   初夏越跑越快,脚下被植物的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滚做一团,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斜坡的尽头是个小小的陡崖,初夏胡乱拽住一根藤,缠在手腕上,即便有着这根藤和丛生的杂草作为缓冲,初夏依旧摔得眼冒金花,险些飙出眼泪。   她松开藤蔓,头昏脑涨地站起来,左腕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撩起衣袖,果然擦破了皮,满是血珠。   初夏吹着伤口,一瘸一拐地走着。   “有人吗?”略带试探的少年嗓音,伴随着她的脚步声响起。   初夏停下脚步。她听得出来,那是苏回的声音。   有救了,这是初夏的第一反应。   “小师叔,是你吗?”初夏极力压制住声音里的喜悦。   “真的是你,夏夏!”那厢苏回也没想到会是初夏,他听到声音,判断出是人的脚步声,而非野兽。既不是那个疯女人,很有可能是奉剑山庄的弟子,这才出声。   “你在哪里?”初夏道。   “我在这里。”苏回听声辨位,指导着,“你往左边走。”   初夏朝着左边走,绕过一丛杂乱的石林,果然看到了苏回。苏回脸色青白,浑身僵硬地瘫坐在石壁下,明显是被人点了穴道。倒在他身侧的是林愿,林愿披头散发,左臂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早已不见了平日里贵公子的气派。   他的胳膊是被那个疯女人扭断的。   初夏的腿不那么疼了,见到二人,一阵激动,小跑到他们跟前,惊讶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苏回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们捉到‘鬼’了,那个鬼是个女人,武功奇高,我和这个姓林的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被她制住,丢在了这里。”   “其他人呢?”初夏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师父。   “不知道,我们分头行动的。”苏回晦气地吐出口浊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小命险些折在那女人的手里。”他话锋一转,不由疑惑,“不是让你留在奉剑山庄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更倒霉。我也是被一个女人捉过来的,八成就是你说的那个‘鬼’,她折回奉剑山庄,不知是什么原因,把我给劫了出来,我趁她不备才逃出来的。”初夏并起双指,跃跃欲试,“我还没学点穴,该怎么帮你们?”   苏回说了几个位置。   初夏内力不够,戳了几下,毫无作用。苏回身上都是被揍出来的伤,被她戳得龇牙咧嘴。   “我袖口里有银针,恬儿教过我一个法子,你用银针刺我的穴道,就能解开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林愿嘶哑着声音说道。   初夏拎起他的袖摆,摸出个针袋,阮星恬四处行医,他也养成了随身带着针袋的习惯。初夏刚将银针拈在手里,苏回说:“她回来了。”   林愿面色微变,说:“快扎。”   初夏一针刺下去,痛得林愿拧起眉头,倏然动了一下。   “有效果了。”初夏高兴。   “来不及了。”初夏还要帮苏回时,苏回说道。   初夏立时对林愿道:“林公子,你先走,我去拦住那个女人,你回去搬救兵。”   林愿犹豫:“可是你……”   初夏吼道:“还不快走。”   “你保重。”林愿咬牙。论武功和轻功,他比初夏好,他回去搬救兵是最佳选择。他深深看了初夏一眼,不再多言,抱着受伤的胳膊转身就走。   为了给林愿拖延时间,初夏冲出去,展开双臂,挡在那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怀中抱了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向她投来懵懂的目光。初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奇地说道:“看看你的兔子。”   “给你。”女人大方地递出兔子。   先前月下疾行,看得并不清楚,此刻她的眉眼一览无余,初夏这才发现女人已经不年轻了,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小的褶子,是岁月雕琢出来的痕迹,然而这些褶子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她神态天真,笑容娇憨,有几分小姑娘的影子,那一瞬,初夏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回溯的时光。   初夏抱着兔子,揉揉兔子的耳朵。可怜的小兔子,四肢都僵硬了。女人伸出手,摸着兔子的脑袋,似乎在教初夏怎么和兔子交流。   初夏试探着说:“我叫初夏,你呢?”   女人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绣绣,他们叫我绣绣。”   初夏脑海中轰然一响,怀里的兔子险些没抱住——绣绣,楚绣绣!那个搅风弄雨,令人闻风丧胆的离火宫女魔头楚绣绣!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假扮“无头鬼”搞得奉剑山庄人心惶惶?   楚绣绣没读懂初夏眼底的震惊,她伸手抱回兔子,绕过初夏的身侧,走到石壁前。   石壁前只剩下苏回一人,楚绣绣毫无预兆地勃然大怒,目中柔情霎时换作阴云密布,抬起手掌,五指如爪,抓向苏回的天灵感。   初夏面色骤变,大叫一声“不要”,直接扑向苏回,将他护在了身下。那一瞬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回死在自己的面前,时间短暂得她根本来不及考虑生死大事。   掌风袭至脑后,眼看着就要将初夏拍得头破血流,苏回满目碎裂的光芒,张开双唇,喉中干哑,惊到极致,惧到极致,竟是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楚绣绣却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收回手掌,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初夏发间的兰花簪上。   初夏劫后余生,冷汗连连地扭头看楚绣绣。   楚绣绣指了指她的兰花簪:“小楼儿说,戴这个簪子的,不能杀。”   初夏一怔,已然猜出她口中的“小楼儿”,说的是她的义子,离火宫的少宫主,楼厌。   想不到会是楼厌救了她一命。   初夏心里怪怪的。那个坏透了的家伙,竟会告诉楚绣绣,不要伤害她。同时心有余悸,要是今天她没戴兰花簪,岂不是死得透透的。   楚绣绣把初夏提起,掌中内力吞吐,又要杀苏回。   初夏眼疾手快,拔出兰花簪,插在苏回头顶:“小楼儿说,不能杀戴兰花簪的。”   楚绣绣果然停住动作,转头看向她。不能杀苏回,那就杀她。她生气了,要杀人。   初夏察觉出她眼底的杀机,又把簪子簪回自己的发间。   楚绣绣:“……”   楚绣绣愤怒地扔了兔子:“我要杀人。”   兔子忙不迭钻入一旁的草丛里。   初夏提起苏回的胳膊,把簪子塞入他的掌心,同时,自己握住另一截:“现在我们两个都有簪子了,你不能杀我们。”   楚绣绣气得跺了跺脚。   初夏说:“你现在回去问小楼儿,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楚绣绣在她们身边蹲下,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两个,“你们谁先松开簪子,我就杀谁。”   初夏:“……”疯子果然是这个世上最不好惹的。   葱茏草木里,虫鸣声不绝。幽幽月色,勾勒出青山的轮廓。   三人一时无话。   苏回目光复杂,盯着初夏的侧脸,好半晌,喑哑开口:“你方才……为什么……”   “那是本能的反应,小师叔不必放在心上。”初夏不甚在意地说道。这几个月与苏回朝夕相处,是个人都处出感情了,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没法眼睁睁看着苏回去死。   “你没事吧?”   “手麻了,算吗?”初夏要握着簪子,还得扶着苏回,半个身子都僵了。   苏回难得没有同平时那般嘲讽她是个绣花枕头,而是一本正经地道歉:“抱歉。”   不管是身为男人,还是身为她的小师叔,都该他保护她的。   “嘘,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楚绣绣就盘腿坐在他们两个身侧,瞪大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右手抬起,掌中蓄力,就等着谁先松开先杀谁。   现在比的是耐力。初夏在心底暗暗祈求,男二啊男二,快点来救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初夏点着脑袋,已经开始犯困,每当有些许困意时,苏回就将她唤醒。   到了后来,苏回也开始犯困。楚绣绣封穴的手法奇特,苏回没法自行冲破穴道,脖子以下都失去知觉,想保持清醒太难了。   初夏熬过去最困的时期,这会儿清醒是清醒,就是大半宿没去茅房,憋得膀胱疼,快受不住了。她浑身小幅度地扭动着,缓解着不适,想到还有个男人坐在自己身边,脸上一阵燥热。   “你怎么了?”苏回注意到她的动作。   “手酸。”初夏扭过头,生怕苏回看出自己红彤彤的脸。   楚绣绣坐得无聊了,扭扭手腕,从石头后面摸出套盔甲,往上半身一罩,脑袋藏在衣服里,露出个空荡荡的脖子,借着夜色掩饰,可不就是众人见到的“无头鬼”么!   楚绣绣扮着无头鬼,在空地上来回奔跑。初夏唤了声“小师叔”,亮出右掌中的银针,准备故技重施,帮苏回解穴。   楚绣绣若有所觉,脱下无头鬼的装备,瞪大双眸看向他们两个。   初夏不动了。   箭矢破空的声音刺破长夜的寂静,裹着厉光,射向楚绣绣。楚绣绣往后退一步,那箭就扎在她的脚下。   初夏抬头,山崖上,十几名神箭手出现在月下,挽弓搭箭,刷刷射向楚绣绣。   是林愿带着救兵来了。初夏精神一震。   箭雨中,奉剑山庄的弟子手持宝剑,扯着绳索,向下攀爬。   林愿带来的那些神箭手,个个手法奇准,楚绣绣在箭雨中窜来窜去,胳膊被擦出一道血痕。她握住一支箭,徒手捏断,表情愤怒,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自言自语了一句:“小楼儿说过,打不过就跑。”   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厉害的神箭手,她犹豫几许,展开双臂,跳下了身后的断崖。   胳膊吊在胸前的林愿阴沉着脸,下令道:“追。” 第38章第38章   楚绣绣最终还是跑了。   她捂着胳膊,掠进了一间雅阁。楼厌正坐在灯下处理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的折子,楚绣绣一进门就坐在了地上,踢了踢双腿:“扮鬼一点都不好玩,我不扮了。”   楼厌瞥见她衣服上的血迹,过来检查她的伤口。   “为什么不能杀戴兰花簪的?”楚绣绣今天憋着没杀人,很不高兴。   “她对我来说很特殊。”   楚绣绣一脸闯祸的表情:“完了。”   “什么?”   “我打了她。”   楼厌动作僵住。   *   初夏回到了奉剑山庄。   她手腕受了伤,祝笑笑拿来药膏,为她上药。初夏四处张望,自始至终都没看到穆千玄的踪影,不由问道:“我师父呢?”   祝笑笑道:“去捉‘无头鬼’时失去了联系,但你不用担心,师弟是我们几个当中武功最高的,兴许是去做别的事了。”   穆千玄性情古怪,从小不与他们一起长大,出将军陵后常常独来独往,有时候突然间悟出什么,会自己找个地方把自己关上几天几夜,他们都习惯了。   “哦。”初夏点点头。他是男主,不通情,不通欲,纯天然但不无害,作为整本书的武力值天花板潜力股,初夏确实不用为他担心。   楼厌是半夜回来的。   听楚绣绣说初夏摔伤,楼厌丢了手中正在处理的事务,火急火燎地赶回竹苑。已近凌晨,大半夜没睡的初夏,此刻抱着蚕丝夏被,睡得正香甜。楼厌坐在床畔,握起她的胳膊。   腕间擦掉块薄皮,渗出了血丝。   “你回来了。”初夏睡得半梦半醒间,察觉身侧坐了道人影,熟悉的轮廓一下子就叫她认出是楼厌。   “师父怎么才回来,这么晚了,快去睡吧。”初夏努力说完这么长一串话,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楼厌将她的胳膊塞回薄被中。她怀中抱了个什么,楼厌拿出来,微弱天光照出个娃娃轮廓,小姑娘穿着齐胸襦裙,两眼弯弯,金黄色的小雏菊倔强在裙角上绽放。   楼厌为她白白担忧的那股子不悦,霎时都被这个布娃娃冲得一干二净。   *   楼厌和苏回都没叫初夏起床练剑。   初夏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着懒腰,走到竹影中,从井里打了水洗脸。竹苑里设有小厨房,平时用来开小灶的,萧毓婉早起蒸了包子,放在蒸笼里,这会儿还热着,拿来给初夏填肚子。   荠菜包子配着萝卜干和绿豆汤,初夏吃得津津有味,连路过的翠色小鸟都忍不住拍着翅膀,落在石桌上,探头探脑。   “给你。”初夏扯了点包子皮,放在小鸟的不远处。她想起楼厌送给她的那只小鸟,可惜丢了。小鸟伸出脑袋,啄走初夏的馈赠,拍着翅膀,扑哧一下飞走了。   竹林中,刚练完剑的苏回浑身是汗地走过来,拎起初夏放在井边的半桶水,哗啦往身上倒。   薄衫浸透了水,湿漉漉地裹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他纤长的身影。竹影间落下的细碎日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将少年的明眸镀上一层浅金色。   初夏不赞同地说:“你伤还没好,现在就泡冷水,对身体不好。”   “小伤而已。”苏回在初夏对面坐下,撕着包子,往口中送。   初夏给他舀了碗绿豆汤。   无头鬼一案告破,庄内安静许多。初夏双手托腮,眼神发直。   “在想什么?”苏回问。   “我在想楚绣绣扮鬼的目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吓唬吓唬大家呗。”   “我觉得无头鬼和芙玉是两个人。”初夏强调,“直觉。”   “别管那么多了,现在谁也逮不住楚绣绣,谁知道芙玉是不是她扮的。”吃完包子,苏回起身,说,“走。”   “去哪里?”初夏不明所以。   “给你买礼物。”   “好端端的,给我买什么礼物?”初夏的手腕被他握住,被迫跟着他跑,光与影交错着,一幕幕在她的脸上掠过,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竹香,两人的身上都沾上这种清透的香气。   “我这人从不欠人情,昨日你救了我,我给你买礼物。”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   “你我之间还有三年赌约,要是欠你人情,我怕我到时候下不去手。”身侧的少年抿了抿唇,眉目冷锐,带着点不争气的恼怒。   初夏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的语气,分明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她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苏回说是带初夏去买礼物,其实,带她去的是一座私人的别庄,从门房到管家的态度,都看得出来,苏回是这个庄子的主人。   初夏拗不过他,被他生拉硬拽进一间雅阁。   “主子。”婢女和嬷嬷们排排站好,等候着吩咐。   苏回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婢女捧着琉璃托盘,走到初夏身前:“姑娘,这是主子为您准备的礼物。”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一套女子的衣裙,姑娘家的见了好看的衣裳,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初夏伸手,拿起衣裙,只觉一股淡雅的幽香扑面而来。   旁边绣娘模样的女子解释说:“这料子用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香料染出来的,因此裁出来的衣裙颜色鲜艳,自带香气,经久不褪。姑娘您先上身试试,尺寸不合适的话,我再帮您改改。”   这样珍贵的料子,一听就价值不菲,初夏赶忙放下衣裙,摆摆手,恳切说道:“小师叔,昨日救你是举手之劳,犯不着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苏回扬眉:“你是说我的命不值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回牙尖嘴利的,初夏自愧不如,总是轻易被他带进阴沟里。   苏回取过衣裙,胡乱披在她身上,凶巴巴地说:“送给你,你就收着。你是不是希望我以后都睡不着觉?”   昨日回到奉剑山庄,本已困极的苏回倒在床上,脑海里却一遍遍反复上演着初夏扑在他身上的一幕,越睡,越清醒,越躺,越恼怒,满脑子都是初夏的影子,甚至连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眼前无限放大。   从小到大倒头就睡,没心没肺的六皇子殿下,破天荒地失眠了。   送初夏衣裙,是苏回辗转反侧大半宿,想出来的好主意。   初夏哪里知道自己收不收礼物,和苏回睡觉之间的关系。都到这个份上了,再推拒下去,反显得矫情。初夏大大方方拿了衣裙,去帘子后面试穿。过来了会儿,就见初夏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裙子,拂开垂帘,走了出来。   绣娘惊奇叹道:“主子的眼光真是毒辣,这颜色太衬姑娘的肤色了,就连尺寸都像是照着姑娘的身形量出来的。”   苏回展颜。他的眼光自来不会出错。   初夏走回去,想将衣裙换下来,却被苏回扯住胳膊。苏回说:“就穿这个,别换了。那件衣裳回头我叫人洗了,给你送回去。”   这匹布料是藩国进贡的,被皇帝赐给贵妃,做了套衣裙,剩下的都给了苏回,准备给他娶妻用。贵妃倾国倾城,穿上裁出来的香衣,自是锦上添花,此刻初夏竟也不输半分,苏回越看越满意。   这回他不欠初夏什么,晚上总可以睡着了吧。   裙子价值连城,初夏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划破或是踩脏,回到竹苑,已经到了傍晚。初夏来回折腾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径直去了小厨房,看有没有吃的。   楼厌罕见地穿了套浅紫色的袍子,发间插着羊脂玉簪,挽起袖子,正在炖汤。初夏闻着味儿蹭过去,双眸晶亮:“师父在炖什么?有没有我的份?”   她怀念楼厌给她做的那顿烤鱼了,虽不是她最喜欢的香辣口味,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   “你的在那里。”楼厌的目光落在初夏的身上,眸色深了深,没说什么,伸手指向初夏身后。   是玫瑰银耳莲子羹,楼厌提前舀出一碗,放凉了,此时刚好入口。初夏端起莲子羹,没一会儿,大半碗莲子羹都进了她的肚子。   不甜不淡,浸润心脾。   手艺真不赖。   不愧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主。   初夏毫不吝啬地给了五星好评。   楼厌把剩下的莲子羹都装进食盒里,提去了芙蓉居,初夏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去问安。芙蓉居内,阮星恬在给虞思归看诊,见了楼厌,下意识地站起,白着脸,退到一边,那神情活似耗子见了猫。   初夏啧啧称奇,男女主开始走剧情了,可是女主这反应不对啊。没等她琢磨出来,楼厌取出莲子羹,倒在碗中:“师娘的病可好了些?阮姑娘说师娘不能食荤腥,弟子特意为师娘炖了莲子羹,给师娘换换胃口。”   虞思归虚弱地倚坐在床头,自上次挖坟后,愈发得气若游丝,连阮星恬都没办法去除她的心结。此时,楼厌笑盈盈地端着汤碗,在床畔坐下,握着勺子,垂下眼睑,舀起莲子羹,往虞思归唇边送去。   虞思归望着莲子羹里的两三片玫瑰花瓣,瞳孔骤然紧缩了下,上半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凸出来了。   初夏奇怪。这莲子羹她吃过了,没问题。虞思归的反应,比刚才阮星恬见了楼厌还大。这些个书中角色,今天吃错药了吧。   楼厌唇角隐约翘了一下,温柔地说:“师娘,请用。”   虞思归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尖快要碰触到楼厌手中的碗时,手一扬,用尽浑身的力气,将那碗莲子羹尽数打翻在地,压抑不住的仇恨几乎从眼角流淌而出。   莲子羹刚好砸在初夏脚下,初夏往后跳了两步,裙角还是被溅上了汤汁,心疼得她的心都在滴血。   楼厌温柔敛尽,面无表情地抬眸,两只眼珠子黑得像是浸透了墨汁:“师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弟子哪里做的不好,惹了师娘的不悦?”   “玄儿,你师娘沉疴在床,心境不佳,辜负了你的心意。你且回去,等她病好些,再来探望。”祝长生掀帘而入,沉声说道。   楼厌起身,也不争辩自己的委屈,说:“是。”   初夏与楼厌一同离开芙蓉居。精心准备的莲子羹被打翻,换作是谁,心情都不会好,初夏上前,与他并肩行着,想宽慰两句,猝不及防撞见楼厌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师父不气吗?”初夏不懂了。   原书里说,穆千玄将虞思归视若生母,尽管虞思归对他严苛,从未记恨过虞思归,后来,身入红尘,受万千情思浸染,白纸染上别的颜色,有了凡人的喜怒哀乐——他开始奢求不属于自己的,比如母爱。   “精心炖出来的莲子羹,都浪费了。”初夏想到被打翻的莲子羹,只觉可惜。多么好吃的莲子羹,炖的都是他的心意。   “夏夏吃过了,就不算浪费。夏夏喜欢,师父下次再炖给你吃。”楼厌心情愉悦地揉了揉初夏的发心。   芙蓉居内,祝长生屏退左右,坐在床前,扫了眼地上还没有收拾的残羹和碎瓷,叹口气:“孩子孝敬你,本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冷脸。”   “他是凶手的儿子。”虞思归提醒他。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吗?”   虞思归双手握拳,指甲掐着掌心,长期卧病在床的缘故,瘦得脱相的脸上满是阴郁:“他长得越来越像楚绣绣那个贱人,他每天顶着那张脸在我面前晃,看到他,我就控制不住想起我们惨死的笑笑,你叫我如何放下!他今日穿的那套紫衣,做的玫瑰银耳莲子羹,都是楚绣绣当年最喜欢的。母子同心,母亲喜欢什么,贱种就喜欢什么,就应该把他关回墓地里,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也是陆承师弟的儿子。”祝长生打断虞思归的话,“贱种”二字,实在太过难听。陆承是他的师弟,穆千玄算得上他半个儿子。他因一己之私,把穆千玄关在将军陵十八年,已是愧对陆承。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祝长生伸手,将虞思归揽入怀中:“你的病迟迟不好,就是想得太多了,答应我,暂时放下这些,好好养病。”   “别碰我。”虞思归一掌推开祝长生,目光凌厉,急促地喘息着,“祝长生,笑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317:00:00~2022-06-0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晚10瓶;速效救心丸3瓶;云柒、娇虑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第39章   回到竹苑后,初夏想着芙蓉居发生的事,整夜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着。天一亮,就披衣起床,坐在廊前发呆。   清晨未散的雾霭里,楼厌远远行来。   初夏站起身来:“师父这么早去哪里?”   “回将军陵取些旧物。”   初夏陷入思量。   “想去吗?”楼厌笑问。   “阮姑娘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话是有道理的,我在想师父的病或许与成长环境有关系。   楼厌有些意外:“原来夏夏说要帮我治病,是真的。”   “那是当然,这么严肃的事,我不会拿来开玩笑的。”   “可若是医好了为师,为师的两个人格就会消失一个,夏夏希望消失的是谁?”楼厌云淡风轻地朝初夏抛出了送命题。   这个问题,初夏还真没考虑过。   两个人格都对她很好,就像是左手和右手,都重要。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选择权在师父手上。”初夏满脸认真,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论立场,她的确没有资格决定。   楼厌没再追问下去,有些问题,刨根问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带着她去了将军陵。   将军陵,顾名思义,原是将军的埋骨之地。据说这位将军生前征战八方,封狼居胥,立下汗马功劳,晚年却被奸人诬告,落了个罢官横死的下场。当地的百姓筹集资金,专门为他建造了陵寝,忠骨埋葬在此。后来,星霜荏苒,沧海桑田,陵寝数度遭盗,将军的棺椁以及墓中的陪葬品都不知所踪,只留下这个空壳子。   祝长生收养穆千玄后,为免他一身剑骨被世俗埋没,重新休整将军陵,将他安置在此地,派一个哑奴照顾。十八年来,穆千玄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孤零零地长大。   墓道漆黑,楼厌提着盏油灯,掌中昏黄光芒,化作利剑,劈开浓厚黑暗。初夏依偎在他身侧,双手不自觉抱上他的胳膊。   地宫本就阴森恐怖,这里还是死人埋骨的墓室,难以想象这个地方长大的穆千玄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把初夏关在这个地方,不出三日,初夏就会崩溃。   除却脚下的方寸之地浸染暖黄灯晕,四周都被黑暗吞噬,阴冷潮湿的气息,如某种冷血的爬行生物,攀着背脊缓缓向上攀爬,死一般的寂静中,师徒二人的脚步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地底。   “怕了?”抱着楼厌胳膊的那双手越收越紧,楼厌不禁好笑地出声。   “有师父在,不怕。”初夏定了定神。他都在这里住了十八年,要是有什么,早就把他给吞了。   “快到了。”楼厌安慰。说话间,已进入一间石室,这里原不知是安放什么的,现在是用来睡觉的,被改造成了卧房。楼厌掀开桌上的灯罩,点燃室内所有灯烛。   不久前还曾居住在此地,如今重游故地恍若隔世。   楼厌敛眸,掩去心事。   灯烛驱散黑暗,将整间石室照得一览无余,石壁上雕刻着“将军杀敌”的图案,初夏一幕幕看过去,几乎将这位将军的生平尽收眼底。除却这间卧寝,还有书阁和剑室。   书阁内都是功法秘籍,纸上泛黄的痕迹,以及无数道折痕、旁边杂乱的批注,都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曾将其翻阅了无数遍。剑室空荡,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四壁上都是剑痕,有些浮在表面,力道略显不足,有些沉下三寸,剑锋势不可挡。   初夏忍不住偷偷数起这些剑痕。   “一共一万三千六百道剑痕。”楼厌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出口就点破了她的疑惑。   初夏抚摸着剑痕,感叹:“师父真厉害。”   她极目望去,仿佛望见了灯火摇曳间,身形挺拔的小小少年,手持长剑,一剑,又一剑,将十八年寂寞孤独的光阴,尽数雕刻在墙上。   斑驳的痕迹,一如他斑驳的心迹。   她感同身受,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荒凉窒息感淹没。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楼厌察觉出初夏的异样,干燥温暖的手掌,裹住初夏的手,牵着她,走出这座巨大的地下坟冢。   这里是死人的地盘,本不该是她来的地方。   出了墓室,是一片丰茂的山林。楼厌站在零碎的阳光里,张开五指,感受着从指缝间拂过的微风。   这里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地方,有花有草有阳光,祝长生每三个月会带他来一次这里,捉捉鸟,捕捕鱼,成为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期待。   只有祝长生来,他才有踏出墓室的机会,但祝长生不常来。虞思归每次来,会教他新的招式,他学的不好,又或是稍微慢了些,非打即骂。即便这样,他还是期待虞思归的到来。她从山间走来,身上带着草木和阳光的气息,有时发间落一瓣花抑或一片叶,都是他捕捉生机的来源。   “祝夫人经常责打你吗?”书中确实提及过,虞思归对穆千玄管教极为严厉。   “嗯。”楼厌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虞思归会罚他跪在墙角,用竹鞭狠狠抽打他的后背,那时,他不懂她的仇恨从何而来,懂了时,已众叛亲离,从云端坠入地狱。   已经入秋,山中果子殷实,初夏刚从墓室里出来,浑身犹裹着驱之不散的阴冷,此时沐浴在阳光下,方觉活在人间。她提着裙摆,向前跑着:“有毛栗子诶,我以前去乡下的时候,经常摘这个,你别看它都是刺,在地上搓一搓,剥开就能吃了。”   “撕拉”一声,初夏垂眸,“啊”地叫出声——她的裙摆被一根伸出的荆棘勾住,划出长长的口子。   苏回送她的香衣,昨儿个就被泼了莲子羹,今天又扯出这么大的口子,苏回要是知道,非把她给宰了。   她手忙脚乱地扯回裙角,越扯,勾的越是厉害。楼厌走过来,干脆利落地将勾住的一整块都撕了下来,初夏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初夏:“……”   不知道的还以为楼厌跟这件裙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初夏想了想,把撕下来的那块布捡起来,塞进腰间。萧毓婉手巧,没准会有办法缝回去。   楼厌眯了眯眼睛,压住眼底的煞气,没说什么。   两人摘了些毛栗子,往山下走去,刚回到奉剑山庄,碰见祝笑笑和宋绍新在争执。   说是争执,并不准确,祝笑笑冷若冰霜,宋绍新仿若未觉,固执地挡在她身前:“笑笑,你先听我说完这番话再走好不好?我只一句话,就这一句。笑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不怕,就算我变得和他们一样,我心甘情愿,我喜欢你,发了疯地喜欢你,为你死,我甘之如饴。”   “住口!”祝笑笑扬袖,挥开了宋绍新,“你以为你是谁?能和他们比?宋绍新,喜欢这两个字,你不配。”   祝笑笑说完这句就走,留下宋绍新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这个时候,自是不好上去揭人家伤疤,初夏扯着楼厌绕道走。   这是宋绍新第几次被拒绝,初夏都记不清了。这个人真有毅力,不在乎祝笑笑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更不在乎祝笑笑“克夫”的命格,模样又俊朗,换作她是祝笑笑,都有可能动摇了。   或许,祝笑笑三番五次的拒绝,并不是真的不喜欢,而是像宋绍新说的那般,有所顾虑。   “师父,大小姐的三任丈夫都是怎么死的?”初夏好奇。   “第一任被蛇咬了,中毒身亡,第二任醉酒后不慎跌进了井里,第三任……他是悬梁自尽的。”   “真是邪门啊。”初夏不信有什么“克夫”的命格,那都是编排出来污蔑女子的。一个人的生死,怎么会关乎另一人的命格,但三任丈夫接连横死,确实有些蹊跷。   再说这祝笑笑,虽有奉剑山庄大小姐的名头,其实挺惨的,书里说过,她的亲生父母就是被强盗杀死的,现如今有不少弟子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天煞孤星,虞思归病成这副鬼样子,是被她的命格克的。   “三公子,有您的信。”一名青衣小厮迎面走来,恭恭敬敬把信交到楼厌的手里。楼厌拆阅信件后,草草扫了一眼,掌中内力吞吐,将信纸碾成了齑粉。   “师父,怎么了?”   “想不想出门玩?”楼厌偏了下脑袋,古怪地问道。   “想。”初夏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   阮星恬替虞思归重新配了药,林愿等在芙蓉居外,见到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瘦弱的身躯:“你这几日费神了,我让人做了些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满桌子的山珍海味,都是宫廷才有的花样,阮星恬一眼就看出,这些珍馐不是奉剑山庄能做出来的。   林愿说:“我特意请来的厨师,以前在宫里干过,你挑食,都瘦成什么样了。”说着,捏捏她的双颊。   虞思归的病很棘手,阮星恬要对付的,不止她反复的病情,还有她背后那只神出鬼没的“鬼”。无头鬼是捉住了,芙玉那只鬼,依旧没有头绪。这些只是令人头痛,真正让阮星恬寝食难安的,是奉剑山庄的那位三公子。   她没有忘记这位三公子想要她的命,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尽量避开他的。为保住自己的命,丢下虞思归不管,离开奉剑山庄,她又做不到,只能费些心神防备着,不去触那位三公子的霉头。   好在这些日子三公子都未刻意再找她麻烦。   这些事她没法对林愿说起,林愿看似温润宽厚,涉及她的事,难免冲动,三公子亦正亦邪,已搭进来一个她,她不能再把林愿卷起来。   阮星恬冥思苦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三公子,双眉不知不觉蹙起。林愿揉揉她的眉心:“你看,又皱眉了。”   “去唤青容一起来吃吧。”阮星恬说。   “她不用你关心,我已着人送了一份过去。”林愿拿起筷子,塞入她掌心,“再不长肉,我才不管什么祝夫人,一定将你带回去关起来,再不许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阮星恬思绪紊乱,忽的手一松,没握住筷子,掉下去一只。正要弯身去捡,林愿按住她的肩膀,重新抽了筷子,塞入她手里。   阮星恬看着手里一模一样的筷子,怔住:“我明白了,林大哥,我明白了……”   “什么?”   “我相信祝夫人没有说谎,如果祝夫人没说谎,说谎的就是其他人。”阮星恬晃着手里的筷子,“祝夫人她真的看到了‘芙玉’。”   *   楼厌和初夏去的白水村,正是信上提及的地方。那信是寄给穆千玄的,虞思归撞鬼一事,穆千玄表面没有表现出热切的关注,私下已在暗中调查,且有了眉目。楼厌挑起长眉,表情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他便去看看,穆千玄查到了哪一步。   白水村距离奉剑山庄有两天的路程,楼厌租了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赶着路,顺便带着初夏游山玩水。   秋高气爽,湛蓝碧空漂浮着流云,如天蓝色的缎子上绣出的木芙蓉。初夏趴在车窗前,手里拿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   橘子熟透的季节,金黄色的薄皮裹着果肉,指甲轻轻一划,再向两边撕开,就露出了汁水饱满的橘子瓣。   初夏掰开橘子,一半递给楼厌:“给。”   她的指尖沁着汁水,清透的橘子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独有的青春气息,霎时间,空气里都泛着股甜香,楼厌胸膛里揣着的一颗心,也似浸透这橘子香气,泛起微微的甜。   枯黄的叶子在阳光里打着旋儿,飘进窗户里,落在初夏的裙摆上。初夏把橘子塞入口中,拈起那片落叶,从车窗中扔出去,那片枯叶便化作了蝴蝶,远远被甩在了风里。   两人下车时,衣角上依旧裹着团淡淡的甜香。白水村地处偏僻,两人衣饰华贵,不似普通人,下车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楼厌带着初夏直奔目的地——一间破落的小院子。   农家小院说不上多么整洁,周围的石墙都是用心砌过的,院子里精心地栽上了碧树,门上还贴着春联。只是时日已久,那对联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只剩下一抹破碎的绯红,顽固地与木门相依为命。   院子里杂草丛生,淹没石子铺出的小路。楼厌推门而入,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妇人声音:“二位是?”   “我们是这家人的远方亲戚,路过此地,顺便探望一番。”楼厌脸上堆着温柔的笑意,“这里似乎很久没人住了,大娘可知到他们去了哪里?”   “你说小芙啊。”那妇人皮肤粗糙黝黑,满脸都是岁月雕刻的褶皱,手里挎着篮子,摘了半篮子的蔬果,身材还算壮实,操着一口方言,一看就是本地的庄稼人,“她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楼厌竟能听得懂本地的方言,用上本地话,和大娘如闲话家常:“她去了哪里?”   “死了,十八年前就死了。那时候她难产,生下一对女娃娃,就没了。临死前,也有个公子哥模样的人来看她,哭得可伤心了。那人说是她的兄长,我看不像咧,那人哭得比她当家的还惨,倒像是自己死了老婆。”   “那人呢?”   “走了。他又不是人家正经的相公,葬了她,留下银子就走了。”大娘叹息,“小芙命苦啊,听说原是有钱人家的养女,跟家里人断绝关系,私奔到这里的。她那相好的,刚开始看着还行,日子久了就本性暴露,过不了苦日子,家里但凡有点钱,就拿到镇子上去赌掉了。这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想着赌一把发大财的,最后都输了个精光。可惜了小芙,人长得好,舞跳得好,要是没跑出来,现在不知在哪里享福哩。”   初夏听了半天,偶尔能听懂一两个词组,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楼厌把大娘的话都转述给她听了,她不由追问:“小芙的相公和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大娘说:“小芙死了,她相公伤心是真的伤心,人下葬后,就带着两个女娃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儿,再没回来过,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您知道小芙的养父母是谁吗?”初夏又问。   大娘说:“只知道挺有钱的,对小芙也好,原本小芙是许给他们家公子做媳妇的,但她不喜欢那家公子,喜欢上家里的教书先生,伤透了主人家的心。那户人家姓什么来着……”大娘抓心挠肝地想着。   最后这句话初夏听懂了,脑海中灵光闪现,脱口而出:“姓祝。”   “对,姓祝!”大娘一拍脑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417:00:00~2022-06-0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檀龄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第40章   回去的时候,路过来时的橘子林,初夏用自己在奉剑山庄领到的份例,买了几大筐橘子,给祝笑笑、苏回等人分了些当人情,剩下的留着做橘子酱。   萧毓婉手巧,先前被楼厌撕破的裙子被她重新缝好,丝毫看不出毁坏的痕迹。这件衣裙衣料柔软,自透香气,初夏格外喜欢,洗过一遍后,就迫不及待地穿上身了。   刚好橘子酱出锅,她调了些蜂蜜,冷却后,取来陶罐,把橘子酱都密封起来,等回头再分给祝笑笑他们。   过两日就是中秋,月色愈发清亮,山庄不再彻夜燃烛。楚绣绣虽可怕,不及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知道是无头鬼是楚绣绣作怪,庄内的那些恐怖流言不攻自破,不再人人自危。   初夏踩着乳白的月光,手捧陶罐,嗅了口清甜的橘子香气,推开屋门。   月色如霜,洒下满地清辉,将她的影子拉长,映在脚下,恰恰与屋内那坐在桌畔的身影融在一起,乍一望去,似二人相拥而立。   明黄的火焰自男人的指尖亮起,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灯晕如同巨兽的大嘴,吞噬掉她的影子,照出一张黄金打造的恶鬼面具。面具上两个窟窿眼的背后,双眸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叫人想起荒山野外大雨过后的深夜。   初夏果断丢了手里的陶罐,后退一步,合起屋门,利索地套上铜锁,转身往竹林中跑去。   这个时候,穆千玄应该在竹林里练剑。   师父,救命。   屋内的楼厌笑了声,起身走到紧闭的木门前,轻轻一掌推出,木门外的铜锁断裂成两截,掉在地上。   楼厌轻衫缓带,踏着铜锁走了出来。   竹子的生长速度极快,初夏入住竹苑以来,才几个月的功夫,这片竹林就已茂密得密不透风。零星的月光从枝叶的间隙中落下,影影绰绰,照出脚下的路。   初夏铆足了劲儿,一路狂奔至穆千玄平日练剑的空地。此时,那里空无一人,哪有穆千玄的影子。   初夏大感不妙。她慢慢回过头去,果然见那阴魂不散的楼厌,就站在一截被剑气凌空削断、倒下来后横亘在两丛青竹间的断竹上,绯红的衣摆犹如喷溅的血雾,在微黯的夜色里翻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初夏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那断竹上的身影衣袂翻飞,如展翅的大鸟俯冲而下,揽住她的腰身,带着她腾空而起,重新落回断竹上。   初夏在断竹上坐下,竹子摇晃,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初夏的身体跟着摆动了两下,冷汗涔涔,如同八爪鱼似的缠住了身侧的楼厌。   楼厌在她身边坐下,微微俯身,就被她抱住脖子,整个人挂在他的怀里。   楼厌的唇角不自觉弯了下,眼角眉梢都漫开愉悦的气息。   初夏快吓死了,这根断竹足有成人小腿那么粗,是苏回找穆千玄较量时一剑削断的,承受着两人的重量,荡来荡去就跟秋千似的,别提有多刺激。初夏真怕自己没抓紧,被甩出去摔成一滩肉泥。   “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楼厌的声音抵着初夏的耳畔响起。初夏紧紧贴着他,小身板几乎嵌入他的怀中,两人的姿势若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宛若亲密无间的爱侣。   今夜他的心情真是好极了。   “不跑,你又要轻薄我。”初夏抱着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可再烫手,也不能甩开。比起命,其他都不重要了。   但她还是恶狠狠地威胁了句:“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摔下去,她就拿他当垫板。   “你不想要解药了?”居然敢在他面前这样撒野。   初夏微愣,依旧抱着他不撒手:“解药在哪里?”   “在我怀里。”   初夏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探入他怀里,半信半疑地摸索起来。   “你看,现在是你在轻薄我。”楼厌调戏着主动投入陷阱的小猎物,就像狐狸捉住了兔子,一会儿扯扯尾巴,一会儿捏捏耳朵。   初夏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脸颊轰地一热,恼怒道:“你骗我。”   “要拿回解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离火宫的卧底?”   当时主动提及做卧底一事,是迫不得已,本想着借助阮星恬的手,解了这辟萝春的毒。可阮星恬说,要想解毒,就得先拿到辟萝春的配方。   初夏偷偷瞥楼厌。配方现在是在楼厌的手里,还是在庄允的手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她把消息传递给谁。   “我没忘,但我也有条件。”初夏决定争取争取,“我要辟萝春的配方。”   “配方可以给你,只要你提供的消息有这个价值。”   配方真的在楼厌这里。初夏心里一动,抿了下唇角,说:“祝长生有个秘密,我拿这个秘密跟你换。”   “祝长生?他还不够分量。”楼厌轻嗤,语气里满满都是厌恶和嫌弃,好似那祝长生是什么脏东西。   “怎么就不够分量了?”初夏据理力争,“他是武林盟主,又是奉剑山庄的庄主,我保证,他这个秘密公开后,整个江湖都会炸开锅。”   风月八卦,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了。   初夏配合着这个重磅消息,耸动着鼻尖,做出夸张的表情。银光点点,枝叶扶疏,少女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像一道明亮的月光,耀眼极了。   楼厌却不买账,他抬起手,拈起落在初夏肩头的竹叶,温声说:“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初夏顿住:“什么?”   “你今日所著裙衫衣料华贵,香气透骨,是出自皇宫的贡品,告诉我,是从哪里来的?”   布料乃苏回所赠,如果是宫里的贡品,苏回岂不是是皇室中人?初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想不到这奉剑山庄居然卧虎藏龙,联想到祝长生对苏回的客气,愈发确定苏回身份不简单。不是皇子,也会是皇亲国戚。   楼厌问这个做什么?   初夏警觉。   离火宫里那群坏蛋,每天都暗搓搓地密谋着干坏事,要是把苏回的身份暴露出去,苏回就危险了。   苏回赠衣本是好意,初夏再贪生怕死,也不会这么没良心,拖无辜之人下水。她定了定神,已打定主意,绝不出卖苏回。   “我买的。”初夏说。   楼厌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连声音都明显透出不悦:“哪里买的?”   “出门时随手买的,逛到了,喜欢,就买下了。谁会特意去记铺子的名字,兴许是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偷了贵人的衣衫,拿出来脱手的。”初夏扭过脑袋,拒绝与楼厌对视。楼厌的目光有种穿透力,初夏时常生出被他的眼神扒个精光的错觉。   “离火宫每年都会派出无数眼线,潜入各门各派,搜集有用的消息。他们若完不成任务,没有解药,毒发身亡是常有的事。但也有想活下去的,会主动回来求药,你猜猜,那些人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初夏害怕,但坚持,“我有好好完成任务,是你的标准太高。”   “嗯?”   “哪有你这样的,要是换成大护法庄允,肯定会认可祝长生这条消息的。你就是故意针对我,我要申请换上司。”考虑到“上司”楼厌听不懂,初夏改口,“换接头人!”   “你是说我在假公济私?”   “你没有吗?”   “我就是有,你能如何?”楼厌手指轻拂初夏肩头,初夏只觉得上身发麻,连带着两条手臂都垂了下来。   “楼厌,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不能动用私刑。”   “动用私刑?好主意。夏夏,这个私刑,我只对你一人用。”   楼厌取出一条白绫,蒙住初夏的双眼。初夏脑袋还能动,转着脖子,奈何那条白绫还是紧紧箍住她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初夏手臂无力,整个人倒在楼厌的怀里,是楼厌用手臂圈住她,才没有掉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只余楼厌清浅的呼吸声,像是夏日傍晚拂过的微风,轻轻掠过耳畔。   初夏不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他的动静,声音里掩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惧:“楼厌,你别乱来,师父和小师叔他们都在竹苑,我只要大喊一声,他们就会过来了。”   “我不介意你将他们都喊过来。”   初夏:“……”   “你没有完成任务,这是我的惩罚。”楼厌摘下黄金面具,露出那张属于穆千玄的脸。   “什么惩……”初夏话还没说完,便觉柔软微凉的唇,堵上了自己的唇,将剩下的声音尽数吞噬。   初夏惊呆,以至于忘记抵抗,忘记呼吸。两条悬空的腿停下了晃动,脚趾弯曲,脚背弓紧。   楼厌唇瓣含着一粒丹丸,舌尖推进,将那粒丹丸送入初夏的喉中。   初夏咕咚一声,如同他手里操控的木偶,毫无防备地咽下了这粒丹丸。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风声过耳,枝叶飒飒作响。   扑通,扑通。   是谁的心脏狂乱跳动,如同小鹿乱撞。绵绵的气息在口中漫开,混合着丹丸的甜香,销魂蚀骨。   初夏呜咽了声。   楼厌离开初夏的唇,嘶哑着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念你是初犯,这次小惩大诫。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声音刮着她的耳廓,如羽毛落在心尖上,泛起难以难耐的酥麻感。   初夏整个人软成了一汪春水,融在楼厌的怀里。楼厌只觉可爱,动作都变轻柔了不少。他抱起初夏,跳下断竹,将她放在青石上,按了下她的肩膀。   上半身逐渐有了知觉,初夏扯下覆眼的白绫,夜风微冷,竹影婆娑,眼前早已没了楼厌的影子。   初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才被人给强吻了——该死的,那是她的初吻!   唇瓣似残留着楼厌覆压而来时的触感,双眼陷在黑暗里,触觉更为敏锐,属于雄性的侵略气息,绵绵不尽,如海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她的呼吸。   她像是溺水的鸟,徒有双翅,只能被他拢在怀中,渡给她延续生命的氧气。难以自控时,她的眼角缓缓沁出水汽,濡湿了覆眼的白绫。   初夏握着白绫的双手渐渐收紧,仿佛刚从窒息的海水中解脱出来,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楼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音节,都只在那瞬间,就已刻入骨髓,泛着点甜蜜,又泛着点疼痛。   初夏捂着心口,脸颊一阵发热,丝丝红晕,如被落日染红的晚霞,一点点爬上她粉白的面颊。   她平复着狂乱的心跳,跳下青石。迎面拂来的夜风,吹散面上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头似有还无的缱绻缠绵。   她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那模样,像极了刚刚做了坏事。   出了竹林,刚好碰到萧毓婉。萧毓婉捡起她丢在地上的陶罐,一罐橘子酱泼了一半,剩下的还好没脏。萧毓婉问:“夏夏,你怎么了?”   “没、没事。”初夏生怕被萧毓婉看出端倪,胡乱应着,“刚才我看见有人,以为是贼,就追了出去。娘,没事了。”   萧毓婉说:“没事就好。”   “娘,我睡了。”初夏钻回屋内,关上屋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抱住楼厌给她做的布娃娃,当做是他,狠狠锤了一拳头。   “大坏蛋,登徒子,我恨死你了。对,恨死你了。”初夏咬牙切齿,心里头酸酸胀胀的。肯定是因为她第一次被异性亲吻,才会这么在乎,这么难受,慌乱到甚至想哭。   她不会这么没出息的。   初夏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闭上眼睛,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全部驱逐出脑海。   “忘掉,都忘掉,没什么大不了。”   “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被人欺负了,就去寻死觅活。”   “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   梦里头那张黄金面具,果真变成了大狼狗的头,先是追着初夏跑,后来叼来一只布娃娃,放在初夏掌心。   初夏心情复杂地在梦里撸着狗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517:00:00~2022-06-0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人语6瓶;Loalolla5瓶;被诅咒的猫、我爱皇太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第41章   中秋节这日,山庄会办中秋宴,病了好些日子的虞思归,也会出席这次的中秋宴。初夏是穆千玄的弟子,按规矩是要陪在穆千玄身边的,因此中午竹苑提前吃了团圆宴,萧毓婉亲手蒸月团,初夏打下手,苏回早早出门一趟,回来时刚好赶上这顿饭。   “小师叔不用回家陪家里人吃饭吗?”初夏试探问道。   “不用。”他母妃现在正是得宠的时候,一堆人挤破脑袋讨好他们母子,他每年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一张张虚情假意、堆满算计的笑脸,好好的日子,都被他们毁了。   初夏联想到楼厌所说,对苏回的身份有了大概,端着菜肴上桌。苏回神神秘秘,将她拉到角落里,递给她一个精巧的盒子。   在苏回眼神的鼓励下,初夏打开盒子。   只见盒子里放着四个做成兔子形状的白糖糕,兔子捏得小巧玲珑,栩栩如生,初夏一看就忍不住欢喜:“给我的?”   “嗯。”苏回神色不自然地点点头,转身就跑。   初夏捧着兔子糖糕,舍不得吃,抬头看见楼厌倚着门框似笑非笑。   “什么好东西?”   “小师叔给我的。”初夏献宝似的,把兔子给楼厌看,“师父,你瞧,做得真传神。”   “天香楼的甜点,来回骑马也要几个时辰,难为他跑这么远。”楼厌意味深长地说。   初夏惊了下。   “或许只是顺路。”初夏想不出苏回特意为她跑一趟的理由,但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礼物她收着烫手,还回去更觉刻意,一时有些两难,便在家宴时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了。   自从得知苏回所赠衣裙是皇室贡品,初夏再不敢穿出去招摇,这回初夏吓得连那件最喜欢的香衣都不敢拿出来穿,找了个盒子,把裙子锁进去,再不过问。   到了晚上,山庄内灯烛次第亮起,因是中秋夜,格外热闹些。初夏陪着祝笑笑和祝文暄,前去芙蓉居接虞思归。   芙蓉居内,虞思归坐在镜前。窗外皎月如轮,洒下清辉十里。小棠捧着灯烛放在镜前,拿起胭脂为她上妆。   虞思归喜清净,今夜又是团圆夜,就给伺候她的丫头都放了假,只留下小棠陪在身边。她形容消瘦,皮肤失去往昔的光彩,纵有橘色光晕掩映,也掩不去镜子里那张皱纹丛生的面庞。   “小棠,我是不是老了?”   “夫人生病,憔悴了些,等病好了,就恢复了。”小棠安慰着。   虞思归抬手,摸着眼角的细纹。小棠不敢说实话,她却知道,女人的脸上一旦生了皱纹,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初嫁入奉剑山庄的小姑娘,她的笑笑离开她已经十八年,要是还活着,孩子都该管叫她姥姥了。   小棠手中的脂粉很快盖住那些细小的纹路,乍一看,颇有几分当时年少的风采。虞思归坐直了身子,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金簪插入发间。桌上的烛火跳动着,烛影乱晃,晃得她有些头晕。   虞思归说:“小棠,关窗。”   再回头时,铜镜里已多了道人影。那人着绯红纱衣,乌发高挽,脸上糊满鲜血,纤细的脖子上,一道鲜红的血线淙淙淌着血。   虞思归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镜子里的女人,目眦欲裂:“你,是你,你又来了。”   小棠已合上窗户,回过头来,奇怪道:“夫人,你在说什么?”   “芙玉!你这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我不怕你。你就算变成鬼了,我也能再杀你一遍!”虞思归的面颊剧烈抖动起来,刚扑上去的粉簌簌而落。   “夫人,您别吓我,哪有什么芙玉姑娘!”小棠满脸惊恐,尖叫出声。   虞思归咬牙切齿,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朝着红衣女子劈下。她病重多时,又失了功力,手上力气不足,劈了个空。   那红衣女子闪躲着,撞开窗户,翻了出去,反倒是屋子的垂帘被剑锋波及,断裂开来,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当当当的声音异常刺耳。   初夏听见小棠的尖叫声,已经到了院门口,几乎是同一时间,祝文暄的身影射了出去,撞开虞思归的屋门。他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的小棠,以及发疯挥剑乱砍的虞思归,犹豫一瞬,从窗户中翻了出去。   “母亲!”紧随其后的祝笑笑抽出鸣凤剑,格挡着虞思归的剑。   初夏把小棠扶起,带到一边。   “母亲,是我,看清楚,我是笑笑。”祝笑笑用鸣凤剑压住虞思归的剑。   虞思归终于找回理智,赤红的双眸看向祝笑笑,将祝笑笑搂入怀中,脸上露出属于母亲的慈爱:“笑笑,我的笑笑,你还好好的,娘亲答应你,以后会保护好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祝笑笑的面色僵了僵。   虞思归所唤笑笑,是死去的祝笑笑,她真正的女儿。   芙蓉居的动静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楼厌、苏回、祝长生等人赶了过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将芙蓉居的小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初夏走出来,与楼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皎洁的月色勾勒出她清丽的眉眼,小巧的鼻梁下,微红的唇如春日蔷薇,悄然在夜色里绽放。   楼厌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残留着竹林一吻的触感。   那么美,那么甜。   倏然一滴蜜,落在心尖上,一点点化开。   重生前,无论是盛初夏还是阮星恬,答应娶她们,是秉着报恩的想法,对她们从未做过越矩之事,后来虽见过男女情|事,通了世俗的欲望,但对互啃对方这件事并不向往,甚至打心底里认为有点儿脏。   许是那夜月色过于温柔,又或是竹影婆娑夜风缱绻,竟对初夏起了绮念,借着惩罚之名,吻上了她的双唇。   短暂的触碰,像是吃到了一颗糖。   楼厌回味着这颗举世无双的糖。   祝文暄去而复返,押著名红衣女子踏进人群中。   那女子脸上糊着红彤彤的血迹,走过来时,与人群里的林愿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祝长生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不易察觉的波澜。   “启禀父亲,这就是恐吓母亲的女鬼。”祝文暄掰着红衣女子的肩膀,迫使她转过身来,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帕子,擦着女子的面庞。   红衣女子脸上并不是血迹,而是调出来的朱砂,不多时,就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看清她的脸,祝文暄呆滞:“阮、阮姑娘,怎么是你!你为什么要扮成女鬼恐吓我母亲?”   虞思归、祝笑笑也朝阮星恬望来,神色各异。   就连谷青容都诧异道:“表姐,你在搞什么鬼?”   阮星恬的出现,使所有人大吃一惊,然而这其中却不包括初夏、楼厌和林愿三人。查到林小芙头上时,初夏就已隐隐猜出真相,只是这本书里她是恶毒女配,出风头这样的事,还是该留给女主。阮星恬不愧是女主,能想到引蛇出洞的法子。   阮星恬没有理会祝文暄的质问,缓缓走到小棠面前,声音无波无澜,又仿佛洞穿一切:“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假装没看见?”   小棠无言。   “说!”   阮星恬是温柔内敛的性子,平日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突然拔高声音,吓了小棠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祝长生。   “因为有人吩咐你这样做的,对吗?”阮星恬顺着小棠的目光,看向祝长生,眼里有了笃定之色。   虞思归觉出不寻常来:“阮姑娘此话何意?”   阮星恬对虞思归欠了欠身:“祝夫人,真相已水落石出,您没有撒谎,是您身边的人对您说了谎。”   初夏身侧的苏回沉吟道:“师母三次撞鬼,皆有其他人在场,却只师母一人看见芙玉。若是师母没有说谎,那么说谎的就是师父、师姐以及小棠。可是,他们三个为什么要说谎?他们三个说谎的目的又是什么?”   “小棠是受人指使,这个人就是祝庄主和大小姐。”阮星恬放慢语速,语气却坚定得不容辩驳,“因为祝庄主和大小姐,都对祝夫人恨之入骨,闹得沸沸扬扬的无头鬼,给了他们灵感,合谋了这场复仇。”   “当初芙玉自尽,便是大小姐故意将祝夫人第一个引去现场,目的就是为了让祝夫人亲眼看到芙玉的惨状。”阮星恬的目光转到祝笑笑的身上。   “胡说八道!”祝笑笑勃然大怒,“母亲养育我长大,我将她视若生母,我怎么会恨她。”   “你的三任丈夫都是死在祝夫人的手上,所以,你恨她。”   祝文暄摇头:“不对,第三个姐夫是自尽的。”   “我这里有遗书一封,祝二公子要过目吗?”林愿站出来,取出一封信笺。   祝笑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那里已经空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往下翻,还有一更,这段剧情是连贯的,所以一起更了。 第42章第42章   祝文暄接过信笺,信中正是祝笑笑第三任丈夫留给祝笑笑的遗书,祝文暄飞快扫了一眼,惊道:“怎么会这样?”   “这封遗书的内容已经很明显,大小姐的前两任丈夫都是死于祝夫人之手,他担心自己也会死在祝夫人手里,出于对妻子的爱护,他没有弃她而去,而是用这种方式把真相告诉了大小姐。”阮星恬面露歉意,“未经允许,私自调查大小姐的感情经历,我很抱歉,这封遗书也是非正常手段取得,旧事重提,是想还所有人一个真相,此事过后,我会郑重向大小姐道歉。”   祝笑笑从祝文暄手里取回遗书,微微一笑,便有两行清泪滚落,滴在墨迹上,晕开一团乌黑:“是我害了他,要是我能早些察觉母亲的心思,他就不会……”   “可师母为何要杀他们?”依旧是苏回出声。   “大概是不能忍受‘失去’笑笑。”阮星恬答道,“女子出嫁,随夫家而居,虽可以招婿入赘,留在奉剑山庄,但大小姐拒绝了,大小姐不愿意再留在夫人身边。”   “没错,是我不愿意留下。”祝笑笑合掌,握住遗书,多年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在奉剑山庄,我就像是一面镜子,用着祝笑笑的名字,穿着祝笑笑的衣裳,吃着祝笑笑喜欢的东西,模仿着祝笑笑的一言一行。祝笑笑喜欢什么,我就必须喜欢什么,我永远都是祝笑笑的影子。”   祝笑笑摇着脑袋:“我根本不是祝笑笑,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凝香。我做了十八年的祝笑笑,想做回自己有什么错?你们没有做过别人的影子,体会不到这样的日子有多压抑,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踏错一步,不敢大声哭,不敢大声笑,不敢表达自己的喜好,就怕自己有一天不像笑笑了。我做够了笑笑,不想再做笑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们带我远走高飞……”   “不是这样的,是他们教唆你离开我的身边,我的笑笑这么乖,一直都听娘亲的话,有了他们,就想着远走高飞,都是他们的错!”虞思归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打断了祝笑笑的声音,“他们妄图夺走我的笑笑,他们该死!”   祝笑笑成婚没多久,就提出搬出奉剑山庄,她看着祝笑笑挽着新婚丈夫的手,有说有笑地收拾着东西,眨眼间,那间她住了十八年的屋子就变得冷冰冰的。   为什么他们总跟她抢笑笑。   谁都不能夺走她的笑笑,谁都不能……   虞思归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起了那个可怕的念头,把祝笑笑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这样她的笑笑就会乖乖留在她的身边,谁也夺不走。   “不能抢我的笑笑,杀光,都杀光!”虞思归面目狰狞,瞪着一双眼,目光扫向众人,几近癫狂。   在场之人,无不被虞思归快要凸出来的眼珠子吓到。   “够了。”祝长生高声斥道。   虞思归突然冲向祝长生,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磨着牙齿:“祝长生,都是你,害死了我的笑笑。当日要不是你丢下生病的笑笑去见旧情人林小芙,笑笑怎么会死在楚绣绣的手里,是你,都是你!我恨你!”   提到笑笑,祝长生满面颓丧:“是我对不起笑笑,我不配做笑笑的父亲。”   当日林小芙难产,两日都未能产下孩子,自知大限已至,叫人请了他去见最后一面。他把笑笑丢给大夫照顾,马不停蹄地赶去林小芙身边,回来时,笑笑已中了楚绣绣的断魂掌。   “林小芙……和芙玉是什么关系?”苏回道。   “芙玉是林小芙的女儿,我想,这就是祝庄主恨祝夫人的缘由。”阮星恬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师母既然真的见到了芙玉,难道芙玉没有死?可棺材里的芙玉又是怎么回事?”苏回疑惑。虽说有易容术,真正学成易容术的没有几个。江湖上近几十年来,也不过出了个千面狐狸,千面狐狸已经被抓了,不可能是他。   “芙玉已经死了,当年林小芙产下的是对双胞胎,祝夫人看见的是芙玉的妹妹。”阮星恬转向祝长生,“我说的可对,祝庄主?”   祝长生吐出一口浊气:“芙玉的确是小芙的亲骨肉,她的妹妹叫芙嫣,她们两个的名字是我起的,嵌了个‘芙’字,是教她们永远都不要忘记她们的母亲。可惜她们的父亲是个混账,赌输了家产,把她们卖进了青楼。后来,芙嫣被一个富商买走,不知所踪,我把芙玉接回府中,原是想代替小芙好好照顾她。”   祝文暄震惊:“难道当初……”   祝长生颔首:“芙玉救下我们,是我的计划,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把身为青楼女子的她光明正大地接回奉剑山庄。”   “芙玉死得太惨了,所以您认为她是用这种悲惨的自尽方式告诉您,她是被祝夫人逼死的。”阮星恬道。   祝长生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任谁见过芙玉的死法,都不会轻易释怀。芙玉是故人之女,故人是他一生的遗憾。芙玉的死,叠加上他的遗憾,炼出天底下最厉害的毒,以仇恨为药引,誓要毒杀了他的枕边人。   阮星恬叹息:“林小芙当初是家中给您定下的妻子,您深爱着她,爱屋及乌,在她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小芙的影子。可小芙生性|爱自由,不喜欢被安排好的人生,喜欢上一个教书先生,宁愿过着穷苦的日子,都要摆脱祝家的控制,辜负了您的情意。鸣凤剑当初也是为小芙铸的吧?”   芙玉的成名绝技《凤舞九天》,这支舞就是林小芙生前最后的作品。   虞思归猛地看向祝笑笑腰间所配的鸣凤剑。   当初,芙玉搬进奉剑山庄,不到三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她面前,趾高气扬地炫耀着:“我是来代替我母亲,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直到芙玉出现,她才知道世上有一个林小芙,她的笑笑间接做了祝长生和林小芙爱情的陪葬品。   原来,连她曾拥有过的鸣凤剑,她珍惜了大半生的夫妻情谊,都是林小芙曾弃如敝履的。   虞思归大笑起来,听起来像是在哭:“祝长生,祝长生,祝长生,你……”   祝长生三个字,被她翻来覆去,合在齿间,恨不得咬碎了,一口吞下去。   “母亲!”祝文暄于心不忍,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场众人,唯有他此时能与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他就像一个笑话,被自己的父亲算计,被爱慕的女人欺骗……   却在此时,祝笑笑突然抽出腰间的鸣凤剑,刺向祝长生。祝长生毫无防备,被她一剑贯穿胸膛,涌出的血珠在衣襟上迅速开出巨大的血花。   苏回最先反应过来,掌如怒涛,将祝笑笑掀了出去。他扶住祝长生,祝长生按住伤口,满面难以置信:“笑笑。”   祝笑笑倒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剧烈翻涌的情绪牵扯出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双目充满仇恨,瞪向祝长生,边咳边说:“你以为我不记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原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一家人出游遇上了山贼,他们杀了我爹妈和仆人。当时,你正巧路过,你是武功高强的大侠,你明明有能力救下他们,却选择袖手旁观。”   “都是这张脸惹的祸,要不是我有着笑笑的脸,他们就不会死了。可恨!可恨!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你这个杀人凶手!”祝笑笑拔下发间的簪子,用力地划向自己的脸,拉出长长的血痕,诡异地笑了,“现在,我终于不像笑笑了。”   这下连苏回都震惊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已猜出来,祝长生不出手救下凝香父母的缘由——那时,正值虞思归丧女,祝长生心怀愧疚,碰巧撞上了这个貌似笑笑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个小姑娘一颦一笑里都是笑笑的影子,就好像他们的笑笑从未离去过。   若是她父母俱全,家底又这般殷实,是不会同意祝家收养凝香做笑笑的替身的。祝长生出生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却在那一瞬间犹豫了,心底的某个角落,渐渐覆上一层阴翳。   这是天意。   上天在此时此刻,把他们失去的笑笑用这种方式还了回来。   虞思归早已在祝笑笑划破自己的脸时,扑了过去,抓住祝笑笑的手:“笑笑,不要!”   祝笑笑的血越吐越多,血液呈不详的暗黑色,而她的脸上、手背上的血肉逐渐裂开,有了剥落的趋势。   这幅场景太过熟悉,虞思归心神恍惚,一脚踏进了时空的漩涡,再次来到十八年前笑笑吐血身亡的那日。   小姑娘生生熬了三个月,吐着黑血,骨肉裂开,寸寸剥落,虚弱无力地唤着“娘亲”,在她的怀里化作了一滩血泥。   “笑笑,你别吓娘亲!”虞思归搂着祝笑笑,一个个看过去,痛哭着哀求,“快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阮星恬上前几步,蹲在祝笑笑身侧,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是以中了断魂掌之人的血炼出来的剧毒,两个时辰前就已服下。”   “阮姑娘,求您救救笑笑,只要能救回笑笑,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虞思归泪流满面,双手交叠,贴在额前,深深跪伏下去。   “对不起,祝夫人,我没法解毒。”阮星恬道。   虞思归僵住。   祝笑笑还在吐血,糊满鲜血的脸上隐隐堆着笑意,看起来极其扭曲。她向着虞思归伸出手,温声软语地唤着“娘亲”,一如当年的笑笑。   虞思归如梦初醒,重新将她抱进怀里,泣不成声:“笑笑,不要死,娘亲求你,不要死。”   祝笑笑唇瓣翕动,想要说话。   虞思归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瓣,却见她的双唇一张一合,吐出了四个字:“我恨……你们。”   虞思归的心霎时裂成了无数瓣,胸腔血气翻涌,口中尝到了腥甜的气息。她紧闭牙关,咽下这口腥甜。   祝长生直接跪在了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祝笑笑惨叫起来,大声叫着“娘亲”:“疼啊,娘亲,笑笑好疼!杀了我,快杀了我!”   虞思归泪流满面,摇着脑袋,牙关已合不住,丝丝血痕顺着唇角蜿蜒而下,眼角的泪痕也掺了血色,颜色浓烈得触目惊心。   祝笑笑大口喘息着,还在喊疼,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尖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插在了虞思归的心上。   “娘亲,杀了我,求求您,杀了笑笑。”   虞思归闭上双目,眼角淌着血泪,手腕颤抖,发出凄厉的一声悲鸣,举起鸣凤剑,插进了她的胸膛。   祝笑笑浑身一震,那声“娘亲”戛然而止,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脑袋,看向站在初夏身侧的楼厌。   她的眼睛里溅上了血珠,视线里朦朦胧胧的,那层血色似染上楼厌的白衣,变作流动的红雾,如春花初绽般美丽。   当日,戴着黄金面具的红衣青年,撑着把青竹伞,站在重重叠叠的花影间,隔着烟雨,红唇轻启,语气薄凉:“这世上最厉害的杀人法子,不是用刀。”   祝笑笑摘下一朵艳丽的海棠,指尖抚上柔嫩的花瓣,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   “杀人,诛心。”   “请您指点。”   “祝笑笑死于断魂掌。”   祝笑笑恍然明白了什么。   青年身后走出个满脸都是刀疤的黑衣老头,手里拿着一支青瓷瓶:“这是用死人的血炼出来的断魂散,服下,死状犹如断魂掌。”   祝笑笑揉碎了掌中的海棠花,嫣红的汁液如同血泪,从她指缝间缓缓滴落。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眉目间透出兴奋:“请您赐药。”   春花,烟雨,以及那红衣青年,都扭曲成模糊的影子,被浓墨般的黑夜吞噬。   无穷无尽的夜空中,悬着亘古长明的月。忽的,一束月光破开浓厚黑暗,两道久别的人影跨越生死的鸿沟,微笑着从月下走来:“凝香,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爹、娘……”   真好,再也不用做别人的影子了。   祝笑笑朝着虚空伸出自己的手,手臂垂落的瞬间,笑容凝在唇角。   虞思归恍若未觉,抱紧了祝笑笑的身体,垂下脑袋,脸颊贴上她逐渐冰冷的面庞:“笑笑不疼了,再也不疼了。笑笑睡吧,娘亲给你唱小曲儿,等你醒了,就带你去街上买你最喜欢的糖人。”   她状若无人地哼起了曲子,轻轻柔柔的语调,像是夏日投射在窗前的青白月光。   谁都没有去打扰她。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再度失去女儿的母亲,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617:00:00~2022-06-0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6145215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me10瓶;速效救心丸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第43章   众人沉默不语。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虞思归哼着夜曲的声音。字字泣血,令人悲从中来。   楼厌垂在袖中的手,掌间捻着朵风干了的海棠花。海棠花是前两日在屋里发现的,联想到祝笑笑临死前最后的眼神,楼厌指尖用力,海棠花碎成了粉末。   祝笑笑在用这朵花告诉他,她早已发现了他的身份。   楼厌垂眸,唇畔漾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夜楚绣绣大闹奉剑山庄,他们兵分几路追捕,他趁机离开,还是引起了祝笑笑的注意。   这样敏锐的心思,若不是棋子,收归己用倒是极好。   真是可惜了。   “这么多人,好热闹,好热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树冠上一名素衣女子盘腿而坐,开心地拍着巴掌。   女子梳着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笑得两眼弯弯,神态中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娇憨。   “楚绣绣!”有人认出女子的身份,“离火宫的女魔头!”   所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唯独虞思归抱着祝笑笑,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温柔地哼着歌,恍若怀里的姑娘真的只是被哄睡着了。   祝长生在苏回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大量失血使得他的脸色看起来白得像是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咳出口血沫,沉声问:“楚绣绣,你来这里做什么?”   “好多人啊。”楚绣绣歪着脑袋,仿佛听不懂祝长生的话,自顾自地笑着,“来玩杀人游戏吧!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杀谁。”   说着,楚绣绣抬起右手,指向了众人。在场之人,无不色变。楚绣绣一个个点着,随着她手指点到的方向,人影推搡着,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生怕成为这个疯子的目标。   “不许躲。”楚绣绣站起来,孩子气地跺了跺脚,“重新来。”   她再次点起来,指到初夏时,初夏倒吸一口凉气。身侧的楼厌投去凌厉的目光,楚绣绣只好不甘不愿地移开手指,指向阮星恬:“就你好了!”   林愿大吃一惊。   楚绣绣话音刚落,张开双臂,如一只白色的大鸟急速掠向阮星恬。尽管林愿所有的护卫在同一时间都跳了出来,挡在阮星恬身前,楚绣绣如入无人之境,身形变幻,残影重重,众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见她已到了阮星恬身前。   阮星恬连退数步,被林愿捉住手腕,拥入怀中,千钧一发之际,避无可避,林愿抱着阮星恬,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楚绣绣,打算硬生生替她挨这一掌。   阮星恬失声唤道:“林大哥!”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耳畔响起女子的痛呼声,林愿与阮星恬朝着声源处望去,只见谷青容的身体腾空而起,摔向遍布枯荷的清池。   林愿松开阮星恬,纵身追了出去,半空中接住谷青容,足尖点着池水,落回池畔。   “咦?”楚绣绣看向自己的手掌,“打错了。”   楚绣绣犹豫着要不要再补一掌,林愿的侍卫反应过来,举起刀剑,攻向楚绣绣。   楚绣绣看向楼厌,楼厌不着痕迹地点了下脑袋。   楚绣绣立即不高兴地说:“不好玩,不玩了,下次再来找你们玩。”说着,空中白影一晃,只留下衣袂划过的痕迹,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速度之快,令人大为震惊。   “青容!”阮星恬奔向林愿和谷青容。   林愿大为震撼:“青容,为何你要替我挡这一掌?”   谷青容面色青白交加,气若游丝,眼里早已没了旁人,双目攒泪,痴痴地盯着林愿:“只要、咳咳……只要林大哥没事,我、我就死而无憾。”   阮星恬瞬间明白了什么,双肩不由僵了一下,口中发苦,勉强笑道:“青容,有我在,没事的,表姐一定会医好你。”   好好的中秋宴,以一死一疯落幕。虞思归疯了,抱着凝香的尸首不肯撒手,祝长生打昏她,锁在芙蓉居里,而凝香的骨灰被送回她的老家,和父母的尸骨葬在一起。   十八年后,本是父慈母爱的一家三口,终于得以在九泉之下团圆。   负责护送凝香骨灰的是宋绍新。中秋那日,他回家陪父母过节,未曾料到这一别竟是永别。临行前他向众人辞别,眼中含着泪光:“我日日追逐着她,却从未发现她早已了无生趣。”   祝文暄道:“你不必自责,便是我们……亦无人察觉出阿姊的死志。”   滴水石穿,并非一朝一夕。心底种下的仇恨,从生根发芽,到长成参天大树,足足用了十八年的光阴。   祝文暄劝道:“是阿姊和你无缘,人死不能复生,宋公子,节哀。”   宋绍新摇头:“在我心里,凝香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处理好家事,祝长生剑伤还未痊愈,就主动召开了武林大会,辞去武林盟主一职。   他见死不救、算计发妻这两件事已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夫妻反目的故事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知衍生出多少个离奇的八卦。德行有亏,就算其他人不说,总会有闲话,再留在这个位置上,只会将奉剑山庄推上风口浪尖。   时间过了半个月,众人吃够了瓜,这场风波渐渐平息,再过不久,就会被封存在漫漫无际的光阴里。   天气渐凉,奉剑山庄坐落山中,夜间更冷,萧毓婉平时没事,给初夏做了几件衣裳。初夏穿着新裁的衣裙,趴在桌前,梳理着发生过的剧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看了本假书吧!   原书里凝香确实死过三任丈夫,做了一辈子的笑笑替身,但并未与虞思归反目成仇,更别说复制笑笑的死状,逼疯虞思归。   还有芙玉芙嫣这对双生姐妹,压根就没出现在原文里的角色,到底哪里冒出来的。祝长生的白月光林小芙反抗封建婚姻,追求自由,间接杀了大小两个笑笑,实在令人唏嘘。   初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天呐,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剧情。”   关键他们口中的芙嫣,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个芙嫣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她才是幕后大boss?   与此同时,身着粉衣的年轻妇人出现在离火宫内。   “嫣夫人,请。”侍从伸手一引。   芙嫣微微颔首,在侍从的接引下,踏入大殿。绯红轻纱垂下,如红雾涌动,珍珠帘被风拂得叮当作响,红雾深处,隐约有铃声响起。   芙嫣的目光透过重重轻纱,落在一道红色的人影身上。依据身形判断,那是名年轻的男子,男子面覆黄金面具,坐在石阶上,一身华丽的红衣迤逦拖地,手中缠着银线。   随着青年十指的勾动,掌下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活动着骨节,衣袂翻飞,一时礼貌作揖,一时手舞足蹈。   “少宫主。”芙嫣那张与芙玉一模一样的面庞上,不易察觉地生出几许恐惧,手掌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   楼厌动作一顿,衣角缀着金铃的两只木偶都停下舞蹈,铃声戛然而止。   “您说过,只要我的姐姐芙玉按照您的吩咐去做,您就会医好我的病。”芙嫣吞着口水,鼓起勇气开口。   芙嫣和芙玉生来苦命,母亲婚后七年才有身孕,被父亲怀疑是别人的野种,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六岁时,两姐妹被好赌的父亲卖进青楼里,十岁时就已登台献艺。   姐妹二人从小都是有苦一起吃,有打一起挨,有钱掰成两半一起花,相依为命到十八岁,芙嫣被富商看中,娶回家中做小妾。   芙嫣告诉芙玉,等她怀上富商的孩子,站稳脚跟,就把芙玉赎回来。可芙嫣刚怀上孩子,就被诊出不治之症,所有大夫束手无策,连一向爱护她的富商都隐隐有了厌弃之意,对她一向看不顺眼的主母,更是借机发作,要把她重新发卖。这时,楼厌出现在走投无路的姐妹二人面前,给这对双生姐妹花指了条活路。   说是活路,其实是一死一活。谁活,谁死,选择权在姐妹二人的手上。   芙嫣永远不会忘记诀别那日芙玉壮烈的眼神,她没亲眼见到芙玉是怎么死的,只听说她死状惨烈,死无全尸。而她,自始至终都是自愿的。   ——自愿以命设局,换芙嫣和尚未出生的孩子一命。   此后,她穿上芙玉的衣服,踏入奉剑山庄,走到祝长生和祝笑笑面前,继续在这盘棋中落子。   祝长生说,她们姐妹俩姐姐更像母亲林小芙。也许他说得对,姐姐的骨子里流淌着母亲任性自由的血。   “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来人,带嫣夫人去见鬼医。”楼厌懒懒说道。   鬼医曾是药王谷的弟子,年轻时被人诬陷奸杀师娘,划破面容,去了男子象征,赶出了药王谷。人人都叫他鬼医,他便昼伏夜出,做这人世间的鬼。   数月前,他所居竹楼突然闯入一群人,将他强行劫走。那群人来势汹汹,却对他极为尊重,将他囚在离火宫,又给他足够的药材,让他继续研究喜欢的医术。芙嫣的病,恰好是他最喜欢的疑难杂症,不用楼厌强逼,他早就迫不及待,要跟阎王抢人了。   送走芙嫣后,朔风垂首立在楼厌身侧:“少宫主好计谋,只编出了个无头鬼,就让这群人自相残杀,心甘情愿成为您手里的棋子。可是属下不明白,为什么要留下他们的命?”   “因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楼厌摆弄着手中的木偶,唇畔勾出嘲弄的弧度。   *   昨夜下了场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早起推窗,风里明显夹杂了独属于深秋的萧瑟之意。还好萧毓婉给初夏缝了新衣,初夏加了件衣裳,去小厨房找些吃的,路上与苏回不期而遇。   初夏喊了声“小师叔”,尽了应尽的礼节后,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苏回回身,叫住了她:“夏夏。”   初夏道:“小师叔,有事吗?”   苏回倒退着,行至她跟前,刚好挡住她的去路。少年阳气重,微冷的天气依旧穿着单衣薄衫,发尾高束,站在秋日的天光里,浑身有股蓬勃成长的朝气。   “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苏回拧眉。   “哪里不对劲?”   苏回一手叉腰,一手托着下巴,微微俯身,凑到初夏面前。初夏呼吸间,嗅到了苏回身上少年人的气息,悄悄后挪一步。   苏回蹙眉观察她大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你在躲着我。”   初夏眼皮一跳。   苏回拍了下她的肩膀,故意虎着脸:“说吧,你躲着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我没有!”初夏几乎跳起来。冤枉,比窦娥还冤。   “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我没有躲着你。”初夏扭过头去,目光汇聚在风里拂动的翠绿竹叶上,“你不觉得是你太黏着我了吗?你是小师叔,要是耽误练剑,这个罪责我可担待不起。”   “原来是为这个。你以为我愿意黏着你,还不是因为……”苏回说到一半,两颊的肌肉抽动着,那些缠绕在心底暧昧不明的情愫就要脱口而出时,又被他吞了下去,险些咬到了舌头。   “还不是因为我要监督你!你这么笨,这么懒,我不看着点,将来你代替师兄出战,输得太难看,我和师兄的脸上都不光彩。别人会觉得我故意给自己挑了个寒碜的对手,师兄就更惨了,他们会觉得他眼睛瞎了。”苏回凶巴巴地说。   离开皇宫前,贵妃曾郑重叮嘱:“从小到大,你要做的事情,母妃从未阻拦过,这次你要去习武,母妃也答应了。在外头你想做什么,母妃都管不着,只是记住一点,不许招惹宫外的女孩子,留下风流债。你是皇子,你的婚事连母妃也做不得主,你招惹了她们,耽误的是她们的一生。”   苏回隐忍地垂下了眼睫,双拳紧握,迫使自己不去看面前的姑娘。   “你才眼睛瞎了。”初夏没好气地怼道,心里头压着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她开心起来,苏回这个嘴巴比蛇还毒的家伙,损是损了点,心无城府,有什么说什么,是她想多了,虚惊一场。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717:00:00~2022-06-0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猎魂刮痧20瓶;路人甲10瓶;娇虑少女、佛洛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第44章   初夏把话与苏回说开后,浑身轻松无比。这世上的债很多,别的都能还,就是这情债,背不起,还不了。   她心情好,去了枫苑摘了些红枫的叶子,打算拿回去做成书签。下过雨的天气,水雾氤氲,浓厚的水汽中走来一道人影,是几日不见的阮星恬。   谷青容被楚绣绣打了一掌,命若悬丝,阮星恬为了医治好她,已经许久没能好好合眼,几天下来,形容憔悴,人消瘦了一大圈。   她拎着刚熬好的药,踏进祝文暄专门为谷青容开辟出来的养伤小院。初夏八卦心作祟,没管好自己的腿,跟了上去,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趴在小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屋内的二人。   “看什么?”   “现场直播。”初夏摩拳擦掌,原文的情节就活生生展现在眼前,这不是现场直播什么。意识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她猛地转头。   穆千玄白衣翩翩,颀长的身影融在天光里,因是逆光的,看不清五官,天光描绘出温柔的轮廓。   初夏一眼就能认出他:“小白师父,你醒了。”   “小白师父?”   “这是我给你们两个起的外号,用来区分你们的,你是小白,他是小黑。”   穆千玄被她逗笑:“为什么他是小黑?”   他很少笑,初夏见过他笑的次数,能用两只手数出来。他笑的时候,初夏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她的心里长长叹息一声,酸溜溜的,开始羡慕起阮星恬。   不能看,再看下去,就真的心动了。   初夏迫使自己移开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认真说:“他就像黑夜,深藏不露,看不清,摸不透。而你是皑皑白雪,皎皎明月,可望不可即。”   穆千玄唇角扬了扬,伸出手,揉揉初夏的脑袋:“我不是可望不可即,只要夏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我。”   他是雪,是明月,是别人只能仰望的存在,但只要初夏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阵暖风,托起初夏的灵魂,将她送到山巅上,将她举到明月前,雪的洁白,月的缥缈,都只属于初夏一人。   初夏呆呆地仰起头来,望着穆千玄的下巴,雪白的面孔由里到外,慢慢透出灼烧感,红了个透底。   “师父,师父,你往旁边站一站。”初夏心跳加快,呼吸间都是穆千玄身上独有的气息,它们像海水般涌来,淹没初夏的五感。   初夏快要呼吸不过来,悄悄张着红唇,吐着热息,平复杂乱的心跳。   穆千玄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往屋内看。   阮星恬垫了个软枕在床头,扶着谷青容坐起。谷青容两颊凹陷下去,脸上蒙着层青灰的颜色,不住地咳嗽着:“表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阮星恬取出食盒中的药碗,倒了半碗药汁,喂着谷青容喝下:“我不会让你死的,青容,请你相信我。你伤得这样重,切忌胡思乱想。”   谷青容喝了两口药,忽然趴到床边掐着喉咙呕吐起来,不止将刚咽下去的药汁都吐了出来,还吐出了几口浓稠的血。   阮星恬惊得药碗都打翻了。楚绣绣的掌力岂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谷青容能把命吊住,还要多亏阮星恬从药王谷前辈那里学来的本事。   谷青容恨恨地抓着身下的床单,双眼蜿蜒淌下泪珠:“你就别骗我了,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你别胡说。”阮星恬哽咽着,极力忍住眼中的泪意,要是她跟着哭,岂不是坐实了谷青容的话,“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表姐,为林大哥而死,我不后悔。”谷青容仰面看向阮星恬,枯瘦的两只手紧紧抓着阮星恬的手,“我喜欢林大哥,为了他,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你们只当我是跟屁虫,我每天看着你们打情骂俏,心里痛得像是刀割。我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心思,既怕他发现,又恼恨他发现不了。表姐,我就要死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愿望,你把林大哥让给我吧。”   阮星恬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谷青容撑着身体,跪坐起来,向着阮星恬磕头:“表姐,你一向心软,从小到大,什么都会让着我,我求求你,你就让我最后一次。等我死了……死了就不会再跟你抢林大哥了。”   “青容,林大哥喜欢谁,不能我能做主的。”阮星恬喉中干涩,艰难开口。   “我不要他喜欢我,我只想他娶我做他的妻子,林大哥那么喜欢你,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表姐,你在这世上就剩下我这一个亲人,你真的忍心看着我死不瞑目吗?我爹娘养育你那么多年,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你就当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我保证,除了林大哥,我再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了。”   阮星恬从小家破人亡,谷家怜惜她年幼失怙,待她如同亲生女儿,有好东西都紧着她用。谷青容嫉妒她,处处跟她抢,久而久之,不等她开口,阮星恬什么都会让给她。   “青容……”   “你不答应?”谷青容声音拔高,尖锐刺耳,“我就知道,你是假仁假义,好东西让给我,是做给我爹娘看的。我爹娘瞎了眼,才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是你害死了我,等我死了,我看你拿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他们!”   她早已在枕头下藏着把匕首,激动起来,直接抽出匕首,朝着自己的脖子划去。   阮星恬大惊失色,伸手阻拦,匕首在她的掌心划出血淋淋的口子,砰地掉落在地。谷青容的脖颈处同样被拉出一道血线,染红了颈侧,阮星恬顾不得自己掌心的伤口,手忙脚乱取出药粉为谷青容止血。   谷青容仰面倒在床上,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阮星恬流出清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声音:“只要你不再伤害自己,我答应不跟你抢林大哥便是。”   *   初夏与穆千玄看够了戏,并肩向着竹苑行去。   初夏连连叹息,阮星恬还是和原书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正是这个决定,拉开她和林愿虐恋的序幕,从此以后这三个人缠缠绵绵半死不活纠葛了大半生。   穆千玄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这人表面是少侠,内里就是个强盗,想要的直接抢,反正以他的武力,没什么抢不到手,压根不能理解谷青容和阮星恬的做法。   他皱皱眉,觉得她们两个,还有那个叫林愿的,黏黏糊糊的,真讨厌。他郑重对初夏说道:“夏夏,她们脑子有问题,以后离她们远点。”   不能让他们带坏他的徒弟。   初夏绝倒。   穆千玄初初醒来,初夏把中秋夜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给他听。听到虞思归已疯,穆千玄睫羽敛起,明显是伤心了。他无父无母,是师父师娘抚养他长大,心里还是把祝长生虞思归当做自己的父母的。   晚间,穆千玄熬了红枣粥,装在食盒里,向着芙蓉居走去。半途中,初夏抱着满怀的金桂从月下窜出来:“师父。”   “夜深风寒,不要乱跑。”   “我摘些桂花搁屋里。”初夏看清穆千玄手里的食盒,“师父要去看祝夫人?我同师父一起去吧。”   她刚从桂花树上爬下来,衣角发梢都带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天气愈冷,再过些日子,这些桂花也要败了。   芙蓉居里只留下一个伺候虞思归起居的丫头,其他人都被调到了别的地方,虞思归平日里是被锁起来的,丫头偷懒,只点了盏灯烛,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去撒野了。   大门敞开,远远就望见虞思归手腕套着铁链,长长的链子拖在地上,延伸到门口。虞思归怀里搂着个枕头,坐在门槛上,哼着那日哼过的曲子,哄着怀里的枕头睡觉。   “祝夫人,师父来看你了。”初夏开口提醒。   虞思归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又垂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枕头:“笑笑乖,笑笑不哭,我的笑笑最爱笑了。”   初夏无奈看穆千玄。   虞思归忽的变了脸色,冷冷斥道:“不许哭,笑笑才不会这样哭,你这样一点都不像笑笑!”   接着又道:“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凶笑笑。笑笑听话,笑一个给娘亲看。”   这样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真是疯了个彻底。   初夏明白虞思归口中的“笑笑”,是养女凝香。从这只言片语里,她仿佛看到了凝香这些年的如履薄冰。十八年前,他们把凝香带回山庄,送到虞思归面前,慰藉她丧女之痛。他们只记得虞思归失去了最爱的女儿,却不记得,凝香也刚失去自己的双亲。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娘亲”,还有……陌生的身份。从那一刻,凝香就死了,世上只有身为仿品的笑笑。   深秋的风里都是刺骨的寒意,虞思归只穿了单衣,瘦骨嶙峋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穆千玄伸手,想要扶她起身。   虞思归猛地拍开他的手,怒目而视:“凶手!你这个凶手!害死了我的笑笑!”   穆千玄递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虞思归将铁链扯得咣咣作响,冲上来握住他的手,低头就要咬上去。   要是用掌力震开,必然会伤到虞思归,穆千玄犹豫间,初夏上前抓住虞思归的胳膊,想将她拉开。虞思归发狠,张口咬向初夏,穆千玄再不犹豫,掌风推出,隔开虞思归,长臂一伸,把初夏捞回自己的身边。   “有没有伤着?”穆千玄眉头蹙得紧紧的。   初夏摇头,惊魂未定:“好险,好险。”   伺候虞思归的小丫头匆匆赶回来,看见虞思归被穆千玄击翻在地,连忙扶着虞思归站起,诚惶诚恐地向穆千玄请罪:“三公子恕罪,夫人已神志不清,再经不起任何刺激,您还是等夫人好些,再来探望吧。”   阮星恬这些日子在照顾谷青容,也顾不上虞思归这边。请来的大夫都被虞思归吓走,祝长生对她鲜少过问,是以疯症一直没有好转。   初夏说:“师父,我们先走吧。”   虞思归这个样子,随时会暴起伤人,穆千玄怕初夏受伤,就先带着她离开。   路上,初夏绞尽脑汁,想着说辞安慰穆千玄。   穆千玄突然说道:“……师娘为什么管叫我凶手?”语气里尽是茫然。   初夏回想着虞思归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压下心头的怪异感:“认错了人吧,她现在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不能当真。”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817:00:00~2022-06-0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芽美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第45章   这些日子穆千玄处于沉睡状态,没能继续教初夏练剑,这日起床后,他把初夏叫到竹林里,递给她一把铁剑,陪她拆招,想看看她的进展。   初夏入门晚,穆千玄耐着性子,循序渐进,教的不算太过高深。他教她的是祝家的《流星剑法》,这套剑招共有七十二式,快若流星,因此得名。   穆千玄只教了初夏前二十三式,刚开始穆千玄还有意让着初夏,放慢速度,并且指点她的不足之处。初夏是个新手,经验和功力都不及穆千玄,二十三式过后,初夏汗流浃背,一口气使出了第二十四式和第二十五式,将毫无防备的穆千玄逼退两米。   穆千玄反手一剑,斩春剑的薄刃削向初夏的手腕,本意是迫她松手,弃剑认输。她咬着牙,居然生生扛了下来,又使出一招“星流霆击”。   两剑相击,“叮”的一声,初夏手中的剑断成两截。   初夏手腕发麻,五指无力松开,断剑坠地。   穆千玄剑尖垂地,衣袂猎猎而响,目光凌厉地扫向初夏:“方才那几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流星剑法》向来只传直系弟子,奉剑山庄内,祝长生只传授了他和祝笑笑、祝文暄三人,苏回新入门,祝长生还未正式传授,他们学剑时都曾发过毒誓,绝不外传。   初夏是穆千玄的弟子,照规矩,穆千玄可以传给初夏,但初夏使的那招“星流霆击”,他还未曾传授,祝笑笑和祝文暄也不会越过他,私自将剑招教给初夏,所以他才厉声质问,初夏是从何处学来。   奉剑山庄对偷师一事处罚严明,他担心是初夏不分轻重,偷学来的。   初夏不明所以:“是你教我的。”顿了顿,发现这话不严谨,补充一句,“小黑师父教我的。”   穆千玄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找初夏拆招,也是存了点心思,想试一试他沉睡期间,身体里的那个人有没有教初夏别的招式,或者可以从对方的武功路数,窥探出他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这人竟也会流星剑法七十二式,难道这只叫“楼厌”的孤魂野鬼是奉剑山庄的前辈?   会流星剑法的不多,有这个线索,想要查探对方的身份,范围就缩减了很多。   穆千玄神色变幻,难以捉摸。   初夏不解,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我可是用错了?”   穆千玄敛容,面上恢复熟悉的温柔:“手给我看看。”   初夏伸出手。剑被震断时,掌心被波及,犹泛着火辣辣的疼,红彤彤的,像是刚挨了几竹板。   “是我没有控制好力道。”穆千玄道歉。   “没事的,学剑嘛,受点伤很正常。”初夏揉揉掌心,毫不在意,目光落在断剑上,“就是可惜了这把剑。”   “这把剑不适合你。”穆千玄摇头。   剑对用剑之人来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身为剑客,应该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剑。初夏学剑以来,还没有自己的剑,奉剑山庄的名剑都已有主,穆千玄打算给初夏铸一柄薄剑。刚好他那里有块罕见的玄铁,是在将军陵里发现的,可以用来铸剑。   穆千玄取出那块玄铁,用包裹装了,提在手里,离开奉剑山庄。   奉剑山庄有自己的剑炉,不用山庄的剑炉,是因这玄铁是他的私人财物;再者,人多眼杂,玄铁珍稀,他送给初夏,旁人定要多话,败坏初夏的名声。   玄铁铸出来的剑无坚不摧,但用玄铁铸剑,对铸剑师和剑炉的要求极高。穆千玄一连走了许多家打铁的铺子,都表示接不了这桩生意。   穆千玄从铺子里走出来,望了眼天色。天幕低垂,黑云汇聚,一场急雨就要来了。铸剑一事不急,这样好的玄铁,稍有不慎,就是暴殄天物,回头再找别的铸剑师。   穆千玄提着玄铁往回走,经过一家卖柿饼的铺子,那柿饼黄橙橙的,裹着层厚厚的糖霜。穆千玄神色微动,取出铜板,买了盒柿饼。   狂风骤起,两边的摊贩都慌慌忙忙地收着摊子,长街的另一头,六七个打手追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那少女无路可逃,朝着穆千玄狂奔而来,看清他腰间所悬长剑,咬咬牙,往他怀里撞。   穆千玄侧身,少女扑了个空,摔到地上。   抬步欲走时,衣摆被人扯住,穆千玄回头,那趴在地上的少女满脸泪痕,死死揪着他的衣摆,哀求道:“公子,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爹欠了债,把我卖给了青楼,我是逃出来的,要是被抓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那群打手已追了过来,粗鲁地抓住少女的脚踝,拖着离开:“臭婊|子,回去收拾你。”   少女扯着穆千玄的衣摆,死不松手,痛哭流涕:“公子,救我!”   吵吵闹闹的,烦死了。不知是谁撞了穆千玄手里的柿饼,穆千玄周身气压低了下来,扬手挥出掌风,将那群人掀了出去。   少女如获大赦,爬到穆千玄脚边,藏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套着衣裙,系好衣带。   打手们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正要发作,有人认出穆千玄衣襟处的兰花纹是奉剑山庄的标志。为首的人说道:“原来是穆三公子,是这样的,这个小贱人她老子欠了钱,债收不回来,就用她抵债,早已说好的。还请三公子按规矩办事,不要多管闲事,让我们带她回去,平了这笔债。”   “我不回去,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的。公子,求您救救我,只要您肯搭把手,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奉剑山庄的弟子,出门在外遇见落难之人,岂有不救助之理。穆千玄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以免那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把鼻涕揩到他身上。他面无表情问道:“她爹欠了你们多少钱?”   “三百两银子。”打手回道。   穆千玄取出三百两银票,递给他们:“她的身契给我,两清。”   这小娘们姿色一般,不是什么抢手的货,为了她,得罪奉剑山庄就不划算了。打手们的主要目的是追债,拿到钱,就把身契给了穆千玄。   少女眼巴巴地望着穆千玄,以为以奉剑山庄弟子的侠义心肠,会把身契还给她,温柔地送她回家,再留点银子给她谋生。但那白衣剑客只是把身契叠了叠,塞进自己的袖口里。   少女:“……”   少女起身,抹掉眼泪,露出苍白清秀的面庞,半垂着眼睫,羞羞答答地说:“小女子名唤红红,多谢穆三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有一副薄躯尚能自主,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愿以身相许。”   “不是说做牛做马报答吗?为何改口?”穆千玄道。   红红:“……”   “若是别人,自当是做牛做马,但是公子的话……”红红脸上飘起两朵霞晕,“红红愿以身相许。”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穆千玄想起初夏要他做师父时就是这样说的。   有初夏这个徒弟就够了,穆千玄摇头:“我不收徒弟。”   红红:???   谁要当你徒弟了,这么俊俏的白衣剑侠,怎么脑子不太好使。   红红稳住险些崩坏的表情,心神稍定:“三公子误会了,红红的意思是愿意终生伴随公子左右,侍候公子起居住行,为公子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红红不要别的,只求一个贱妾的名分就足矣。”   “以身相许是这个意思?”穆千玄陷入了沉思。   穆三公子从小大的长在古人的墓里,所读之书大多是剑谱心法之类的,没有看过坊间流行的话本,更不知道这句戏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台词,真正是这个意思。   穆三公子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红红满是期待地点点头。   “不行。”穆千玄断然拒绝。想到这么个哭哭啼啼的女的,整天像个尾巴似的挂在身上,穆千玄就心烦意燥。做妻妾是要睡在一起的,和她同榻,还不如和斩春剑一起睡。   红红还未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过,不由眼眶微红,委屈道:“为何?可是红红哪里不好?”   “你还欠我钱。”   红红:“……”   她就是不想还钱才以身相许的。这公子相貌出众,出手大方,搭上他,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你会铺床叠被,洗衣做饭,当个丫鬟刚好,你且去奉剑山庄,报我的名字,每月一两工钱,三十年就可以还清了。”   红红无言,半晌,讷讷道:“三十年是不是太久了?”她要再挨饿受穷,怕是三十年都活不到。   “每个月都有考核,表现得好会涨工钱,努力些,十年还清不无可能。”   红红:“……”   红红还想再与穆千玄再掰扯掰扯,穆千玄已经消失在眼前。大雨倾盆而下,红红无法,只好抱着脑袋,跑到屋檐下去躲雨。   这场雨说来就来,初夏听说穆千玄一早出门,是为了给自己铸剑,想着他出门怕是没有带伞,天色阴下来后,就拿着两把伞匆匆出门了。   刚到山脚下,急雨从天而降,初夏撑开伞,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着伞面。初夏举着伞,远远望见白衣人从氤氲的水汽里走来,以袖遮挡,护住一物。   天地罩着浓厚的水雾,混沌一片,唯独那抹雪白,愈发显目。   “师父!”初夏隔着雨声高声唤道。   穆千玄看见了她,披着湿发,走到伞下:“夏夏,怎么是你?”   “我给你送伞。”初夏递出一把伞,卷起袖子,擦着他额前的水珠,“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先躲雨?”   穆千玄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初夏这才发现他护着的是盒柿饼。   “给你的。”穆千玄把柿饼递给初夏。   “谢谢师父。”初夏受宠若惊。先前她说想吃柿饼,不过那么随口一提,他就放在了心上。   雨太大了,雨水汇聚成细流,浸湿初夏的鞋袜。上山还有一段路,穆千玄抓住初夏的手,往旁边跑去。不远处有个窄小的山洞,可以容纳两个人。   初夏收起雨伞,靠在洞口,在洞内天然形成的青石上坐下。   穆千玄拧干袖摆的水珠,半蹲下,托起初夏的脚腕,除去鞋袜,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湿哒哒的脚暴露在空气里,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脚掌本是敏感的部位,这么多年,从未被别的男人这样握在手里过。初夏脸上着了火似的,燥热难当,只觉穆千玄微凉的指尖似是带着电流。她慌乱地缩着脚踝,想要挣脱他的手,奈何他手掌如铁般坚固,根本挣脱不了。   明知道穆千玄不通□□,没有男女之别,初夏还是感觉到了羞耻,表面抗拒,心底却难以自控地留恋起他指尖拂过脚心的触动。   又痒,又难受,酥酥麻麻的,却又让人止不住地欢喜。   “别乱动,湿了,会着凉。”穆千玄想找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干净水珠,恍然惊觉自己从里湿到外,哪有什么干帕子。   他运起内功,掌心透出股灼热,不消片刻,初夏冰凉的脚就被他捂得暖烘烘的,他衣服上的水汽,也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干了个透彻。   “好、好了。”初夏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穆千玄就是个木头,自己在他眼里跟块五花肉没有区别。就像上回他给她扎针,就当自己是块五花肉。心里头隐隐堆着失落,按照剧情,这世上能点通穆千玄情窍的,只有女主。   唉,为什么她没有做女主的命。   初夏不开心地擦着脸上的水珠。   穆千玄把初夏的脚捂暖了才松开,但初夏的鞋袜都湿了,显然是没法再穿的。穆千玄说:“等雨停了,我背你回去。”   “不行!”初夏严词拒绝,“我们是师徒,你背我回去,别人会说闲话的。我们这般年纪的男女,只有丈夫与妻子,才可以当着外人这么亲密。”   先前赶早练剑,他能背着她上山,是因那个时辰山庄里几乎没人,只一个苏回心无城府,没有那么多腌臜的心思。这回他要是大摇大摆地背着她回去,不出两日,就会有好事者传出风言风语。   穆千玄没有反驳。他想起红红说的以身相许,眼神怪异地看了初夏一眼。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917:00:00~2022-06-1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人语3瓶;娇虑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小穆:实不相瞒,我想以身相许 第46章第46章   大雨如注,雨声哗哗地响,天色浓墨般黑沉,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没法停。穆千玄拧干初夏的袜子,晾在石头上。   洞外传来争吵声。这么大的雨声,都能听清争吵声,可见战况不是一般的激烈。初夏往外蹭了两步,探出脑袋。   洞口生着一丛野菊,此时,金菊经雨水浇灌,花色崭新,火一般的炽烈。隐约可见两道人影站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水坑里是被打翻的药篓,里面都是今日采回来的草药,还新鲜着,被雨泡着,颜色鲜绿。   看来不光动口,还动手了。   “阮星恬和林愿。”初夏认出他们两个的衣裳,回头对穆千玄说。   雨声嘈杂,他们两个吵架的内容听不大清楚,穆千玄耳力好,在初夏的央求下,原封不动将两人的对话转述给初夏听——   “林愿说,‘阮星恬,你是不是疯了,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阮星恬说,‘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命了,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林愿说,‘不可能!想都别想!恬儿,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我不能拿我们三个人的终生幸福开玩笑’。”   “阮星恬说,‘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没用,我医不好她,姨母姨父对我恩重如山,我学了一辈子的医术,救了一辈子的人,却救不了他们的亲生女儿’。”   “林愿说,‘我不是一个物件,可以让来让去。你心疼她,你们姐妹情深,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穆千玄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像个报字幕的机器,实际上,雨中的两个人情绪都很激动,林愿一拳头砸在阮星恬身侧的石壁上,血染红五指,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掉。   阮星恬抓住他的手,查看他的伤,被他一掌推开,力道用得过大,阮星恬向后踉跄数步,摔在了满是草药的水坑里。林愿想去扶她,终究隐忍地垂下手臂,背过身去,不看她柔弱凄楚的模样。   本就浑身湿透的阮星恬,摔进水坑里后,裙摆上都是泥污。她强忍着心痛,抹着脸上的泪。   泪水混着雨珠,哗哗淌着,怎么都抹不干净。   她望着林愿的背影,紧咬牙关,似乎尝到了腥气:“青容是为我们而死,林大哥,恕我没办法背负着青容的命,再和你继续下去。”   林愿浑身震动,大雨吞没他干哑的声音:“你要和我一刀两断?”   阮星恬没再说话,只是仰起面颊,任由无数雨珠坠在面颊上,掩盖着自己的泪流满面。   初夏以为林愿会发疯。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握紧了满是伤口的两只手,冷冷留下一句“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就丢下阮星恬,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雨很快冲刷掉林愿留下的足迹。   他的背影消失在巨大的雨幕中。   许久,阮星恬收回目光,伤心地捡拾着地上的草药,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昏过去。她眼前一阵黑过一阵,强撑着站起,丢了草药,连药篓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他们二人一走,这场雨很快收住雨势,没过多久,天色放晴,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水腥味,归巢的小鸟重新扑着翅膀出来觅食。   真是奇了,倒像是这场雨特意为女主和男二下的,就是这个男主表现不合格,居然在旁边干看着,也不上去给女主递把伞。   初夏莫名地高兴起来。   穆千玄接收到初夏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初夏说:“师父,发表下你的感想。”   穆千玄还是坚持先前那个观点:“夏夏,他们三个脑子不大好,离他们远点。”   初夏:“……”   初夏现在不敢随便说剧情崩了,实在是她不确定自己到底穿了本什么奇怪的书,书里还有多少隐藏剧情。   穆千玄不能背初夏回去,初夏穿上湿了的鞋袜,一步一步走回去的。回到竹苑,萧毓婉早已熬了姜汤,师徒二人一人一碗喝下暖身子。   *   丹桂都已落败,枯叶漫卷,落地成堆,空气里隐隐弥漫着初冬的气息。   将近十五,夜空悬着轮皎洁的圆月,穆千玄踏出万书阁,披着霜白的月色往回走。   夜深人静,回廊下的灯笼透出橘黄色的光晕,光影交织的角落里,突兀地传来一声喘息。   这时山庄内的人大多已就寝,只剩下巡逻的侍卫。更深露重,天气愈发寒冷,他们偶尔会偷点懒,喝上几壶酒暖身子。喝了酒,就容易犯浑,让别有用心的贼子混入山庄。   穆千玄纵身飞起,落在屋顶上,垂目望去。两面墙交错的阴影里,大片的绿丛掩映间,两人抱做一团,泛着些许甜腻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穆千玄撩起衣摆,在屋檐上坐下。月色映出他瓷白的肌肤,平日里没有波澜起伏的瞳孔里,升起好奇的神色。   抱在一起的是一男一女,他都认得,男的是管家的儿子,叫做路明,女的前些日子他见过,是被他举荐来做工还债的红红。   此时红红满面娇羞,被路明搂在怀里,猴急地扒着衣裳,一边扒,一边凑上前亲她,亲出渍渍水声:“小宝贝,可真是想死我了!你就是个妖精,我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梦里都是你这个勾人的模样,好妹妹,真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了!”   “别急,你听我说,聘礼的事……”   “聘礼的事我跟我爹提了,三百两不是个小数目,等我爹周转周转。你先让我把事办了,回头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别说三百两,三千两都是你的。”   “你爹不是管家吗?怎么三百两是个大数目了?那日三公子分明随手就掏出来了。”   “三公子三公子!你口口声声都是三公子,他是庄主的徒弟,我爹能跟他比吗!你这么喜欢三公子,你跟他好算了!”路明恼怒。   “那也得他肯要我啊……”红红嘀咕着,讨好地扯下肩头的衣衫,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挂在他身上,“我就随口说说,你干嘛大发脾气,你不喜欢,我不提就是了。那三公子是个怪物,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哪能跟你比,这男人不光得看脸,还得看那方面……”   “就知道你识货。”路明高兴起来,“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快活。”   “可是这里……”红红明显有些顾忌。她不是放浪之人,穷苦压弯了她的脊梁,蚕食了她的清高。她太缺钱了,只能不择手段往上爬。   “放心吧,都这个点了,没人。”路明啃着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这样才刺激。”   “你们在干什么?”突如其来的男声,令两个人如同被火点着了尾巴的猫,直接跳了起来。   两人分开后,借着月色看清站在他们身后的白衣少年,竟是他们口中的三公子,当即三魂去了七魄,胡乱捡起衣裳往身上套,扑通跪在地上求饶:“三公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人哆哆嗦嗦,不住地用脑袋撞地,磕得砰砰响。穆千玄腰畔的那柄剑浸透月色,淬出寒光。他们真怕这面冷心冷的少年公子二话不说,就抽剑斩下他们的脑袋。   “你们还没回答我。”穆千玄不悦地蹙了蹙眉心,周身似罩着无形的威压,叫人大气都不敢喘。   红红与路明四目相对。   “说话。”穆千玄不悦之色更重。   路明到底是男人,这种时候男人不说话就是个废物。他战战兢兢道:“我们……我们……在相好。”   穆千玄明白了:“无媒苟合。”   这话说得真难听。路明腹诽着,被红红悄然扯了下衣角。路明回头,红红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这个男人再胡乱开口,他们两个的脑袋明早就要挂墙头了。   红红膝行上前:“三公子,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已禀明了父母,就等着上门下聘,并非无媒苟合。”   穆千玄道:“既有嫁娶之意,姑且不算你们无媒苟合,你们是未婚夫妻,可以同榻而眠,可这里既无床榻,亦无软被,在此是在做什么?”   关键不嫌冷吗?   两人都是脸如火烧,确实不像怕冷的样子。奇怪,他们脚步虚浮,毫无内息,这样冰寒的天气,衣服都快脱没了,竟浑身透着热气,比他这个高手还厉害。   红红张了张口,最终把声音吞回喉中。这回她也接不下去了。   救命,这个三公子他是有病吧!   穆千玄见他们不肯再答,眼中依旧满满探究之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抬手按住剑柄。   二人呼吸一滞。   “你们继续。”红红和路明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这样说道。   “继续什么?”路明傻眼,红红也是满脸问号。   “继续方才的事。”   “这怎么继续!”路明怒了。红红则是满脸羞红,这位三公子是成心羞辱他们,杀人不过头点地,太过分了,她申请挂墙头算了!   “刚才怎么做的,继续做下去。”穆千玄不是察觉不到二人的窘迫,但他们二人所行之事,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与他先前所见的夫妻有着天壤之别。   着实因穆千玄所见夫妻,是自己的师父师娘,他们在他面前向来都是相敬如宾,纵使有闺房之乐,也是夫妻间的秘密,不会在人前展现。他的认知里,夫妻二人不过是夜夜同眠的床伴。   路明又气又怕,压着怒火。红红心思比他多,看出穆千玄并无羞辱之意,反倒一脸认真求知的模样,联想到他油盐不进、不通人情的性子,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三公子想要观摩,可是为了学习?”   穆千玄颔首。   这好办!红红松了口气,她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有在人前表演的嗜好。她扯着路明的衣服,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路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穆千玄不耐烦:“快点。”   路明惴惴不安,试探说道:“三公子想看的,我们当着人前实在做不了,但我这里有些册子,三公子想知道的,都在这些册子里。”   穆千玄说:“什么册子?”看书和看现场表演,那还是看书吧。这两人一个猥琐油腻,一个像是被迫,没什么好看的。   “三公子请随我来。”   穆千玄同意了路明的主意,就让红红先行离开,留下路明引路。   血气方刚的年纪,谁没私藏过些好东西,路明是管家的儿子,在奉剑山庄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私藏的东西自然比别人的更好更全。他肉疼地抱住一沓册子,交给穆千玄:“三公子所寻答案都在这里,等三公子读完,必定精通此道。”   书封上写着“浮生半日欢”,名字无甚奇特,看不出是什么。穆千玄伸手欲翻书页。   路明压住他的手背:“三公子,这种册子还是无人的时候独自赏读比较好,被人看见是要犯大忌讳的。”   穆千玄抱着册子走了。   留下路明抓住门框,咬着嘴巴,默默流泪,好似被人洗劫一空的苦主。   都给了他,可不是苦主吗!   穆千玄回到竹苑。灯火已灭,初夏和苏回皆已歇息。   穆千玄点亮灯烛,洗了个澡,拿起换洗下来的衣裳,抽出袖口的书信,重新塞到袖中。   他留给楼厌的两封书信,皆没有回音,但他不气馁,依旧将书信放在袖口里。   烛台上的蜡烛已烧了一截,蜡泪堆满托座,穆千玄正襟危坐,拿出路明给他的一沓册子,随手翻开一本。   页面上的几幅大胆刺激的画倏地跳入眼帘,惊得穆千玄立时合上书页,手掌紧紧按压在封面上。   青春期的少年,即便不通晓这些,身体的变化和生理上本能的需求,都曾牵引着他懵懵懂懂探索过。路明与红红被他撞见时,只扒了外裳,露出半个身子,又有枝叶掩映,朦朦胧胧的,看得不甚分明,反而是这画上的内容,就这么直白地撞进眼底。   毫无准备的穆千玄,眼眶微微睁大,好似饮了口陈年烈酒,心口灼烫,如大火燎原。   屋外风声细细,竹叶飒飒作响。屋内烛火摇晃,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笔直挺拔的身影,映在墙上。   穆千玄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看到的画面,按住书页的手鬼使神差地移开,捧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读过去,神情严肃,不亚于在捧读一本绝世秘籍。   呼吸间,气息不知不觉变得粗重起来,一幅幅画面在他的瞳孔里快速掠过。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绷紧了两分,喉结滚动,缓慢地吞着口水,手指紧握书页,指甲泛出苍白的颜色,颈侧冰冷的肌肤爬上一丝丝红晕。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烛火已烧到尾部,滚烫的蜡油浸着火焰,发出“噗滋噗滋”的声响。穆千玄合起书页,闭上双目,良久,吐出一口浊息。   恰在此时,燃到底的火焰努力地跳了一下,嗤地熄灭,细细长长的白雾,袅娜着腾空。   屋内光线暗淡,隐约能窥出穆千玄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风都熄了,穆千玄静坐在黑暗里,胸腔内涌动着惊涛骇浪。   他耳聪目明,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清浅呼吸声,以及初夏翻身时微小的动静。   她起身了,趿着拖鞋,走动的声音毫无节奏,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尖上。   脚步声很快到了穆千玄的门前,屋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接着就看见那睡在隔壁的小姑娘,披着件薄衫,睡眼朦胧地挤了进来。   屋内灯火俱灭,只余微弱天光,少女窈窕婀娜的身影隐在黑暗里,轮廓近在咫尺,不断向他靠近。   穆千玄探出手去,模糊的轮廓骤然清晰,少女裹着身清甜的香气,裙摆如花,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师父。”   穆千玄猛地睁开双目,少女玲珑的身段,摇曳的裙摆,若有若无的甜香,眨眼间化作飞灰,消失无踪。   夜色如墨,泼泼洒洒。   “夏夏。”穆千玄轻声呢喃着。   他意识到竟把初夏代入了画册中,霍然起身,带倒身后的凳子,巨大的声响将所有旖旎纷乱的情思撞了个粉碎。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017:00:00~2022-06-1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芽美22瓶;云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第47章   这一夜,穆千玄竟夕未眠,天色未亮就起身出门,直到日上三竿都不见人影。   初夏口渴,昨天夜里起床倒水喝,不成想被穆千玄屋里传来的巨响吓得瞌睡虫都跑光了,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没怎么进入深度睡眠。早起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这几日隐隐的初冬寒气,被日光蒸发了不少。初夏打着哈欠,吃着萧毓婉新做的桂花糕。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竹林的小径上。   “你是谁?来干嘛的?”初夏出声。那人明显是做贼心虚,吓得不轻。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涂脂抹粉,穿着身水红色的秋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初夏没见过她,不由蹙眉。那人却知道她,忙走过来,福了福身:“我叫红红,是庄里的丫头,受人之托,给三公子送个东西。”   “师父他不在,东西给我,我替你转交吧。”初夏目光落在她的掌间。她手里攥着个瓷白的瓶子,想来就是她口中的物什。   红红咬唇,神色里透出几分不愿。   这物什是路明的,一夜过去,路明想通了,要是能借此搭上穆三公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于是就动起了歪心思。继昨日那些画册后,扒箱底找出了这么个好东西,据说这东西价值不菲,配合画册使用,快活似神仙。   红红打小就在外面摸爬滚打,一点就通,主动揽了这送东西的活计。她犹不死心,想借此事再勾搭一二,若是成功了,后半辈子吃穿不愁。穆三公子先前跟个木头似的,经这一遭,情窍已开,说不定就不会拒绝她了。   她自认为有几分姿色的,要不然路明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路明不清楚红红打的如意算盘,这种事他亲自出面,过分狗腿子了,那穆三公子是个内敛的性子,恐也不喜。他身边不缺跑腿的,但那些人不知道他和穆三公子之间的猫腻,红红是唯一清楚此事的人,名义上又是个丫头,她来跑腿合情合理。   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红红是他的女人,要是能被穆千玄看上,他让出何妨,这样一来,穆千玄再欠他个人情。用一个女人,换一辈子的权势在握,太划算了。   初夏见红红不说话,奇怪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红红犹豫:“事关重大,我想亲自交到三公子手上。”   初夏本打算放任不管,眉心忽的升起熟悉的灼痛。她神色一凛,明白过来这是剧情在提示她,红红手里的是个关键道具,必须拿下。   “竹苑乃三公子住处,岂能容留闲杂人等,他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你把东西留下,我替你转交便是。”   三公子的徒弟,耳濡目染,冷着脸的时候,也有几分不怒自威。   红红被唬到了。但她不能把东西交出去,这瓶子里的玩意见不得人,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是什么,到时候一个带坏三公子、秽乱山庄的罪名扣下来,她和路明都要被逐出山庄,所以路明千叮咛万嘱咐,要务必亲自交到三公子的手上。   红红将手背到身后,藏起掌中的瓷瓶:“我、我还是想等三公子回来再说,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就跑。   “站住!”初夏哪能让她这么走了。她追上去,想拦住红红,奈何眉心灼痛愈发明显,走了几步,不由弯着身子,按住眉心,缓缓蹲到地上。   模糊的视线里,红红脚底跟抹了油似的,越跑越远。   “夏夏,怎么了?”苏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刚从外头回来,就见初夏脸色惨白地蹲坐在地上,像是生病了。   他扶着初夏站起。   “小师叔,刚才有个穿红衣服的丫头跑出去了,快帮我追她,拿到她手里的白瓷瓶。”初夏汗涔涔地说道。   苏回蹙眉想了会儿,刚才回来时,确实有个红衣服丫头慌慌张张从他身边经过。他二话不说,提剑追了出去。   苏回轻功傍身,红红还没出竹苑的大门,就被他拦下了。他沉着脸,伸出手:“交出来。”   “什么?”红红抖着唇,故作不知。   “夏夏让你交出来的东西。”苏回不想跟她废话,推了下剑鞘,利剑出鞘三分,寒光映着秋色,冰凉透骨。   红红没见过这种阵仗,苏回那把剑削铁如泥,他身份又贵重,真出手伤了她,没人会为她主持公道。她再不犹豫,把手里的瓶子扔了出去。   苏回抬手接住,拨开瓶塞,嗅了一口,登时眉心拧起,神色难看。他出身宫闱,母亲是宠妃,从小见惯各种腌臜手段,这种宫廷禁品,他只需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正欲严厉喝问东西从何而来,红红早就趁他低头时跑了。   初夏慢吞吞走到石桌前,大汗淋漓地坐下。过了会儿,眉心灼痛稍缓,苏回终于去而复返。初夏大喜,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师叔,可拦住她了?”   苏回点点头。   初夏更是高兴:“东西呢?”   “我扔了。”苏回表情略显不自然。   “扔了?”初夏双眼一抹黑,满脸“天要亡我”的表情。   “嗯。”   “扔哪儿去了?”   “夏夏,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碰的好。”   “什么不是好东西?”初夏求知欲满满。   苏回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初夏说:“小师叔,你就告诉我呗。我看红红紧张得要死,倒像是极好的东西,怎么就不好了?”   “那是……那是出自烟花之地的东西,不是正经姑娘家该碰的,你就别问了。”苏回虎着脸。   听苏回的语气,已经知道白瓷瓶里的是何物了。初夏也琢磨出来了,红红鬼鬼祟祟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从时间线推断,此时会出现在竹苑里的,且与剧情相关的道具,需要她参与其中的,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欢情散!   原书里,因为谷青容的横插一脚,阮星恬和林愿的感情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走到头,冒领阮星恬救命之恩的盛初夏,与穆千玄虽有未婚夫妻之名,穆千玄始终不通情窍,连拉拉小手这样亲密的举动都没有,心里愈发着急。   感情没有着落的阮星恬,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迟早会把她拥有的都夺回去。盛初夏为免夜长梦多,做了个决定——她要与穆千玄生米煮成熟饭!   管他通不通情窍,先把人强上了再说。   她搞到了一味欢情散,下在穆千玄的饭食里,趁着他方寸大乱,想要霸王硬上弓。穆千玄意识到不对劲后,直接把她绑住了,自己浑身像是着了火,逃出竹苑,路上遇到阮星恬。阮星恬告诉他,他中的是催情散,并且指导他去冰冷的潭水里泡一泡,就能解了药性。   穆千玄意乱情迷、颊飞红霞的模样,虽是惊鸿一瞥,从此深深刻在阮星恬的脑海里。一笔带过的剧情,为以后阮星恬的“移情别恋”埋下了伏笔。   初夏快被苏回气死。他把欢情散扔了,她再去哪里搞一味欢情散,不顺应剧情的话,眉心发烧的惩罚会死人的。   “你扔哪儿了?”初夏追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回起疑。   “你都说了不是好东西,万一被旁人捡去了,回头查出是从竹苑里出去的,我们都要受牵连。”   “不必担心,我扔到后山去了。”苏回特意跑了一趟,就怕这东西被人捡回去误食。   初夏:“……”服了。   那还能怎么样,不走剧情要完蛋。初夏的眉心发烧惩罚一直没有消失,只好哄走苏回,自己往后山去了。   那么大的地方,不知道苏回把药瓶扔哪儿了。初夏没法子,硬着头皮翻找。好在后山只有一条路,苏回怕别人捡回去,多半扔下山崖了。   斜阳西垂,染红半天云彩,将要入冬,天黑得早,不能墨迹。山崖下是个凸出来的陡坡,初夏拽着根藤蔓,下到陡坡上,眼睛倏地一亮。   枯黄的杂草丛中,雪白的瓷瓶分外显目。   初夏看了眼,瓶子里的欢情散还在,不由松口气。她把瓷瓶小心翼翼塞进怀中,眉心的灼烧感淡去不少。   夕辉隐去最后一丝光晕,凉风轻拂荒草地,无数的草木影子摇曳着,天和地都暗沉下来。初夏爬上陡崖,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满脑子都是原书的剧情,漫不经心地往回走着。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草丛里探出,缠住了初夏的脚踝。初夏魂飞魄散,还以为是踩到蛇尾巴,吓得连连后退,被绊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也是在此时,她看清楚捉住她脚踝的是个男人的手。那只手称得上漂亮,只是过分清瘦了些,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初夏摘掉掌心压到的小石子,爬了起来,猫着腰,上半身前倾,警觉地探出脑袋,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深秋时节,大多草木都已衰败,成片的枯草被压倒。杂乱的草木间,林愿浑身酒气,仰躺在地,一只手搭在路边,一只手抓了个酒坛。酒坛里的酒液泻出大半,染湿了他墨绿色的锦衫。   在他身侧不远处,还有好几个这样的酒坛,都已经空了。   天,这是喝了多少酒。   初夏见是个熟人,放松警惕,蹲在他头顶的位置,唤道:“林公子,林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天一黯,气温低下来,山间更是寒凉,冷风呼呼地灌,几个能遭受得住。   林愿她娘和主母同时怀孕,她娘为了提前把他生下来,占据长子的名头,服了催产药。林愿小时候用了许多补药,又跟着武师练武强身,才把身体养回来。到底先天不足,在这里躺一宿,怕是明早就没命了。   初夏没能把林愿唤醒。   他平日里会有暗卫贴身保护,这会儿暗卫都跑哪儿去了,居然把主子晾在这里。   与男二无仇无怨的,没道理见死不救,就算看到小猫小狗躺在这里,初夏也没法放任不管。   初夏起身,打算回去唤几个人来帮忙。刚迈出脚,林愿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腿,她险些一跟头栽了出去。   初夏:“……”   初夏伸手去掰林愿的手。林愿幼年就开始习武,功力比她深厚许多,又是个醉酒的状态,压根没有理智。初夏手都疼了,林愿还牢牢抓着她。   “喂。”初夏没好气。   “恬儿……”林愿打了个酒嗝,隐约看到有个人坐在身边,垂着脑袋看他,轮廓温柔,迷迷糊糊唤了一声。   原来是跟阮星恬闹分手,心里难受,支开暗卫,跑这里买醉了。看在他受情伤的份上,初夏没追究他的无礼,解释说:“我不是阮星恬,你先松开我,我帮你把阮星恬找来。”   林愿醉得不省人事,听不进去她的话。   她无奈叹了口气。天色愈发黑沉,周围影影绰绰,绵延起伏的苍山轮廓越来越模糊。   天边无星无月,厚云低垂,夜里恐会有雨,再耽误下去,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照明工具,下山都难了。   “算了,我当给自己积德。”初夏扶着林愿站起,往山下走去。这次林愿听话不少,半个身体几乎压在她的肩膀上,一瘸一拐被拖着走。   初夏几个月刻苦练习,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虽无深厚内功,拖着林愿走,不成问题。她把林愿一路拖到山庄门口,庄内弟子见状,前来帮忙。   初夏总算能歇会儿,对他们说:“把林公子送回客房就行,其他的,通知阮姑娘。”   “是。”弟子们扶着林愿离开。   林愿是客人,还是侯府的公子,弟子们不敢怠慢,照着初夏的吩咐去寻阮星恬。阮星恬不在庄内,弟子们打算找个丫鬟来照顾,谷青容出现在门口,说:“交给我吧。”   她的伤养了好些天,气色已经恢复不少,日日喝药,整个人瘦得像纸片,瘦是瘦了点,精神气挺足。那小医仙不愧是神医,能从阎罗王的手里抢人,吊住了她的命。   林愿和谷青容本来就是一伙的,她这么说,弟子们就把人交给她了。   谷青容合起屋门,缓缓坐到林愿的床畔,垂下的眸子近乎痴迷地看着林愿:“林大哥。”   “恬儿。”林愿抓住她的手,喃喃低语,“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让给任何人。”   谷青容咬了咬唇,学着阮星恬的语气,说:“我是恬儿,林大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117:00:00~2022-06-1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催催催更15瓶;檀龄13瓶;猫猫汽水9瓶;云柒、对人语、找不到小说看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第48章   --------------j奶s茶g(整)   穆千玄一早出门,的确是藏起来练剑了,然而心中杂念丛生,屡屡出错。   他觉着,自己大概是病了。   穆千玄从前生病,都是靠硬熬。这次也本打算置之不理,却突然想起初夏的叮嘱,生病了,要看大夫。   这次病得好像挺重。初夏那句话叮嘱挥之不去,穆千玄妥协了,自己下了山,偷偷找了个医馆,请大夫号脉。   大夫年逾古稀,行医多年,经验丰富,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他抚着花白的胡子,微笑着说:“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穆千玄摇头:“不可能,我病得很严重。”   大夫行医这么多年,碰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病人,像穆千玄这种坚持称自己有病的不是没有见过,还算淡定:“公子且说说,有什么症状?”   “我的心……跳得很快。”   大夫再次号脉,摇头:“公子身上并无公子所说的症状。”   “我只要想到一个人,心就会跳得很快。”穆千玄阖上眼眸,脑海中勾勒出初夏的轮廓,胸腔的里那颗心脏,忽的快速跳动起来。   连老大夫都忍不住看他一眼。   穆千玄睁开眼,眼底透出困惑:“但想到旁人,便无这种症状。”   老大夫笑问:“公子今年贵庚?”   “快二十了。”   “可曾娶亲?”   “不曾。”   “可有心上人?”   穆千玄眼底困惑更重:“没有。”   “那位能令公子心跳加速的,是个姑娘,还是个极其漂亮的姑娘。”老大夫笃定地说道。   穆千玄点点头。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初夏确实生得漂亮。   “那就是了。”老大夫松开手,提笔写了两个字,“世有三千疾,相思不可医。公子这病老夫治不了,只有那令公子心跳加速的姑娘方能药到病除。”   老大夫在纸上写的正是“相思”二字。   “……我怎么会得相思病?”穆千玄难以置信。   “依公子所言,只会对着一人心跳加快,那位令公子难以自持的姑娘,便是公子的心上人。公子喜欢她,才会害这相思病。”老大夫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个有意思的公子,忍不住多唠嗑了几句,“这病好治,也难治,端的看你们二人能否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有别的治法了吗?”   “斩相思,断情爱。”老大夫顿了顿,又说,“公子情窦初开,平生第一回心动,恐没那么容易割舍。公子生得好相貌,何不试一试,兴许那位姑娘同公子一样,亦是有情人呢。”   穆千玄起身,付了诊金,与大夫告辞。大夫收了钱,没开药,拉开抽屉,拿起一本近日坊间流行的话本,递给穆千玄。   那话本子是他的小药童偷懒不肯背书,买来消磨时间的,被他没收了来。话本子里的情爱故事,或许可以给这位公子启发。   穆千玄找了个酒楼,坐在角落里,叫了酒菜,翻开老大夫给他的话本子。不同于路明给他的春宫画册,话本子里的故事含蓄唯美,缠绵动人,那书中的男主角和他一般害了相思病。   穆千玄津津有味地读着,不知不觉,天边明光渐收,墨色侵蚀。   *   夜色浓如泼墨。   刚吃过晚膳,外头开始起风下雨,竹林摇曳如海,斜风细雨推动翠绿波涛,在墨色中翻涌。垂挂在廊下的灯笼,烛火破开黑暗,照出被雨打湿的石阶。   沾着些许泥泞的一双鞋,仿佛是怕惊扰了谁,悄无声息地踏上了石阶。   初夏坐在半开的窗户前,伸手接着细雨,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屋门被推开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回荡在雨声里。   穆千玄消失整日,回来了。   初夏按了按眉心,那里灼烧感始终伴随。她走到小厨房,掏出欢情散,做了两碗桂花藕粉,把欢情散倒入其中一碗,拿起调羹搅拌着,然后端起桂花藕粉,敲开了穆千玄的屋门。   要干不正经的坏事,初夏紧张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如战鼓擂动。   昏黄烛火争先恐后从屋里涌出,泻出一室明辉。穆千玄站在烛火间,乍一见她,眼底清光闪了闪,竟是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脑袋,看向她身侧:“夏夏,有事?”   “师父这么晚回来,还没用晚膳吧,我做了桂花藕粉。”这桂花藕粉还是前些日子山庄内的莲藕成熟了,竹苑分到一些,吃不完,萧毓婉就做成了藕粉,加以桂花调制,香得人食指大动。   “我吃过了。”   “那就当吃夜宵。”初夏固执地站在门前。   察觉到穆千玄还想拒绝,初夏不想深究他今日刻意避着她的缘由,她只知道,她完不成这段剧情,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她撒娇道:“这藕粉是我娘做的,师父还没尝过,师父,师父,你就陪我一起吃吧,我做了两碗,吃不完,倒了多可惜。”   穆千玄挨不住她的请求,挪开身子,让她进了屋。   风里都是寒凉的水汽,初夏在门口站了这一时半刻,藕粉就凉了,连衣角都沾上寒意。她把藕粉端出,加料的那碗搁在穆千玄面前。   按照剧情,等穆千玄吃下藕粉,就往他身上扑,反正他会把她绑起来,不让她做坏事。   至于等他解了药性怎么解释,就说她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在她的藕粉里动手脚。这口锅要多远,甩多远。   初夏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发现坐在她对面的穆千玄,漆黑的瞳孔盛着她的影子,有点儿心不在焉。   想到他吃了藕粉,中了药,跑出去会撞见阮星恬,为两人将来的感情发展拉开序幕。初夏心里又有点不高兴,恨不得直接将藕粉都倒了。但她一有这个念头,眉心灼烧感就会变强烈。   该死的规则。   初夏压下不痛快,尽量维持着表情,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穆千玄“嗯”了声,拿起调羹,舀起半勺,送到唇边。   成败在此一举。初夏屏息凝神,双目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毕竟是敏锐的习武者,穆千玄注意到初夏不同寻常的视线,停下动作,看向初夏。   初夏催促:“师父,快尝尝,很好吃的。”   穆千玄搁下调羹。   初夏眼底的失望不加掩饰,看起来急切又紧张:“师父,你怎么不吃?”   就一瓶欢情散,她不晓得要用多少药量,就一股脑全倒进去了。这碗藕粉要不发挥作用,再去弄点欢情散,难如登天。   穆千玄垂眸,目光落在初夏的手上,初夏两只手不自觉握成拳头。穆千玄天资聪颖,本就比旁人多点心眼,初夏表现得如此异常,想要忽视都难。他说:“我忘记关窗户了。”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风将雨珠往窗户里送,窗台已积了不少雨水,摆在窗前的那盆花,被雨水打得蔫了。   “师父你先吃着,我去关窗。”初夏殷勤起身。   穆千玄趁她转身,将二人的藕粉对换过来。   初夏把窗户关上,还贴心地拿起抹布,擦掉窗棂上的水。背着手,回身往桌边走时,瞟到书桌上堆着一摞书,其中一册被风吹得翻页,画面上隐约有两个人搂在一起。   “咦?这是什么书?师父还看这种杂书?”初夏伸手欲取过来看个究竟。   穆千玄一个箭步,先她一步,将书拿在了手里,背到身后,眼下的肌肉抽动着,避开初夏的目光:“没什么,这书你不能看。”   这是路明给他的册子,他昨夜心慌意乱,没来得及收拾。这种扰人心志的书要是被初夏看到,难以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穆千玄昨夜越过雷池,已十分负罪,今早天没亮就跑了出去,练了一天的剑驱逐脑海的杂念,然而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总是伴随着初夏的模样,侵扰他的心神,让他险些走火入魔。   穆千玄打算回头烧了这些册子。   初夏没料到穆千玄反应会这么大,缩回手,嘟哝了句:“不看就不看。”   怕是什么奉剑山庄内部的机密,她这个等级的,还没资格看。她没放在心上,重新坐回桌子前。藕粉已经凉了,折腾大半天,不饿也饿了。   初夏拿起调羹,吃着自己的那份。   穆千玄收好册子,也坐到她对面,吃着面前的那碗。   初夏没看上书的那点儿不快,一扫而空。   小半碗藕粉,都进了初夏的肚子,齿颊间皆是桂花的香气。初夏看向穆千玄的碗,穆千玄碗里的藕粉也空了。   她目光闪动,静静等待药力发作。   等了半天,对面的穆千玄毫无反应。初夏挠头,难道男主内力深厚,药效发作得慢一点?   倒是她坐了半天,许是紧张的缘故,手心里都是汗,这会儿身上也在出汗,热烘烘的,心里头像是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忍不住抬起手,脱掉了外裳,看向关上的窗户。   想打开窗户,让凉风细雨都吹在自己的身上,但窗户是她亲手关上的,开来关去的,显得多事。   初夏咽着口水,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水,顺便问道:“师父,喝水吗?”   穆千玄摇头。   初夏自个儿捧起杯子,迫不及待地咽着杯中凉透的茶水。   穆千玄奇怪地打量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夏夏,你看起来有点儿热。”   “是、是这样的。”初夏红着脸点头,“屋子里好像有点儿闷。”   穆千玄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贴心极了。雨已经停了,凉风习习,吹散了屋里的燥意。   初夏走到窗户前,汲取着风里的凉息。   穆千玄掀开灯罩,挑亮灯烛。朦朦胧胧的火光,笼着他惨白冰冷的肌肤,愈显得他肤白胜雪,眼如点漆。   初夏像是脚踩在了云端上,整个人飘乎乎的,盯着穆千玄的眼直了直,由衷感叹着:“师父,你真好看。”   穆千玄在书桌前坐下,青丝如墨,垂泻肩头。他捧起一本书,随手翻读着,闻言看向了她。   她吃完藕粉没有急着走,他也不赶她。   初夏身体越来越热,凉风也不起作用了,她已脱掉外裳,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剩下的几层衣裳,不能脱。她捏紧了袖口,不受控地挪动着脚步,向穆千玄靠近。   穆千玄好似一汪清冷的冰泉,而她浑身都是热焰,恨不得扑进冰泉中,浇熄这一身燥热。   初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穆千玄跟个没事人似的,她在这儿发癫?   她瞪向桌上的两只空碗,混乱了。难不成是刚才下药的时候,太过紧张,下错了药?   天呐!她都干了些什么!   下错药这种愚蠢的行径,怎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初夏思绪紊乱,已分不清,是自己下错药,还是记错了加料的药碗。   穆千玄毫无异样,她搁这儿热得快要爆炸,很明显,那碗加了料的藕粉,被她吃了。   初夏欲哭无泪。这都干的什么蠢事!奇怪的是,眉心灼痛居然消失了。   这不难理解,遑论是穆千玄中药,还是她中药,影响都不大,反正最终走向都是穆千玄去向阮星恬寻解药。   想起她无知无畏的下了那么多药量,她恨不得时光倒回去,锤死那个缺心眼的自己。   初夏趁着还能思考,挪动着步伐,打算先逃离这间屋子。刚一动,身子发软,栽了出去。   穆千玄伸手将她揽住。   这一抱如星火燎原,初夏嘤咛出声,发了疯似的往他怀里蹭,嗅着他身上干爽的气息,如同找到了解药,舒服得直叹气。   穆千玄身体僵住,控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吞了口口水。   初夏神志被药力主宰,已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目的是什么,只觉天和地都变作了个大火炉,熊熊烈火要将她烧得粉身碎骨,唯独穆千玄的怀抱清凉透骨。   她双手环住穆千玄的腰身,脑袋埋进他的胸膛,用力地想把自己嵌入他的骨血里。   不够!   这些远远不够!   想要更多。   初夏失去理智,张开唇,一口咬住穆千玄的肩膀。深秋时节,穆千玄穿的衣裳有两层,饶是如此,这一口下去,牙尖还是磕到了他的皮肉。   穆千玄浑身重重一颤,揪住她的后颈,强迫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初夏满脸绯红,呼吸紊乱,双眼含着雾蒙蒙的水汽,眼尾猩红,艳色逼人。垂下来的鬓发胡乱地贴在脸侧,整个人轻微颤抖着,柔软得像是化在了春水里,就连哼哼唧唧的声音,都裹着蜜似的甜腻。   这样的初夏穆千玄从未见过,不由看呆了。   初夏呜咽着,继续往他身上贴。他身上嗖嗖冒着凉气,像是炎炎夏日里的一口深井,贴上去舒服极了。   “夏夏。”穆千玄声线低哑。   昨日初尝情潮,窥见册子里的奥秘,不通欲的少年,情窍渐开,已然明白过来初夏此番反应是什么。   她想要自己像册子里的男人那样对她。   穆千玄喉头发紧,揪住她后颈的手,险些松开力道,任由她扑过来,与她共赴巫山。   不、不行。   穆千玄压下心头涌起的燥意,他再不懂世故,也清楚师徒和夫妻是不同的。江湖上的师徒,就没有哪一个光明正大做夫妻的。做了夫妻的,哪一个不是被万人唾骂。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了初夏。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穆千玄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把初夏抱起,丢在床上,抽出挂在床头的腰带,绑住初夏的双手,牢牢系在床头。   初夏一怔,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目。   穆千玄压抑着躁动的心火,说:“我去给你找大夫。”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217:00:00~2022-06-1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3瓶;我为鱼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第49章   初夏一个激灵,下意识说:“不许找阮姑娘。”   话音刚落,眉心灼痛加剧,痛得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穆千玄干脆拿起一团干净的帕子,塞入她的口中,然后给她盖上薄被,放下床帐,转身走了。   初夏还想再说,不可以找阮星恬。她就任性这一次。   她承认了,她不喜欢穆千玄和阮星恬搭上关系。   穆千玄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   初夏双手被绑住,浑身还能动。她像是条裹在茧里的蚕,身体的难受与心里的难受一齐涌动,不住地扭动着身子,靠着与床单的摩擦,缓解着肌肤的渴望。   这剧情与原书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中药的是她。   怎会如此!   初夏双眼含泪,呜呜咬着帕子,委屈得眼睛发红。   她比原书的盛初夏惨多了。   原书的盛初夏被绑起来后,看着中药的穆千玄落荒而逃,那是气得直跺脚,但是没受过这种折磨啊!   穆千玄,你给我回来!   初夏这一唤,真的把穆千玄给喊了回来。   穆千玄去而复返,撩开床帐,坐在床侧,苍白的肌肤沁着细密的汗珠,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是如何狂奔着往返的。   初夏不许他找阮星恬,他当初夏是怕自己的窘迫被阮星恬看到。已至深夜,大多数人都已歇息,山庄内唯一的大夫只有阮星恬,初夏性命要紧,穆千玄顾不上那么多。   然而阮星恬不知去向,听说白天和祝文暄出门采药了,没回来大概是被困在山中。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祝文暄又是无名剑的主人,身手能在山庄内排得上号,众人并不担心。   没有找到大夫,穆千玄就自己回来了。他跑得急,就是担心初夏的安全,他打算背初夏下山,去寻别的大夫。   他伸手解着初夏手上的腰带。   初夏一得自由,立时黏了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眼角含情,面如桃花。   为免她动手动脚,穆千玄把腰带缠上她的双腕,反剪到身后绑住。   这一勒,把初夏勒得找回些许理智。她问:“你做什么?”   “去找大夫。”   “你没找到阮姑娘吗?”   “她不在。”穆千玄已抱起初夏,“找别的大夫是一样的。”   初夏下个药,搞砸成这样,是没脸是看大夫的,这种药也无需找大夫。初夏赶紧道:“不用看大夫,你背我去冷水池子里泡一泡就好了。”   “真的?”   “我自己下的药,当然知道怎么解。”初夏活像是被一万只小蚂蚁齐齐咬着心尖,难以忍耐,喘着气说道。   池子到处都有,但初夏这个模样不能被外人看到,此时庄内还有巡逻的侍卫。穆千玄直接带着初夏出了奉剑山庄,来到山中,找了个幽静的小水潭。   刚下过雨,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晶莹的露珠从火红的叶子上滴落,“啪嗒”砸进水里,荡开圈圈涟漪。   初夏浑身燥热,不管不顾往池子里扑,穆千玄担心她跑远,只给她解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腕间缠着腰带,被他握在手里。   水潭不深,只到初夏的胸口。山间的潭水冰冷刺骨,对初夏来说刚刚好,她舒服得长舒一口气,找了个石头坐下,肩膀以上的位置露在水面上。   待骨子里那股燥意缓解不少,她捧起水珠,往脸上浇着。   穆千玄把带来的灯笼挂在树上,自己坐在潭边,注视着玩水的初夏,以免她出什么意外。   初夏经冷水这一泡,通体舒畅,药力被压下后,神志清醒许多。   她歪着头看向池畔的穆千玄。穆千玄坐在灯下,一抹雪白的身影,罩着暖黄的光晕,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如同不染尘埃的明月。   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穆千玄投来目光:“夏夏。”   “我没事了。”初夏开心地说。   “上来。”   “不,还泡一会儿,药效没完全消。”   穆千玄点点头,叮嘱一句:“不要着凉了。”   直到心火彻底被寒潭浇灭,初夏才从水中起身。刚上岸,穆千玄脱下的自己的外袍,裹住她湿淋淋的身体,抱起她狂奔。   他抱着她去的地方是个小石屋。   这石屋是奉剑山庄的弟子搭建的,有时他们来山中习武,彻夜不归,就在此暂做休整。石屋里有木炭和食物,穆千玄把初夏放下后,翻出铁盆,烧了一盆红彤彤的炭火。   初夏裹着湿衣,坐在炭火盆前,搓手烤火。   先前有药力伴身,不觉寒冷,毕竟是要入冬的天气,山中寒气重,尤其是到了夜晚,气温骤降,这会儿终于觉得冷了。   她对着炭火盆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穆千玄煮了壶热茶,端给她:“暖暖身子。”   “谢谢师父。”初夏雪白的面孔被炭火烤得泛起红润。   穆千玄在她身侧坐下,拿起铁钳,拨着炭火,又用备用的肉干,刷了层油盐等调料,串在铁签子上烤着。   食物会补充热量,帮助初夏快速回升体温。   两人都沉默下来,空气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穆千玄翻动着手中烤肉,不多时,肉干经火一烤,噗滋噗滋冒着热油,空气里泛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初夏聚精会神地盯着烤肉,双眼亮晶晶的。   穆千玄的厨艺她是见识过的。   “……夏夏,为什么给我下那种药?”穆千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初夏正捧着穆千玄递给她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温热的茶,闻言,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初夏咳得双眼淌泪。穆千玄这么久不提,她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穆千玄会这么说,明显是看出那碗藕粉有问题。   初夏惊疑,目光利剑般落在穆千玄的身上:“师父,是你……”   “是我换了我们两个的碗。”穆千玄说这句话的时候,毫无心虚愧疚之意,一脸坦荡荡的表情。他以为是小姑娘顽皮,想出什么坏点子整蛊他,就顺水推舟,给她一个“自食恶果”的教训。   师父教训徒弟,天经地义。   初夏:“……”   表面出尘脱俗的男主,切开居然是黑的。   初夏无言以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初夏抬眸,发现穆千玄正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眼里仿佛装了把尺子,满是探究之色。   “我……”初夏语塞。   “你什么?”穆千玄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我就是想试试欢情散的药效。”   “欢情散?”穆千玄眼里的探究被困惑取代,“为何不找旁人试?”   竹苑里除了他,还有苏回。   “我要是找小师叔,会被小师叔打死的。还是师父你宽宏大量,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生我的气,对不对?”初夏一顶高帽先给穆千玄戴上。   穆千玄不说话了。瞧这个反应,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他漫不经心地将烤肉翻到另一面,烤肉已烤至金黄色泽,皮酥肉嫩,馋得初夏不停得耸动着鼻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的肉香。   “师父。”初夏指了指他手里的烤肉,提醒他肉已经熟了,再烤下去,口感就老了。   穆千玄仿佛没听见,继续翻转着烤肉。   初夏会意,试探着问道:“师父想听到什么答案?”   穆千玄依旧不说话。   火光跳跃着,映着他瓷白的肌肤,垂下的睫羽在他的眼周留下一圈淡青色的影子,藏起他的心事。   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烤肉噗滋流油的声音,交错着响起。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修长的指骨泛着白玉般的色泽,制造出这满屋的人间烟火气,却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   初夏喝完杯中的茶,依旧口干舌燥,与方才的寒冷不同,屋子里升温快,身上的衣服也快被烤干了。   她起身重新续了杯,顺便将窗户打开点缝散散热气。刚坐回来,就听见穆千玄冷不丁说道:“夏夏,他们说,以身相许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初夏还惦记着他手里的烤肉,一时未能理解话中深意。   穆千玄侧过身子看向初夏,金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他的侧脸。他挺直着背脊,神情专注,目光温柔。铁盆里燃烧的那一簇火焰,似是燃在了他的眼底,炽烈火热的光,包裹住初夏投射在他眼底的轮廓。   初夏发现自己的影子融在了流焰里。   “你曾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初夏呆了呆,脑海中浮起当日在枯荷小院内,她仗着他这个被关了十八年的小古董刚下山,跟张白纸似的,什么都不懂,是如何曲解“以身相许”之意,骗他做了她的师父。   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了?   初夏托住茶盏的手指,不安地绕着杯底打转。她没指望穆千玄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想过,他们做了师徒,即便后来有一天穆千玄明白是她骗了他,会如同他当初所说,小姑娘家说几句谎话无伤大雅。   她从未料到,穆千玄会如此郑重地提出这个问题。他不像是恼怒被骗,兴师问罪的模样,望着她的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缱绻缠绵之意。   初夏满头雾水。   未等到初夏回答,穆千玄又自作主张地说:“夏夏,我将你逐出师门。”   不是,怎么快进到逐出师门了?   穆千玄思维太跳跃,初夏有些跟不上,只张了张唇,不知所措地唤了声:“师父。”   “师徒是不能成亲的。”穆千玄眼中的流焰铺天盖地的燃烧着,初夏的影子伴随着那团火逐渐模糊起来,却慢慢通过另一种方式,融进他的灵魂里。   不通情窍便罢了。   一通情窍,七情六欲,皆伴随她的模样而生。   穆千玄理解世俗情爱的瞬间,便理解了自己对初夏的感情。   那不仅仅是师父对徒弟的感情。   那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感情,世人将这种感情称呼为爱情。   暗地滋生的欢喜,在穆千玄的心底生根发芽,开出大片的情花。   “师父是什么意思?”初夏目瞪口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以身相许。”怕初夏不理解,穆千玄严肃着脸,认真道,“夏夏,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做夫妻能做的事。”   初夏:!!!   初夏惊得直接站了起来,撞倒身后的凳子,杯中茶水晃了晃,浇到手背上,烫得她手一松,杯盏摔落在脚下,褐色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漂亮的瓷杯摔成了碎片。   初夏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所措地站着,手脚无处安放。周遭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穆千玄那句“我想与你结为夫妻”,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你你想与我结为夫妻?”初夏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那阮姑娘怎么办?”   穆千玄蹙了蹙眉,有些扫兴地说:“与她有什么相干。”继而一脸警惕,“你喜欢阮姑娘?”   什么鬼?   话题怎么歪到这上面来了。   初夏连忙摇头。   初夏想说,男主是女主的,嗫嚅半天,什么都没说。   事实证明,男主又把剧情搞崩了。   初夏的反应出乎穆千玄的意料,她像是被吓着了,她老惦记着阮星恬,这一点让穆千玄感觉到不悦。   不管她喜不喜欢阮星恬,要想办法解决掉阮星恬。   穆千玄伸出手,握住初夏的手,她的手背被茶水烫了下,皮肤泛红。他没有带烫伤的药物,就拿起手边已经凉了的茶水,指尖沾了点,抹在烫红处散热。   “疼不疼?”他问。   初夏摇头。   穆千玄低下头,张开唇,轻轻朝伤处吹着凉气。   “真的不疼。”初夏想缩回自己的手,又怕他不高兴。   穆千玄终于松开初夏的手。   他抬起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初夏。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温柔专注的眼神,他的瞳孔黑得吓人,仿佛藏着漩涡,连带初夏的灵魂都卷入其中。   “夏夏,我做你的夫君,可好?”穆千玄固执地追问着。   初夏喉中干涩,唇瓣张开,还未开口,眉心忽的泛起灼痛,又是剧情在提示她,不能直接拒绝穆千玄。穆千玄是原主平生所愿,拒绝了穆千玄,不符合她的人设。   “可是小黑师父同意吗?”初夏从喉中艰难地挤出嗓音,刻意压低的声线,恰到好处地掩饰着她的失落。   按照剧情,她与穆千玄,只能是有缘无分。   初夏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罩下,将穆千玄炽烈跳动的一颗心,瞬间浇得冰凉彻骨。   穆千玄心头发热,初初情动,只想着将一腔爱意表明,却忘了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旁人的灵魂,至今他连那人从何而来都摸不清。   不可以!   不可以与那人共享初夏!   要杀了他!   想起侵入者,穆千玄垂着眉眼,眼底汇聚着大片阴翳。   他不明白这种酸楚愤恨的情绪是什么,只要稍稍一想,初夏同样会唤那人师父,甚至与他结为夫妻,他的心里头就如同打翻了陈年的老醋。   “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穆千玄压下沸腾的杀意,再次抬眸时,眼底已恢复漆黑一片,直直盯着她,春潮涌动。   “如果小黑师父不同意,我不会强人所难的。”初夏回避着他的目光,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他们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同为一体,还是应该互相尊重的。   “你是答应了吗?”   初夏含糊不清地摇了下脑袋,又点了下脑袋。   并非她不喜欢穆千玄,相反的,她对穆千玄有好感。穆千玄待她的点点滴滴,如春日小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间,埋下欢喜的种子。   但她注定只是穆千玄生命里的过客,她只能压抑着那点小小的欢喜,装作懵懂无知,如今穆千玄偏要在她心头掘地三尺,让那颗深埋厚土中的种子得以重见天日,经他雨露浇灌,茁壮成长,结出两情相悦的果子。   穆千玄却当她是答应了,高兴地扬起唇角,黑亮的眼睛里柔波荡开,把烤肉递给了初夏:“给。”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317:00:00~2022-06-1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yca芝6瓶;对人语5瓶;我为鱼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第50章   两人把石屋里的烤肉都下了肚,回去时,天色已微微亮,整座奉剑山庄罩着层淡淡的雾霭。山庄门口,碰上采药回来的阮星恬和祝文暄。   昨夜下了雨,阮星恬和祝文暄困在山里,衣摆上都是泥泞,阮星恬还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被祝文暄搀扶着走。   祝文暄同穆千玄打了个招呼。   弟子们陆陆续续地起床,庄里安安静静的,晨光熹微,大家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嘈杂的声音,因此那一声短促惊慌的尖叫声,回荡在清晨裹着寒气的风里格外明显。   “青容!”阮星恬大惊失色,她听出尖叫声是谷青容的。   祝文暄搀扶着她,向着客房的方向奔去。   初夏说:“要不,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穆千玄本不喜欢凑热闹,但初夏喜欢,他就喜欢。两人与阮星恬一前一后踏进小院,阮星恬撞开谷青容的屋门,就见谷青容一对雪白瘦削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抱着一床软被,楚楚可怜地缩在床角,哭得梨花带雨。   长发遮掩的肩颈处,隐约露出暧昧的红痕,屋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浓烈的酒香。   酒后乱性。几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词。   罪魁祸首林愿靠坐在床头,衣襟散开,他看着清瘦,腹间肌肉紧实,是从小练武练出来的。他尚未完全酒醒,头痛得像是要炸开,揉着眉心,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觉有几道人影站在天光里。   察觉到初夏的目光落在林愿的身体上,穆千玄本能地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   初夏正在津津有味吃着瓜,并且对比原书情节,感叹书里写的都是真的,突然被挡住,急得探出脑袋。   她一动,穆千玄也动,师徒二人不动声色地较着劲儿,那厢,阮星恬乍见此情此景,瘦弱的身子压抑不住地颤抖着,偏偏谷青容来了句:“表姐,我不是故意的,是林大哥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挣不开。”   此时林愿终于清醒过来,眼底的光芒渐渐汇聚,凝出阮星恬的轮廓:“恬儿!我……”   昨夜酒醉,他已记不清睡在身边的是谁。   阮星恬本就疲惫不堪,强撑着在天亮前赶回来,连番的打击之下,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祝文暄眼疾手快扶住她,从她背着的药篓里取出一朵雪白的花甩在床前,怒道:“她为了给你找这棵续命的草药连命都不要,你们却做出这种对不起她的事,简直是不知廉耻。”   他涵养好,林愿和谷青容又是客人,口不择言,也是怒到极致。谷青容伤重这段时日,是阮星恬日以继夜为她寻着各种续命良药,昨天夜里突然下大雨,她为了等花开,从悬崖上滚了下去,险些没了命。   祝文暄不知他们三人的纠葛,只当她一颗芳心错付,被心上人和表妹同时背刺,实在为阮星恬不值。   院外还有许多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弟子,祝文暄顾不上与林愿争吵,赶紧将他们都赶出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又是这种风月八卦,不消一个时辰,林愿酒后乱性,把谷青容当成阮星恬给睡了的事,传得整个奉剑山庄沸沸扬扬。   那日过后,林愿几度想与阮星恬把事情解释清楚,都被阮星恬拒之门外。实在是那夜他烂醉如泥,没有丝毫记忆,他又无法像女子那般,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   这一跟头栽的,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他们两个当初在雨中断情,大吵一架,口头上的分手归根究底是情人之间的摩擦,而这一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管有没有成事,阮星恬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和他继续下去了。   谷青容也闹了好几次自杀,都被阮星恬劝了下来。林愿被闹得头疼,承诺会给谷青容名分,谷青容才不再寻死觅活。   这些风风雨雨都被阻隔在竹苑外,入冬以来,初夏就鲜少出门了。她不喜欢冬天,平时没事就在竹林里练练剑,或是与萧毓婉一起做些小食消磨时间。   楼厌在入冬这日醒了过来。   他有时会沉眠,离火宫的事务都交给自己的心腹朔风处理。朔风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行事颇有他的作风,不需要他操心。倒是楚绣绣颇为贪玩,他不在的时候,吵着要找他玩,找不到他就发脾气,闹得离火宫上下人仰马翻。   楼厌回到离火宫,楚绣绣见到他,自是很高兴。她疯了十几年,记忆越来越模糊,心智也变得如同孩童般单纯,好在对于楼厌的话,一向都是听的。   楼厌教她雕木偶,有事做她就不会闹脾气。   楚绣绣早就眼馋他的那些木偶,她穿着纯白的衣裙,乖乖拿着刻刀,坐在他身侧,认真看他动作。   楼厌雕了两世的木头,闭着眼,都能雕出自己想要的轮廓。   木屑堆在两人的脚下。   楚绣绣瞪圆了眼睛,说:“初夏。”   楼厌看向手里的木头,不知不觉,的确雕出了个小姑娘的模样。小姑娘捧着个橙黄的橘子,笑得两眼似月牙,鼻子被唤醒熟悉的记忆,那清甜的橘子香气,又似弥漫在空气里,勾动着他的味蕾。   “你还记得她?”楼厌意外。楚绣绣能记得的人越来越少,她居然记得初夏。   楚绣绣抚摸着木雕的眉眼,歪了歪脑袋,眼神天真无邪:“小楼儿喜欢她,就像绣绣喜欢陆哥哥。”   陆哥哥是陆承。   陆承死了十八年,楚绣绣记了他十八年。他长眠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不朽于楚绣绣的回忆。   楼厌手里的刻刀不小心划上手指,勾出一缕血珠,绵绵的痛意钻入血肉里.   “吹吹。”楚绣绣捧起楼厌的手,卷起袖摆,擦掉血珠,吹着他的伤口。   “我不痛。”楼厌尝过生不如死的骨裂之痛,这点小小的痛楚,还不放在眼里。   “可是小楼儿看起来不高兴。”楚绣绣托腮,眼睛一亮,“把初夏带回来,陪我们玩。”   “她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小楼儿娶她做少宫主夫人。”楚绣绣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绝妙,忍不住拍掌,“做少宫主夫人,快把初夏娶回来做少宫主夫人!”   “到处都是我们的仇家,娶了她,她会变成活靶子,就像你的陆哥哥。”   “我保护她。”楚绣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杀光所有坏人,就不会有人欺负初夏了。”   楼厌捡起地上的刻刀,没有说话。   楚绣绣生气地说:“小楼儿不娶她,她会变成别人的新娘子。”   她站起身来,将满地堆着的木头踢得七零八落:“我不管,我要初夏!就要初夏!你不去,我去,哼。”   楚绣绣说着,真的要去奉剑山庄抢初夏。   楼厌赶忙抓住她的裙角,哑着嗓音说:“我去。”   *   很快就迎来第一场雪。   竹子是四季常青的植物,这样冷的天依旧保持着翠绿的状态。风摇竹林,碧青色起伏如涛,先是雪粒,接着飘起了雪花,如飞扬的柳絮,不多时,地面堆出一层浅白。   初夏踩着雪,呵着热气,回到屋中,将窗户都关紧,挡住呼啸的寒风。忽觉身后异样,初夏猛地回头,并无一人,倒是摆着茶壶茶盏的桌子上多了个巴掌大的精巧盒子。   那盒子呈鲜红颜色,雕着合欢花。初夏打开盒子,橙黄的绸布间躺着一枚小小的丹丸,正是辟萝春每三月需要服食一次的解药。   “楼厌。”初夏奔到门口,四处张望。只见竹林如海,天地之间,大雪纷纷扬扬,雪地里她留下的脚印被大雪渐渐覆盖,并无楼厌的踪影。   初夏重回屋中,合起身后门板,刚一抬眸,就发现楼厌立在桌畔微黯的天光里,红衣艳烈。   初夏浑身流动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   上次一别,那个柔软的吻似乎还停留在唇瓣,尤其是楼厌抬手轻点面具上绘出的唇形,眼眸露出侵略性的光芒,那种被他强行禁锢在怀里侵占的感觉更明显了。   初夏双腿发软,心脏狂跳,连转身逃跑的勇气都没了——她跑不过楼厌。   师父,师父就在隔壁。   初夏张皇失措间,已无暇思考惹怒楼厌的后果,张开唇,想要大声呼救。   疾风扑面而来,那团绯红似燃烧的火焰,直袭她的眼底,同时,微凉的手堵住了她的唇。   “嘘,不要给我欺负你的理由。”楼厌刻意压低的声线,透出浓浓的渴望。他看初夏的眼神是那么的直白,瞳孔黑得仿佛墨汁淋上去的。   初夏脑海中嗡然一响,像是被扼住咽喉的猎物,不敢有丝毫异动。   “很好。”楼厌松开她的唇,掌心都是她呼吸间喷出的热雾。他近乎痴迷地摸了下被面具覆盖的鼻梁,借机嗅着属于她的气息,缓解着血液里的躁动。   她像是一味能上瘾的毒,以为尝过一次,就会抛之脑后,谁知越陷越深,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你到底想干什么?”初夏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低垂着眉眼,拒绝与楼厌对视。   她肤白极白,双肩不自觉收缩着,露出半截玉石般细腻的脖颈,从楼厌这个角度看,呈现出一副慵懒之姿。   看起来美丽又脆弱。   是上次的事情吓坏了她。楼厌克制着涌动的情潮,心头泛起一阵柔软,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初夏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   “我会光明正大向你下聘,娶你为妻。”   初夏是楼厌第一个如此强烈得想要得到的姑娘,第一个总是格外有意义些,世人都偏爱第一次,因为它们往往铭心刻骨,烙进灵魂。   他愿意给她世俗的名分。即便将来她极有可能成为他唯一的弱点,终生的软肋。   那也无妨。   “什么!!”初夏过于惊讶,声音拔高,显得有些尖锐了。   刚经历过穆千玄的告白,初夏的接受度已经提高不少,但还是被楼厌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要娶她,震惊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的眼眶微微睁大,琉璃般的眼眸里波澜起伏。   这个魔头不是最擅长强取豪夺吗?   为什么突然变得一派君子作风?   难道是想先礼后兵?   初夏狐疑地扫视着他的黄金面具。可惜她没有透视眼,无法透过这张面具,看到楼厌的真面目。   “你想要什么聘礼?”楼厌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不、不行。”初夏结巴着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成婚一事,应当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我连你的真面目都没见过。”   楼厌笑了,了然:“你担心我长得丑?”   他爱慕的对象,是个惯会“以貌取人”的小家伙。   初夏犹豫。   楼厌抬手,握住面具的边缘,竟是打算直接将面具揭下来。   初夏吓了一跳,飞快地按住他的手腕,眼睫颤动着。   “这是何意?”若真的要结为夫妻,有些事自是不该相瞒。楼厌本欲开诚布公,将最大的秘密分享给初夏。   初夏确实对楼厌的真面目非常好奇,但也深知,如楼厌所说,揭开这张面具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你生得美与丑,我并不在乎,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能与你成婚。少宫主,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只当我是离火宫普通的线人。”初夏鼓足勇气,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楼厌并未如初夏想象得那般暴怒,只是眼底的光芒渐渐冷了下来。   “那人是谁?”他的声音比屋外呼号的风雪还要寒上几分。   “穆千玄。”初夏寻思着,楼厌与穆千玄的武功不相上下,暴露穆千玄,不会对穆千玄造成危险。   “穆千玄?”楼厌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险些控制不住笑出声。   好小子,什么时候背着他下手了?   又不免五味杂陈地想到,他们不愧为同一人,即便经历相差一世,审美却是共通的,竟然不约而同爱上同一个姑娘。   前世他浑浑噩噩,不通情窍,即便后来为阮星恬算计,许下承诺,和盛初夏也没有多大的差别,都是恩情大于爱情。直到身死前,他都未能理解真正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这一世,唯一的变数就是初夏,捷足先登的,竟会是五年前的自己。   楼厌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情敌竟然是他自己。   这算什么?   初夏喜欢穆千玄,他就是穆千玄——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穆千玄。   但她喜欢的是那个不染尘埃、白璧无瑕的穆千玄。   楼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他是穆千玄,却再也做不回去穆千玄,更无法借着自己就是穆千玄这具身体,去扮演她心目中的“穆千玄”欺骗她。   穆千玄这三个字,沾上血和恨,早已被封存在他的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417:00:00~2022-06-1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至时4瓶;573144712瓶;温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第51章   “为什么?”楼厌很好奇初夏对穆千玄动心的缘由。   “与你无关。”初夏扭过脸庞。   屋外响起脚步声,初夏推了楼厌一把,压低嗓音说:“快走。”   楼厌回头看她一眼,推开窗户,一跃而出。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萧毓婉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夏夏,你在吗?”   下了雪,萧毓婉担心初夏着凉,给她送来一件新做的冬衣。初夏穿上新衣,与萧毓婉说了几句话,送萧毓婉回了屋,自己拿起楼厌留下的丹丸,用小刀刮下来一点,拿油纸包裹住。   阮星恬说,她要是能拿到解药,或许能配出药方。前几次都是楼厌亲自喂药的,这次初夏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立时拿着解药去找阮星恬了。   林愿与谷青容一事已经过去许久,阮星恬的心情渐渐平复,如原书那般,林愿打算纳谷青容做妾。   本来以阮星恬的身份,想要嫁入侯府,做林愿正经的妻子,也是不容易的。林愿早已做好与母亲乃至整个家族抗争的准备。阮星恬的拒绝和解,让林愿心如死灰,彻底绝了与阮星恬再续前缘的心思。   谷青容的命需要阮星恬继续吊着,林愿就把她留在了奉剑山庄,约定好等她病愈,就接她进侯府。   阮星恬留在奉剑山庄,不止因为要照顾表妹,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她要医好虞思归。   初夏走到门外时,刚好听见阮星恬说:“或许,我真的做错了,如果不是我坚持查出真相,祝夫人就不会这样。”   祝文暄安慰说:“想要杀死我母亲的,是她的丈夫和女儿。阮姑娘,你是神医,能医好患者的病,却医不好人心。没有你,结果还是会这样,你不用太过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青容……”谷青容现在对阮星恬只剩下了恨。爱恨非一朝一夕,阮星恬至今才明白过来,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表妹,心里早已恨毒了她。   “是她不对!她算计于你,夺走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你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你不该再为她考虑。阮姑娘,你应该对自己好点。”   “我自幼失去父母,谷家抚养我长大,所有人都对我说,谷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应该报答。青容是谷家唯一的女儿,我凡事以她为重,她想要的,都会拼尽全力为她寻来。姨父姨母去世后,青容怪责我分走了他们的宠爱,我以为是她刚失去至亲,一时失言,从未想过那是她的真心话。”   阮星恬平日将这些话都深埋心底,鲜少与人提及,那些隐秘的伤痛早已结痂,再次揭开,鲜血横流。   有祝笑笑在,祝文暄何尝不是如此。所有人都告诉他,要保护好笑笑。他们眼里只有笑笑,死去的笑笑,活着的笑笑,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位祝二公子。   祝文暄轻叹一声,还要劝解,听见初夏的脚步声,走到门口。   初夏说:“二公子,我找阮姑娘。”   祝文暄点点头,同阮星恬告辞。   初夏进屋,阮星恬招呼着她坐下。她休养多日,已恢复许多,只是眉眼间难掩疲倦和情伤。   她的那些话,初夏都听到了。原书里提过,阮星恬尚不懂事时,父母横死奉剑山庄,谷家将她带回去,和谷青容养在一起。   谷家对阮星恬确有养育之恩,但并非那些人说的恩重如山,谷家养她,只不过给了她点吃的和穿的,而阮家的财产、阮父留下的珍贵典籍,都归谷家所有,那些财富足够阮星恬三辈子衣食无忧。   至于谷家夫妇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阮星恬先用,是因他们早已看出这个小姑娘的懂事,这些好东西最终都会流向他们自己女儿的手里,又白添一份恩情,何乐而不为。   正如祝文暄所说,这世上最难医的是人心。   初夏拿出带来的解药:“阮姑娘,你要的东西。”   阮星恬是医痴,听说她带来的是辟萝春的解药,登时一扫满目倦色和落寞,眼神透出振奋。   过几日,就是奉剑山庄的赏剑大会。   祝长生辞去武林盟主后,受人之托,闭关几个月,铸出了一把剑,取名兰幽剑。此剑是肃王为自己的心上人——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坠星谷谷主薛明兰所铸,据说这位美人平生最爱兰花,肃王就拜托祝长生,务必铸出一柄带着幽幽兰息的香剑。   剑出炉后,广发英雄帖,邀请爱剑之人共同赏剑,是奉剑山庄的规矩。   这次的兰幽剑别具一格,清雅的剑名,藏着肃王对薛明兰的爱慕,引无数人心驰神往。   然而就在赏剑大会的前夕,奉剑山庄收到一张来自离火宫的黄金帖子,帖子上印着离火宫独有的朱雀火焰标志。   帖子上说,奉剑山庄与离火宫纷争由来已久,两者之间横亘着无数条人命,如今离火宫的少宫主愿意放下前尘旧事,与奉剑山庄的弟子联姻,化解多年的宿怨。   这些事本该与初夏无关,初夏做个快乐的吃瓜群众就行,但是他们要求联姻的对象偏偏是初夏。   初夏登时觉得这个瓜不香了。   该死的楼厌,贼心不死,为了得到她,居然给她戴上和亲的高帽。   随着帖子送来的,还有十箱聘礼。比初夏更生气的是祝长生,祝长生当场撕掉了帖子,将十箱价值连城的聘礼都扔在了山脚下,招来初夏询问她与楼厌的渊源。   奉剑山庄与离火宫,正如帖子上所说,结怨颇深。当初离火宫的少宫主楚绣绣与奉剑山庄的弟子相恋,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陆承之死,离火宫算在奉剑山庄的头上,而奉剑山庄却把这笔血债算在离火宫的头上,更别提还有祝长生的爱女祝笑笑的一条命。   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当然不能站错队。初夏立即表示,她与楼厌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恶意揣测楼厌,名为联姻,实为想白嫖一个人质。   祝长生深表同意,宽慰初夏,奉剑山庄会保护她的安全。   初夏却心情沉重。   以奉剑山庄的作风,若真的阻止不了楼厌,就会先下手为强,杀了初夏,断绝离火宫的念头。   当初他们的弟子陆承,想要脱离奉剑山庄,与楚绣绣退隐江湖,却被他们用腐骨钉活生生扎死。   离火宫下聘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奉剑山庄,势头一度盖过小医仙姐妹与侯府公子的三角恋,被迫卷入舆论漩涡的初夏,也成了众人品头论足的对象。   流言嘛,是非对错不重要,越是离奇,越是毁三观,越是传播得快。最好再沾上点风月,就更下饭了。   短短一上午,就有人扒出初夏曾流落离火宫,与楼厌同吃同住、同逛青楼的秘辛。对于楼厌求娶初夏这件事,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变成初夏与楼厌臭味相投,早已暗通款曲,要做第二个楚绣绣和陆承。   楚绣绣和陆承的结局并不好,一疯一死,背着骂名十几年。   初夏可不想白白挨骂。她是三公子的徒弟,这桩事还有祝长生压着,那些人自然不敢当面辱骂。   背地里骂她也不行。   一张嘴骂不过一百张嘴,打不过,就加入嘛,把水搅得更浑一点。于是经过初夏的推波助澜,流言的版本从暗送秋波、暗度陈仓的风月版本,进化成了两面三刀、杀人灭口的阴谋版本。   初夏摇身一变,成为离火宫吞并奉剑山庄的棋子,楼厌表面爱重初夏,重聘求娶,实际上树她做靶子,转移视线,实现自己一统江湖的野心。   风月版本浓情蜜意,更契合情窦初开小姑娘的幻想,而阴谋版本恰恰最是符合离火宫妖人在大众眼里的形象,没多久,阴谋版本的热度就压过了风月版本,并且衍生出各种离谱阴谋论。   结果无一不例外的,挨骂对象从初夏与楼厌两人,变作了楼厌一人吸引双倍火力,初夏反而成了人人心疼的小可怜。   初夏这下舒畅了。   她以一己之力想要扭转乾坤,是很难做到的,这中间多亏了苏回。苏回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大把银子撒下去,那就是活生生的水军,管你黑的白的,鹿都能给你洗白成马。   楼厌披着风雪回到竹苑时,初夏和苏回支了张小桌子,坐在窗畔赏雪对酌。   下了几日的雪,天气严寒,初夏拿出入冬前买的红泥小火炉,热了一壶珍藏的石榴酒。   炭火烧得通红,乳白色的雾气裹着石榴酒的甜香,丝丝缕缕散在了空气中。   “干杯,这回谢谢小师叔了,以后小师叔有难,尽管吩咐。”初夏举起酒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呸呸”了两句,“我信口胡说,不作数,不作数。小师叔平安顺遂,怎会有难,不要当真。”   苏回对这种话不在意。宫闱里长大的皇子,从小到大,谁没有被诅咒过几句。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天天有人盼着他去死。   楼厌推门而入,抖落衣襟上的雪。他手里拿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梅,是路过梅园时,顺手摘回来的。初夏喜欢花,先前在感恩寺住着的时候,每日都要摘一支新鲜的梅花放在屋子里。   那红梅经冰雪一冻,色泽秾艳,香气扑鼻,持花之人更是风流从容,烟霞色相。   “师父你回来了,快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初夏看见梅花,欢喜得捧着杯盏过来。   不用楼厌开口,她就知道那梅花是楼厌特意为她摘的。竹苑只有竹子,不管是小黑师父,还是小白师父,常常回来给她带一枝花。   梅花初开,是竹苑里少见的颜色,初夏把杯盏递给楼厌后,就去拨弄花枝了。   楼厌一路行来,确有口渴,低头就着手中杯盏抿了口。   初夏连忙道:“等等。”   她拿来的是自己的杯子,楼厌抿的那一口,刚好是她喝过的地方,瓷白的杯口还印着淡淡的口脂颜色。   她话音未落,半盏酒就已入了楼厌的喉中。   “怎么了?”   “没什么。”初夏脸颊一阵燥热,幸而一直在烤火,双颊本来就被烤得红彤彤的,看不大出来。   这事还是不戳破好了。   说喜欢她的是小白师父,她与小黑师父应当保持师徒的距离。   好在大多时候她是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小白师父和小黑师父的,比如她下药时坑的是小白师父,老是欺负她逗弄她却又很纵容她的是小黑师父。   那种微妙的不同,尽管加以掩饰,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确切来说,小黑师父的眼睛里多了点漠然和荒芜,哪怕在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一日比一日多,还是难掩那漫无边际的寂寂荒芜。   那不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里,该有的眼神。   关于流言一事,楼厌也听说了,虽然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得知是初夏的手笔,他只是哂笑了一声。   小姑娘的阴谋诡计,于他而言,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可以算在两人之间的情趣。   她爱玩闹,便随她去。   她高兴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517:00:00~2022-06-1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花花10瓶;5731447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第52章   赏剑大会这日,天色放晴。雪后初霁,明晃晃的日光照着封冻的冰雪,折射出刺目的雪光。   驭龙台由汉白玉雕出,若从上空俯瞰,一条雪白的玉龙盘卧大山,龙头昂扬向上,龙尾抱着个巨大的玉盘。玉盘就是驭龙台,今日兰幽剑便是在此展示。   一大早,穆千玄作为奉剑山庄的三公子,带着弟子出门去接肃王了。今日来的都是江湖人,人多眼杂,肃王是兰幽剑的主人,又是朝廷的人,奉剑山庄看重也无可厚非。   照规矩初夏本该陪穆千玄一起去的,但上次离火宫送来黄金帖子后,为免出意外,奉剑山庄加强了守卫,祝长生特地吩咐过初夏尽量不要出门,初夏就留在了庄内。   尽管因芙玉断头一案,祝长生已声名狼藉,奉剑山庄多年的经营,加上兰幽剑的名气,这次的赏剑大会还是有不少人给了面子前来。宾客多,人手不够,初夏就来驭龙台帮忙了。   她爬上驭龙台的龙头,把红绸挂上去。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坠星谷的徐蓉儿看见初夏的背影,高声唤道:“初夏。”   初夏张开双臂,从龙头上跳下,步下驭龙台的台阶:“徐姐姐,你也来了。”   徐蓉儿点头:“我代表师门来的。”   谷主薛明兰是有名的冷艳美人,肃王如此示好,依旧没有出席,但坠星谷派了人前来。徐蓉儿是和师姐师妹们一同前来的。   “当日离火宫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徐蓉儿握住初夏的手,热泪盈眶,“还好,我们都平安地活着。”   初夏将荆棘园的事告诉穆千玄后,穆千玄就通知了奉剑山庄,尚是武林盟主的祝长生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出面和庄允交涉。庄允那个卑鄙的家伙,不知道从祝长生这里拿到了什么好处,竟然答应放人了。   两人许久没见,叽叽喳喳,似有说不完的话。风拂树梢,积雪簌簌落了一地,无数花瓣从天而降,被风送到驭龙台前,犹如下了一场红雨。清冽的香气萦绕着整座驭龙台,眨眼间就堆了满地绯红。   徐蓉儿伸手接住花瓣,喃喃自语:“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蔷薇花?”   能见到这么多蔷薇花,众人也都是惊奇不已,有喜花的女子伸手接住花瓣,指尖一捻,流出鲜红的花汁:“是真的花。”   “这些花上沾了毒,大家不要碰。”人群中有识毒的,立时出言警告。但为时已晚,花瓣上沾染的香气,早已把毒送到各个角落。   初夏觉得脑袋有些晕眩,浑身亦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险些站不住。   祝长生说:“快去请阮姑娘。”   话音刚落,高墙上飞出数道人影,当先的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楚绣绣。今日的她身穿大红罗裙,如同红色的蝴蝶从众人头顶飞过,广袖被风鼓起,袖中装着的花瓣倾泻而下,漫天狂舞。   所有人都惊骇地堵住口鼻。   楚绣绣的身影划出道优美的弧线,落在驭龙台上。   “妖女,你来做什么?”在场众人无不群情激愤。   他们当中有不少上年纪的,对于楚绣绣印象最深的是十八年前在奉剑山庄的那场大屠杀。奉剑山庄于审罪台上处置弟子陆承,请了许多人来观刑,楚绣绣赶来时,陆承已承受不住重刑,一命归西。楚绣绣抱着他的尸体红了眼睛,当场发疯,大开杀戒。   那日,奉剑山庄内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受牵连的不知凡几。楚绣绣杀完了人,一身纯白的衣裙染成绯红,背着陆承的尸体,踏着尸山血海,步履蹒跚地迎着夕阳走去。   血和夕辉连成一片,只要见过那一幕,都终生难忘。   他们对楚绣绣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前几年在江湖上到处游荡,疯疯癫癫的,逢人便问她儿子的下落。收了个义子后,收敛许多,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了。   据说上回还在奉剑山庄扮鬼吓人。   这次跑来驭龙台,不知又要发什么疯。   楚绣绣背着手,高高立在驭龙台上,目光扫视众人,昂首说:“我来接新娘子。”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新娘子。”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众人都嫌恶地赶她走。   楚绣绣扬袖,一面裁得四四方方的红纱从她袖中飘出,被灌了真气,直直朝着初夏飞去。不偏不倚,红纱落下,变作红盖头,罩住了初夏的脑袋。   初夏中了毒,手脚发软,压根没法躲开。   眼前罩着一层红纱,苍白的雪,碧绿的树,灰青的瓦,都蒙上一层红艳艳的光。   “这不就有了。”楚绣绣飞身而下,落在初夏身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身,纵身跃起。   “快拦住她!”祝长生到底内力深厚,不受花毒干扰,挡在楚绣绣面前,生生受了她一掌。   楚绣绣没有直接打死祝长生,因为楼厌说过,这个讨厌的老家伙留着还有用。她准备离开,半空中一道淡青色的人影飞扑过来,呵斥:“休走!”   他手里有剑,剑锋颇为锋利,楚绣绣秀眉一蹙,两指夹住剑身,磅礴的内力将持剑的少年郎震得飞了出去。   苏回一头栽进雪里,再次定睛时,楚绣绣已掳着初夏不知所踪。   偌大的奉剑山庄,她竟来去自如,众人无不胆寒。   苏回气得一拳头锤在了地上。   初夏被楚绣绣劫出奉剑山庄后,塞进了一顶软轿中。轿子里燃着一炉熏香,四面垂下厚重的帘子,抬轿的四人都是轻功卓绝的高手,不消片刻就消失在雪地里。   初夏倒在绫罗堆里,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幽香,神志逐渐模糊。等她再次有意识时,已经身在一栋雅致的暖阁内。   那花毒应当只是致人手脚发软的迷药,药力褪掉后,四肢就能恢复自如。初夏已有些力气,撑着手肘,慢吞吞地爬起。   四周静悄悄的,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床上垂下的鸳鸯罗帐,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桌上燃着的龙凤双烛,身下铺着的红色被褥,无不在昭示着,这是为新娘子准备的新房。   初夏初初恢复,身体稍显虚软,刚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她走到门前,拉了拉门,毫不意外,门是被人从外面反锁的。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因此长廊里传来的沉闷脚步声尤为明显。初夏缩回手,回身找着地方藏身,脚步声已到了门前,情急之下,她避无可避,索性钻入床底。   屋外传来“咔哒”开锁的声响,接着,木门被人朝两边推开,苍白的月光流泻满地,一双纯黑的厚底长靴映入初夏的眼帘。   屋门被那人合起,隔绝了屋外的月光。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初夏屏住呼吸,拔出发间的兰花簪,纳入掌心,身体紧绷如弦。   那双脚停在床前。   是楼厌。   初夏认得这双鞋。   来的的确是楼厌。   楼厌回到离火宫,就听楚绣绣说已经把他的新娘子给接回来了。   “新娘子”三个字着实让楼厌愉悦地翘了下唇角。   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已经是深更半夜,估算着药力,初夏也该醒了。楼厌叫人做了些吃的,拎着食盒来了。他掀开罗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由一怔。   他内力深厚,屋内的动静瞒不过他的耳朵,他凝神细听片刻,笑了,掀起衣摆,在床畔坐下。   “我不想亲自动手,自己出来吧。”头顶响起楼厌的声音。   楼厌见初夏不应,打开食盒,任由食物的香气扩散到屋内的每个角落:“我给你做了红烧肉,辣子鸡,花椒鱼,炭烤小羊排,都是你喜欢吃的。”   楼厌不提还好,他一提醒,初夏惊觉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几个荠菜肉馅的蒸饺,登时腹中轰轰如雷鸣,馋得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他早就发现她的所在,再藏下去没有意思。   初夏把兰花簪塞进袖口,没骨气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为美食折腰,不丢脸。   楼厌是清楚初夏口味的,挑的都是她最爱吃的,但因是夜宵,在口味上尽量往清淡上靠,尽管这些菜怎么都和清淡搭不上关系。   楼厌叫人送来一壶清茶,给她解腻。   红烧肉做得软糯,筷子一夹,就能轻松将肥瘦分开。初夏不爱吃肥的,只捡瘦的吃。楼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初夏的动作,突然幽幽来了句:“不怕我在食物里下毒吗?”   初夏顿了下,卡在喉咙里那块肉,不知道是咽下去好,还是吐出来好。   下毒她是不怕的,楼厌要杀她,动一根手指就行。他这么不要脸,难保他会在菜里动些其他手脚,比如下点不可描述的药。   看着初夏的反应,楼厌就知道她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闷闷地笑了声:“我要对你做些什么,还用不着这么麻烦。”   初夏狐疑。   “夏夏,以我的行事作风,你该明白,我要得到你,强取豪夺更省事些。”   说的有理。   她现在就是大魔头手里的木偶,搓圆柔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想通后,初夏心里的大石落下,先吃饱,有力气才能做其他事。这些食物都是给她准备的,她不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楼厌一口没动,只斟了杯酒,也不品尝,托在手里把玩着。   初夏饿得发昏,考虑到有楼厌在场,吃得还算矜持,双颊鼓鼓的,小口小口咀嚼着,斯斯文文的吃相,落在楼厌的眼里,很像他养过的小仓鼠。   过了会儿,初夏放下筷子。   楼厌拎起茶壶,贴心地倒了杯清茶,递给她:“饱了?”   初夏捧着杯盏,啜了口,点点头。   等候在外面的婢女进来收拾残羹冷炙,不一会儿,桌面洁净如新,婢女们推开窗户,燃上一炉熏香,屋内再无烟火气,侵蚀初夏嗅觉的是楼厌身上如出一辙的幽香。   他每次出现身上都会熏香,那种冷冽的、幽魅的香气,仿佛在掩盖什么。   楼厌站起身来,把窗户都关上了。屋里烧了地龙,但夜深风寒,脱了衣裳还是会着凉的。   “既然吃饱了,我们该办正事了。”楼厌说话间,脱掉了身上的外袍。   “什么正事?”初夏跟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   楼厌在床畔坐下,视线停留在初夏的身上,那种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不用他挑明,初夏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初夏气得浑身发抖,“臭流氓”三个字险些骂出口了。这是楼厌的地盘,她又干不过楼厌,理智压过愤怒,初夏张了张唇,憋屈地找了个借口:“我们还没有拜堂。”   “今日回来晚了,如果你在乎这个,明日补办。”   “不行,这种事不兴补办的。”初夏义正词严,“我有娘亲和师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想娶我,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   不提穆千玄还好,提起穆千玄,楼厌漆黑的瞳孔变得冰冷异常。做了人人惧怕的大魔头后,他已经很少去考虑别人的想法了,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莫说一个女人,就是这天下,只要他想,就能收入囊中。   他对初夏的渴望不知生根发芽于哪一日,更不知茁壮于哪一日,那些蓬勃的欲|念,发了疯地渗透进血液里。楼厌压制着血液里的躁动,目中透出几分不耐,向着初夏走来。   初夏惊慌:“不许乱来!”   她日日跟在穆千玄和苏回身后习武,已习得不少招式,但这些在楼厌的眼里无异于花拳绣腿。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将她横抱而起,丢在软榻上。   初夏缩到床角,惊恐地瞪着他。   “自己把衣服脱了。”他站在床前,冷漠地俯视着她,尽管他的声线已经喑哑。   初夏抓紧了衣襟,摇摇头:“我不脱。”   “你希望我帮你?”这是楼厌更喜欢的方式。但这是第一次,楼厌不想逼得太过分,该有的体面,还是会给的。   那自然是不希望。好汉不吃眼前亏,似乎除了服从,已别无出路。初夏委屈巴巴地解着衣带,解到一半,她抬起胳膊,嗅了嗅袖口,抬起头来,红着眼睛说:“我想先洗澡。”   在床底爬了一遭,又吃了顿饭,衣服上沾了难闻的味道。   “这点小小的要求,总是能被允许的吧。”她嗫嚅着。   楼厌不语。   “臭了,真的臭了。”怕他不信,初夏揪着袖口,递到他面前,“你闻闻。”   “我算算我有多少日子没洗澡了。”初夏掰着手指算。天气冷,她畏寒,就算有林愿当初给的火晶石,洗澡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身上出了许多汗。   楼厌半天没反应,初夏以为他是个不讲究的,臭了都要强上,正心灰意冷时,楼厌突然说:“去沐浴。”   初夏:噫,真有洁癖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617:00:00~2022-06-1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浅一画10瓶;妖魔鬼怪快离开6瓶;5731447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第53章   婢女们带初夏来的是楼厌的专属浴池。   四四方方的小池子,砌出石阶延伸到乳白色的温泉水里,氤氲的雾气缠绕着飘舞的纱帘,初夏蹲坐在浴池前,抓起篮子里的干花瓣往水里撒着,一肚子的愁肠百结。   看似是拖延时间,事实上,她给自己挖了个更深的坑。   鸳鸯浴啊,怪不得大魔头同意了。   婢女们捧来换洗的衣物,搁在池边:“请姑娘入水。”   “我不用你们伺候,你们先出去吧。”初夏颓丧地说。   婢女们真的听话地都走了出去。初夏起身,把四周的垂帘放下来,也不客气,脱得只剩下一件抹胸和一条亵裤在身上,趟进了池水。   在榻上她毫无胜算,在这水里或许还可搏一搏。   初夏入水后,走到池子中央。   “少宫主。”婢女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都退下。”楼厌说。   果真如初夏所料,这么好的机会,楼厌不会放过。屋门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楼厌沉稳的脚步声,透过重帘,跌落初夏的耳畔。   初夏紧张起来。   楼厌拂开帘子,行至池边,扫了她一眼。   初夏大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双手抱着圆润洁白的双肩,护住胸口。抹胸浸透了水,贴紧她的身躯,胸口形状若隐若现。   楼厌在池子前半蹲下,姿势优雅地握住袖摆,右手探入水中,指尖搅动着池水。花瓣在水流的推动下,吻上他纤长苍白的手指,当真是一幅极其优美的画面。   ——若忽略他的恶魔低语。   他说:“过来。”   初夏不动:“你下来。”   楼厌挑了下眉,颇感意外:“你说什么?”   初夏手臂垂在水中,掌心藏着一枚兰花簪,昂首说道:“你脱光,下来。”   她有衣服,等他脱光下水后,就趁机偷袭他。不信他还能光着屁股追她,堂堂离火宫的少宫主,大抵是做不出这种丢尽脸面的事。   初夏想到自己的计划,压着唇畔险些扬起的弧度。   楼厌并未受到初夏的诱惑,他收回了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初夏。   初夏反应过来,她的语气过于生硬,不像是勾引,更像是在挑衅。她放软了嗓音,忍住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双肩,做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我、我的脚好像抽筋了。”   “只要我打开机关,池子里的水就会顷刻间流尽。”楼厌对初夏拙劣的勾引不为所动,嗓音微凉,明显是在警告了。   初夏:“……”还有这招?   初夏麻溜地滚了过去。   “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初夏都快怀疑他有透视眼了,居然能看到她裹在掌心里的簪子。她的指尖不甘心地抚了下簪身,抬起手来,把簪子递给了楼厌。   楼厌握住兰花簪,手指压着簪身。初夏眼皮狂跳,生怕他稍稍用力,就碾碎了她的兰花簪,连忙说:“你别动它。”   楼厌把簪子插回她的发间,瞳孔如深不可测的黑渊:“下回刺杀我,不要用这根簪子。”   初夏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不许用这根簪子,簪子至少是保住了,松了口气。这根簪子是当初拜师时穆千玄所赠,对初夏来说,意义非凡。   初夏摸着头上的簪子,突然问:“你真的要娶我?”   “强扭的瓜不甜。”初夏等不到楼厌的回答,自顾自说道。   “甜不甜,只有扭下来才知道。”楼厌轻笑了一声,“夏夏,不妨告诉你,我在乎的不是这个瓜甜不甜,而是这个瓜是不是我的。”   “要是这个瓜既是甜的,也是你的,岂非两全其美。”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不试试,怎知没有?”初夏握住楼厌的手,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在泉水的浸泡下,滚烫得吓人,抬起的胳膊水珠滚落,那一截膀子仿佛莲藕削出来的,白得晃眼,“你想要的这个瓜,现在是苦的,如果你强行扭下来,只会尝到满嘴的涩味。要是你精心陪伴,给她点风霜雨露,这个瓜总有一天会为你变甜的。”   初夏扬起下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黝黑的眼眸仿佛落了满天星辰,闪闪发光,有种说不出的魔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要真喜欢,就先追求我。”   “追求你?”   “对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少宫主,不会不知道怎么追姑娘吧?”初夏踮起脚尖,上半身离开水面,渐渐向着楼厌靠近,“少宫主不会,我教你啊。”   楼厌活了两世,还真没追过姑娘,前世的盛初夏和阮星恬,都是拿救命之恩自己凑上来的。   开花结果,果子好吃,但花也很美。初夏所言,就是这个道理。   “少宫主还没试过两情相悦的滋味吧。”   “你的心上人是穆千玄,又怎会与我两情相悦?”楼厌扣住她的手腕,阴恻恻地开口,力道大得几乎将她从水里拎起来。   他几乎沉溺在初夏的小把戏里。   三言两语就将他哄得晕头转向,这种毫无底线的沉沦,简直太过可怕。   “骗你的,我还没有答应穆千玄。”初夏的面颊被他毫无预兆的翻脸给吓得白了几分。这个大魔头真是喜怒无常,比后妈还刻薄,说变脸就变脸。   “当真?”楼厌怔了怔。   初夏狠狠点头:“师徒逆伦,我同意,奉剑山庄也不会同意的。”   “穆千玄有这样对过你吗?”楼厌改为握住初夏的手。   初夏摇头。   “这样?”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初夏的唇,冰凉的指尖羽毛般划过她的唇瓣,勾得她浑身一阵轻颤。   他的触碰让初夏想起竹林里的初吻。   只有楼厌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初夏脸颊发烫,还是摇头:“我们并未越过雷池一步。”   楼厌满意地松了手,胸口憋着的那股被人捷足先登的郁闷,尽数化解,散作了云烟。   溯清这些日子没有由头的暴怒焦躁,楼厌自觉好笑,他什么时候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为着个姑娘家疯狂地拈酸吃醋。   他急着占有初夏,是出于雄性的一种本能,在意识到初夏有可能被抢夺时,急着把初夏打上自己的标记,向着所有人宣誓主权。   而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承认,初夏提出的甜瓜理论,他动心了。   反正这个瓜迟早都会是他的,他不介意多等些时间,等到时间酿出她说的两情相悦——他很贪心,他想要他扭下来的那个瓜是甜的。   *   没了楼厌的虎视眈眈,初夏开开心心地沐浴了一番。此后,她就在暖阁里住了下来,楼厌把香雪派过来照顾她。危机解除的同时,初夏不免担忧,她这次被掳走,穆千玄肯定急坏了。   以前两人是师徒,初夏纵有心思,都是压在心底,自从穆千玄向她表明心意,她才知道原来穆千玄也喜欢她。少年的喜爱总是狂热炽烈、不计生死的,以穆千玄的性子,肯定会把整个离火宫连锅端了。   她既盼着穆千玄来,又怕穆千玄来。离火宫盘踞江湖几百载,如今还有楚绣绣和楼厌这样的高手,穆千玄就算天纵奇才,双拳难敌四手。   她还是想办法自己先逃出去。   先前穆千玄带她离开的那个地道入口她还记得,她打算从那里逃。   一连晴了好几日,天寒地冻的,冰雪未见消融,初夏来时只有身上一套衣裙,楼厌命人给她重新置办了冬衣和厚靴,还叫人把库房里的狐裘拿了出来。   这两日楼厌都不见人影,他并未限制初夏的自由,相反的,香雪主动提出带初夏熟悉离火宫,显然打着让初夏长期定居此地的主意。   初夏有自己的打算,欣然同意,穿上楼厌为她置办的衣物,揣着个暖乎乎的手炉,出门闲逛。   除了香雪,侍候初夏的还有四名侍女,这些侍女会些拳脚功夫,名为保护,说白了,其实是监视。   香雪知晓初夏会是将来的少宫主夫人,为免初夏误会,解释道:“近日事务繁多,少宫主抽不开身,您别见怪。少宫主说,今晚他会赶回来陪您用晚膳的。”   初夏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离火宫初夏只来过一次,那日逃走时还是黑灯瞎火的深夜,对于逃跑的路线,只有个大概的印象。她借着熟悉之名,用了三日的时间,找到了藏有密道的那间屋子。   看着她身后的五条尾巴,她犯愁了。她的武功是穆千玄所教,再上乘的剑招,没有内力加持,一个打五个,且不惊动其他高手,难度系数有点高。   初夏脑海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对香雪说:“我们去打雪仗。”   香雪为难:“少宫主吩咐过,您玩什么都可以,不许玩雪。”   有那火晶石伴身,初夏的寒疾许久没有发作了。但楼厌还是比较注重这个方面,特意吩咐过,不许让初夏受寒。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初夏把手炉塞进香雪的手里,招呼其他婢女,“来啊,一起玩。”   婢女们面面相觑,她们不敢阻止初夏,更不会陪着初夏玩。要是惹得初夏不高兴,少宫主会责罚她们,枉顾少宫主的命令,罪上加罪。她们只好跟在初夏身后劝道:“初姑娘,少宫主马上就要回来了,您别为难我们。”   初夏团了个雪球,见她们一脸快哭的表情,丢了手里的雪球:“我不玩了。”   婢女们这才都松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初夏兴致缺缺往回走。走了几步,摸了摸耳垂,“啊”了声。   香雪忙问:“怎么了?”   初夏说:“我耳坠丢了只。是少宫主送我的那只,他若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众人都觉得以楼厌的性子,确有这个可能。   “难道是刚才玩雪的时候掉进了雪里?”初夏又说。   前几日大雪,雪下了足有半截小腿那么深,耳坠要是真的掉进了雪里,可就难找了。香雪立时说:“大家快找,务必在少宫主回来前找到。”   初夏揣着手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五个在雪里翻找,指了指脚印最多的地方:“兴许就在那里,大家加把劲。”   趁着她们五个聚精会神地找着耳坠,初夏悄悄挪动着步伐,借着身侧堆雪的琼枝遮挡,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找到了!”其中一人叫道。   “你们在干什么?”楼厌刚回来,就见这几个人猫着腰,几乎掘地三尺。   众人听见他的声音,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夏夏呢?”楼厌问。   “初姑娘……”香雪正要回答,惊觉树下的初夏已不知踪影,雪地里只留下她仓皇而逃的脚印。   初夏用最快的步伐赶往藏有密道的房间。离火宫里有侍卫巡逻,撞上他们就糟糕了。她一路上东张西望,警惕性提到最高,有惊无险地抵达目的地。留下的脚印也来不及清理了,反正只要下了密道,就可以顺利离开离火宫。   门未上锁,初夏推开屋门,被屋里的陈设惊呆。上次穆千玄带她进来,这里只是普通的卧房,家具陈旧,四处蒙尘,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而此刻屋内陈设都已焕然一新,不知什么材质裁出的轻纱做垂帘,巨大的屏风上绣出一只展翅腾空的凤凰,桌上的妆奁和铜镜,以及桃木雕出的梳子,都表明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女子。   不管换作谁在这里住,密道总是还在的。   初夏掀开被褥,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忽觉有人在背后盯着她看。她猛地回头,只见屏风上隐隐约约印着道人影,她方才进来时牵挂着密道,未曾仔细检查,此时冷不丁见到那道人影,不寒而栗。   那人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   初夏隔着屏风说道:“想必您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了,冒昧打扰,抱歉,您既然没有喊人过来,可是有意放过小女子一马?小女子名叫初夏,来自奉剑山庄,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此番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效犬马之劳。”   初夏咬文嚼字说一大通,那人半天没反应。   初夏倍感奇怪,上前几步,那人依旧不出声。   初夏索性绕到屏风后探个究竟,这一看,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717:00:00~2022-06-1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第54章   初夏及时堵住自己的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   坐在椅子上的,是个雪白的骷髅架子。有人给骷髅架子套上了竹青色的长袍,因此身后透出的天光将骷髅印在屏风上的影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是个骷髅架子,那就没事了。   初夏惊魂未定,绕到床前,掀开床板,打算跳下去时,一只手揪住她的后颈,把她拎了回来,禁锢在怀里,同时用另一只手合上床板,将被褥推了回去。   初夏回头,眼帘映入的是楼厌的黄金面具,那双幽冷的眼此刻漠然无比地与她对视着,眼底的深处积攒着怒气。   外面的走廊中响起女子空灵清澈的歌声,楼厌揽着初夏,打开柜门,与她一同藏进柜子里。   柜中狭小,初夏只能趴在他的怀中,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微弱的天光从门缝里透入,依稀可以看清楚门外的情景。   只见楚绣绣捧着碗玫瑰银耳莲子羹,哼着歌走了进来。发现门没关,她停下歌唱,“咦”了声,并且搁下了碗,迅速绕到屏风后。   看见屏风后的骷髅架子还在,她松了口气,半是娇嗔唤了声:“陆哥哥。”   她重新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玫瑰银耳莲子羹,拉了张凳子,坐在骷髅架子身前,开心地说:“陆哥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莲子羹。”   又絮絮叨叨说起这几天的趣事:“我把小楼儿的新娘子接回来了。抢新娘子真好玩,下次陆哥哥陪我一起吧。”   她的语气亲昵自然,似乎当那骷髅架子是个活人,与他东拉西扯、闲话家常,尽管从头到尾它都没有搭理她。   “陆哥哥”三个字,让初夏想起一个人——奉剑山庄的弟子,陆承。   初出茅庐的魔教妖女与侠骨柔肠的少年剑侠,话本子里天造地设的标配,然而现实的结局却没有话本子里那么完美。楚绣绣与陆承相识后,从最开始的相看两厌,到后来的两心相许,仅用一年的光阴就迅速坠入爱河,孕育出两人共同的骨血。   但他们立场上注定的敌对关系,为这份爱情蒙上一层禁忌感。少年时代的爱情,还没有掺杂太多利益,总是轻易就能义无反顾地奔向对方。为了能更好的长相厮守,二人决定抛下彼此的身份地位,携手退隐江湖。   彼时,一个是离火宫宫主钦点的下任女君,一个是奉剑山庄备受长辈青睐的青年弟子,自然是遭到了离火宫代表的魔道和奉剑山庄代表正道两两联手的反对。   陆承自愿废去功力,接受奉剑山庄的腐骨钉之刑,脱离奉剑山庄。奉剑山庄却从来没有打算放他活着离开,审罪台上,行刑的长老故意下重手,将陆承活生生钉死在刑架上。   那时的楚绣绣拼尽全力,逃出离火宫,再次见到陆承时,却是他血淋淋的尸体。满腔悲恸化作杀戮之心,她血洗了奉剑山庄。   据不完全统计,这次的大屠杀,有半数奉剑山庄的弟子折损在楚绣绣的手里。楚绣绣也在这场屠杀中,同时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不足一岁的儿子,在这场动乱中不知所踪。   陆承走上审罪台前,曾把他们的孩子托付给相识的嬷嬷带回家中照看,那嬷嬷的尸体被人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发现,大滩的血迹中只留下婴孩的襁褓,楚绣绣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踪影。   遭受双重打击的楚绣绣,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疯子。   前些年离火宫还没有少宫主,所有人都活在楚绣绣的阴影下,楚绣绣的疯病时不时的发作,闹得人心惶惶。楼厌做了离火宫的少宫主后,楚绣绣的病稳定许多,至少不疯了。   因为他做了个丧心病狂的举动——他把陆承的尸骨从地下挖出来,穿上陆承当年最喜欢的衣服,送到楚绣绣的面前,骗她说,她的陆哥哥应约回来娶她做自己的新娘子了。   常人都会被此举吓得退避三舍,只有楚绣绣这个疯子,留下陆承的骷髅,日日相伴,夜夜同眠。甚至有不少人怀疑,楼厌就是楚绣绣当年丢失的亲生骨血,这母子俩,一个是真疯子,一个是假疯子,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邪门。   楚绣绣舀着莲子羹,送到骷髅的面前,骷髅自始至终毫无反应。楚绣绣喋喋不休,自说自话:“陆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语气天真,神态无邪,眉眼间即便有了皱褶,依旧不减当年小妖女的半分风采:“是我不好,我去晚了,我要是早去一步,陆哥哥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陆哥哥不用怕,我把他们都杀了,他们再也不会欺负陆哥哥了。”   “陆哥哥,你疼不疼?”   “陆哥哥,你陪我说说话。”   “陆哥哥,我想你了。”楚绣绣放下碗,双手张开,把骷髅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它干枯的头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躲在柜中的初夏,看见活人拥抱骷髅这诡异的一幕,生生打了个寒颤。怪不得楼厌要让楚绣绣改住这间屋子,有楚绣绣在,谁敢接近这间屋子。   楼厌按住她的脑袋,示意她不要乱动。   衣料摩擦的声响没有逃过楚绣绣的耳朵。楚绣绣松开骷髅,直起身体,目光变得锐利凶恶:“谁在那里?”   初夏屏住了呼吸,脑袋埋进楼厌的肩窝中。   楼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暗中蓄力,准备迎接楚绣绣的一击。   如同所有人说的那般,楚绣绣是个疯子,疯子的情绪起伏不定,若在平时,楼厌或可哄一哄楚绣绣,涉及到陆承,楚绣绣疯起来不管不顾,连楼厌都招架不住。   楚绣绣做了两世的疯子,前世,他被师父师娘蒙骗,为江湖除害,把从不离身的斩春剑送进了楚绣绣的胸膛,楚绣绣才清醒过来。   花团锦簇,众人相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师父师娘教他的每一招一式精妙的剑法,都是用来母子相残。   这一世,他回到楚绣绣的身边,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唤她一声母亲,只能用义子的身份,和楼厌的这个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假名字,陪伴她左右。   他的母亲早已不认得他了,疯起来的时候,会真的杀了他。刚回离火宫那段日子,楼厌就曾数次险些死在她的手里。   楚绣绣目光梭巡,四处打量。她内功深厚,能凭呼吸声就能判断人的方位,很快,她就锁定了楼厌和初夏藏身的衣柜,嘻嘻笑了起来:“你们想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对吗?”   “那你们要藏好了,被我捉到,可是要被杀掉的。”楚绣绣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找到你们了。”楚绣绣朝着衣柜走来,举起手掌,打算将衣柜劈个粉碎。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小奶狗的吠叫——“汪汪汪!”   奶凶奶凶的。   楚绣绣偏了下脑袋,转眼就忘了柜子里的两人,提裙走到门口。只见香雪怀里抱了个毛茸茸的雪白奶团子,那奶团子不过两只手大小,湿漉漉的眼和漆黑的鼻头,以及粉嫩的四只小爪子,一下子抓住了楚绣绣的注意力。   楚绣绣欢喜道:“小狗!”   香雪说:“启禀宫主,这是少宫主吩咐捉来给初姑娘玩的。”   “给我。”楚绣绣伸手。   楚绣绣要,香雪哪能不给。楚绣绣把小狗抱进怀里,揉了揉它的狗头。小狗挣扎着要下地,她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得了自由,撒开蹄子就往雪地里跑,留下一串梅花小脚印。   “别跑。”楚绣绣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香雪踏入屋内,打开柜门,垂首道:“少宫主。”   初夏本欲挣扎着从楼厌怀中起身,腰间被楼厌用手指戳了下,登觉四肢酸软无力,软趴趴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楼厌抱着初夏,踏出衣柜,经过床前时,吩咐了一句:“把密道口封了。”   香雪道:“是。”   初夏被楼厌抱回了暖阁中。   初夏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一路上,寒冽的风迎面扑来,直往她领口里灌,冻得她颈侧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地凸起。   楼厌浑身似罩着团阴云,广袖灌风,煞气翻涌,所经之处,众人皆不由自主跪地相迎,不敢抬头直视他。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初夏扔在了床上。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初夏畏冷,床上的褥子铺得厚,摔上去并不疼,颠簸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阵混乱。   床畔塌陷一方,是楼厌坐在了她的身侧。   他捉起初夏的双腿,褪去她的鞋袜。骤然暴露在空气里的两只脚,感知到了巨大的温差,雪白的脚趾极其不自然地蜷缩了下。   初夏无力地躺倒在榻上,两只脚被他握在掌中,他宽厚的手掌甚至抚上她的脚心。脚上肌肤不见日光,常年被鞋袜包裹着,尤其娇嫩敏感,他虎口练剑时留下的薄茧,轻轻刮着她的脚心,引起一阵过电般的颤栗。   初夏难以忍耐,急促地喘了口气,又羞又气道:“楼厌,你干什么?”   她一口一个“楼厌”,想要撑起身体,从他掌中逃离,奈何她穴道被制。那手法奇怪得紧,既不叫她僵硬得动弹不得,又封住大部分力气,她只能小幅度地挣扎着,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大半天,也只是叫身下的床单平添无数皱褶。   “楼厌,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动手动脚的。”她把“脚”这个字咬得极重,意思是他毁约了。   楼厌向她望来,眼神森冷得宛如十二月被冰封的寒潭:“是你毁约在先,夏夏,我没必要再同你玩什么你情我愿的游戏。”   初夏没法解释了。逃跑被抓包的后果她想过,但她自信有那条密道,楼厌就算发现她逃跑,也追不上她。只要她回到穆千玄身边,就万事大吉了。   她没料到屋里还有个陆承的骷髅架子,这么一耽误时间,就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间。   “我错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初夏干脆利落地认错,骨气那东西,她没有。   无数血淋淋的教训在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挣扎和抵抗,对掌权者来说,不过是增加审讯的乐趣。   “这么说,你认同这次的惩罚了?”   “什么惩罚?”初夏怂怂地缩着肩膀。   楼厌微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抚着她的脚掌,描摹着那姣好的轮廓。就算是来自现代的初夏,双足不再是女子的禁锢,不再代表着容不得侵犯的禁地,可这平日里用来奔跑跳跃的地方,即便是她自己,也未曾这样戏谑地把玩过。   那只脚落在了旁人的手里,触觉更为明显,两人相差的体温,加剧了这种感受。   穆千玄也摸过她的脚,但他是不带丝毫欲念的,目的是用内力为她暖脚。楼厌不同,他的触碰明显带着恶意和戏弄,手指像是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搔着脚心。   初夏只觉痒得难受,脚背绷得紧紧的,雪白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凸起,走向一清二楚。   初夏窘迫得面如火燎。   楼厌并未搭理她的窘迫,抬手在床头按了下,“咔哒”一声后,蹦出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深红色的锦盒,盒子里并排躺着数枚淬着寒光的银钉。   “或许,打断了你的腿,你就不会再想着逃跑。”他拈起一枚尖细的银钉,放在床头的烛火上漫不经心地炙烤着,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那簇跳动的火焰,“但没有腿的夏夏,不是完整的夏夏。若是在每只脚的掌心钉入一枚银钉,夏夏就会变得和那些木偶一样,听话得留在我身边,不再到处乱跑。”   靠,病娇啊!   初夏张着唇,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此刻,楼厌面上覆着的黄金面具,仿佛化作恶鬼的模样,抵到她的跟前。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着。   她以为楼厌只是疯了些,原来逃跑还能激活他的病娇属性。   初夏悔不当初——悔恨自己没跑快点。   这种神经病搁谁,谁吃得消!   那根长钉只在火上烤了会儿,就被楼厌移开了。他的指尖抚上滚烫的钉子,仿佛没有知觉,慢悠悠地捻着。等到不那么烫了,钉子贴上初夏的脚掌心,危险地游走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破血肉。   无数个主意在脑海里打了个转,皆陷入一片空白,初夏浑身绷紧,面色煞白,后背已不知不觉涌出一层冷汗。她闭上眼睛,眼角凝结着晶莹的水汽,扬起的脖颈呈现出脆弱的弧度,颤声说:“不要,求你。”   喃喃细语,几不可闻。   楼厌凝眸看她:“还跑不跑?”   “不跑了。”   “还骗不骗我?”   “不骗了。”   初夏仿佛变成了他掌中的木偶,他要什么答案,她就会给他什么答案。楼厌本该满意的,偏生心底像是破了个巨大的洞,凉风嗖嗖往里面灌着,无论他把什么答案填进去,都弥补不了空洞。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初夏无条件的顺从。   他想要的,是初夏的爱。   呵,活了两世的鬼,居然贪恋人间的情爱,妄图索要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楼厌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破碎,像个疯子般,笑得浑身颤动,停不下来。   初夏等半天,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剧痛,不由睁开双目。   楼厌终于停下了神经质的笑,他说:“夏夏,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从小到大都活在骗局里,最敬爱的师父师娘戴着面具,骗了她一辈子。他整夜整夜的噩梦里,都是一剑刺穿楚绣绣的胸膛。   他一生最敬爱的两个人,骗他杀了世上唯一的血亲。   他亲手弑母,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被剧毒腐蚀、苟延残喘的两年里,无数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身在十八层地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817:00:00~2022-06-1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晚5瓶;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第55章   “大不了,我以后不骗你了就是。”初夏不清楚楼厌经历了什么,他浑身弥漫着股绝望的气息,有如实质般包裹着初夏。   初夏心想,她这次真的做错了。用感情做诱饵,去骗一个满是伤痕的人,让他伤上加伤,这样的做法过于卑劣了些。   愁啊,她什么时候患了女主的病,会去同情一个大魔头。   明明这个大魔头还在对她喊打喊杀。   初夏强调:“除了逃跑这件事,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逃跑是计划好的,那些用来拖延的借口却是真的。楼厌,感情一事讲究两厢情愿,强求的缘分是不长久的。”   “要是我偏要强求呢?”   初夏噎住。嗯,大魔头之所以会成为大魔头,那是他行事作风从来都不是君子的做派。不强求的大魔头,那还是大魔头吗?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比起方才的剑拔弩张,此时的大魔头温柔得像是初春的第一缕微风。   初夏怕他给自己挖坑,谨慎地问道:“哪句?”   “穆千玄。”   “关于穆千玄,都是真的。”初夏醍醐灌顶,终于明白这次楼厌雷霆震怒的原因了。   他恼的是初夏的出尔反尔,方引诱了他,转头却逃跑,更多恼的是初夏欺骗他和穆千玄的关系。他以为,初夏为了逃离他的身边,编造出自己和穆千玄毫无关系的谎言。她这么急切地逃跑,就是为了早日回到穆千玄身边,与他郎情妾意长相厮守。   “我没有同穆千玄牵手,亲吻,定情。什么都没有!”初夏赶忙澄清这个误会。   “便是牵手了,亲吻了,定情了,那又如何。夏夏,你是我的。”楼厌承认自己酸极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同穆千玄往来,我就杀了穆千玄。”   穆千玄是过去的他又怎样,同自己争风吃醋又如何,占有欲极强的大魔头,这辈子就没做过拱手让人的好事。尤其是习惯了当大魔头后,谦让和成全这两个词,早就从他的认知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下足了警告,楼厌碾碎掌中的银钉,如同那次活埋初夏的命令,所谓酷刑,从来都是吓唬她而已。   楼厌不曾对谁心慈手软过,唯独对初夏一次又一次的心慈手软,哪怕有再多狂暴的念头,只要她低低头,温声软语求上两句,凶猛的野兽就会垂下高傲的头颅。   她大概真的是他命中的克星。   危机解除,初夏松了口气,伴随着清脆的铃声,脚腕上忽的一紧。   她定睛看向脚腕。   原来是楼厌把一串铃铛扣在了她的脚腕上,她一动,铃声便鸣响不绝。   “以后你就留在这里,不必再穿鞋袜,等你我成婚那日,我再放你出来。”楼厌想起初夏要的婚仪。   他没打算放过初夏,但也不急于一时,毛毛躁躁的,伤了初夏。初夏要的三媒六聘,他可以给她。   从那之后,初夏就被关在了暖阁,门外的长廊中铺了层碎瓷,楼厌不许初夏穿鞋袜,初夏只能光着脚在屋里走动。   屋里烧了地龙,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光着脚并不觉寒冷。她脚腕扣着的铃铛,每每走动,铃声不绝于耳,无论走多远,都有细碎的铃声出卖她的踪迹,更别提屋外的那层碎瓷了。   这是彻底断了初夏逃跑的路。   初夏经过上次的警告,也不再轻举妄动,而是静待时机。   她不信楼厌能关她一辈子。   *   冬日的天气,一日比一日严寒,虽不再下雪,温度低得能滴水成冰。   一辆马车碾着冰雪,疾驰着将阮星恬送到了离火宫的神秘竹楼前。   那竹楼是楼厌命人特地为鬼医搭建的,与鬼医曾经的隐居之处别无二致。侍从掀开车帘,扶着阮星恬下车。   离火宫地处隐秘,外人进宫例行都是罩住双眼的。阮星恬双目蒙着层厚厚的黑布,身上裹着鸦青色的披风,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   有人前来解开她蒙眼的黑布,许久未曾见过天光的两只眼睛,骤然被这天光刺激得流下泪水。   阮星恬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被人请进竹楼。楼里四面垂着竹帘,未曾燃灯,光线昏暗,一道纱帘隔开空间,帘后立着道人影。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药人?”纱帘后的那人肺里像是装了个拉风箱,光听声音就足以判断出此人一身陈年旧疾。   几日前,有个神秘人给阮星恬传了封书信,信中提及这世上有医治断魂掌的法子,条件是阮星恬以身试毒,做这位前辈的药人。   谷青容中了楚绣绣的断魂掌,被阮星恬用各种药物和针刺之法吊命至今,但阮星恬也明白,她已经尽了全力,再无良策,谷青容就会和当年的祝笑笑一样,煎熬着死去。   阮星恬背负着谷家的恩情,它们就像大山一样,压得阮星恬喘不过气来。阮星恬对自己说,医治好谷青容,从此以后,她与谷家两清。   谷青容依旧恨着阮星恬,阮星恬辞别那日,谷青容抱起床头的瓷枕,咬牙切齿地砸向阮星恬:“你说两清就两清?阮星恬,你欠我谷家的,这辈子都休想还清。”   阮星恬阖了阖双目,再次睁开眼,眼底已平静如深湖:“只要前辈答应教我医治断魂掌的法子,我愿意为前辈试毒。”   “好,好,不愧是药王谷看中的好苗子。”帘后的那人鼓掌,兴奋地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袍,瘦骨嶙峋的,最可怕的是他满脸的刀疤剑痕,已经辨不清原本五官的模样。   “你知道药王谷?”阮星恬的父母是回春堂的大夫,受家世的熏陶,她自幼就展现出医学上的天赋,常常偷跑进谷家的书阁里,翻阅父母行医时留下来的医案。   在她十来岁时,有位自称来自药王谷的神秘高手,暗中指点了她半年,她又刻苦勤奋,自此以后,医术突飞猛进,非常人所能及。   鬼医却不答,只说:“我炼的都是世间罕见的奇毒,做了我的药人,发作时的痛苦且不提,若有失手,未能及时研制出解药,你的小命就会断送在这里。你真的不怕?”   阮星恬酷爱医术,也曾以身试药,九死一生,深知其中凶险,但为了还清谷家的债,她咬咬牙,说:“我不怕。”   *   穆千玄这次是在一间密室里醒来的。   距离他上次主宰这具身体,似乎已经过去很多日了。石室大门紧闭,室内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干净的衣物、裹腹用的食物和清水若干。   两面墙壁各悬着四盏明灯,灯火交相辉映,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角落里备着灯油,若灯火暗了,可自行添加灯油。   室内的另一侧有道小门,是用来方便、沐浴的小屋,墙壁上凿了个洞,以竹管导流,潺潺清水流动,源源不绝。   在穆千玄尝试着用各种法子打开石室的门失败后,穆千玄意识到,他被人囚禁了。囚禁他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这具身体里的另一缕魂魄,楼厌。   和他一样,楼厌也在寻找着主宰这具身体的办法,但同样不得其法,无法杀灭他的魂魄。   为防止在他主宰身体的期间,破坏某项计划,他每日临睡前来此石室。打开石室的法子,只有楼厌自己知晓,若醒来的是楼厌,他可自行打开机关出去,要是醒来的是穆千玄,就只能困在这里。   这些日子,穆千玄暗中记录着两人切换的规律。遗憾的是,两人切换得毫无规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进入深度睡眠,一觉醒来,就有可能切换。   “楼厌!”穆千玄自幼与孤独为伴,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墓室里,对于这种日子本该习以为常,这次却异常得暴躁。   斩春剑被藏了起来,要是斩春剑在手边,他兴许可以试着用斩春剑劈开石门。   穆千玄一掌打在石壁上。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逝着,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无法判断昼夜。   经过无数次的测试,穆千玄确定打开石门的法子,就藏在这些灯烛上。但是八盏灯烛,试错一遍,就会释放出迷烟,被迫陷入昏迷的穆千玄,再次醒来时,已经切换成了楼厌。   楼厌扫了眼室内,不出所料,这里的东西都已损坏,墙上留下穆千玄的掌印。穆千玄内力的深浅他了如指掌,这间专门为他准备的石室,怎会轻易叫他破开机关逃出去。   楼厌得意地弯着唇角,走到左边,分别转动第二盏、第三盏灯烛,又走到右边转动第三盏、第一盏灯烛。   石门轰地打开。   这一沉睡,又过去了五日。楼厌沐浴更衣,走到暖阁前。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园子里枯枝堆着厚厚的积雪,时不时爆出断裂的声响。   他打量着苍白无趣的雪景,琢磨着该移植些梅树过来。初夏喜欢花,这园子若是长住,四时的花都应种上。   两个婢女从暖阁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精致的糕点,叽叽喳喳,小声说着话:“早膳和午膳都只吃了几口,精心准备的点心一口不动,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消瘦,等少宫主回来了,会不会责罚我们?”   “少宫主这人捉摸不透,谁知道是一时的新鲜感还是怎么的,兴许过几日就不记得她了,我听说少宫主有五天没去找她了。咱们也不用管这么多,反正吃的都是按时送的,她自个儿不吃,我们有什么办法。依我说,这名门正派出身的就是矫情,回头等少宫主厌烦她了,丢进荆棘园里,保管不出三日,饿得连草都啃。”   “那这些点心怎么办?送回厨房多可惜呀。”   “送回厨房不也是被厨房的那群人吃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自个儿分了,进了自己的肚子,才不算辜负这份肥差。”   送给未来少宫主夫人的东西,自然都是上乘的,两婢女拿起点心,嘻嘻哈哈你一口我一个地分着,拐个弯就看到楼厌负手立于回廊中。   “少、少宫主!”两婢女吓得魂都飞了,直接扑通跪下。   她们的话楼厌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落在二人手里的托盘上,辨不清眼底情绪:“她在闹绝食?”   “并非绝食,初姑娘只是胃口小了些,每日进食不多。”婢女战战兢兢地答道。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刚说完这句话,惊觉那道锐利的视线忽然撤去,抬起头来时,眼前的楼厌已不见了踪影。   两婢女对视一眼,劫后余生,瘫软倒地。   楼厌踩着长廊中铺着的碎瓷,走到暖阁门前。   初夏坐在床畔,左腿曲起,手里握着把小剪刀,一点一点磨着脚腕上的链子。   这剪刀是前两日她叫人送来剪花枝时故意藏起来的,大抵是摸准初夏乐观的性子,楼厌并未没收她屋里的利器,想要什么,开口就行,少了把小剪刀,婢女也未放在心上。   链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磨了好几日,一点效果都不见,反倒是挂在上面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吵得她心烦意乱。   楼厌推门而入的瞬间,初夏眼疾手快地掀开枕头,把小剪刀藏了起来,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小半个臀部压住枕头。   楼厌缓步走到她面前。   初夏已有五日没见到楼厌,乍一见到他,心虚地垂下眼睫,像极了干坏事被抓包的小狗崽。   “藏什么了?”楼厌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初夏抿着唇,摇头。答应过不骗他,不说话,就不代表骗人了吧。   楼厌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她。是清减了些,但没瘦多少。他在她身侧坐下,提起她的左腿,撩起裙摆,露出绑在脚腕间的金色铃铛:“为什么不吃饭?”   “没有不吃饭,只是胃口不好。我又不是猪,喂多少就吃多少。”初夏鼓起了双颊。   她的脚光秃秃的,只套了串黄金铃铛。   楼厌的指尖抚上链子,被初夏用剪刀磨的地方,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他侧眸望过来,初夏的一颗心脏立时悬到嗓子眼。   初夏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挠她的脚心,已做好脚底蓄力的准备,打算等他动手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他却伸出双臂,将初夏提了起来,放到另一侧,自己则掀了枕头,拿起枕头下的那把小剪刀。   初夏:“……”   “准备刺杀我?”楼厌提着剪刀,瞳孔里映出她窘迫的模样。   “不是。”初夏矢口否认,并指天发誓,“骗你天打五雷轰。”   楼厌握住她的手,把剪刀搁在她的掌心,手中用力,迫使她握着剪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缓缓往前送:“夏夏,我死在你手里可好?这世上,我只有死在你手里,才心甘情愿。”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1917:00:00~2022-06-2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胖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弦羽15瓶;唐影10瓶;桃夭、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第56章   这个大魔头又发什么疯!初夏拼命地缩着手腕,与他的力道对抗着:“我真的没有打算刺杀你,我都发毒誓了,你这个疯子,快、快松开。”   “这么说,你不舍得我死?”楼厌幽暗的眸子里倏然燃起一簇火光。   “辟萝春的解药还在你手里,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初夏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剪刀呈一道漂亮的弧线,从两人的手里飞了出去。   楼厌大声笑了起来。   初夏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他和楚绣绣一样,疯子都是不可理喻的。   楼厌说:“夏夏,你错过了杀我最好的机会,方才,我是真的愿意死在你的手里。你既舍不得杀了我,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陪着我,好不好?”   初夏摇头:“我想回奉剑山庄,那里才是我的家。”   楼厌哂笑:“我刚收到了个消息。”   “什么?”   “奉剑山庄已派出人马来营救你。”楼厌观察着初夏的表情,语气顿了顿,“你不用太高兴。就在他们出发后,祝长生又下了道暗令。”   初夏睁大着双眸,安静等待他的答案。   “若营救行动失败,就地格杀。”楼厌的语气如同祝长生下达的这道暗令,变得肃杀起来。   虽然早已猜到奉剑山庄会这么做,初夏的脸还是不免地白了白。迷茫了那么一瞬,她想到什么,忽而坚定地说:“我师父不会,他不会杀我。”   “他是不会,但他和肃王一起失踪了。有人在路上埋了火|药,随行的车辆都炸了粉碎。”   初夏揪紧了身下的床单,脸色愈见苍白,却固执地摇着脑袋,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师父他不会有事,他会来找我的。”   穆千玄是男主,男主怎么会死。初夏想是这样想,眼底难以控制地覆上一层担忧。   雪下到傍晚才停,厚厚的雪层,几乎没到膝盖。初夏的剪刀被没收了,穆千玄又生死未卜,一下午都心神不定的。楼厌拎着一双鞋袜进屋时,她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帘子上的流苏发呆。   楼厌坐在床畔,握住她的双脚,把鞋袜套上。那金色铃铛被他套在袜子的外面,轻轻一拨,就响起悦耳的声响。   香雪跟着一起进来,手里捧着狐裘。   初夏坐起,香雪替她系上狐裘,挽起散落的发,簪上珠花。   “这是做什么?”初夏不解地问。   “带你去吃饭。”   初夏不大饿,每日这样躺着,消耗不了多少体力。楼厌看出来了,他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向着屋外走去。   长廊中的碎瓷已经被清理干净,雪后空气清冽,放眼望去,天地皆白,呼吸间白雾袅袅。天色暗沉,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光芒裹着雾气晕开,如黑夜中开出橘黄色的花朵。   石径上的雪被清理过,只余石缝里顽固地残留着些许,鞋底踩上去,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伴着从初夏脚腕间传来的金铃声,是这满园里唯一的声响。   忽的,身侧的枯枝承受不住厚雪的重量,嘎吱断裂开来,被风扬起的雪粒,如同纷飞的柳絮。初夏满怀心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往楼厌身侧靠了靠。   楼厌揽住她,说:“没事。”   他宽厚干燥的手掌,裹住初夏的手。初夏不习惯被他这样握着,他和穆千玄一样,是用剑的高手,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磨得她难受。   初夏缩了缩手,没有缩回来,又惦记着穆千玄的生死,千方百计地打听着,奈何楼厌似乎下了封口令,无论她怎么向香雪她们旁敲侧击,她们都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不答。   初夏只好把希望放在楼厌身上,她小声问:“奉剑山庄有新的消息传来吗?这次来救我的,或者说,来杀我的是谁?”   楼厌却不买账,直接点破她心中所想:“你真正想问的是穆千玄,对吗?”   初夏毫无被戳破的心虚,顺势打听道:“火|药引燃后炸毁了多少车辆?师父他是怎么失踪的?他失踪时有没有受伤?”   “夏夏,在我面前这么关心另外一个男人,我是会吃醋的。”   初夏抿起唇角,不说话了。   两人来到一座石亭内,石亭的四周都垂下了厚厚的幔帐,用来阻隔呼啸的寒风,四角并中央垂下明亮的宫灯,亭内设有梨花木桌椅,桌上已满置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这些珍馐美食,无疑是为楼厌和初夏准备的。   初夏坐下,被楼厌往手里塞了一双筷子。桌上准备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上次厨房做的红烧肉初夏多吃了两块,这次特意备了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鲜亮。   楼厌没忘记初夏喜欢吃辣,桌上有大半菜系都是偏辣的口味。搁在平时,初夏早就食指大动,自从得知穆千玄出事,初夏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本就脾胃不佳,对上这满桌的美食,一丝胃口也没有,反而想着穆千玄此刻是不是孤零零地躺在某个地方,身上都是伤,没有药,没有水,没有食物,冰天雪地的,还没有暖和的被子和衣裳。   “从今日开始,你每好好吃一顿饭,我就告诉你辟萝春配方里的一味药。”楼厌开口。   初夏抬眸看楼厌,楼厌眼里都是认真的神色。   “真的?”   “我说过的话,几时反悔过。”   初夏认真想,笃定地说:“你有。”   为了不让楼厌反驳,她继续说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说出千机楼的线人名单,你就放我走。然后没多久,你就反悔了。”   初夏告诉楼厌,每泄漏一次天机就会折寿十年。他不信她的鬼话,但不想去赌这句话的真假,那时,他尚不明白自己为何心软,如今已然溯出缘由——他喜欢她。   不识好歹的丫头。楼厌捏她的脸颊:“这次是真的,不反悔。”   阮星恬说辟萝春的配方里有上百种药材,岂不是她好好吃上一百顿饭就能拿到完整的药方。一日三餐,这么算来,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初夏粗略一算,登时觉得不要太划算。   “那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咱们拉勾。”初夏勾住楼厌的尾指,与他拇指相抵。   真是幼稚的游戏。楼厌好笑地与她拉勾。   初夏收拾收拾沮丧的心情,飞快地往碗里夹着喜欢吃的。香雪和婢女抬进来一只雕花的红色木箱,向他们福了福身,又退了出去。   楼厌打开木箱,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子木偶,它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做着喜怒哀乐的表情,被暖黄的光晕笼着,不再似初见那般阴森恐怖。   楼厌拿起两只木偶,走到透明的屏风后,垂下一截柔软的绯红袖摆,手下被银丝操控的木偶互相作揖,竟是在给她表演傀儡戏。   他手下的傀儡没有音乐,没有台词,衣角缀着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   这具身体不像是前世,被各种手段折磨过,即便修补回来也是残破不堪,相反的,多年用剑的习惯,使得他的骨节非常灵活,木偶随着他的动作,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妙趣横生,看得初夏移不开眼睛。   初夏边看边吃,不知不觉吃下大半碗米饭,桌上的菜肴也空了小半。等到真的吃不下了,她捧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两口,解了油腻。   楼厌手里的两只木偶打得难解难分。初夏搁下茶盏,凑了过去,双手托腮,半蹲在他身侧,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   “想玩吗?”   初夏确实好奇。   楼厌拉了张凳子,示意她坐下,然后把手里的女偶递给她。   初夏握着提线棒,只觉手里的木偶明明是被她掌控着,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要这样。”楼厌张开双臂,把她圈在怀里。相比于他,初夏娇小得像只猫,很轻易就被他抱住了。   他握住她的双手,教她怎么控制好方向和力道。   木偶在楼厌的手下,有了自己的生命。   初夏沉浸在游戏里,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过了会儿,她渐渐掌握诀窍,控制着自己手里的木偶,生出坏心思,趁着楼厌没有防备,挥出一拳头,砸在楼厌操控的那只木偶头上。   “调皮。”楼厌立刻控制着他的木偶来追初夏的木偶。   “啊,不要。”初夏一慌,手下的木偶失了章法,没跑两步,轻易被楼厌的木偶扑倒。那男偶朝着初夏的女偶扬起手腕,初夏以为要挨一拳头时,那木偶忽然搂住她的女偶,亲了下它的额头。   那瞬间,就好像初夏自己被亲到了额头。   她脸颊一热,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楼厌正似笑非笑,眼睛里有温柔的涟漪荡开。   她被调戏了。   初夏惊觉两人靠得太近,丢下手里的木偶,与他拉开距离。   两人这一闹,天色愈晚,到了该就寝的时间,楼厌亲自把初夏送回去,并脱掉她的鞋袜,交给香雪。   初夏眼睁睁地看着香雪拿着鞋袜离开,一口气闷在胸口。   简单洗漱后,初夏坐在床畔,晃着脚腕,任由那金铃撞出清脆的响声。   楼厌已经走了。   她对着烛火发呆。没有花里胡哨的木偶转移注意力,她又想起生死未卜的穆千玄,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解衣躺倒在床上。   她不能干等着。   要想个办法逃出去。   初夏改躺为趴,掀开枕头,从床单下面摘下点棉花,搓成团,藏在袖口。   夜里初夏做了个梦,梦中,穆千玄白衣染血,趟着浑浊的忘川水,向着开满彼岸花的鬼界渐行渐远。   初夏追着他苍凉孤独的背影,不停地喊着“师父”,无论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师父。”初夏几乎是哭着醒来的。   惊醒的初夏发现只是个梦,抹着眼角未干的泪痕,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安慰自己,梦都是相反的,穆千玄一定还活得好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017:00:00~2022-06-2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璃容10瓶;猫猫汽水6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第57章   初夏开始期待着楼厌来看她。   这是楼厌的阴谋诡计,他要让她对他产生依赖感。只有在楼厌来看她的时候,他会带着她的鞋袜,替她穿上,牵着她的手出去走一走。   这日楼厌果然带来了她最期待的东西。   他把鞋袜套在初夏的脚上,初夏自始至终都很乖巧,任由着他动作。   香雪抱着一只黑色的小马驹走了进来。小马驹才几个月大,毛色油亮,神气十足。这个年纪的小马驹最是活泼,刚被放下地,就蹦蹦跳跳起来,直接蹦到了初夏的面前。   初夏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融成了春水:“好可爱,从哪里弄来的?”   “少宫主的坐骑生的。”香雪笑道。   “喜欢吗?”楼厌问。   “喜欢。”初夏摸着小马驹的头,小马驹眼里都是好奇,与她颇为亲近。   “给你养着,等长大了,就可以骑着它了。”   初夏搂住小马驹,还真的有点舍不得松手。   “带它出去走走。”楼厌提议。   “它会不会冷?”这匹小马驹刚出生没多久,初夏怕冻坏了。   “早就准备好了。”香雪拿出给小马驹量身定做的厚衣,帮小马驹套上,这样就不惧怕寒风了。小马驹虽然小,体魄倒是强健,离火宫少宫主的坐骑,血脉自然是万里挑一的。   初夏带着小马驹,和楼厌一起去踏雪寻梅。这两日都不再下雪,冬日最难熬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等再过些日子,就会春暖花开。但初夏还是担心小马驹受凉,只逛了会儿,就带着它回暖阁了。   这个时候的小马驹还离不开母马,大半时间都是在母马身边的,初夏再喜欢也不会抱着不放,让人把它送了回去,每日只抽出半个时辰陪它玩。   而在离火宫的另一隅,阮星恬从黑沉的梦境里醒来。   还活着。   这是阮星恬的第一反应。   她撩起袖摆,整条手臂呈青紫色,密密麻麻布着针孔,都是这些日子试药解毒留下的。   试药之苦,唯有亲身经历过方能体会。鬼医没有骗她,他炼出来的毒千奇百怪,每每发作时都生不如死,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这次的毒尤为厉害,发作时浑身泛起筋骨寸断的痛,昏死过去前,阮星恬几乎以为这次自己不会再醒来。   身侧早已没了人,鬼医看到她的反应,记录下自己想要的就走了,拨过来伺候她起居的婢女,难得偷得半日的空闲,溜了出去和自己的姐妹闲话家常。   外面响起脚步声。   那是偶尔路过的人踏着碎雪,脚底与地面摩擦出来的声音,清晰地提醒着她,她还身在人间。   阮星恬从未觉得,活着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慢慢从竹榻上坐了起来,推开屋门,日光破开云隙,洒满人间。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步履蹒跚地下了台阶。   身体里依稀泛着余痛,一波胜过一波,本该回去躺着,但见满目日光,苍白平地的尽头,依稀有绯红的花色,阮星恬便不想回到那充满着药味的阴暗室内。   她强撑着身体,往竹林里走去,短短几步,脸色比枝头堆着的薄雪更白。   就在她走后,竹楼内走出两道人影。当先一人红衣如血,黄金面具淬着日光,照出凶神恶煞的恶鬼表情。   跟随其后的是满脸刀疤的鬼医。   鬼医啧啧感叹着:“不知道少宫主与这位阮姑娘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如此折磨她?”   “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楼厌说的没错,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逼迫。是阮星恬心甘情愿,送到他们手上的。   鬼医叹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阮星恬的为人已有些了解。说白了,这位阮姑娘自幼丧失双亲,要强又自卑,欠谷家的,总想着千倍百倍地还回去。而楼厌抓住这个弱点,抛出诱饵,她就乖乖上钩了,甘心为谷青容受这场无妄之灾。   鬼医叹息归叹息,没打算放了她。既熟知各种药材,又有一身百折不屈的傲骨,这么好的药人,错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   “辟萝春的解药试得怎么样?”楼厌道。   “快了,少宫主且耐心再等待些时日。”鬼医道。   辟萝春的配方是庄允给楼厌的,但楼厌信不过庄允,那么多药材,只要庄允稍稍动些手脚,谁也看不出来。所以他把庄允交给他的解毒药丸,留了部分给鬼医,让他研制出真正的解药。   前两日因初夏不好好吃饭,楼厌以配方的药材作为条件,诱哄她多吃了些。这配方只是缓兵之计,要真的拿去配药,会吃出问题的。   *   阮星恬踏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她走路姿势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时深,一时浅。身体里那波余痛越来越强烈,痛得她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扶住一座假山,缓缓跌坐在地上。   阮星恬闭上双目,额头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为缓解疼痛,她只能放缓呼吸。而这座假山石的后面,就是她的目的地——梅林。   梅花灼灼如霞,盛开在白雪间,愈发得娇艳动人。   庄允与千机楼的楼主戚迹并肩行到梅林中,一截红梅垂下来,刚好拦住戚迹的去路。戚迹摘下一朵红梅,不由感叹:“这处的梅花,开得倒是比别处好些。”   “花有什么好看的,哪里及得上人比花娇。”庄允摇着扇子。他右手已废,连摇扇子用的都是左手。   戚迹会意:“大护法说的是少宫主屋里的那位美人?我这次正是为此事而来,舍妹是我一手带大的,听闻她的噩耗,我倍感伤心,若她真的是舍妹死而复生,真是上天可怜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他说着伤心,眉间窥不见几分伤心之色。庄允暗道,狡猾的老狐狸,要是真的疼爱戚小霜,当初就不会迟迟不给赎金。   “只怕少宫主不会轻易割爱。”庄允面上不动声色。   戚迹松开花枝,继续向前走着:“我倒觉得少宫主如此高调,恐怕那位初姑娘是个幌子。”   “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戚楼主想要的只怕不是戚小霜,而是楼厌的命。”   戚迹没有反驳。戚小霜是他一手带大的没错,但戚小霜根本就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是父亲在外面与别的女人苟合出来的野种,老男人自以为隐瞒得很好,殊不知那些秘密,早就被他刨了出来。   他这些年宠着戚小霜,一是因为父亲偏心,临死前把千机楼的线人名单只告诉了戚小霜;二是因为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条件的溺爱。   戚小霜嚣张跋扈,作恶多端,会有那样的下场,都是他早有预料的。   好在这些年连哄带骗,戚小霜有所动摇,把线人名单偷偷透露了给他。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楼厌不知道哪里来的名单,捣毁千机楼的一半据点,将那些分布各地的线人收为己用,成立了暗楼,还调查出前任武林盟主祝长生的旧事,将奉剑山庄闹得人仰马翻。   若初夏真的是戚小霜死而复生,应当尽早除之。戚迹眼底添了抹狠色,绕过一丛假山,险些撞上一人。   那是个女人。   女子靠坐在假山下,闭着双目,仰面朝天,面孔白得一丝血色都无,唇瓣甚至泛出乌紫的颜色,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   “阮星恬。”庄允一眼就认出坐在地上的女人。他喜好美人,阮星恬颇有姿色,入离火宫那日,安插在楼厌这边的眼线就把她的画像呈到了他的面前。   “阮星恬?”戚迹半蹲下,掸去阮星恬发间的落雪,“她就是回春堂阮大夫的后人?”   “你识得她?”   “倒是没有交情,只是查了桩旧事,牵扯出阮家,了解一二。她父亲是回春堂的大夫,陆承受腐骨钉之刑那日,恰逢祝夫人爱女祝笑笑生病,请阮大夫出诊。那祝家夫妻各怀鬼胎,把祝笑笑一人丢给阮大夫,生病的小女孩最是折腾,哭闹不休,阮大夫只好抱着她去观刑。陆承被钉死在审罪台上,楚绣绣现身后,群情激愤,要烧了陆承的尸体,楚绣绣为夺尸体大开杀戒,屠了奉剑山庄,阮大夫夫妇受到连累,双双横死,可怜他们的孤女,尚只有两岁的年纪就要寄人篱下。”   “是楚绣绣杀了我的父母?”那几近昏迷的女子,浑浑噩噩间听到三言两语,强忍着痛苦,用力地睁开双目。   谷家收养她后,不知是怕得罪离火宫,还是不愿她余生活在仇恨中,对她父母的死因绝口不提。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父母横死的真相,只是他们身陨时,她尚年幼得不记事,当年知晓这件事的,大半都被楚绣绣杀了,根本没有进展。   她曾与林愿提过,想用这些年攒到的所有积蓄,从千机楼买一个真相,刚好赶上楼厌捣毁千机楼,祝文暄请她出诊,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   阮星恬生得美,那双眼睛睁开后,配合着满身倔强的破碎感,更是美得让眼前两个男人呼吸一滞。   戚迹可惜道:“呀,我这个消息可值钱了,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争气,怎么轻易就说了出来。”   庄允没感觉到他的可惜,他就是故意的。   *   楼厌再次带来了初夏期待的鞋袜。   积雪已有融化的趋势,过两日就是除夕。今年闰月,除夕往后延了一个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是新的一年。   香雪把小马驹牵过来。小马驹的个头生长得很快,虽未成年,已隐隐窥见几分神骏的风采,它蹦蹦跳跳踩着雪,四蹄踏风,疾如流星。   楼厌与初夏坐在亭子里赏雪。   楼厌问:“过年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跟我娘一起过除夕。”初夏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忙补充道,“你不许抓我娘过来,你敢动她,我就跟你翻脸。”   楼厌还没说话,一名侍卫慌慌张张来报:“启禀少宫主,宫主那边出事了。”   “何事?”   “不知是谁动了宫主屋里的陆大侠,被宫主察觉后,正在大发脾气,闹着要杀人,朔风大人快拦不住了。”   楚绣绣精神不稳定,平常很少发作,真发作起来,会把整座离火宫夷为平地。楼厌拂袖起身,不忘吩咐把初夏送回去。   初夏刚出来,凳子都没坐热,一听又要回去,唇角不高兴地抿了起来,眼角眉梢难掩失落。   楼厌想了想,说:“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回来。香雪,照顾好姑娘。”   香雪点头称“是”。   楼厌一走,初夏站起。香雪寸步不离,问道:“初姑娘想去哪里逛?”   “随便走走。”   小马驹得得得地迈着步伐,跑到初夏的身边。初夏摸摸它的脑袋,对香雪说:“把它送回去吧,别给冻坏了。”   香雪犹豫。   初夏说:“你怕我跑?”   “密道都封了,我还能往哪里跑。有脚上这串金铃,我去哪里都隐藏不了自己的行踪。”初夏一动,铃声不绝于耳。   如今初夏确实是跑不了的,香雪便放心地牵着小马驹走了。   初夏从袖口里掏出棉花团,塞进脚腕上的金铃铛里,被堵住的铃铛,再发不出一丝声响。她趁着香雪没回来,步出亭子,随意地闲逛着。   不说密道口被封,有楚绣绣守着那间屋子,她根本进不得身。   初夏呼吸着这难得的自由的空气。   偶尔会有巡逻的侍卫走过,初夏刻意避开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寒风送来一阵幽香,这香气极为熟悉,初夏暗自惊疑,举目张望,只见前方人影绰绰,她放轻步伐,悄然接近,藏在假山石后。   那里站着几个婢女,正在天南地北扯着八卦,大部分消息都被初夏略过,提到其中一句时,初夏多了个心眼。   “这帕子是我捡的,你闻闻,不用胭脂香粉,它本身就是香的。”   其余人都争相过来闻着,羡慕说道:“竟真的自带香气,哪里捡的,我们也去捡一个。”   那人得意洋洋:“两天前被抓的那位小公子你们还记得吗?这帕子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她们说到自带香气的布料,初夏就想起苏回送给自己的香衣,苏回出身不凡,所用器具都十分精致,他非常爱惜自己的剑,常随身带着一张帕子,擦拭剑身。自带香气的帕子,又是俊秀的少年郎,十有八九说的是苏回了。   奉剑山庄这次派来的,居然有苏回。   初夏暗吃一惊。   楼厌怕是要回来了,初夏不敢耽搁,跑进梅林里,摘下金铃铛里堵着的棉花团。   香雪发现初夏不见后,吓得半死,连忙去禀告了楼厌。楼厌处理好楚绣绣发疯的事,随她一起出来找人。   铃声自梅林里响起,二人寻声而去。一簇簇梅树嫣然如霞,初夏裹着雪白狐裘,抱着红梅站在树下,冰肌玉骨,云鬓花颜。   香雪松了口气,望向楼厌。楼厌浑身的阴冷都化作了缱绻春意,信步向着初夏走去。   初夏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向他举着手里刚折下来的梅花:“少宫主,我折你几支梅花,你不会生气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117:00:00~2022-06-2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第58章   折几支梅花,楼厌当然不会生气,要是初夏喜欢,整座梅园都是她的。楼厌说:“原本是想移栽些到你的房前。”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多走几步路,过来折便是。”初夏嗅着梅花的清香。   香雪揪着帕子擦自己的额头。   “香雪,你怎么大汗淋漓的?”初夏故作不知,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   香雪不敢说实话。   楼厌转移话题:“绣娘到了,走吧。”   绣娘是来给初夏绣嫁衣的,他们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两个月后,挑的良辰吉时。   这些从头到尾都是楼厌单方面的决定,初夏这个俘虏自然是没有任何权力置喙的,楼厌的霸道和独断她早就见识过,作为阶下囚,她老老实实地任由着他安排,这是目前对自己最好的方式,总比与楼厌撕得头破血流,再被他摁着霸王硬上弓好。   楼厌没打算亏待初夏,请的绣娘都是名气最好的,已经帮不少出嫁女绣过嫁衣。绣娘们过来见礼后,替初夏量着尺寸。这些数据楼厌那里有,但初夏是长个头的年纪,身量一天一个变化,保险起见,还是重新量尺寸比较好,反正不费什么功夫。   初夏长得好,帮她量尺寸的绣娘羡慕地说:“姑娘貌美如花,又得少宫主倾心相待,将来这出嫁后的日子,必定过得和和美美。”   她这样说,无非是想多讨点赏钱,初夏扯了下嘴角,笑笑应对。   量好尺寸,初夏掀帘而出,绣娘们告退。楼厌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血玉。那血玉上串着红绳,玉石色泽艳丽,灼目生辉,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楼厌对初夏招手。   初夏走到他身前,眼睛还在盯着那块血玉看。不怪她,那血玉太好看了,玉石中的红色仿佛会流动一般,竟凝成一只鸟的形状。   初夏惊异:“凤凰。”   楼厌摇头:“是朱雀。”   血玉被楼厌递到初夏眼前,初夏捧起玉,对着天光看:“真的是朱雀。”   “这是朱雀神火令。”   初夏赶紧把血玉塞回楼厌手里。朱雀神火令,原文里提过,这是离火宫最高统治者的身份代表,更重要的是,这枚朱雀神火令里记录着离火宫至高无上的神功心法,不知有多少人眼红。   这东西本来在楚绣绣手里,楚绣绣武功高强,就算庄允打过它的注意,也忌惮楚绣绣的功力,一直没能得手。楼厌好本事,竟能从楚绣绣的手里拿到这个。   楼厌看初夏的表情,就已知道初夏清楚这枚朱雀神火令的分量。初夏说自己是仙女,他是不信的,关于初夏的身份,他多有猜测,未有结果。无论她是谁,不妨碍楼厌喜欢她。楼厌便没有解释更多,只问:“可知道怎么用?”   这个初夏不知。毕竟练武这种事,原文里不可能一五一十都给你写出来。   楼厌起身,把屋子四周的垂帘都放了下来,然后点燃一盏烛火。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漆黑,唯独这盏暖烛透出明辉,他把血玉放在烛火前,光晕透过玉石,将它的影子放大,投射到墙上。   奇迹发生了。   血玉里那只朱雀的身影,变作了一幅巨大的画,而那些密密麻麻的阴影,其实都是由文字组成。   这便是朱雀神火令记载的秘籍。   初夏捂住自己的双眼,摇头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记住。”   楼厌好笑地扯下她的双手:“你在做什么?”   初夏依旧紧紧闭着双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规矩我懂。”   楼厌笑得肚子都疼了。哪里来的活宝,太可爱了。   初夏眼前覆着黑暗,对他的声音更为敏感,他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即便这样,初夏也能听出自己是逗乐他了。脖子上忽的一重,初夏再顾不得别的,睁开眼睛,垂眸望去。   那枚血玉已被楼厌系在初夏的脖子上。   “这是聘礼。”男人抵在她耳畔,压低了声线,许是故意的,耳洞里被他吹了口气。   初夏忙坐直身子,严肃说:“我没有嫁妆。我娘和我师父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更不会给我准备嫁妆。”   “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嫁妆。”要不是有面具阻挡,楼厌真想亲亲眼前这个可爱的姑娘。   初夏想摘下血玉,还给楼厌:“这个聘礼我不要。”但楼厌把绳子打了个死结,她怎么都解不开。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不要,便扔了吧。”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初夏却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他就是个疯子,人人抢夺的至宝,在他的眼里,若哄不了美人开心,那就是不值一文。   除夕这日,楼厌陪初夏吃了年夜饭,还给初夏发了压岁钱。   初夏长这么大,只收过妈妈的压岁钱,收到压岁钱时,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除夕过后,楼厌给初夏解了禁足,初夏可以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自由活动。听说苏回被抓,初夏一直记挂着这事。有钱能使鬼推磨,离火宫里什么人都有,人多眼杂,要想打听出苏回被关在哪里,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没多久,初夏就拿压岁钱买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她在离火宫这么些日子,对地形熟知得差不多了,除却庄允势力范围,她闭着眼都知道路。   苏回被关在了鬼医的竹楼。   楼厌行踪神秘,时常不在离火宫,连他最亲密的护卫朔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给了初夏可趁之机,初夏趁楼厌没回来这日,避开巡逻的护卫,一个人摸索到了竹楼外。   阮星恬在竹楼前晒着药材,她给鬼医试药,顺便打打下手,巩固下自己的医术。   她在这里,着实叫初夏意外。难道她也是被俘虏来的?   阮星恬也注意到了初夏,她一点不惊奇。楼厌爱重初夏的流言,离火宫传得到处都是,真真假假,作为话题的中心,初夏胖了瘦了,都是众人的谈资。   二人许久没见面,寒暄了几句。初夏这些日子锦衣玉食,养得气色极好,反倒是阮星恬,日日试药,面容枯槁,肌骨消瘦,差点没叫初夏认出来是原文里号称艳冠群芳的女主。   说起身在离火宫的缘由,阮星恬简单提了两句。初夏难以理解:“就为了你表妹,你甘愿受这些折磨?”   “原是我欠她的,本该如此。”   “就算谷家收养了你,也拿走了你家的财产,加上你这些年对谷青容的照拂,都足以还清那些恩情了。阮姑娘,恕我直言,困住你的,不是谷家,是你自己。”   阮星恬是个固执的性子,要是能劝,就不会为了谷青容和林愿分道扬镳。初夏看在两人相识,她又帮过自己的份上,点拨了几句,但如何选择,旁人都干涉不得,皆看她自己。   想起自己的正事,初夏问道:“你知道苏回被关在哪里吗?”   阮星恬点点头:“我带你去。”   鬼医出门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出去一次。阮星恬估摸着,按照规律,他会半个时辰后回来,把初夏带到了关押苏回的地下室,并交待她注意时间。   阮星恬没有钥匙,初夏只能站在铁门外,踮起脚尖,从门上的缝隙里望进去。   简简单单的药室,只一张床榻和简单的桌椅,四周置着木架,放着瓶瓶罐罐。桌子上一盏油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出孤零零的花。苏回背对着油灯,蜷缩着身体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台上。   “小师叔。”初夏拍着铁门,高声唤着。   苏回昏昏沉沉地躺着,睡梦里依稀听见初夏的声音,不由睁开双目,意识回归脑海的瞬间,“小师叔”三字清晰起来,苏回撑着身体坐起,望向声源处。   门外露出初夏的半张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小师叔,我是初夏,你醒了吗?”   “夏夏。”苏回拖着拴住手腕的铁链,向着初夏走来,没走几步,他眼前一片漆黑,险些栽倒。   他勉力支撑住身体,摇摇晃晃,走到铁门前。铁链的长度就到这个地方,再往前就不能了。他吃惊地问:“夏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打听到你在这里,过来看看你。小师叔,你怎么会被抓?”   “我原是潜进来想带你走的,被发现后,奈何技不如人。”苏回站不住,便倚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每日给我扎针喂药,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脑子仿佛变得不是自己的了。我听说他们在研制一种能控制旁人的药物,或许就是这个。”   “是祝庄主派你来找我的吗?他怎么会派你来?”苏回身份不简单,按道理,祝长生不会派他出这么艰险的任务。   的确不是祝长生派他来的,苏回是自己主动来的,他没告诉初夏这些。他说:“夏夏,不要太过相信奉剑山庄,他们的行事作风,未必比魔教仁慈。”   苏回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情愫:“这次出门前,萧夫人私下找到我,希望我能带你远走高飞。”   初夏联想到楼厌说的祝长生下的那道暗令,立时明白苏回话里的意思。萧毓婉主动找苏回,说明她也听到了什么风声。穆千玄不在,她能想到庇护初夏的,只有苏回。   “我娘真是病急乱投医,小师叔什么样的身份,哪能说走就走。这句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提到母亲,初夏眼里泻出几许幸福,语气只是无奈,而非苛责。   苏回是可以带初夏回皇宫,他们母子受皇帝宠爱,他求一求,为初夏争取个名分留在宫里,并非不可能。但苏回心知,初夏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巨大华丽的牢笼,他也不会这么自私,因一己之欲,就把本该属于天空的鸟儿,套上黄金链子,锁在自己的身边。   “听说我师父出事了,你们有没有他的消息?”初夏连续做了几晚的噩梦,梦里都是穆千玄浑身是血的模样。   “没有。”苏回喘了口气,安慰说,“三师兄神功盖世,不必为他担忧。”   初夏不敢耽搁下去,一是怕鬼医回来,二是楼厌那边也随时可能回来。她说:“小师叔,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出事。”   说着,她拔下发间的簪子,从门洞里扔进去,提着裙摆,匆匆走了。   苏回闭着双目,在地上摸索着,把那根簪子抓在了手里,唇畔扬起开心的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217:00:00~2022-06-2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顾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第59章   离火宫向来冷冷清清,鲜少隆重操办什么节日,这次不但头一回过了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元宵节前夕,里里外外还挂起了花灯。   楚绣绣孩童心性,喜欢凑热闹,抱着一只小狗,从一盏盏花灯下飞奔而过。那些花灯上绘制着各种各样的画,有花草虫鱼,有山水人家,还有倾城美人,或是垂在廊下,或是点缀着琼枝。   “真好玩。”楚绣绣仰起头来,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美丽但不年轻的面颊。   整座梅林每隔一段路,就挂着一盏花灯,楚绣绣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已走入梅林的深处。   灯火照不到的前方,立着一道人影,是个成年男子的轮廓,身着天青色广袖宽袍,腰间悬着把古朴的剑。男子长发如墨,用青色发带束在脑后,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光是一抹剪影就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楚绣绣放慢脚步,仿佛惊扰了谁,声音轻若春风:“你是谁?”   那男子转过身来,清隽的面庞隔着重重花影,一双多情的眼眸里花枝摇曳:“绣绣。”   楚绣绣如遭雷击。   那一直吵着要下地的小狗,从她怀中坠落,在雪地里滚了两遭,留下一串梅花脚印,跑了。   楚绣绣呆立着不动,双唇翕动,未能发出一丝声音。   男子却捂住自己的心口,指缝间忽然涌出大量暗红的血迹:“绣绣,你知不知道我在审罪台上等了多久,我忍受着腐骨钉的煎熬,迟迟不舍得咽气,就是为了看你最后一眼。为什么你要失约?说好的,我们退出江湖,隐居市井,做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为什么你要负我?”   “……陆哥哥。”楚绣绣灵魂出窍般,睁着湿润的双眼,脚步轻挪,向着陆承走去。   “跟我走,好不好?”陆承张开双臂,温柔地笑着,一如当年初见。   楚绣绣等这句话,等了十八年。   “好!”楚绣绣眼角泪水涌出,义无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中,“陆哥哥,我跟你走。”   从陆承袖中飘出一缕幽香,楚绣绣浑身一软,闭着双目,倒在了陆承的怀里。   “没想到成了疯子,还记得陆承是什么模样。”旁边的假山石后,走出来两道人影。开口说话的,是庄允。   “别以为演了一回陆承,就真的变成了陆承,假的永远假的,叱咤江湖的小妖女也不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庄允讥讽。   “把宫主还给大护法。”戚迹斜睨他一眼。   那假扮陆承的男子,讪讪松开楚绣绣。如庄允所言,他大半时间都在模仿陆承,不断共情审罪台上的陆承,就是为了今夜这场骗局,演久了别人,入了戏,困在了别人的人生里。   庄允将楚绣绣揽入怀中,指腹蹭了蹭楚绣绣的眼角,拭去未干的泪痕。   他依稀记得自己初入离火宫那日,楚绣绣背着陆承的尸体出现的一幕。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楚绣绣。   那时的楚绣绣已不是江湖传言中风华绝代的小妖女,而是个彻彻底底的疯美人。她发髻散乱,形容癫狂,雪白的肌肤点缀着鲜红的血珠,漆黑的眼珠子里盛满悲恸绝望,像一个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凑出来的精美玉器,震撼着庄允的心魄,叫他永生难忘。   带着伤痕的极致美丽,世间再难寻求,无论他后来如何复制,那些女子都及不上楚绣绣当年那惊鸿一瞥的万分之一。   戚迹叹道:“只做到了与陆承五分相似,就骗到了她。楚绣绣对陆承,真是用情颇深。”   陆承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个人人不齿的妖女,白白丢了自己的命。   戚迹对那个假陆承说:“你可以退下了。”   庄允抱起楚绣绣:“这次还要多谢戚楼主相助。”   陆承是奉剑山庄不能提及的禁忌,关于陆承的资料,奉剑山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还好千机楼里留有陆承的画像,寻遍天下,找到这么个神似陆承的男人。   楚绣绣功力深厚,单凭庄允和戚迹,根本对付不了。成大事者,用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无可厚非。   戚迹笑道:“有了她,阮姑娘怕是大护法不会放在心上了。”   庄允轻嗤一声:“她自然比不了我这位师姐。”   “那就说好了,阮姑娘归我。”戚迹道。   *   给初夏绣的嫁衣日夜加急,已经初步完工,香雪捧来嫁衣,给初夏试穿,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还能来得及改。   既选择顺从,就顺从到底,如此方能叫人放下戒心。初夏抱着嫁衣,走到帘子后。   香雪从袖中摸出帕子包裹的香丸,揭开银色熏炉,添上香丸。白色雾气透过孔洞,丝丝缕缕,袅袅腾空。   楼厌推门进来。   香雪浑身不易察觉地惊颤了一下,敛容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   楼厌在桌边坐下,香雪自觉告退。   初夏换上嫁衣,走了出来:“我觉得挺合身的。”抬眸就对上了楼厌笑意盈盈的双眼,初夏的话噎在了喉中。   “是挺合身的。”楼厌的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   初夏往回走:“我换回来。”   “过来,我多看几眼。”   “有什么好看的。”   “我自己的新娘子,自然全身上下都好看。”   初夏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抿了口。   楼厌说:“不给我倒一杯吗?”   “你自己没手吗?”说是这样说,做了人家的俘虏,也就口头上硬气两句,还不是让试嫁衣,就试嫁衣。初夏规规矩矩倒了杯茶,递给楼厌,“少宫主,请喝茶。”   楼厌抬手,握住面具,竟是打算直接摘下来。初夏先前有机会看他的脸,拒绝了,这些日子他便再没提过。   初夏其实挺好奇他长什么模样的,反正都要被他霸王硬上弓了,不看白不看,万一是个丑八怪,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这次她没再反对,屏息凝神,等待着一看究竟。   楼厌掀起面具的一角,身前的初夏忽的喷出口血,倒向他的怀中,手中的杯盏落地,茶水溅上两人的衣摆。   “夏夏。”楼厌搂住初夏,指尖按上她的手腕,唤道,“来人,快去请鬼医!”   鬼医几乎是被朔风扛着过来的。   床上的初夏昏迷不醒,面颊上蒙着层灰白的颜色,唇瓣乌紫乌紫的,楼厌给她渡了不少真气,护住她的心脉。   鬼医坐下,搭上初夏的手腕,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辟萝春提前发作了。”   楼厌前世看了不少医书,对医术了解一二,早已探出是辟萝春发作,并未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问道:“没到时间,怎么会提前发作?”   “用菡萏香,就可以诱发毒性提前发作。”   楼厌立时转头看案几上的熏炉,朔风灭了香,把熏炉捧了过来。鬼医检查一遍,点点头。   楼厌问:“香雪呢?”   话音刚落,侍卫匆匆跑进来:“启禀少宫主,香雪投湖了。”   朔风道:“定是庄允拿捏住了香雪的软肋,逼她这样做的,难怪这几日香雪神色不大对劲。”   楼厌不想再管香雪的事,对鬼医道:“给她解毒。”   鬼医叹气:“我的解药还差三味药就能试出来了,可是如今辟萝春提前发作,就算研制出解药,也无用了。”   楼厌五指收拢,捏得骨骼作响,漆黑的瞳孔里蹦出凛冽的杀意:“有没有别的办法?”   鬼医沉吟:“办法是有的,但是此法极为风险,稍有不慎,会累及少宫主自身。”   “说,只要保住她的性命即可。”   “少宫主如今已在修炼朱雀神火令上的功法,内力深厚,可用自己的功力强行将毒逼出来。但少宫主内力耗尽,没有十天半个月,一时是补不回来的,此局恐怕是大护法所设,目的就在于此。这期间若是再出了点差池,毒素也会蔓延到少宫主的身上,到时你们二人都性命难保。”   “要是不治会如何?”   “用不了三天,毒入脏腑,神仙难救。”   楼厌对朔风道:“去把宫主请过来。”   过了会儿,侍卫来报:“少宫主,宫主不见了。”   鬼医道:“现下已然确定,这就是大护法的阴谋。”   楼厌说:“宫主落在庄允手里,以庄允的性子,暂时不会伤害她。”   鬼医问:“少宫主的意思是……”   楼厌垂眸看睡在身侧的初夏。初夏胸口起伏渐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楼厌握住她的手,那只柔软温暖的手,此刻泛着股凉意,连指甲上珍珠般的色泽都黯然淡去。   楼厌抱起初夏:“我不会让她死的。”   朔风唤道:“少宫主。”   朔风:“事关重大,还请少宫主郑重考虑。”   楼厌停下脚步,并未回头,道:“朔风,送鬼医先生从密道离开。另外,调来所有护卫,守在院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踏入。”   楼厌抱着初夏,去了自己的屋子。装满木偶的那间密室后,还有一条密道通往地下宫殿。   用内功逼出毒素,这期间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地宫里有许多间密室,楼厌带着初夏,去了用来困住穆千玄的石室。那里备有衣物和水,可缓解一时之急。   他做了少宫主后,心狠手辣,嗜杀成性,宫内多有不服者,大多数被他杀了,只剩下一个庄允,多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撼动。得知庄允给初夏下了辟萝春,他曾一时气愤,险些要了庄允的性命。   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他。   这是他留给初夏的后路。   庄允此人狡猾奸诈,报复心强,他不敢用庄允的配方,要是鬼医这方面没有进展,三月一服的解药吃完,就只能从庄允的身上下手了。   用自己的内力做代价,为初夏逼出辟萝春的毒,这是楼厌此前从未想过的。他喜欢初夏,却未情根深种,要是放在今日以前,是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就在刚才初夏吐血倒在他怀里,气息渐弱时,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种慌乱让他无所适从,也让他意识到,他能失去所有,唯独不能失去初夏。   楼厌搂着怀里的姑娘,低声喃喃:“夏夏,这次我好像是真的爱上你了。”   他再不迟疑,扶着初夏坐好,手掌抵着她的背心,运起内功。 第60章第60章   朔风派人送鬼医从密道离开,自己驻守在楼厌的院外。   庄允果然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楼厌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旧部自然不服,他神神秘秘的,时常不在宫里,许多事都交由朔风处理,无法真正经营出自己的势力。纵使有宫主楚绣绣在,楚绣绣疯疯癫癫的,早已不管事了,整个离火宫看似强盛,实则四分五裂,庄允暗中联合这些乌合之众,早就对楼厌除之而后快了。   朔风冷笑道:“大护法,未经少宫主传召,私闯少宫主的地盘,你是想造反吗?”   庄允道:“本护法接到消息,有奉剑山庄的奸细混入宫内,企图对少宫主不利,特此带兵前来支援。”   “胡说,哪有什么奸细,还不速速离去,莫要打扰少宫主的清修。”朔风斥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提起奸细,你不但不详查,反而急急要将我们拒之门外,可见做贼心虚。朔风,本座怀疑你就是那个奸细,来人,给我拿下,细细盘查。”   庄允不愧是做惯了大护法,尽管功力早已被穆千玄和楼厌先后两次废得差不多了,一开口气势凌人,不怒自威。   大战一触即发。   庄允毫不掩饰,是笃定了楼厌现在抽身无暇,朔风也不再与他废话,亮出兵器。   地宫内,楼厌运功到了紧要处,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游走,二人都汗湿重衣。初夏恢复些许神志,张张唇,刚要开口,楼厌提醒:“不要说话,凝神。”   初夏闭上嘴巴,不再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初夏呕出一口黑血,盘旋在眉心的黑气渐渐消散,整个人虚软地倒在了楼厌的怀里。楼厌抱着她,将她平放在榻上,他也几近脱力,面具下面的那张脸白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初冬的寒霜。   耗尽内力后的身体沉重无比,连抱起初夏这种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都做得吃力至极。楼厌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沿,缓缓坐到地上,不知不觉因疲惫陷入了浅眠。   躺在床上的初夏睁开眼睛,撑着手肘坐起,发现身在一间石室内。她下了床,只觉四肢轻盈,神清气爽,转头便看见楼厌靠坐在地上,头颅低垂,一动不动。地上还有滩黑血,初夏吓了一跳,很快想起那血是她自己吐的。   菡萏香诱发辟萝春之毒后,她虽昏迷着,却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楼厌与鬼医的对话,她都听见了,立马明白过来楼厌是怎么回事。   “少宫主,少宫主。”初夏的手搭上楼厌的肩膀。   楼厌睁开眼,抬起脑袋,眼底堆着浓厚的疲倦,看到初夏活蹦乱跳,他轻笑出声:“没事了?”   “我没事了。”初夏顿了顿,“你怎么样?”   “只是暂时耗尽功力,休养一些时日,便无大碍。”楼厌伸出手臂,“扶我起来。此地庄允也知道,不宜长留。”   庄允要是找不到他,只怕会恼羞成怒,直接炸毁地宫,所以楼厌说不能长留。   “你先解开我脚上的铃铛。”初夏伸出腿。这东西一动就响,没法隐藏行迹。   楼厌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臂,直接从她袖口里掏出棉花,塞进了铃铛里。   初夏:“……”   他早就知道她的小伎俩。   初夏现在不确定,她去看苏回是不是他默许的。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好像什么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楼厌步履蹒跚,转动着墙壁上的灯,打开石门。   他向来潇洒自由,来去无踪,何时这般狼狈过。初夏扶着他走,心里也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沉甸甸的。   石门一经打开,甬道里流动的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充斥着鼻端。恐是战况激烈,不容乐观。   初夏说:“你给我指路,我扶你走。”   楼厌便给她指路。   两人一路走着,偶尔会碰见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如初夏猜测的那般,战况不但不乐观,反而非常糟糕。地宫里倒下的这些弟子,是楼厌的人。好在地宫路线复杂,一时半会并未碰见庄允。   初夏捡了把剑,提在手里,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两人有惊无险地走到地道的尽头,从一个狭窄的洞口爬了上去。   初夏率先爬出洞口,回头朝下面的楼厌伸出手。楼厌现在连普通人都不如,全身的重量都吊在初夏的手上,只要初夏稍微使点坏心思,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堂堂魔宫的少宫主,几时落魄成这副模样,如同牛羊,任人宰割。楼厌半是玩笑:“夏夏,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是一个十岁顽童,都能轻而易举置我于死地。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试一试吗?”   生性多疑的大魔头,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试探她。初夏忍无可忍,给他翻了个大白眼:“放心,我不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少宫主,今日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丢下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楼厌被怼,笑得更加开心。   但两人的运气不大好,刚出地道没多久,就碰上了庄允派来守株待兔的侍卫。地宫里地势复杂,不好找人,庄允百般权衡之下,又舍不得炸毁地宫,就派了人守在各个出口,只等着楼厌自投罗网。   初夏随身带着剑,就是防备着这种情况。穆千玄教给她的剑法,她日日都在练习。精妙的剑法,即使内力不够充沛,也能应付得了一时,楼厌虽不能动手,在旁边指点她的破绽之处,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侍卫发出信号弹。   附近蹲守的侍卫都赶了过来,人越来越多,初夏对付起来逐渐吃力。楼厌不再干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剑,加入了战局。   他内力耗尽,用的是精巧的招式,用取巧的方式杀人。两人都溅上一身血,脚下倒着无数具尸首。   初夏这些日子耳濡目染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对这种杀人场面渐渐习以为常,只是温热的血溅上手背,炙烫的触感还是令她不由蜷了下手指。   对方人多势众,初夏与楼厌很快处于下风,楼厌身上还中了数道剑伤,最严重的一处伤口,是被一把剑穿胸而过。   初夏大叫一声:“楼厌!”   手里的剑毫不犹豫地砍掉了那人的手臂,尽管她的手抖得厉害。   楼厌摸出一枚烟雾|弹,滚滚浓烟炸开的瞬间,他抓住初夏的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知,疾步遁走。   初夏知道他已到了强弩之末,用自己的身体当做他的拐杖,支撑着他走。他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初夏的衣服被他的血浸透,脚底踩空,抱着他,从陡坡上滚入一片草丛。   春日将近,冬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成片的草木直挺挺地矗立着,挡住二人的身影。初夏跪坐在楼厌的身侧,按住他的伤口,几乎是用哭腔开口的:“有药吗?”   楼厌递出随身携带的一瓶止血药。   初夏松口气,把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   楼厌抓住她的手腕,重重喘了口粗气:“夏夏,我快死了,趁他们追来前,你自己先走。只是临死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初夏吸了吸鼻子。   “从始至终,你当真对我没有过一丝心动吗?”   “我……”初夏张口,声音噎在喉中,与楼厌相处的点点滴滴,骤然浮上心尖。他强势的追逐,她拼命的躲闪,情愫夹杂在这畸形的关系里,混乱地生长着。   她这一生,只遇见两个男人对她表露出倾心的爱慕,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强势霸道,他们风姿卓然,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她从未恋爱过,倍感荣幸,又不知所措,他们两个便各施神通,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盘踞她的心头,不肯相让。   红尘乱眼,是是非非,没有明确的定论,就如同他们两个,迷了初夏的眼,一时不知谁更占了上风。   直到听说穆千玄出事,每晚在梦里对穆千玄无止尽的追逐,使得他们各自盘踞的天平,渐渐向穆千玄倾斜,也是到那时,她恍然大悟,她真正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是穆千玄。   对于楼厌,是未历经七情六欲、懵懵懂懂的青春期里,被迫初尝禁果后短暂的迷失。   只有穆千玄,是不计生死,是无可取代,是怦然心动,是暗恋丛生。   初夏没说话,楼厌却懂了,少女的年纪,脸上是藏不住心事的。他惨然笑道:“连说句谎话哄哄我这个将死之人也不肯,夏夏,你真是残忍。”   初夏难过地垂下了眼睛:“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这句话,输了就是输了。但是夏夏,你记住,我不会轻易放弃,我认定了你,就算是抢,也会把你抢到手。所以,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永远都不要被我捉住。”   “你!”初夏气得脸色发红。都快死了,还说这种浑话。   “还不快跑。”楼厌说。   “要跑我们一起跑。”楼厌是为救初夏落得如此,初夏不可能为了自己活命,丢下他不管。她是贪生怕死,但绝不忘恩负义。   初夏大多时候是圆滑的,可一旦犯起倔强,连楼厌都奈何不得。   她用尽浑身力气,扶住楼厌,慢吞吞向前走着。   楼厌越来越虚弱,脚步重得像是灌了水泥,初夏也不例外,刚才那场乱战,她受了不轻的伤。没走多久,楼厌跪倒在地上。   “楼厌。”初夏惊惶出声。   楼厌已气若游丝,他推开初夏的手,哄道:“我大限已至,夏夏,听话,快走。”   “我不走。”初夏再没忍住,哭着说,“我们一起走。”   楼厌无奈地叹息:“你不走,那就不走,答应我一件事,我相貌丑陋,只想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死后,不许揭下我的面具,也不许损毁我的身体。你只需守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把我的尸体烧了,忘了我,也忘了穆千玄,去找苏回,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再回奉剑山庄。”   楼厌断断续续说完这番话,头颅缓缓低垂下去,再没了动静。   “楼厌!”初夏慌张去探他鼻子,探不到半点气息,脸色煞白得跌坐在地,满眼都是茫然。   真的死了。   那个处处欺压她的大魔头,就这么死了?   不可一世的大魔头,怎么会轻易地死了?   初夏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317:00:00~2022-06-2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第61章   无数脚步声朝着这边涌来,初夏如梦初醒,摸索着地面,抓住掉在两人身边的剑,横在胸前。   她眼角泪痕未干,裙摆染血,持剑而立,犹如雨后绽放的血色芙蓉。   庄允和戚迹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对楼厌的气绝身亡,都保持怀疑态度。   庄允向来谨慎,认为这是楼厌的奸计,吩咐一人:“你过去看看。”   初夏握紧长剑,厉声喝道:“不许过来。”   戚迹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满是冰冷的审视:“听说你冒充过戚小霜?”   初夏神思一动,想到什么,放软了声音,哭唧唧说:“哥哥,我就是小霜,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打坏了娘亲送给你的青花砚台,你还狠狠打了我十板子。”   “戚小霜是打碎过我的青花砚台不错,但你不是戚小霜。”戚迹笃定地说道,“说吧,你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   戚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他只信自己见到的,从小到大,他就没碰见过怪力乱神,加上千机楼干的勾当,他知道世上有些人,会有自己的独特手段获取到不为人知的信息。   “想知道吗?”初夏见他不买账,立时转换策略,把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要是我死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拿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天真。”戚迹冷笑,“不妨告诉你,今日就算是真的戚小霜站在我面前,也休想威胁到我一分一毫。”   原来是个便宜哥哥。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搞到千机楼的线人名单的吗?”初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当初少宫主能捣毁千机楼一半的据点,功劳可是在我,要不然你们以为他这么心狠手辣的性子,为什么会留下我。说实话,他和你一样,从来没信过我是戚小霜。”   “不要废话了,我要朱雀神火令。”庄允打断初夏的话。朱雀神火令不在楚绣绣的身上,那么,一定在楼厌身上。楼厌不死,还要大战一场,楼厌死了,朱雀神火令还不是如探囊取物。   庄允一直在暗中观察楼厌,他们废话这么久,楼厌都没动弹过,看来是真的死了。庄允快意地大笑着:“来人,把少宫主的衣服扒了,搜身。”   戚迹不赞同道:“你说过,会留下初夏的性命给我审问。”   初夏身上这么多秘密,而千机楼又最是喜欢打探秘密,这个秘密近在咫尺,戚迹当然不肯放过。千机楼有的是让人开口说真话的手段,只要初夏活着,他想知道的,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初夏说:“你们敢往前一步,我就抹脖子。”   庄允咬牙,下令道:“别管她,搜身。”   他是觊觎过初夏的姿色,但比起朱雀神火令,初夏又算得了什么。   戚迹不乐意了,登时沉下脸色:“庄允,你想毁约?”   庄允冷声道:“那又如何,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戚迹似笑非笑:“庄允,你不会以为,我主动找上你合作,什么准备都没做吧。你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告诉你,千机楼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招惹的。”   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枚信号弹,放了出去。   庄允毫不意外:“你果然不安好心,本来打算事成以后再除了你,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两人都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双方的人马形成对峙之势,随着各自的主子一声令下,厮杀起来。   窝里反好啊。就怕他们抱团,关系牢不可破。   初夏垂下手臂,掌中握着一枚沉甸甸的烟雾|弹,那是楼厌咽气前,悄然塞进她手里的。她不知道怎么用,但看到楼厌使用过,手臂蓄力,将那枚烟雾|弹掷了出去。   烟雾|弹炸开的瞬间,初夏掏出帕子,蒙住口鼻,背起楼厌的尸体,穿行过滚滚浓烟。   楼厌虽死了,身体还是温热柔软的,初夏学过武,哪怕他比她高大许多,背着他狂奔并不是问题,尤其是此刻,她满怀悲恸与愤懑,浑身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楼厌的尸身落到这些宵小之辈的手里被践踏侮辱。   两方混战的人马被初夏搞得措手不及,待浑浊刺目的烟雾散尽,初夏和楼厌都已不知所踪。   初夏想好了,就算把楼厌的尸身推入万丈深渊,也不能留给庄允和戚迹。她一路走走停停,累了,就藏进草丛里歇一会儿,歇好了,再背着尸体走。   她带着楼厌,走得并不快,身后隐隐传来追兵的声音,她心一横,如计划那般,换了个方向,往山崖奔去。   不出所料,初夏被堵在了悬崖前,庄允和戚迹各自负伤,狼狈得早已失了翩翩公子的气度。要不是初夏突然逃跑,他们两个定会拼个你死我活,眼下楼厌手里的朱雀神火令更为重要,两人暂时放下仇恨,一致对外。   “怎么不跑了?”庄允半边脸都是血,看起来阴森恐怖,咧嘴笑着的模样,哪里还有江湖美人榜前十的半点风度。   初夏说:“你不就是想要朱雀神火令吗?我明确告诉你,楼厌死了,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   庄允明显不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告诉你?”   “他把朱雀神火令给我做了聘礼,信不信由你。”初夏露出一副坦坦荡荡的表情。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楼厌在他们的眼里,向来都是阴险独断的小人,纵使再爱初夏,怎会轻率的把这种能称霸江湖的好东西用来博美人一笑。   “说出你的条件。”庄允心里不信,嘴上却在谈条件,他背在身后的手,对心腹做了个动作。那心腹会意,悄悄安排自己的人接近初夏,企图伺机将楼厌的尸体抢过来。   庄允依旧认为,朱雀神火令的线索还在楼厌的身上。   “我要你下令,所有人都不许侮辱少宫主的尸体,还要将他风光大葬。”   楼厌在离火宫树敌无数,一朝身死,岂容他有葬身之地。初夏能唯一为他做的,就是让他死后,不被那些宵小所辱。   想到他是为自己而死,初夏的眼眶渐渐红了,泪意汹涌,几乎压制不住。   “好,我答应你。”   庄允话音刚落,他安排的高手已从崖一侧攀爬上来,初夏早有准备,踢出脚下的剑,剑锋直冲着他的眉心而去,那人避之不及,惨叫一声,坠下深渊。   而初夏亦抱起楼厌的尸体,扔下了万丈深渊。她早知庄允不会同意她的要求,她废这么多话,是在拖延时间。楼厌死前嘱咐过,要守着他的尸体半个时辰,初夏想不通他用意是什么,还是照做了。   半个时辰的约定已到,为免他尸身落入庄允手里,只能照着先前的计划,毁尸灭迹。   万丈深渊下裹着茫茫云雾,苍苍莽莽的植被遮天蔽日,崖前只剩下了初夏一人,身形单薄得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   庄允追到崖畔,哪有楼厌的踪影。苦心经营,一朝落空,他气得咬牙切齿,猩红着一双眼瞪向初夏,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给我活捉她。”   大片的人影向着初夏围拢,初夏使出穆千玄所授的功夫。不要命的打法,加上庄允下令活捉,这些人一时未能近身,还叫她抢到了一把剑。   但好景不长,初夏体力渐渐不支,眼看着就要落败,她咬咬牙,心道与其落到庄允的手里生不如死,不如下去陪楼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急速退向悬崖的边缘,正欲一跃而下时,崖下飞上来一道红色人影。   那团红影艳烈如火,炽炽燃烧着,飘向初夏,将她搂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在他的力道带动下,初夏长剑横扫,挥出磅礴剑气,扑过来的数道人影发出惨叫声,纷纷砸落地面。   初夏瞪圆双眼,仿佛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楼”字刚出口,楼厌的手掌宠溺地摸了她的脑袋,取走她手里的剑,红影一闪,逼向庄允。   下一瞬,那把剑就架在了庄允的脖子上:“让你的人都放下兵器。”   擒贼先擒王,庄允这个boss都束手就擒了,剩下的人自然再无心抵抗。众人纷纷丢掉手里的刀剑,垂头丧气地跪在了地上。   初夏转眼去寻戚迹,好家伙,这人从刚才起就没出声,估摸着是在等捡漏,这会儿见势头不对,早已趁机溜得无影无踪。   初夏走回楼厌身边,打量着他,心里头有许多话想问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时机不对,应先处理庄允再说。   “恭喜少宫主,死而复生,重回人间。”本该被送走的鬼医,拍着手从山道的另一头走来,跟随他前来的,还有护送他的侍卫。   初夏惊疑:“前辈何意?”   “少宫主这次救你九死一生,我给了少宫主一枚丹药,服下后,会进入假死状态,半个时辰后,要是身体没有被毁坏,就能死而复生,暂时恢复功力。”   怪不得楼厌要初夏守他的尸身半个时辰。初夏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若是不能按时醒来,又或者她没有遵守承诺,提前把尸体烧了,楼厌就真的死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初夏的良心。   庄允咬牙:“楼厌,你算计我。”   平心而论,庄允是做不到以性命为代价进行这场豪赌的。楼厌心狠手辣,竟连自己的生死都毫不在乎,但凡失之毫厘,今日他必死无疑。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初夏,不怪楼厌钟爱初夏,这个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倔强。试问放眼整个江湖,又有几个能如她这般不顾自己的生死,只为守一句临终遗言。   “难道只能你算计我,不能我将计就计?”楼厌轻嗤一声,想起初夏所作所为,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愉悦,“成王败寇。”   楼厌没有当场杀庄允,他废了庄允的武功,叫人将他带下去关押起来。   他脸上扣着黄金面具,看不到脸色如何,听他的声音很是虚弱,鬼医离他最近,在他趔趄一步时,顺手扶住了他:“少宫主还是尽早回去休养,莫要再逞强了。”   他所服药物早已被列为禁品,换作常人,鬼医是不会出这种馊主意的。楼厌是个疯子,疯子做起事来,从来不计后果。能把生死付诸笑谈的,也只有他了。   楼厌道:“你怎么回来了?”   鬼医回来,是在楼厌的计划之外。本来这个计策就不是万无一失,他真的死了,羽翼下所庇护的,都会首当其冲。他这辈子鲜少有看重之人,鬼医是他上辈子的救命恩人,初夏是他的心上人,他给他们两个都留了退路。   初夏手上的朱雀神火令,是初夏的退路,而鬼医,只要他逃得远远的,以他的本事,庄允休想再捉到他。   “我想了想,这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倒不如回到少宫主身边,活得逍遥快活。”鬼医那张遍布刀剑划痕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少宫主,我现在说一句,其实我对你一见如故,还不算太晚吧?”   楼厌忍俊不禁。   楼厌这具身体,毕竟是凡人的身体,没过多久,就因伤重陷入昏迷。昏迷前,他下令将初夏关回暖阁,脱掉鞋袜,走廊里铺满碎瓷,每日饭食和饮茶里添加化功散,没有他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初夏这会儿终于明白,他将死之前说的那句有机会就跑得远远的真正含义,气得咬咬牙,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将这个大魔头的尸体扔给庄允糟蹋算了。   她真是一颗好心都喂了白眼狼。   楚绣绣被接了回来,庄允没有伤害她,但不知对她做了什么,她陷入了沉眠。经过一番检查,鬼医在她的脑后找到了三根银针。   有鬼医这样厉害的大夫在,楚绣绣的疯症是可以治好的,据说,是楼厌不让鬼医医治。楚绣绣丢失的记忆,浸透鲜血和仇恨,倒不如像现在忘了个干干净净,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开开心心活到老。   庄允明显不这么想。   鬼医推测出,庄允用银针刺激楚绣绣,是想让她恢复记忆,想起过去。   楚绣绣如今昏迷不醒,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医治下去,恢复她的神志。   这些都是新派来侍候初夏的婢女闲聊期间,无意中透露给初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雪化了,枝叶抽出新芽,枝头长出幼嫩的花骨朵。   听说楼厌一直没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整个离火宫,只有鬼医和朔风能自由出入他的病房。   初夏祈祷他能早些醒来,因为他太卑鄙无耻了,只有他醒来,初夏才会被放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417:00:00~2022-06-2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娇虑少女、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第62章   穆千玄醒的这日,枝头的花骨朵绽开崭新漂亮的花瓣。屋里浮着一股浓厚的药味,透过窗棂的天光照出熏炉里袅袅腾空的白色烟雾。   他扶着痛得像是要炸开的脑袋,慢吞吞地坐起。   出乎意料,这里已经不是困住他的那间石室,但这具身体透支得厉害,似乎刚受过伤。他低头解着衣裳,身上的伤口经过处理,已经结痂脱落。   与他的推断相悖。   不是刚受伤,是受伤已久,那么,如此虚弱的状态,就是躺久了的缘故。   难怪他不是在石室里醒来,想来是楼厌重伤,措手不及,没来得及安排后续。   他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拿起衣服,套在身上。   这里应该就是楼厌的大本营,他们二人共用一具身体,在隐瞒身份这件事上,无需联络,向来都是极有默契,合作无间。   无人知晓楼厌就是奉剑山庄的三公子,亦无人能猜到三公子的壳子里藏着离火宫少宫主的灵魂,他们互不干扰对方所行之事,正是这种微妙的平衡,直到如今,他们对彼此不算友善,但也未真正撕破脸面,玉石俱焚。   对于楼厌的身份,穆千玄曾多番猜测,至今没有结果。   他四处搜索着这间屋子,企图找到蛛丝马迹。他始终认为,楼厌这个身份,是用来掩盖他真正的身份。   名字只是代号,在楼厌这个名字席卷江湖前,他是谁?   他是一早就藏在这具身体里,相伴而生,未主宰这具身体前对他的人生冷眼旁观?   还是某个人死去以后,借着他的身体还魂人间?   一连串的疑问,没有答案。   穆千玄并未找到有用的东西,他翻到了几本名册,是楼厌建立的暗楼名册。楼厌所得信息,都是来自暗楼。穆千玄记住关键的几个名字,把名册放了回去,又拿起一枚金色的令牌,收入怀中。   他在床底发现了自己的斩春剑。   穆千玄把斩春剑塞进枕头下,唤道:“来人。”   寸步不离守在屋外的朔风,听见他的声音,惊喜地推门进来:“少宫主,您醒啦!”   要想隐瞒少宫主与三公子是同一人的身份,除了穿不同的衣裳,熏不同的香,用黄金面具掩盖真容,连声音都要加以装饰。   穆千玄不知道楼厌平时的音色是什么样,他现在受伤,若音色改变也有借口,于是压低嗓音,站在帘后,用略显沙哑的声线说道:“我有一事要吩咐你。”   这是穆千玄第一次用楼厌的身份行事,即便先前醒来,发现初夏被庄允所擒,他也迅速用回自己的身份,救出初夏。   这次他要用的不是楼厌的势力,而是抓住机会,洗脱身份上的嫌疑。两人毫无规律的切换,加上一模一样的身形,用再多不同的元素,给身份打上独有的标识,来干扰旁人的判断,日子久了,亲近之人难免会有所怀疑,必须把所有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朔风并未怀疑,抱拳道:“请少宫主吩咐。”   *   花开这日,初夏兴奋地叫婢女摘下来几支,放在屋子里养着。她现在就是被关起来的鸟雀,有锦衣玉食供养着,无半点自由,就连摘花这样的简单的事,都只能叫婢女来做。   婢女安慰道:“等少宫主醒了,就会带您出去踏青。”   初夏兴致缺缺:“他什么时候醒来?”   “听说今儿一早就醒了。少宫主这回伤得重,要不是无法走动,肯定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   初夏“哦”了声,这祸害没死就行。她抱着插花的瓶子,放在桌子上,随着她的走动,脚腕的金铃铛不断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婢女出去准备午膳,初夏拨着花枝,想到自己被关的这半个月,忍不住诅咒楼厌出门倒大霉。   她嘀嘀咕咕着,雕花的木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白色的人影走到她的身后,侧耳听着她的声音,越听越是开心。   初夏回身,猝不及防地撞入穆千玄的眼底。   “……师、师父?”   初夏怀疑是自己还没睡醒,忍不住用力揉揉双眼:“我肯定在做梦。”   她伸出手,掐着穆千玄腰畔的皮肉:“疼不疼?”   穆千玄皱皱眉,没有避开,点头:“疼。”   “啊,真的疼了。”初夏缩回手。她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久别重逢,和他开个俏皮点的玩笑。   意识到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看见他被炸得粉身碎骨哭得不能自已时臆想出来的,不由得红了眼眶,扑进他的怀里:“真的是你,师父。”   “他们都跟我说,你死了。我不信,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不会死的。”她哽咽道。   穆千玄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出口却只剩下一个极轻极宠溺的“嗯”。   他说:“我不会死。”   夏夏那么好,他还没有与她结为夫妻,做夫妻之间能做的快活事,不会死。   “我喜欢你,穆千玄。”初夏眼泪夺眶而出,汹涌的泪意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流了满脸。   她费力地踮起脚尖,将自己挂在他身上,凑到他耳畔,大逆不道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说:“穆千玄,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就算天塌地陷,我还是喜欢你,谁也阻止不了我喜欢你。”   初夏为穆千玄担忧时,曾后悔不已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穆千玄,其实她喜欢他。她与自己打了个赌,要是穆千玄能活着走到她面前,她就把自己的喜欢都说给他听。   “我知道了,夏夏。”穆千玄莞尔一笑,眼睛里泛起温柔的波光。   初夏与他重逢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比这世上最悦耳的仙乐还要动听。   “你听好,我喜欢的是你,小白师父。”初夏松开了他,抹着眼角的泪痕,郑重地说道。经泪洗过的眼睛净无瑕秽,清晰地盛着他的身影。   穆千玄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双眼瞬时亮若明星,指尖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此地不是他们二人互诉衷肠的地方,穆千玄打算带初夏先行离开。初夏在这里的东西都是离火宫置办的,没什么可收拾。她拎起灯烛,把灯油倒在榻上,点燃明火,痛快地烧着。   被囚禁的这些日子,她早就想这样做了。   金黄色的火焰张牙舞爪地腾空,吞噬着悬垂在床前的珍珠。   初夏提起裙摆,晃一晃脚踝,就有铃声叮当作响。   那金色的小铃铛绑在纤细的脚踝上,衬得瓷白的肌肤像是雪堆出来的,难以言喻的禁忌感,叫穆千玄眼底眸色深了几许。   初夏未有所觉,指着铃铛说道:“这个东西太碍事了,师父剑法好,替我砍了它。”   穆千玄是极喜欢那铃铛绑在初夏脚踝上的,只是想到是谁的手笔,心底又是压制不住的怒气,手起剑落,链子断作两截。   初夏捡起金铃铛,塞进怀里,解释说:“回头卖了,换钱。”   穆千玄脸上明显的不悦才淡去:“跟着我,不会短你的花销。”   “可是白捡的便宜,咱不能浪费。”   初夏这节俭的可爱模样,穆千玄喜欢极了。他背着初夏往外走,失火的房间引起不小的动静,婢女和小厮提着水桶往屋里冲,有人叫着“初姑娘还在里面”,众人乱作一团。   越乱,二人越是一路畅通无阻,拐弯处碰到其他婢女,穆千玄直接一掌将她敲晕,脱了她的鞋子,递给初夏。   非常时期,初夏顾不上那么多,套上那双并不合脚的鞋子。   初夏说:“小师叔也被抓了,我们带小师叔一起走。”   穆千玄潜入竹楼中,打昏了鬼医。阮星恬已经不在竹楼,按照原书剧情,她应该是和戚迹走了。初夏照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关押苏回的药室。   穆千玄破开铁门,两人朝室内望去,一眼就看到苏回躺在床上,与上次相比,他的身形又消瘦不少,人已神志不清。   初夏留给他的簪子,并未发挥多大的作用。一个绝世高手,落在大夫的手里,大多本领是使不出来的。   初夏唤道:“小师叔,小师叔,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穆千玄走到旁边的木架子前,随手翻看着医案,翻到其中一本册子时,他背对着初夏,不动声色将册子塞入怀中。   苏回依旧昏迷不醒,初夏只好作罢。   穆千玄背起苏回。   就他们所知的,能够通往离火宫外面的两条密道,一条在楚绣绣的房间,一条在楼厌的屋里。楚绣绣屋子里的密道被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   初夏听说楼厌醒了,有点担心会直接撞上他。   穆千玄说:“碰见了,直接杀了。”   初夏不说话了。   “你舍不得?”   “不是。”初夏摇头。   她回答得太快,以至于穆千玄起了疑。现在离开离火宫要紧,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把这些不高兴都压了下去。   守在楼厌屋前的侍卫不是穆千玄的对手,穆千玄轻易就解决了。这具身体受了伤,又躺这么久,内力没有完全恢复,要不然对付他们更简单。   穆千玄震开楼厌的屋门,一道红影向着穆千玄袭来,那人身着红衣,面覆黄金面具,浑身都是药味。乍然见到这抹身影,初夏呼吸一顿,心虚地扶着苏回藏到一旁。   好在红影被穆千玄所阻,无暇关注初夏这边,他们两个过了几招,明显是红影落了下风。   “楼厌”并不恋战,捂着胸口,迅速掠到屋外。   初夏记得楼厌启动机关的位置,打开了机关,对穆千玄说:“师父,快走。”   穆千玄一掌将红影逼退数丈,闪身回到屋门,扣上门闩,拎起苏回,向着初夏打开的密道走去。   二人下了密道后,石门在身后合起。   楼厌走过一遍的路,初夏大致记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走了出来,路上纵有追兵,也被穆千玄点了重穴,倒地不起。   出了密道,下了山,初夏用金铃铛租了辆马车,将离火宫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车夫是惯行远路的,将马车赶得极快,初夏三人坐在车内,幽暗的光线透过帘子,照出苏回惨白的面颊。   穆千玄检查了苏回的全身,没有找到伤口。他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昏睡当中,一时并无危险,初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与穆千玄面对面坐着,清澈明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穆千玄。   穆千玄本在闭目打坐,无法忽略掉那道视线,便睁开双目,问道:“夏夏,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   穆千玄坐直了身子:“给你看。”   “我可以摸你吗?”初夏得寸进尺。   穆千玄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嗯。”   初夏毫不客气的上手了。她先是捏捏穆千玄的胳膊,又敲敲他的肩膀,最后摸上他的脸颊。   穆千玄唇角翘了下。   初夏这时才算真正地松了口气,喃喃自语:“没有缺胳膊少腿,谢天谢地,都是真的。”   穆千玄诱哄着:“你可以再抱一抱我,听听我的心跳声是不是真的。”   先前初夏太过激动,扑进他怀里,只顾着哭着告白,没有考虑那么多,此时经穆千玄提起,她觉得很有必要。要是还在梦里,他就没有心跳声。   初夏凑到穆千玄身前,耳朵贴上他的胸膛,认真听着。   穆千玄抬起双臂,想要搂住她,顾忌着什么,又垂回身侧。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初夏没坐稳,整个人直接撞入穆千玄的怀中。   穆千玄抬起双臂,将她抱住了,这一抱住,就再也不想松开。   初夏赖在穆千玄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竟也不想起身。   两人就这样抱着,一时半会,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初夏问:“我这样是不是打扰你练功了?”   “可以回去练。”   “那我多抱一会儿。”   “好。”   “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师父了?”   “叫我名字。”   “千玄!”初夏高高兴兴地唤了声。   别人唤穆千玄的名字,穆千玄不觉得有什么,初夏唤的“千玄”二字,像是裹上糖,淋了蜜,满耳都是甜滋滋的。   初夏是叫惯了师父的,他们两个还有师徒的名义在,恋情并未公诸大众,她也就温存时唤一唤他的名字,以后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唤他师父的。   初夏想起什么,问道:“那日爆炸后师父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讯?”   爆炸是真的,穆千玄被炸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就被楼厌困在了石室里,这期间都是楼厌在主导这具身体。他一直被困在石室里,楼厌对初夏干的那些混账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穆千玄的这个秘密,还不能告诉初夏。他打心底里不想让初夏知道他与离火宫的少宫主楼厌是同一人。他说:“我受了很重的伤,困在一个地方,养好了伤,才能过来找你。”   难怪他的脸色看起来那么差,人都瘦了一圈。   初夏心疼道:“你知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太子。”   肃王是贵妃一派,太子和林愿等人早有除掉他的心思,这次的事十有八九就是林愿和太子一手策划的。   这位活在台词里的太子殿下,初夏至今未见着,只知他在原书里与阮星恬有些纠葛。林愿纳谷青容为妾后,对阮星恬犹不死心,心腹念念不忘的佳人,引起太子的注意,太子曾化身平民,蓄意接触过阮星恬,毫不例外的,折服在女主光环下。   太子在原书里的戏份本来就少,初夏没见着很正常。初夏很快将他抛之脑后,只求以后穆千玄少与皇室的斗争牵扯上关系,平平安安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517:00:00~2022-06-2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妖魔鬼怪快离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芽美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第63章   七日后,三人顺利回到奉剑山庄。   初夏是被离火宫掳走的,她能回来,在庄内引起轩然大波,背地里有无数人都在猜测,她在离火宫里遭遇了什么,会不会已经和离火宫成为了一伙。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好在这些流言在穆千玄的处置下,不消一日的功夫,就再无人提起。奉剑山庄的三公子平日里不大管事,为自己的徒弟出头,雷厉风行,庄内众人无不畏惧。   初夏这几日没有吃化功散,功力不再被压制,已恢复至九成。   祝长生给苏回请了大夫,肃王已经出了事,幸而朝廷那边有贵妃担保,并没有怪责奉剑山庄,这回要是苏回再出点事,奉剑山庄卷入朝廷这场政治斗争里,必然讨不了好。   大夫给苏回扎了几针,苏回醒了过来,只是神色呆滞,双目无神,痴痴呆呆的模样像是一个木头人,急得祝长生一夜之间长了不少白头发。   过了几日,一辆马车停在奉剑山庄外,祝文暄带着弟子前来查探。   车中走下来一男一女,女子正是多日不见的阮星恬。祝文暄见了她,不由满脸欣喜,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阮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这位小医仙说是要给表妹寻药,把谷青容留在奉剑山庄,托付给祝文暄照顾。祝文暄着人跟着她,却跟丢了,担心得食不下咽。   跟在阮星恬身后的,是个相貌俊美的男人,男人身形高大,衣饰华贵,所配玉饰等物皆是不凡。此情此景,与阮星恬初来奉剑山庄时一模一样,唯独此刻阮星恬身边的男人换成了千机楼的楼主。   苏回正等着神医救命,祝文暄赶忙将二人请进山庄里。   阮星恬记挂着谷青容,先行给谷青容救治。她留给谷青容的药,这些日子用的也差不多了,鬼医没有骗她,她习来的救命法子,的确能医治好谷青容中的断魂掌。   谷青容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   两日后,奉剑山庄又迎来一位新的客人——侯府大公子,林愿。   虽然穆千玄怀疑肃王爆炸案和太子有关,却无实据,皇室那边对太子也并未责问,林愿暗中替太子办事,靠山不倒,自然无事。   奉剑山庄无意卷入夺位斗争,对太子党和六皇子党向来都是一视同仁。太子本想靠着林愿拉拢奉剑山庄,奉剑山庄态度既已明确,加上这次肃王事件,贵妃力保奉剑山庄,就算奉剑山庄愿意卷入,也不可能加入太子阵营,太子的算盘基本上已经落空。   所以林愿这次来与皇室斗争无关,他是来履行自己的承诺,接谷青容入侯府的。   新欢和旧爱狭路相逢,奉剑山庄的弟子们都在暗搓搓地等着看好戏,只有二公子祝文暄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黯然神伤。   经过与阮星恬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位小医仙。   阮星恬与林愿似乎是刻意回避着彼此,两人虽都在庄内作客,至今还没有碰面。这日,阮星恬从谷青容的院子里走出来,戚迹打着一把青竹伞站在院门口。天空飘着小雨,墙上的蔷薇花被雨打湿,泛着绮丽的红。   戚迹刚把青竹伞罩在阮星恬的头顶,就迎来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风声里,他的脑袋微微偏了下,却并未动怒。   以他的功力,他可以躲开这巴掌。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他活该。他起初只是想玩玩阮星恬,但是该死的,他沦陷了。   他喜欢上阮星恬了。   阮星恬道:“是你给林愿传信的吧?”   戚迹笑道:“是我又如何?”   “你想做什么?”   “快刀斩乱麻,恬儿,你也不希望这两个家伙,以后一直在你跟前晃悠吧。等你医治好了谷青容,就让林愿将她打包带回家,前尘旧事,一刀两断。”   “我要如何,不用你管。”阮星恬冷着脸推开他。   戚迹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暗含深意:“恬儿,躲避不是长久之计,他既答应纳谷青容为妾,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   初夏和穆千玄还有师徒名分在,两人的恋情是个秘密,回到山庄后,两人虽同住竹苑,却有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穆千玄本想将初夏逐出师门,但被逐出师门名义上终究不好听,被遗弃的弟子大多德行亏损,遭人非议,他不想初夏受这样的委屈,就没有再提此事。   初夏不介意,她第一次谈恋爱,觉得这样的地下恋情、师徒禁忌,莫名有种刺激感。这大概就是男人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阮星恬给苏回看了病,开了药方。苏回被鬼医用了能控制神志的药物,阮星恬在鬼医那里做了许多天的药人,对鬼医的用药有所了解,加上苏回中毒不深,尚能挽救。   只要按照她给的方子,按时服药,苏回迟早会恢复正常。   初夏拎着给苏回熬好的药,喂着苏回喝下。苏回呆呆的,只听她的话,她让喝药,他就喝药。   阮星恬说,这兴许和苏回失去自我意识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初夏有关,他潜意识里把初夏列为了主人。苏回是为初夏才这样的,初夏过意不去,熬药喂药的事,都是亲自来,不敢假手于人。   她知道苏回身份贵重,想害他的人多不胜数,就是在这奉剑山庄,未必也是安全的,以前苏回好歹有武艺傍身,现如今的他是真正的弱如孩童,任人宰割。   一碗药都下了肚,初夏用帕子擦着苏回的嘴角,问:“饿不饿?”   苏回摇头。   “那你先睡,等吃饭了我再来叫你。”   苏回乖乖躺下,拿起被子,连头带人的蒙住了。   初夏笑得不能自已,拽下被子,露出他的脑袋:“小师叔,被子要这样盖。”   苏回眨眨眼睛,难得展现出几分孩子气。   初夏说:“闭眼睡觉。”   苏回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呼吸平缓。   初夏收拾好药碗,起身出门。   雨后的夜空挂着一弯朦胧的月,水云厚重,浮在半空中,初夏低着头走路,并未注意到前面的人影,被挡住的时候,倒吸了口凉气。   “吓着你了?”林愿站在雾蒙蒙的夜色里,语带歉意地说道。   “林公子,你来竹苑做什么?”初夏对这位深藏不露的男二,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生怕跟他扯上一丝关系。   “我来找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公子,这边请。”初夏伸手一引,将人带到了凉亭里。   凉亭中悬着雕花灯笼,是初夏挂上的,天气渐暖,初夏有时会来这里赏月。   林愿大概是在夜色里站久了,衣摆上沾了草尖露珠的痕迹。他一身锦绣青衫,与不远处的翠竹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林愿说:“近日可好?”   初夏客气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林公子找我,应该不是寒暄这么简单吧。”   “我依稀记得,那日我醉得不省人事,有个人将我扶回了山庄。”林愿抬眸,目光也似沾染露痕,“初姑娘,我此来,是想验证我的记忆。”   “你没记错,是我顺手将你扶回去的。我知道林公子是不足月而生,身子骨并不像我们看着那么硬朗,我救你,是不想看你冻死在山上。”初夏大方承认。   林愿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关注我。”   “你别多想,我这人喜欢听八卦,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我还知道厨房王大娘他儿子的大腿上有颗大黑痣。”   林愿:“……”   林愿说:“我那日醉得厉害,许多事都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我与青容之间本非我所愿,我甚至不清楚,我到底有没有……”   初夏搁这儿想明白了,林愿大晚上来找他,是想验证自己有没有失身。   这个问题的答案初夏还真知道。   原书里,谷青容与林愿那夜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谷青容身上的红痕都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很清楚阮星恬一定会医治好她,她就是想找个机会,一辈子赖上林愿,阮星恬是她的表姐,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她入了林愿的后宅,林愿哪怕看在她表姐的面子上也会善待她。   如她所愿,林愿给了她名分,可是侯府的后宅并非谷青容想得那么简单,更何况林愿还有一个厉害的娘。   谷青容进了侯府后宅,没过多久就被林愿宠幸,此时林愿才发现,谷青容还是处子之身,自己被谷青容算计,渐渐冷落了她,但她还算幸运,很快怀上了身孕。   她以为有这个孩子,林愿迟早会回心转意,树大招风,她怀有身孕一事招来嫉妒。她生长于江湖,所使的小算计,在那些腌臜的手段面前不值一提,根本招架不住后宅里的斗争。   林愿的生母极其厌恶算计自己儿子的女子,可以说,谷青容遭受的一切,都是她默许的。谷青容不但没了孩子,还被害得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加上林愿的厌弃,重病之下,心灰意冷,选择了绝食而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临死前给阮星恬留了一封信,将当年真相告知,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算真相大白,阮星恬与林愿也不可能破镜重圆,重归于好,更何况,这次两人之间切切实实多了两条人命。   这些初夏当然不能告诉林愿。林愿性子多疑,搞不好会以为是她一手策划,破坏他和阮星恬感情的。   初夏说:“林公子真是会说笑话,我又没有钻你们两个的床底,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成事。”   林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初夏还是不大想为自己树敌的,尤其是林愿这种亦正亦邪的角色。她过了把嘴瘾后,又补救道:“以林公子的家教,想必不会是那种酒后失德的人,就是不知道阮姑娘相不相信了。”   她真是会说风凉话。林愿无可奈何,说到底,退婚一事,是他亏欠初夏,初夏帮了他,他不可能真的将火气撒在初夏的身上。   这个闷亏吃的,太让人憋屈了。   林愿忍不住问:“若你是恬儿,你会信我吗?”   林愿这么问,初夏没法回答,因为她不是阮星恬。但她把林愿换成穆千玄,这么一想,发觉根本不可能。穆千玄就是个白切黑,别的女人莫说算计他,连他的床都挨不着,若真有脏东西沾上了他的床,他会连人将床一起扔出去。   所以,她对穆千玄是信任的。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信。”   林愿怔住。   送走了林愿,天色已晚。初夏给苏回送了夜宵,苏回吃完夜宵没事做,初夏给他读了会书打发时间,等到他困了,初夏把书放下,哄他睡觉。   苏回睡着后,初夏收拾碗筷,回了自己的屋中。   空气里水汽渐重,一弯朦胧月也不见了踪影,三更半夜的,除却草丛里的蛙声与虫鸣,再无杂声。   初夏打开衣柜,千挑万选,选了件天水碧的裙衫换上,又坐在镜前,给自己描眉点唇。   镜中的少女眼角眉梢堆着春意,白皙的面颊里透出霞晕。   初夏拿起簪上兰花簪,插在发间,提着一盏兔儿灯,打开屋门,探出脑袋。确认竹苑内其他人都睡了,隔壁屋内空无一人,盛装打扮的她裙摆飞扬,哼着歌出门了。 第64章第64章   浓墨般的夜色侵蚀着大地,灯晕劈开黑暗,照出脚下的路。雨后湿滑,初夏小心翼翼地走在小径上,一路往竹林深处去了。   竹林内的空地上,早有一道挺拔俊秀的人影等候在此,灯笼被他悬在青翠的竹子上,像是青竹开出了花。   他站在灯影里,墨发半是束起,半是披垂身后,一身绛紫色长衫外罩薄如蝉翼的轻纱,宽袖垂展,衣袂随风,风姿卓越,不是神仙,胜过神仙。   穆千玄鲜少穿这样雍容华贵的颜色,他大多时候素衣加身,这件衣服初夏没见过,应当是新裁的。   初夏心悸不已,悄悄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身,轻声唤:“千玄。”   今天是他们两个确定恋爱关系后第一次约会,初夏盛装打扮,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偏又谁都不能说,只能暗自欢喜。   穆千玄转过身来。   同初夏一样,他今日亦是妥当收拾过后才出来的。绛紫色衬得他庄重文雅,风度翩翩,腰畔扣祥云玉带,束出挺拔身材,更显风流从容。   初夏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鼻尖耸动着,嗅到了香气:“这是什么?”   “山下买的,蛋黄酥。”穆千玄递出蛋黄酥。山下有个小夜市,蛋黄酥是出了名的,穆千玄脚程快,往返一趟,东西还热乎着。   “这个我知道,我今天在阮姑娘那里吃到过。”   因为苏回的病症,近日初夏和阮星恬走得比较近。阮星恬给苏回诊脉时,把随身带的蛋黄酥分给了初夏,初夏还夸过这蛋黄酥的味道。   “戚迹给她买的。”   戚迹买蛋黄酥时和穆千玄撞上了,那蛋黄酥的铺子生意火爆,两人排了大半天的队,排到他们时,只剩下最后一盒,他们两个意见不合,因为这一盒蛋黄酥大打出手。   毫无意外,穆千玄打赢了。蛋黄酥他没要,他嫌戚迹碰过,脏了。这一盒是刚才下山买的,这个时候人不多,他挑的这盒蛋黄酥卖相最好。   对于穆千玄为了盒蛋黄酥把千机楼的楼主打了这件事,初夏表示并不震惊,强盗作风,嗯,很符合穆千玄。她就是有点担心,忍不住问道:“你没把人打死吧?”   戚迹说到底是奉剑山庄的客人,把人打死,麻烦大了。   穆千玄摇头。他出手知道分寸,既不叫人看出来,又拳拳到肉,戚迹暗中吃了不少亏,却有苦没处说。毕竟为女人争抢蛋黄酥,还被打了,这件事说出去有失身份。   初夏险些笑出公鸡打鸣。要是戚大楼主知道自己挨了顿打,买回来的蛋黄酥,有一半进了初夏的肚子,岂不是要气得当场去世。   穆千玄打开盒子:“趁热吃。”   初夏只顾着小鹿乱撞,晚上到现在确实没有吃多少东西,此刻嗅到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她仰起头,唇瓣微张,娇声娇气地说:“你喂我。”   恋爱期间的一切要求,都是理所当然的。   穆千玄牵着她的手,走到一丛倒下来的竹子前,掏出一张帕子,仔细地擦拭着竹身,然后取走她手里的灯笼,挂在树上,托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放在横竹上。   他自己纵身坐在初夏的身侧。   初夏依偎着他,张开嘴,吃着他喂过来的蛋黄酥。   “好吃吗?”穆千玄问。   “只要是你买的,就好吃。”天上无星无月,偏初夏的眼底,仿佛盛开了满天星辉。   她的嘴里都是甜言蜜语,迷得穆千玄神魂颠倒。   穆千玄仿佛坐在了云端上。   “你也吃。”初夏拈起半块,送到穆千玄唇畔。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吃完这些蛋黄酥。初春的天气,夜晚寒气重,初夏为了显身材,挑了件薄衫,先前走路不觉得冷,静坐下来,吹着瑟瑟夜风,忍不住缩起了肩膀。   她又不能直言自己冷,说出去多丢脸,只能不动声色地往穆千玄身边蹭。   穆千玄早就注意到她穿得少,皱皱眉头,却没出口斥责,因他突然意识到,今夜他们二人幽会,他不再是她的师父,他不能仗着长辈的身份,对初夏指手画脚。   小姑娘爱美,穿几件薄衫,不该苛责。初夏依偎过来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初夏娇小的身体,搂在怀里。   穆千玄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料子虽薄,罩在身上,挡住寒风,登时暖和了大半。   初夏脑袋枕着穆千玄的肩膀,手里捧着蛋黄酥的盒子,指尖描摹着盒子上的花纹。   初初动情的男女,彼此依偎着,即便不说话,空气里都泛着股腻人的甜香。   “你在想什么?”穆千玄见初夏敛起眼睫,似藏起了满腹的心事,忍不住出声。   “阮姑娘。”   “想她做什么?”穆千玄不高兴。   每次初夏和他在一起,心不在焉的时候,就是在想阮星恬。他和阮星恬,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天边,她偏偏脑子里都是阮星恬。穆千玄脑中警铃大作,已经开始策划猎杀阮星恬计划。   “我在想她和戚大楼主会不会修成正果。”   阮星恬身为大女主,一生所遇桃花多不胜数,可惜时运不济,朵朵都是烂桃花。戚迹对阮星恬一见钟情,但他为人自负,初时表现得并不如意,在离火宫遇到阮星恬后,将其抢回千机楼,走的是强取豪夺的模式。   朝夕相处下来,他被阮星恬的一身傲骨折服,转换策略,改为攻心。很明显,他现在已经走到攻心阶段,从阮星恬与他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平和相处,小有进展。   因此戚迹哪怕想要从初夏身上得知她假扮戚小霜的秘密,也没来找她的麻烦,一是有穆千玄在,投鼠忌器,二是他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阮星恬的身上,分|身无暇。   初夏巴不得他们两个修成正果。林愿是没指望了,阮星恬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不可能与谷青容共侍一夫。要是按照原书剧情,阮星恬的情路上开出无数桃花,最终开花结果的,唯有穆千玄这举世无双的一朵。   而她这个恶毒女配,只是穆千玄锦绣辉煌的一生里,可有可无的点缀。   风拂着坠落的翠绿竹叶,飒飒飞舞,一如初夏纷乱的心绪。   初夏叹口气,低声喃喃:“她是女主怎么了,要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来的。”   “什么?”这句话没头没尾的,穆千玄并不理解。   初夏展开双臂,搂住穆千玄的脖子:“我好喜欢你。”   穆千玄莞尔一笑:“嗯。”   可初夏看起来还是有点儿失落,明明刚才她还兴高采烈的,突然之间,就有伤心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话本子里说,恋爱中的小姑娘总是患得患失,情绪比春日的天气还要多变。穆千玄哄道:“我是你的。”   “可是……”书里不是这么写的,书里他会和阮星恬在驭龙台大婚,走向童话般的结局。   作者并未着墨婚后的日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王子和公主的后续,是永远活在童话里,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就算有刚才那么一句自我安慰的“先来后到”,占据道德至高点,真的能扭转乾坤,颠倒红鸾吗?   天命所归,他和阮星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从前无法理解,世上好儿郎多不胜数,为何原书里的盛初夏偏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如今身陷这万丈红尘,初夏总算明白盛初夏费尽心机的缘由了。   满树灼灼桃花,若只有一朵入眼,那一朵必是极好极好的,不可取代的。   这样好的穆千玄,她舍不得拱手让人。   初夏的坏心情来得毫无预兆,穆千玄初次坠入情网,并不知道该如何哄好一个姑娘,更何况他平日里不善口舌。   他的大半生都是在古人的墓里渡过,伴他左右的是斩春剑和学不完的剑谱,以及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奴。他没有接触过外人,更没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无法从自身的经验中找到答案。   他只好细细回想着他看过的那些书,路明给他的春|宫册子,老大夫给他的情爱话本,加以融会贯通。   很快就有了答案。   穆千玄捧起初夏的脸,低头,一个温柔缱绻的吻,伴着淡淡的竹香,蜻蜓点水般掠过初夏的眉心。   初夏浓密卷翘的睫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那对清澈透亮的瞳孔,似是蒙上了夜雾,朦胧的水光映着灯笼的烛火,漂亮得像是价值连城的黑珍珠。   她一动不动,呼吸都跟着停滞了,穆千玄的气息侵蚀着她的嗅觉,红晕爬上了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本就是淡粉色的,微微发热后,镀上一层胭脂般的色泽,粉得会发光。   初夏满脑子都是,穆千玄亲她了,穆千玄亲她了……   与楼厌霸道强势的占有不同,穆千玄的吻里都是小心翼翼,如同她是绝无仅有的举世奇珍,若重一分一毫,她就会碎在他的掌中。   那一瞬间,初夏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穆千玄亲完,垂着眼眸,静静观察着初夏的反应,发现这招真的有效。   她看起来很喜欢他的亲吻。   话本子里写的果然不是骗人的。   其实,穆千玄觉得用另一个法子抚慰初夏,效果应该更好,就如同那画册里的,用体温炙烫彼此。他见那些话本子里的姑娘事后都是欢喜的,而且,那种独特的占有方式,会让彼此更为亲密,更显出彼此的独一无二。   他很喜欢初夏,越是喜欢,越是想要用那种方式烙下自己的痕迹。   他也深知时候未到,书里说,情爱一事,心意相通,水到渠成,方为人间极乐。他看了那些画册,才明白夫妻间能做的事,而初夏单纯得像只小鹿,穆千玄拿捏不住,这种事她明白多少。   骤然行事,会吓坏她的。   这种事应该等到拜堂成亲,有了夫妻的名分后才能做,这是对初夏负责。如果初夏不会,他可以一步步教会她。他很乐意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就像他这辈子的大把时间,都用在了练剑这件事上。   想到这里,穆千玄头疼了。   他无法狠心将初夏逐出师门,也做不到背着师徒的名义,颠覆一场伦常。他们在背后偷偷说他像个怪物,是因他在这有着诸多规矩的世俗里格格不入,而如今,他渐渐融入世俗,明白了很多东西。   剑能杀死人,唾沫,同样能杀死人。他一人一剑能战整个江湖,可他手里的剑挡不住无数流言。   没有万全之策前,他不能放任初夏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除非,他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初夏还沉浸在穆千玄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并未发现穆千玄的异样。她像是尝到了蜜,心里头那些担忧和不快,很快烟消云散。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比她担心的这件事更为急迫。   初夏想了想,决定开诚布公,她说:“我们的事,你想好怎么和小黑师父说了吗?”   他们两个突破师徒禁忌,有违伦常,是初夏越过雷池,大逆不道,爱上自己的师父。小黑师父要是大发雷霆,也是应该的,这具身体有他的一份,虽然初夏总能警觉地区分出二人。   瞒着他,总归是件无法长久的事。比起将来东窗事发,惹出滔天大祸,不如未雨绸缪。   穆千玄没打算和楼厌坦白这件事。   初夏如今还不知道,她眼里的小黑师父就是离火宫的少宫主楼厌。他是初夏眼里白璧无瑕的神仙公子,他不能让楼厌成为他生命里的污点。   他知道楼厌喜欢初夏,他和楼厌都对初夏势在必得。   初夏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他早晚会弄死楼厌。   穆千玄垂下睫羽,敛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   初夏没等到穆千玄的答复,犹豫着提出自己的观点:“不知道小黑师父会不会同意,他是你衍生出来的人格,是你的一部分。我认真想过了,喜欢一个人,应当接受他的全部,对他,我可以爱屋及乌,一视同仁……”   “不可以!”穆千玄出乎初夏意料的暴躁,他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压制不住的戾气泻出眼角,“夏夏,我早就说过了,即便我与他同为一人,你也不能轻信于他!”   初夏与穆千玄相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发脾气。   他脸色阴沉,眼底似堆积着六月暴雨来临前的乌云,钳住初夏的手腕,指骨用力,几乎嵌进她的血肉里,阴恻恻地警告着:“你记住,不许背着我和他往来。”   腕骨被掐得生疼,更可怕的是穆千玄浑身涌动的杀气。初夏疼得往后挪,想要挣脱他的桎梏,挣扎间,身子向后一歪,从竹子上栽落。   失重感让初夏的面颊陷入一片惨白,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一只手探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拎了回来。   初夏慌张抬眼,对上穆千玄凌厉的双目,讷讷道:“我、我知道了,我不跟他往来就是。”   她被他突然发脾气的模样吓到了。原来他是会发脾气的,初夏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穆千玄稳稳抓着初夏。初夏眼底雾气氤氲,皱巴巴的脸上写满委屈,像是要哭,又忍住不哭的模样。   脸上的惊惧是真真切切的,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明媚活泼,穆千玄甚至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狰狞发怒的模样。   穆千玄这才惊觉,他吓到了初夏。   初夏提到要对他和楼厌一视同仁时,他的心底燃起无边怒焰,名为嫉妒的情绪冲昏他的头脑,他阴郁得想杀光所有觊觎初夏的人。   无人知晓,将军陵十八年的囚禁生涯,早已侵蚀他的心性,他并非初夏所见的那般尘埃不染。扎根于黑暗里的生物,终年不见阳光和雨露,又怎会真的光风霁月。温柔只是他的伪装,无人碰触他的底线,他就是安全的。   他应该道歉。这是穆千玄很快想到的对策,就像话本子里的书生,惹得倾慕的千金小姐不高兴,好言好语地哄着。   穆千玄眨眼间就恢复了初夏熟悉的模样,他卷起初夏的袖子,检查着方才被他钳制的手腕。   初夏肤色白,那里留下他的指印,足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穆千玄眸色微黯,摘下初夏头上的兰花簪,簪子对准自己的手腕,抬手便要刺下。   初夏没见过这种阵仗,反应快过脑子,本能地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自残行为,声音尖锐且难以置信:“你做什么?”   “我伤了你,用这种法子,让自己记住,不要再犯重复的错误。”   穆千玄不会书生的那些花言巧语。   他亦不觉得那些花言巧语有什么用。   书生说完花言巧语,获得了小姐的宽恕,但没过多久,故态复萌,再次伤了小姐的心。   他不能伤害初夏第二次。   穆千玄的脑回路,初夏早已摸出了个大概,她惊魂未定,紧紧握着穆千玄的手,不敢松开:“你是在向我道歉?”   穆千玄颔首。   受到惊吓的是初夏,委屈的也是初夏,哭笑不得的更是初夏。她说:“道歉用的是嘴,不是簪子。”   那兰花簪还是她的。   “只有疼痛和鲜血,才会让人长记性。”就像他练剑时练错了,虞思归会狠狠责打他,他就会记住下次不犯同一个错误。   “要是我犯错了,你也会用这种方式让我长记性吗?”初夏没好气地问。   穆千玄摇头,对初夏,他舍不得。   “这就是了。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初夏抽走他手里的簪子,重新插回自己的发间,“我不接受这种血腥的道歉方式。”   “对不起,夏夏。”   “好了,原谅你啦。”初夏做出一副大方的模样,递出自己的手腕,“你给我揉揉,当做赔罪。”   穆千玄动作轻柔地揉着她腕间的红印,良久,低声叹息:“夏夏,我无法控制他,我不知道,他会生出什么变故。”   穆千玄口中的“他”,是他无法掌控的另一个自己。   穆千玄的经历初夏了如指掌,当然明白一个人生长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被关久了,出点毛病是正常的。他会分裂出小黑和小白两种人格,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文字和鲜活的世界难免不同,文字是作者笔下的傀儡,而眼前的穆千玄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些篇幅有限的文字,如何能尽善尽美地展现出来。   这才是真实的穆千玄,有血有肉的穆千玄。 第65章第65章   第一次约会就险些酿出流血事件,初夏心有余悸,过了会儿,借着夜色已深的借口,与穆千玄道别。   尽管她未言明,穆千玄清楚,这是闹了个不欢而散。穆千玄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烛光映出初夏的身影,她坐在桌畔,双手捧着脸颊,对着烛火发呆。   初夏在桌前坐了多久,穆千玄就在门外看了多久。   穆千玄耳力好,能听到屋里的初夏在唉声叹气。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掐着掌心,几乎嵌进血肉里。   *   朝雾里的嫩竹凝着晶莹的露滴,碧色的叶子裹着乳白的雾气愈发得崭新。初夏穿过雾蒙蒙的竹林,发间沾上几许水痕,她抬手拂去睫毛上的水汽,拎着食盒,推开苏回的屋门。   苏回病着,这几日都是她在照顾,往日里这个时候,苏回要么在睡觉,要么趴在床上自个儿玩耍,这日屋里却多了个男人。   那男人弓着腰立在床畔,面白无须,嗓音尖细,翘着个兰花指,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宫里来的太监。   苏回裹着薄衫歪坐在床头,乌发披垂肩侧,手里捧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正是初夏用来哄他睡觉读给他听的话本子。   彼时二人正在说话,太监说:“贵妃娘娘说了,六殿下您再不回去,等她来了,就亲自揭了殿下您的皮。”   苏回嗤笑:“那你回她,我在这里等她来揭我的皮。”宫里的贵妃要是能随意出宫,那这天下就要改姓了。   “哎哟,六殿下,您说这话,是成心要气死贵妃娘娘。”太监一听急了,眼角余光瞅见闯进来的初夏,立时直起身子,满脸刻薄地斥道,“好没规矩的死丫头,未经主子允许,谁让你进来的,还不滚……”   苏回飞来一记眼刀,太监收了声。   苏回说:“滚出去。”   “是。”太监弓着腰,倒退着向屋外行去。   初夏搁下食盒,半天找到自己的声音:“小师叔,你病好了?”   苏回颔首:“今日一早醒来就恢复了,那小医仙确实名不虚传,倒是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师叔没事就好。”初夏打开食盒,“小师叔饿了吧,这是给你准备的早膳,我和我娘一起蒸的包子,可香了。”   苏回确实饿了,毫不客气地拿起包子就啃。   初夏给他倒了碗豆浆。苏回虽说是天潢贵胄,从不端着架子,也没有贵族的臭毛病,有什么吃什么,根本不挑食,吃相也颇为优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在身,透出骨子里的好修养。   两人一时无话。   苏回问:“你怎么不问我方才那人是谁?”   “小师叔想说,会自己说的。”   “我是宫里的皇子,刚才那人是我母妃的心腹。”苏回躺了许多日子,说话有气无力的。   初夏反应平淡:“哦。”   苏回笑道:“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初夏也笑:“小师叔的身份漏得跟筛子似的。”   苏回递给初夏一个包子:“你饿不饿?”   初夏摆手:“我吃过了。对了,丑的是我包的,就你手里的这个。”   “外表不重要,好吃才重要。”苏回一口咬下去。   “小师叔是皇子,为什么会想到来奉剑山庄来学艺?”原书里奉剑山庄根本没有苏回这个角色。   “我自幼爱剑,一心想做高手,有个神秘人给我递了封信,说这里有天下最顶尖的剑客,我便来了。”   “那神秘人是谁?”能把信递到宫里皇子的手上,这人有一定的手段。   “查过了,没有结果。”   “他不会好端端的招惹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知。”苏回痴迷剑术,即便知晓这人另有所图,还是忍不住来了。   “你说,会不会是楼厌?”初夏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在宫里,他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想要捉你难如登天,只要把你骗出来,迟早你会落到他的手里。这次他在你身上用的毒,能控制你的神志,把你变作他的傀儡。”   初夏越说越是吃惊,要真如她猜测的,楼厌的野心也太大了,他要的不是区区的离火宫,而是整个天下。   “既然如此,捉住我的太子皇兄,岂不是更简单些?”   “或许他可以肯定,皇帝会把皇位传给你。”   这些流言宫里早就有了,太子身后无依仗,不得君心,贵妃和六皇子盛宠在身,皇帝迟迟没有易储,是太子宽厚仁义,至今没有犯什么错误,找不到借口。这次肃王失踪的案件,可以说是递出去的刀,可惜证据不足,皇帝没接。   肃王是贵妃身边的人,太子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未必就那么蠢到明面上去动贵妃的人,那么很有可能,肃王失踪是贵妃这边自导自演。那么,配合贵妃的是谁?肃王是生是死,如今身在何处?   不是初夏对楼厌心存偏见,他这个人实在是行事诡谲,捉摸不透。初夏很难不想到,那个暗中配合贵妃、导演肃王失踪的幕后主使就是楼厌。一面拿捏着贵妃,一面想把她的儿子变成傀儡,如此狠辣无情,分明就是楼厌的风格。   这么说来,这次真的冤枉太子和林愿了,难怪林愿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奉剑山庄。   这些都是初夏的猜测,她没有和苏回说。宫廷里的夺嫡斗争,江湖上的风起云涌,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一条苟着小命偶尔被迫走走剧情的咸鱼。   翌日,林愿向祝长生辞别,带着谷青容启程回侯府。   小医仙与侯府大公子的三角恋,加上个千机楼的楼主搅浑水,这段狗血风月已经衍生出无数个版本,新欢旧爱重聚一堂,不少人都暗中期待着打起来,偏偏这几人天天见面,居然相安无事。如今林愿要走,还是带着谷青容一起走,不知道小医仙和戚楼主会是什么反应,于是一早就有不少弟子等着看热闹。   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阮星恬和戚迹压根就没有前来相送,就如阮星恬对谷青容说的那般,还她一命,一刀两断。   本该暗流涌动的一天,就这么平平无奇的结束了。   上次的竹林幽会着实闹了点不愉快,初夏虽极力表示,不生穆千玄的气,到底还是在两人之间留下了疙瘩,初夏找借口回屋,那时的穆千玄明显恋恋不舍,还想再温存。初夏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被他吓着了,只想着回屋睡觉,失了耐心,生硬地与他分别。   穆千玄送她到门口这一路,脸色始终不大好。   被欺负的是初夏,他自个儿先耍起脾气了。初夏也生气了,不想搭理他,好在这两天主导穆千玄身体的是黑色人格,初夏不用面对他。   被视为黑暗人格的楼厌,确实感觉到了初夏的疏离。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见着他就躲,像是在避讳着什么。   楼厌尚不清楚,初夏躲着他,是记住了他作为楼厌时对她的警告,不敢与穆千玄往来,还是这具身体作为穆千玄时,又哪里得罪了初夏。   若是前者,他自然很高兴,要是后者,更是喜闻乐见。   反正这两日楼厌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初夏越是不搭理他,心情越是好得快飞上天。   *   暖风和煦,落英缤纷,空气里都泛着股幽淡的香气。一弯清亮的弦月,镰刀似的高悬天幕。阮星恬走到芙蓉居院门前,从戚迹手里取回自己的药箱,说:“到了,你回吧。”   “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戚迹无奈摇头,“恬儿,我今夜就要走了,你真不肯跟我回去?”   阮星恬神色冷淡:“粗鄙之人,不敢践踏楼主宝地。”   最终,戚迹灰溜溜地走了。   把阮星恬劫回千机楼那几日,他处处羞辱她、折磨她,如今这是自食恶果,天道轮回。要不是千机楼抽不开身,他肯定是要多留几日,好在林愿已经走了,最大的危机解除,往后的事不急,细水长流,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祝文暄已在芙蓉居内等候,见了阮星恬,上前为她托住药箱。   虞思归的病寻常大夫治不好,阮星恬着手成春,已初见成效,昨日她清醒过来,开始认人了。   想起祝笑笑的死和祝长生的负心,虞思归心灰意冷,拒绝吃药用膳,祝文暄苦口婆心劝了大半天,都未能得到回应。   阮星恬坐在床畔,手指搭上虞思归的腕间:“祝夫人,您感觉如何?”   虞思归两颊凹陷,皮肤干枯得像是皱了的老树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听见阮星恬的声音,她慢吞吞地掀开眼帘,黯淡的眼底渐渐汇聚光芒,声音如同砂纸磨着桌面:“是你,阮姑娘。”   阮星恬温声道:“祝夫人能认出我就好。”   “文暄,你出去,我有话和阮姑娘说。”虞思归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祝文暄听话地走了出去,却未走远,他站在窗扇下,背对着屋子,迎风而立。   屋内,虞思归抓住了阮星恬的手。   阮星恬道:“祝夫人,您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十八年了,你长这么大了,阮姑娘,我一早就认出你是阮大夫的独女,如今我痛失笑笑,已了无生趣,有个秘密不想带进棺材里。”   “您还记得我爹?”阮星恬听戚迹说,她爹与奉剑山庄有些交情,常来给祝夫人的女儿看病。   “笑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偏她脾气好,爱笑,就算身上难受,我一抱她,她就咯咯对我笑个不停。那日,我请阮大夫来给她看病,很不巧,是陆承师弟审罪台受刑的日子。”   虞思归长期病重的缘故,说话不大利索,基本上说两句就喘口气,阮星恬没有打扰她,静静听着她说,哪怕她心里有许多关于阮大夫的话想问。   虞思归继续说道:“陆承和楚绣绣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师父师伯们大发雷霆,命祝长生将他带回来。祝长生答应陆承,只要他主动回来受刑,就能脱离奉剑山庄,此后,无人再过问他和楚绣绣的事。陆承师弟信了,他以为他熬过腐骨钉之刑,就真的能和楚绣绣长相厮守。祝长生骗了他,师父师伯们压根就没有打算放过他,用刑时,只要稍微施点手段,没人能活着从审罪台上下来。”   “那时我很爱我的丈夫,我们的女儿才五岁,楚绣绣这个妖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我担心陆承死在审罪台上,楚绣绣会迁怒祝长生,就想到了个主意。”   虞思归提到祝长生时,嘴里说着爱,浑浊的双目里却是一片苍凉。   “我知道陆承受刑前,把他和楚绣绣的孩子交给了一个熟识的老嬷嬷照看。我找到老嬷嬷的家,偷走孩子,但是老嬷嬷发现了我,我只能杀人灭口。”   “或许是报应吧,我不该动这样的歪心思,我想伤害别人的孩子,却赔上了自己的孩子。”虞思归低声笑着,眼角沁出了泪,“也是在这天,祝长生去见了林小芙,把生病的笑笑丢给阮大夫夫妇。等我赶回去时,阮大夫夫妇已经被发疯的楚绣绣杀了,而我的笑笑趴在血泊里,身上多了道掌印。”   阮星恬早已从戚迹的口中听到,自己的父母是被楚绣绣所杀,再次听闻,依旧满腔愤懑。陆承惨死,与她父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之人陪葬?   阮星恬忍不住道:“楚绣绣那个孩子在哪里?”   “血债血偿,由来如此。”虞思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捉住阮星恬的那只手用力地握紧,“穆千玄、穆千玄就是楚绣绣那个贱人的种,我抚养他长大,把他囚在墓室里十八年,教会他最精妙的剑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亲手杀了楚绣绣,他们母子相残,我才快意哈哈。”   饶是阮星恬对楚绣绣恨之入骨,听见虞思归这个酝酿了十八年的残酷计划,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如今是等不到那日了,阮姑娘,你姿容出众,蕙质兰心,那穆千玄自幼被我圈禁,不谙世事,你只需稍加亲近,他就会成为任你玩弄的棋子。你将他推上神坛,再将他拽下神坛,岂不是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痛苦百倍千倍。”   阮星恬挣脱虞思归的手,霍然立身:“你要我去诱哄他杀了楚绣绣,受万人追捧,再公开他们母子相残的真相?”   “他如今功力不及楚绣绣,要是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受难,定会激发他的潜力。”   “万一他被楚绣绣杀了呢?”   “结果是一样的。”虞思归要的是他们母子相残,谁痛苦,没有区别。   是啊,都是母子相残,留下来的那个,必定痛不欲生。阮星恬瞠目结舌,半晌,讷讷道:“杀人的是楚绣绣,当年的穆千玄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孩,冤有头债有主,祝夫人,穆千玄他是无辜的。”   “他的身体里流着楚绣绣肮脏的血,楚绣绣的儿子生来就是有罪的,阮姑娘,你觉得他无辜,当年楚绣绣发疯杀人时,可有觉得你父母无辜?”虞思归激动得拔高了嗓音,牵动浑身的旧疾,趴在床畔,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   阮星恬被问得哑口无言。   穆千玄无辜,她的父母何尝不无辜,那些被楚绣绣杀死的人何尝不无辜。   与这所有枉死的无辜者相比,穆千玄一人又算得了什么,怪就怪他投错了胎,偏生在楚绣绣的肚子里。   他们母子流着一样肮脏污秽的血,只有他们的血,才能冲洗这经年累月的仇恨。   “楚绣绣的儿子,生来就是有罪的。”阮星恬想起自己惨死的父母,悲愤涌上心头,喉头一甜。她用力咽下那口腥气,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这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芙蓉居。   明月洒下千里清辉,枝叶张牙舞爪地印出斑驳光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月色里,身形摇晃得厉害,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阮姑娘。”站在树影里的祝文暄追了上去。   阮星恬和祝文暄走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虞思归的房内。   虞思归手中捏着帕子,堵住自己的嘴巴,闭着眼,不住地咳嗽着。她的身体透支得厉害,似乎已经看见了死去的两个笑笑在朝她招手。   感受到一道刀子般的视线落在身上,她猛然掀开双目。   楼厌阴沉着脸立在床畔,黯淡的烛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凝出的轮廓幽灵般地挡住她的视线。   满室的光晕都似凝固了起来。   他眉目与楚绣绣有几分相似,又穿着楚绣绣年轻时常穿的绛紫色衣衫,虞思归神思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楚绣绣。   “我来探望师娘。”楼厌在床畔坐下,笑得温文尔雅。   烛光重新流泻,跌落虞思归的眼底,虞思归面容刷地白了,孱弱的身子骨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你都听见了。”   “想不到这一世,师娘还是这么恨我。”   “什么意思?”虞思归满眼惊疑。   “我送师娘的大礼,师娘可还喜欢?”楼厌倾身而来,嗓音压得极低,眸底流转着妖异的光芒,比当年的楚绣绣还要蛊惑人心,“杀人诛心,这可是师娘教给我的,凝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你逼死了凝香?”虞思归牙齿打颤。   “不,逼死凝香的是你。”楼厌唇畔弯出嘲讽的弧度,“从踏进奉剑山庄,做笑笑的替身那一刻起,凝香就死了。你用了十八年,没有换回来笑笑,反而杀死了凝香。虞思归,纵使你被辜负,你就真的清清白白,什么错都没有吗?”   “你、你!”虞思归翻着白眼,目光发直,狠狠地瞪着楼厌,咬牙切齿“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能骂出口。   一口血混着浓痰堵在她的喉咙里,她张着唇,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   楼厌站起身来,转着指间套着的戒指,目光中透着残忍:“这只是开始,祝夫人,想必你已无福消受了。没关系,等将来祝长生与你九泉下相聚,他会告诉你真相的。你们夫妻恩爱一场,死后合葬,算是我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虞思归自从知道林小芙的存在,就打心底里恨毒了祝长生,恨不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与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哪里还愿意与他合葬。   她气得面颊青紫,锤着身下床榻,挣扎着起身想要追回楼厌,奈何一口气上不来,仰倒在地,血从嘴角涌出,糊了满脸。   楼厌头也不回地步下了石阶,背影消失在月色的尽头。   微风徐徐,摇曳着枝头花影,湖水如墨色翻涌,倒映着一弯皎洁的月影。楼厌踩着细碎的月光,闲庭信步,停在湖畔。   他垂眸望去,与水中的人影,形成一幅对称的画面。   俊秀的面庞,颀长的身段,披垂至腰畔的墨发,扬起的绛紫色衣袂,湖面映出的倒影凝出另一个自己,隔着波光粼粼的水纹,隔着两世光阴,遥遥与他对视。   “你会消失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不是吗?”   楼厌对着湖中的影子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握着宽大的袖摆,捡起一枚石子,扔在了湖心。   波光层层荡漾,晃碎了月影,也晃碎了湖光里那抹不染尘埃的影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817:00:00~2022-06-2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眷眷烟萝76瓶;恰个柠檬、恬熙coco5瓶;娇虑少女、云柒1瓶;   谢谢宝贝们mua!(*╯3╰) 第66章第66章   浩瀚长空,月明千里,倏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两朵乌云,遮住冷月清辉。   侍候虞思归的侍女拎着刚烧好的热水,踏进芙蓉居,抬眸赫然发现虞思归躺在地上,连忙丢下木桶,扶她起身。   虞思归的身体已经僵硬,婢女白着脸去探她的鼻息,下一秒跌坐在地上,张皇失措地喊道:“来人呐,夫人她、她没气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虞思归病故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祝长生的手上,祝长生惊得一个趔趄,扶住桌角,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月痕淡淡,一树海棠开得正好。祝长生闭上双目,当初那个泼辣的姑娘,又似挥舞着鞭子,站在海棠树下,将他抽倒在地,脚踩着他的小腿,一脸张扬明媚的笑容:“你生得好看,就是武功差了些,这样吧,你给我做小郎君,我罩着你。”   而后来,洞房花烛夜,他对她说:“你名思归,真做了我祝长生的娘子,以后,可不许思归。”   祝长生长长叹息一声,良久,疲惫地说:“我知道了。”   祝长生与虞思归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年少时的话语,虽是一时冲动,未必就没有动过真心。遗憾的是,虞思归临走前,他已许久未踏足过芙蓉居,她对他只也剩下了满腔的恨意,再无期待。   祝长生照着丧葬的礼仪,给虞思归操办了丧礼,风风光光,抬进早已为二人准备好的夫妻陵寝。   虞思归是病故,在虞思归的葬礼上,却传出了些风言风语。虞思归病重期间,是小医仙阮星恬为她诊治,虞思归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阮星恬。虞思归缠绵病榻已久,这么久都没出事,为何偏偏阮星恬诊治就出事了。   虞思归与祝长生夫妻离心,祝长生谋害发妻一事,早已人尽皆知,臭名远扬,因此流言猜测是祝长生授意阮星恬,害死了虞思归,否则以阮星恬的手段,不可能医死虞思归。   这些流言对阮星恬的名声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好在阮星恬大受打击,许多日子没有出门,加上祝文暄的刻意维护,这些话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江湖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新鲜事,虞思归之死,没过多久就成了一桩旧闻,被人遗忘在脑后。   楼厌对虞思归去世一事,反应淡淡,自始至终,都是照着弟子该尽的礼仪,配合着这场丧事的进行,反而是沉睡已久的穆千玄初初醒来,惊闻虞思归去世的噩耗,伤心得两日没有吃饭。   他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应,落在外人的眼底,算不得异常。人有多样,多的是葬礼上有条不紊,私底下悲恸大哭的,更何况三公子本身就是个怪胎。   因穆千玄那种怪病初夏是知道内情的,穆千玄的暗黑人格对虞思归的不闻不问,初夏归结于他的暗黑人格是在虞思归夫妇十八年的囚禁下衍生出来的,他仇视虞思归,情有可原。   竹林幽会那晚过后,初夏有意躲着穆千玄,听说他不吃饭,登时再顾不得那么多,去厨房拿了些吃食。穆千玄为人古怪,要说这世上能哄他吃饭的,只有初夏了。   笃笃笃——   敲门声没有得到穆千玄的回应。   初夏只好说:“师父,是我,夏夏。”   嘎吱一声,屋门被人从里边打开,穆千玄素衣披身,墨发未束,眼尾泛着猩红,与平日里的风度翩翩大相径庭,叫初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原来美人连伤心的时候都是赏心悦目的。   穆千玄性格内敛,深不可测,一生放在心上的人单手都能数得过来,万般情绪都敛藏在这副姣好的皮囊下,鲜少露出脆弱的情态。虞思归抚养他这么多年,对他虽严苛,到底是与众不同的。   初夏口中打转的那句老套敷衍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还是被咽了回去,打开食盒:“我给你捏了饭团。”   那饭团被她捏得灵巧,还精心地点缀出笑脸的表情。   穆千玄愣了下。   初夏拿起饭团,抵到他唇边:“你尝尝,哪里做的不好,我回去改进一下。”   穆千玄张口。   “好不好吃?”   穆千玄点头。初夏做的,就算是猪食,他都觉得好吃,因那是初夏做的,世上独一无二的。   初夏与他闲聊,转移他的注意力,大到时政风云、邦国外交,小到厨娘家的母鸡下蛋,隔壁镇的猪肉涨价,她捧着双颊,喋喋不休,神采飞扬的表情,配合着抑扬顿挫的语气,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在她的口中变得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穆千玄不知不觉把她带来的几个饭团都吃下了肚。   初夏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说了这么久,嗓子都说干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提虞思归,虞思归对穆千玄的做法,她并不认同,假若祝长生和虞思归真的惜才,想让穆千玄潜心修剑,完全可以寻一处清净的院落,没必要把人关在阴暗的地底十几年,不许见外人。可他们如此做的动机,初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穆千玄长发披散,海藻似的披垂在肩侧。   初夏心血来潮,拿起梳子,绕到穆千玄身后,为他束发。她没有帮人束过发,动作生疏,拽得穆千玄有些疼。   穆千玄知道初夏喜欢自己的皮囊,不想被她拽成个秃子,从她手里取过梳子,自己束发。   初夏赖着不走,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望着镜子里的他。颓丧的美人别有一番风情,就像是雨后的牡丹,裹着清露,盛开到了极致。   初夏本忌讳着穆千玄隐藏的偏执性格,这会儿抱着他,只觉他天上地下寻不到的好看,又不想撒手了。   记吃不记打。初夏默默腹诽自己。   穆千玄说:“我们下山。”   “下山做什么?”   “取剑。”   “什么剑?”   “我让人给你铸的。”   初夏听说有自己的剑了,欢欣雀跃。   穆千玄看着她的笑容,也扫去浑身的落寞,高兴起来。   他本就是薄情寡性的性子,是初夏给他带来喜怒哀乐,识得人间七情六欲。会对虞思归的离去伤心,是因他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开始祈求很多常人拥有的东西,比如母爱。在某种程度上,虞思归填补了他没有母亲的空白。   事实上,虞思归并非他的母亲,她连好脸色都吝于给他。   两人一起下山去取剑。   穆千玄的那块玄铁,没有几个打铁铺子敢接,穆千玄后来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一名合适的铸剑师。   学剑之人都爱剑,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未寻到适合自己的剑。穆千玄打造的这把剑是根据初夏量身定制的,考虑到了她腕部的力量,以及外观上的审美,可谓是面面俱到,十分契合初夏的喜好。拿到薄剑的瞬间,初夏兴奋得脸颊透出淡淡的粉,好似傍晚落日染红的云霞。   二人没有直接回山庄,就着这次下山的机会,顺便为竹苑采买些必要的物品。   暮春的暖风里夹杂着浓郁的花香,熏得行人欲醉,落日熔金,映着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买回来的大包小包,都是穆千玄一人拎着。   初夏与穆千玄并肩走在落日下,一路上山花欲燃,她边走边摘,捧了满怀。   初夏左手抱花,右手拎剑,倒退着走在穆千玄的身前,黑亮的双眸熠熠生辉:“师父,我这剑叫什么名字?”   “还未取名。”穆千玄帮她看着脚下的路,生怕她如此顽皮,一跟头栽出去。   “师父剑名斩春,斩尽春色,那我的剑便叫留芳,留住芳意。”初夏把手里的花递到穆千玄的鼻端,“如何?”   “你喜欢就好。”   初夏却叹了口气。   “为何叹息?”   “师父什么事都让着我,将来我们在一起,大概是不会床头吵架了,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歪理。”   山路无人,两人能在一起腻腻歪歪,将近山庄时,初夏不敢再放肆,规规矩矩走在穆千玄身后,帮他提着包裹,是个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乖徒弟。   经过栀子花丛,晚风送来一股酒气。这个时节栀子花开得轰轰烈烈,香气馥郁,能盖住栀子花香的酒,怕是百里挑一的好酒。   初夏吸着鼻子,寻找酒香的来源。一道窈窕的身影从花丛里站起,不知她在花下睡了多久,衣袂染了香气,一动便有花瓣簌簌落下。   “阮姑娘。”初夏愕然,“怎么是你?”   没听说过阮星恬有酗酒的习惯。   眼前的女子一袭藕荷色的裙衫,发髻挽得松松垮垮,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扶着脑袋,跌跌撞撞向他们走来。   她的面颊飞上两朵红晕,总是略嫌冷淡的眸眼,此刻却蒙着朦胧的水汽,走路的姿势东倒西歪的,因体态婀娜,竟也摇曳生姿、赏心悦目。   她走到穆千玄的身前,半掩着唇,浅浅打了个嗝,又怔怔盯了他半晌,两颊攒出梨涡,羞涩地唤了句“林大哥”。   笑容扬起一半,往穆千玄的怀里栽去。   换作别的男子,美人娇怜,必是不忍置之不理,穆千玄却身形一晃,闪到旁边,生怕她摸到自己的衣角。   初夏站得远,手里还抱着花拿着剑,想上前扶一把,奈何落后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阮星恬轰然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初夏不忍直视地拿花遮住自己的双眼。   阮星恬烂醉如泥,已没了知觉,摔得也不疼,就这么趴在地上睡着了。   初夏谴责:“师父,你怎么躲开了?阮姑娘要是摔出个好歹,别人会觉得我们小心眼的。”   穆千玄面无表情:“她不会摔出个好歹。”   阮星恬多少有点功夫傍身,虽然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但不至于摔一跤,就把人给摔残废了。   穆千玄表情不露端倪,故作严肃,实际是在掩藏真正的心思,以初夏对穆千玄的了解,他躲开的那瞬间,脑子里想的肯定是别讹我。   初夏叹息:“当大夫的,手头不缺钱,她不会讹你的。”   “我抱住了她,难保她不会要以身相许。”穆千玄极为谨慎,始终与阮星恬保持着安全距离。世人艳羡的桃花运,对他来说,是比狗皮膏药还讨厌的麻烦。   初夏:“……”   有道理。   初夏蹲在阮星恬身边,检查她有没有摔伤:“阮姑娘怎么把自己喝得烂醉?她一个姑娘家,倒在这里被人占了便宜怎么办?”   “不知。”   “她刚才唤你什么?”   “没听清。”就是听清了,也不想告诉初夏。穆千玄烦死林愿他们三个了,恨不得眼不见为净,压根不想提他的名字。   “睡在这里不是个办法,我们扶她回去吧。”   “我去喊祝文暄。”穆千玄转身就走,私下里连二师兄都不喊了。   虞思归去世后,阮星恬没有理由再留在奉剑山庄,是祝文暄非要留住这个麻烦,穆千玄连带着祝文暄都烦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917:00:00~2022-06-3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顾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25瓶;墨菲雪5瓶;温酒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第67章   听说阮星恬醉得不省人事,祝文暄坐不住了。   自芙蓉居与虞思归谈话后,阮星恬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现在祝长生基本不大管事,祝笑笑又没了,奉剑山庄的很多事都落在祝文暄的头上。祝文暄不能时时看顾着阮星恬,只能着人守着她。   底下做事的人,难免有懈怠的,祝文暄又是个压不住人的性子,今日下人就没看住阮星恬,叫她一个人跑出来,还喝了这么多酒。   祝文暄抱着阮星恬回到住处,命人熬制醒酒汤。阮星恬闭着眼躺在榻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常酗酒,也有好酒量,那些烈酒醉不倒她。她把自己喝得烂醉,就是想知道当初林愿烂醉如泥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更有意借着醉酒的状态,接近穆千玄。   得知父母被杀的真相后,阮星恬终日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熬过了许多日。虞思归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包括那个残酷的复仇计划,如同诅咒般刻在她的脑子里。   阮星恬自问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行医救人,问心无愧,用穆千玄这把剑去对付楚绣绣,无疑是卑劣的,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离火宫有楚绣绣和楼厌这样的高手,单凭她一人,根本没法杀了楚绣绣替父母报仇。   仇恨的种子埋在血肉里,一日日壮大,叫她辗转反侧,痛苦不堪。她开始动摇,并且隐隐认同虞思归的那句——楚绣绣的儿子,生而有罪。   一旦动摇,心中坚守的信念土崩瓦解是迟早的事,就算不想利用穆千玄,穆千玄作为楚绣绣儿子这个身份也吸引着她窥探。   然而这位穆三公子并不好接近,阮星恬先前不知何事得罪了他,月夜下险些被他拧断脖子。听说这位三公子性格孤僻,行事乖张,不能以常人推断,阮星恬找不到答案,只好认为许是那夜她打扰了他赏花,一时兴起杀心。   阮星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这种人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最是冷血无情,阮星恬对他是能避着就避着,绝不单独碰面。好在那夜过后,穆千玄对她爱答不理,态度冷淡,两人关系没有进展,好歹性命是保住了。   如今骤然亲近,显得突兀了,阮星恬就想借着醉酒之机,为两人相交打开个缺口,谁料想那怪物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阮星恬一跟头栽得五脏六腑差点移位,有苦说不出。   丫鬟捧来熬好的醒酒汤。祝文暄扶着阮星恬坐起,喂着她喝下。   阮星恬垂眸,心中很快有了另外一个计划。穆千玄这人油盐不进,喜怒无常,待人十分冷淡疏离,从他下手失败,不如从他在乎的亲近之人下手。   这世上他最在乎的,无疑就是他的徒弟初夏。   阮星恬早就有所察觉,无论何时何地,穆千玄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初夏的身上。对一个人过分的关注,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至少代表着,他在乎她。   *   山庄里对阮星恬的议论,尽管有祝文暄压着,初夏还是听到了点风声,她把阮星恬的异常归为这些流言的影响。被当做纯洁无瑕的神女,众星捧月惯了,一下子落差这么大,心里难免会有些难受。   初夏与阮星恬相识一场,有几分交情,昨日她摔得那么重,出于朋友的立场,也该关心一下。吃过早膳,与穆千玄说明缘由后,就去探望阮星恬了。   实际上,穆千玄不喜欢初夏与阮星恬来往,他总觉得初夏对阮星恬太过于关注,这让他很吃味。上次竹林幽会他吓坏了初夏,想了想,就没反对。   过分的控制欲,会让初夏逐渐疏离自己,有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就该永远不见天日。   奉剑山庄养的花,各个院子都有份例,竹苑的花基本都归初夏了。初夏半路上采了些,打算带给阮星恬,忽然被什么给撞了下膝盖,低头一看,毛茸茸的白色雪团子冲她扑过来,脑袋拱进她的怀里,尾巴摇成螺旋桨。   “糯糯!”初夏认出这只狗是阮星恬养的。合力捉拿千面狐狸那段日子,她住在林愿租的别院里,天天陪着糯糯玩,早就和糯糯混熟了。   许久不见,糯糯的个头都长这么大了。   “怎么是你啊,糯糯。”初夏手里的花被糯糯啃了好几口,也不生气,弯腰揉着糯糯圆滚滚的脑袋。糯糯吐着舌头,疯狂舔着她的手腕,湿漉漉的触感痒得初夏直缩手。   “糯糯,过来,别伤人。”阮星恬的身影出现在石径上,手扶着腰,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追着过来的。   “没事的,它很乖。”初夏蹲下来,抱住糯糯,糯糯脑袋枕着她的肩膀,哈哈喘着气,脑袋拱来拱去的,让她想起楼厌送给她的那匹小马驹。小马驹个头也长得快,现在肯定很高了,不知道以后见面,小马驹还认不认她做主人。   初夏好奇:“阮姑娘怎么把糯糯接过来了,是打算在此长住吗?”   “二公子接它过来的,我也是今早才知道,我这些年居无定所,糯糯托付给了看宅子的嬷嬷照顾,它性子野,喜欢谁就扑谁,是我把它给惯坏了。”   “肯定是二公子看阮姑娘郁郁寡欢,接它过来陪你。”初夏站起,打量着阮星恬,“阮姑娘没事了吧?”   听她提起昨日的事,阮星恬不好意思回道:“昨日的事二公子跟我说了,让你和三公子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有些坏情绪闷在心里头,对身体不好,不如发泄出来。你今日脸色看起来就好很多了,嘴长在旁人的身上,说什么话,咱们管不着,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阮星恬无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停驻在初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先前,她还可以自诩一句问心无愧,如今,她做不到了。   初夏撸着糯糯的大脑袋,忽觉眼睛一阵刺痒,抬手揉着眼角,哎呦一声。   阮星恬神色不自在地问了句:“怎么了?”   “眼睛里大概进了沙子,有点疼,还有点痒。”初夏拼命揉着双眼。她刚摸过狗,不敢直接用双手揉,用的是自己的帕子。   眼睛被刺激得流下泪水,冲洗掉那阵刺痒,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初夏没放在心上,知道阮星恬没事,就跟她说了几句话,还陪糯糯玩了会才回竹苑。   路上碰到苏回。   他生病的那段日子,瘦得不成人形,好在年纪轻,底子好,病好立马生龙活虎,身子骨瞧着都比以前结实了,个头也猛窜高一截,走起路来带着阵风。   初夏唤道:“小师叔。”   苏回刚从山上回来,面颊红润,满头覆着薄汗,发间还沾了片绿叶。他的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盛着半篮子晶莹剔透的红樱桃。   他炫耀着手里的樱桃:“都是刚摘下来的,可甜了,走,拿点盐水泡一泡,分一半给你。”   樱桃红得发紫,显然熟透了,清透的色泽,圆润的果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初夏点头,奔去厨房,用大碗盛了盐水过来。   苏回卷起袖子,拣了个又红又大的,洗干净后递到她嘴边:“先尝尝。”   初夏张口咬走,果然是汁水饱满,果肉清甜。   “小师叔不讲义气,这种好事怎么不喊我一起去。”   “吃现成的还不好。”苏回又洗了一大把给她,顺手敲了下她的脑袋。   有樱桃吃,初夏不和他计较。   鲜红的樱桃浸着清水,漂亮得像宝石,初夏一连吃了十来颗,唇瓣被镀上一层胭脂般的色泽。苏回不动声色地盯着,眼神发直,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穆千玄从竹苑外走了进来。   初夏立即献宝似的捧着樱桃迎上去:“师父,吃樱桃。”   苏回酸溜溜地说:“夏夏,听说你师父给你铸了把剑,待会我们切磋一下。”   初夏狐疑:“小师叔,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你不是借机揍我?”   “我哪有这么小心眼。”   吃过樱桃,初夏抱着剑,去竹林里与苏回切磋。   穆千玄跟着一起。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指点初夏的功夫,他想看看,楼厌主宰这具身体时,有没有教初夏别的招式。   苏回的剑很漂亮,名叫浣花,初夏早就眼馋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剑,不比苏回的差。初夏坐在倒下来的竹子上,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的剑。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照出她细腻白皙的一截脖颈,脖子上串了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什么,塞进她的胸口,隐约是一抹红似心尖血的颜色。   苏回好奇:“你脖子挂着的是什么?”   “没什么。”初夏眼疾手快地把东西塞好。   那是楼厌给她的朱雀神火令,是个烫手山芋,不能丢,也不能要,初夏别无他法,就先挂在脖子上,等下回见了楼厌,把东西还回去,如果他没有因为自己再次逃跑雷霆震怒而掐死自己的话。   至于上交给奉剑山庄,这个念头初夏有过,最后被否决掉了。朱雀神火令是离火宫至宝,事关重大,处理不好,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改变如今的江湖局势。奉剑山庄从上到下各怀鬼胎,不见得就能秉公处理,还是打哪儿来送哪儿去更为安全。   初夏的小动作被穆千玄收进眼底,穆千玄一剑劈开竹子,把初夏和苏回二人都吓了一跳。   苏回没再追究那是什么,他拔出自己的剑,指向初夏:“夏夏,接招。”   苏回说是切磋,实际上是陪着初夏拆招,帮她纠正不对的地方。穆千玄在旁边默默看着,放下心来,只要苏回不借机欺负初夏,就万事大吉。   苏回有意放慢招式,引导着初夏,初夏跟着他手里的剑招走。   视野里的少年春衫薄透,恣意潇洒,手中长剑宛若蛟龙游走,划出银光。初夏正要接住他的招式,眼前忽的陷入一片黑布隆冬,她慌了下,手背被冰凉尖锐的剑刃拉出道口子,火辣辣的剧痛伴着蜿蜒流淌的湿热触感,登时占据了所有感官。   “你怎么直接撞上来了,这多危险!”   “夏夏。”   一前一后,分别是苏回和穆千玄的声音,各自带着急切和担忧。初夏努力张了张眼睛,消失的天光重新透进眼底,映出苏回和穆千玄的轮廓。   穆千玄毫不客气地推开苏回,握住初夏的手。   初夏摇摇头:“我没事,伤口不大,别怪小师叔,是我自己笨,没接住。”   苏回剑锋势不可挡,要不是他收得快,就不是留下伤口这么简单的事了。穆千玄冷着脸,横抱起初夏,飞快离开。   苏回这倒霉玩意,出手没轻没重的,以后不许初夏和他玩。   初夏无奈地说:“我是伤了手,不是伤了腿,师父,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被人看见,不好。”   “别说话。”穆千玄道。   苏回将剑插回剑鞘,跟上二人。   进了屋后,穆千玄翻箱倒柜找出一瓶金疮药,倒在初夏的伤口上。苏回盯着初夏的伤口,满眼歉疚,他的剑伤过许多人,但从未想过伤害初夏。他与初夏拆招,真的只是陪初夏玩玩。   初夏看向二人,想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忽觉两人的轮廓逐渐淡去,墨黑的颜色从四面侵蚀而来。   初夏眨了眨眼睛,黑暗铺天盖地,吞噬了她眼前的光。   她异常的反应引起苏回的注意:“夏夏,你眼睛怎么了?”   初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劲地揉着眼角,声音里藏着几许惶恐:“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两个男人皆是神色一僵。   苏回抬手,在初夏的眼前晃着,初夏双目睁大,瞳孔仿若黑葡萄,嵌在眼眶里,却无半点波动。   苏回惊愕。   穆千玄握紧了药瓶,脸上阴云密布。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917:00:00~2022-06-3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顾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25瓶;墨菲雪5瓶;温酒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j奶s茶g(整)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第68章   初夏双目失明这件事,没能瞒住萧毓婉,奉剑山庄风起云涌,萧毓婉早就想搬出这个是非之地,是初夏私下劝她留下来的。怕盛家不死心,再找麻烦,萧毓婉就没坚持,此刻见初夏眼睛出事,萧毓婉后悔不已,心疼得直淌眼泪:“夏夏的眼睛怎么会突然看不见?”   穆千玄没法回答她,事实上,初夏是他的徒弟,他这个做师父的,没有保护好她。   初夏摸索着,抚上萧毓婉的脸颊,卷着袖子擦掉她的泪,安慰说:“娘,别担心,兴许只是暂时失明,小师叔去请阮姑娘了,阮姑娘医术好,会有办法的。”   说是这样说,心里并无把握,甚至这突如其来的眼盲,初夏都找不到缘由。近日她的眼睛没有受伤,也没做过什么伤眼的事情,双目失明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个情节。   苏回和阮星恬踏进屋内。   萧毓婉连忙让开,让阮星恬给初夏看诊。阮星恬撑开初夏的眼皮,仔细检查了眼底,又搭上她的手脉,询问近日的饮食以及眼睛状况。   初夏一一作答。   阮星恬松开她的手,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她的答案。   阮星恬说:“诸位不必忧心,经初步诊断,初夏的眼睛是中了毒,解毒不难,只需采些草药,捣碎敷眼拔除毒素就没事了。”   萧毓婉惊道:“夏夏的眼睛怎会中毒?是谁下的毒?为什么要针对夏夏?”   这三个问题,也正是穆千玄和苏回想问的。奉剑山庄内都是自己人,初夏平日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树敌了。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三公子的徒弟,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招人记恨了,奉剑山庄鱼龙混杂,要找出下毒的凶手,等同于大海捞针。   穆千玄说:“什么药,我去采。”   “三公子不认得草药,这几味草药里,有些极易与毒草弄混,我与三公子一同去吧。”阮星恬说。   穆千玄没反驳。他一心扑在剑道上,确实不了解草药,更何况阮星恬说有与毒草混淆的风险,他不敢拿初夏的眼睛去赌。   穆千玄陪阮星恬采药,哪怕初夏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都找不出拒绝的借口。穆千玄怕拖久了耽误初夏的眼睛,只叮嘱初夏两句,立即与阮星恬出发了。   有萧毓婉陪着初夏,苏回不便久留,就先走了。   骤然被夺走光明,眼前一片黑暗的日子,让初夏无所适从。初夏试着熟悉在黑暗中行走,没走几步,就撞上了桌角。   萧毓婉打了盆清水进来,扶着她坐到床上,说:“听话,夏夏,先睡一觉。等三公子回来,你的眼睛就能复明了。”   初夏只好先在床上躺着。   萧毓婉用帕子浸着刚打的水,拧干后,擦着初夏脸上的汗渍。   中毒的症状渐渐上脸,初夏粉白的面颊透出乌青的颜色。萧毓婉只能暗暗祈祷,穆千玄和阮星恬能早些回来。   天气渐热,正午的时候是最昏昏欲睡,初夏躺下没多久,就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斜阳西下,晚风轻拂,参天的巨树上,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坐在晚霞里。   夕辉透过枝叶的间隙,点缀着白衣少侠飘展的衣袂。镜头拉近,二人的容颜一览无余,少侠清隽,女子貌美,整个画面经霞光的渲染,似满屏冒着粉红色的心形泡泡,不由得叫人感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你知道了?”女子说。   “嗯。”少侠面无表情地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   女子用手支着下巴,迎着夕辉望去,眯了眯眼睛:“既然如此,真正于你有恩之人是我,如今那盛初夏转投离火宫,做了庄允的走狗,你们的婚约已经做不得数,都是报恩,你能对盛初夏以身相许,何不对我也以身相许。”   “我不同意!”初夏生气地从梦中惊醒,直直坐了起来。   萧毓婉坐在床畔绣着件衣衫,听见她的喊话,不由问道:“你不同意什么?”   “娘。”初夏发现自己是在做梦,吞下那股酸溜溜的醋意,心虚地摇头,“没有不同意什么,我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的是原书里的片段。   原书中,盛初夏坑害男女主种种行径被曝光,走投无路,只好回到庄允身边。盛初夏强盛的控制欲,让穆千玄感到厌烦,穆千玄对她一再容忍,她却变本加厉,这次出走,算是光明正大地宣告与奉剑山庄决裂,两人再无履行婚约的可能。而在此时,盛初夏当初冒领救命之恩一事也东窗事发,事实表明,阮星恬才是那个真正救了穆千玄的人。   阮星恬顺势要求穆千玄以同样的方式报恩。   反正都是报恩,对比盛初夏的娇纵愚蠢,阮星恬至少不会给他惹这么多麻烦,耽误他练剑,摧毁他的剑心。所以,穆千玄同意了。   理由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初夏看这段剧情时,心里说不出的怪。作为一个成熟的读者,自圆其说是基本素养,虽说这是本狗血的古早文,阮星恬的经历怎么说都称得上大女主,大女主的正宫,那必然是知分寸懂进退,不拖后腿不惹事。   比起其他男配各作各的妖,穆千玄简直就是神仙相方,作者把他定为正宫,撇除有强行凑CP的嫌疑,从理智上来说,穆千玄貌美能打,确实适合当男主。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感情线是这个作者的弱项,作者用了山路十八弯的写法,凑了几百万字的CP,终于硬是把两人凑到了一起。忽略违和感,这本书的剧情还是可圈可点的,温柔美丽的医女大姐姐x天纵奇才性格乖僻小狼狗,这对CP硬磕,也是能磕出点东西的。   阮星恬与穆千玄的感情尘埃落定时已接近大结局,再后来,阮星恬被楚绣绣掳走,穆千玄悟出剑意,功力突飞猛进,杀了楚绣绣,夺回阮星恬,一战成名,在驭龙台上被拥护为武林盟主。   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算得上很完美的结局了,如果他们“绝美”爱情的垫脚石不是初夏的话。   初夏气呼呼地捧着脸颊。   萧毓婉起身去了厨房,端来一碗红豆冰沙。今年热得比往年早,暑气重,初夏额头沁出层薄汗,双颊红彤彤的,这碗红豆冰沙刚好给她降火。   “在生谁的气?”萧毓婉喂着她吃。   “没有。”   “夏夏长大了,有了心事,也不和娘说了。”萧毓婉叹息。   “哪有。”   “如果没有,为什么三公子和阮姑娘走后,你一直闷闷不乐。”萧毓婉搁下碗,“夏夏,等他们回来,治好了你的眼睛,我们立刻搬出竹苑。”   初夏含着口甜滋滋的红豆沙,闻言,愣了下。   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初夏很不情愿搬出竹苑,一则楼厌虎视眈眈,在奉剑山庄,他多少会忌讳点;二则她与穆千玄感情刚升温,恨不得日日腻在一块,搬出去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我没有不开心,在这里我住得很开心。”初夏双颊鼓起,硬是挤出点笑容。   “夏夏,三公子是你师父,你拜师前我已经同你交待过要想清楚。那三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你喜欢他无可厚非,可奉剑山庄这么多双眼睛,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看出端倪,你不要名声,难道三公子也不要了?”   “娘,你……”初夏一不小心吞下口中的碎冰,一股凉意顺着喉管直接凉透心底,她黑黢黢的双目毫无焦距,转头“望”向萧毓婉的方向,透出讶然之色,讷讷开口,“你都知道了?”   “你是我女儿,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是有意瞒着您的,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您摊牌。”初夏垂下脑袋,乖乖认错。这个时代的这个年纪,很多姑娘家已经嫁做人妇,算不得早恋,偏生她的心底生出早恋被抓包的心虚。   “我知道,三公子对我们母女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若他不是真心,我怎会放任你们胡来。”   “娘,您不反对?”   “经过这么多事,我余生别无所愿,只要夏夏高兴,喜欢谁都可以。”萧毓婉满目慈爱,将初夏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你们虽是师徒,也是年轻男女,互相倾慕,情有可原,他是真心待夏夏好,愿意代替我照顾夏夏,我感激都来不及。”   “娘,您真好。”初夏忍不住扑进萧毓婉的怀里,眼眶微湿。   *   阮星恬说的那几株药材生在绝峰之上,阮星恬是医女,行医治病是本职,功夫这方面称得上花拳绣腿,要攀登上这样的悬崖峭壁并不容易。穆千玄用一根绳子锁住她的腰身,单手提着,一路拉扯,总算上了峰顶。   要不是他不认得草药,真不想带上这个拖油瓶。   穆千玄压着嫌弃,尽量不露在脸上。   高耸入云的山尖犹堆着冬雪,那几味药材喜寒,就生在薄雪之间。阮星恬采药,穆千玄跟着,一一辨认,记在脑子里。他轻功好,背着药篓,几个纵越,就把草药采齐了。   哪怕自信自己的记忆力和眼力,穆千玄还是谨慎地把药篓递给阮星恬,让她确认一遍,以免混入毒草。   “都是对的。”阮星恬很是佩服穆千玄的判断力,与祝文暄采药时,祝文暄十有八九会弄错。   穆千玄拿起一株,指尖捻出青绿的汁液,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气味与当初我眼盲后所敷解药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阮星恬脱口而出,说完,立马意识到什么,堵上自己的嘴巴。   “我记得。”   “那你知道……”阮星恬的脸上明显是吃惊的神色,穆千玄这个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本是有意借着此举,引导穆千玄悟出真相。穆千玄显然早就清楚,当初救他的是她,不是初夏。   “我知道为我捣药敷眼的是你。”穆千玄的话印证了阮星恬的猜想。   “当日三公子受毒素影响,面容青紫,不辨五官,我也是后来才认出是你。”阮星恬想起很久之前初夏深夜所求,接近穆千玄是她别有用心,她不想初夏因此被逐出师门,解释说,“三公子,初夏并非有意冒认,她在盛家处境艰难,出此下策,为的是萧夫人,还请三公子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不要责怪她。”   “她自然不是冒认。为我祛毒的是你,衣不解带照顾我的是她,没有她,我已冻死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阮星恬噎了下。原来是为这个,他索性将错就错,只对初夏好。要是当初她没有被林愿的一封书信唤走,留下来照顾他到痊愈,他会不会对她也这样死心塌地?   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否决了。他是楚绣绣的儿子,这辈子,她只会与他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117:00:00~2022-07-0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ngba、顾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Nongb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第69章   孤峰绝顶,气候严寒,阮星恬内力浅,不多时就冻得嘴唇乌紫。再逗留下去会出人命,穆千玄见草药已采齐,拎着她,攀下山巅。   回去后,阮星恬喝了点姜汤,她把采回来的草药按照比例分配捣碎,连同罐子交给穆千玄:“拿回去给初夏敷眼,一日换三次药。”   穆千玄不做他想,捧着罐子走了。   阮星恬背过身去,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取出一枚银针,撩起袖摆,用力扎在腕间,语气里满是自我厌弃:“阮星恬,你拼命读医书,学一身的好本事,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   她腕间都是攀登悬崖时,或被荆棘刺伤,或被石头划伤留下来的血痕,苍白的肌肤间隐隐有几个针孔,却是她自己扎下去,自我惩罚留下来的。   银针留下来的针孔,很快冒出一粒血珠,鲜红的颜色刺激得她瞳孔缩了缩。   *   初夏睡了大半天,再无半点困意,天气热,她把衣衫脱得只剩件薄衣披在身上。眼睛看不见,不能做别的事,她只能坐在床畔,摸来摸去,打发着时间。   穆千玄进来就看见初夏晃着光秃秃的脚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垂下来的流苏玩。她肤色白,脚上肌肤常年不见日光,更是显出近乎透明的雪白,靛青色的流苏缠绕着她的脚腕,衬得那双脚白得直晃穆千玄的眼睛。   穆千玄喉头发紧。   初夏抬眸,目光毫无焦距,落在穆千玄的方向:“娘,是你吗?”   “是我。”穆千玄出声。   “师父,你回来了。”初夏惊喜,光着脚踩在地上,到处探着脚丫子,找她放在床边的鞋。   穆千玄将她按坐在榻上,托起她的双脚,用帕子擦着脚掌沾染的灰尘。脚下肌肤触感细腻,像是块上好的温玉,他的手指慢慢游移着,所到之处,痒得初夏蜷了蜷脚趾。   “别乱摸,会痒的。”初夏看不见,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在脚底,经不起这样撩拨。   穆千玄意犹未尽地放下她的脚,执起她的手,说:“该换药了。”   初夏乖乖坐好,任由他揭开缠在手背上的布条,清洗掉脏污,重新上药。   她没法看到穆千玄的表情,歪着脑袋,侧耳听着他的呼吸声。穆千玄动作时,青丝从肩头垂落,搔着她的掌心。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穆千玄冰凉的发丝:“阮姑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提起阮星恬,穆千玄的头发被她扯了一下,穆千玄没生气,只说:“她回去了。”   “阮姑娘生得标志,性子温柔,医术高明,这样好的姑娘,一百里挑不出一个,山庄里有许多人喜欢她,连二公子也暗暗把她放在了心上。”   “什么意思?”穆千玄不喜欢初夏夸阮星恬。   “你不觉得她很特别吗?”初夏酸溜溜地说。   “不觉得。”   “你现在不觉得,以后会觉得。”初夏想起午间那个梦,咬牙切齿,“见过阮姑娘的男人,都会喜欢她。”   穆千玄不迟钝,初夏阴阳怪气,是在耍脾气。自识得阮星恬后,她常常在他面前提起阮星恬,死命地夸着她。穆千玄不悦地皱着眉头,阮星恬哪里好了,值得她天天挂在嘴上。   每次阮星恬这个名字一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微妙。   穆千玄很警觉,这么久没发作,是因阮星恬是祝文暄的客人,客居奉剑山庄,他不能找她的麻烦。可要是继续放任下去,他不得不怀疑,总有一天,初夏会跟着阮星恬跑了。   他霍然起身。   初夏问:“你做什么?”   “把阮星恬丢出奉剑山庄。”   “为什么?”初夏大吃一惊。   “她会拐走你。”   初夏摸不着头脑,赶紧伸手扯住穆千玄的衣角,生怕他真的去丢阮星恬。阮星恬刚为她治眼睛,回头就把人扔出山庄,太过分了。   “这是哪里的话?”   “你为何总记挂着她?”穆千玄顺着她的力道坐回去,眉心拧着疙瘩。   初夏沉默半晌,豁然顿悟:“你在吃味。”   初夏想着阮星恬是穆千玄命中注定的佳偶,拈酸吃醋,耍小脾气,无非是恋爱期间小姑娘的心态,想要得他一句承诺、一句保证、一句山盟海誓,他亦无需证明什么,就是说两句没什么用的好话哄哄她,她都能喜笑颜开。   他倒好,反客为主,自己先争风吃醋起来,还祸水东引,要丢阮星恬。   说出去只怕没人信,他们两个吃醋的竟是同一个对象。   这算个什么事?   初夏哭笑不得,忙解释:“我跟阮姑娘没关系,我就是不喜欢师父和她来往,师父和她同框出现,我心里头就憋得慌。”   原来如此。   这感受与穆千玄想到楼厌与初夏成双入对时如出一辙。   穆千玄后知后觉:“所以,你是在吃阮星恬的醋。”   初夏拉着他的手:“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许喜欢阮星恬。”   “我只喜欢夏夏一人。”   初夏伏进他的怀里:“我信,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   两人把话说开,感情又似更进了一步,连空气里都波动着暧昧的情愫。初夏仰躺在穆千玄的怀里,把玩着他的头发:“你跟阮姑娘出去采的药呢?”   穆千玄望了眼被他搁在桌子上的药罐:“她说,明日会把药制好送过来。”   初夏“嗯”了声。   她粉白的面颊被毒素侵蚀,已经乌青乌青的,并不妨碍穆千玄觉得这张乌青的小脸有种别样的可爱。他一指头戳在初夏的腰畔,初夏顿觉困意山呼海啸袭来,阖上双目,沉沉睡了过去。   穆千玄抱着她,平放在榻上。   不用阮星恬的药,有他自己的考量。他这人喜欢直来直去,不代表他没有弯弯绕绕的肠子,他对阮星恬向来都是敌意颇深,十分警惕。   阮星恬在山上与他说的那番话,看似不经意,细想却别有用心。穆千玄确实很早就知道,为他祛毒的是阮星恬,初夏不会医术,当日他被千面狐狸暗算,身中剧毒,寻常的大夫解不了这样厉害的毒,能救他的,只有阮星恬。   他中毒时神志混乱,却未完全丧失意识,他记得阮星恬身上的药香,初次见到阮星恬时,就已猜测出真相。   这么久了,他不提,默认初夏的救命之恩,把初夏留在身边,是他自己的私心。阮星恬亦早已认出他,早不提,晚不提,此时忽然旧事重提,让真相浮出水面,很难不令他怀疑,她想借着此事实现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初夏所中之毒来得蹊跷,千面狐狸已落网,能复制出此毒,又躲过他的看护,让初夏毫无防备的,唯有阮星恬一人。   穆千玄回来的路上,想通个中关键,就决定不用阮星恬的药了。   这样的奇毒,别的大夫解不了,为今之计,是利用楼厌的身份,让鬼医来给初夏解毒。   穆千玄得知住在身体里的另一缕魂魄就是楼厌,以防不时之需,暗中查了不少关于楼厌的事,对离火宫及楼厌身边的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备好车马,抱着初夏上车。   初夏被他点了睡穴,睡得香甜。车厢很大,用一扇屏风隔开内外两间,里间放置着离火宫少宫主独有的身份标志,红衣、黄金面具,以及一罐子楼厌常用的香膏。   穆千玄换上楼厌的衣物,覆上黄金面具,打开罐子,指尖沾了点香膏,抹在腕间。那香幽冷霸道,只沾一点,就强势地侵占了嗅觉,叫人印象深刻。   这是楼厌和他用来区分彼此,点明身份,混淆旁人判断的手段。他们两个共用一具身体,要不是用如此强烈的标识区分,亲近之人迟早会发现端倪。而用此不断加深印象,再加上两人天差地别的性格,即便身形相似,也很难联想到一块去。   穆千玄换好衣裳,端坐在车厢内,将初夏搂进怀里,取出根柔软的绸带,将她双手绑缚在身后,轻拂她周身,解了她的穴道。   初夏在颠簸中醒来,熟悉的冷魅香气钻入她的鼻腔,叫她后颈汗毛倒竖,惊得坐起:“楼厌!”   穆千玄冷笑了声。上次压低声音,利用朔风进行测试,已然确定楼厌用这种方式,掩饰他真正的声音。   穆千玄的笑容愈发叫初夏毛骨悚然。   初夏挣扎着,才发现自己被绑着,挣扎半天,仍旧被他搂在怀里,不由得四肢发凉。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更不明白为何一醒来就落到楼厌的手里。   她没忘记,自己对楼厌来说,是再次逃出来的。   她忍着惊惧,牙齿打颤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师父呢?”   “他技不如人,被我打伤,怕是三日都下不来床。”   听说穆千玄重伤,初夏害怕都顾不上了,咬了咬唇,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穆千玄只觉通体舒畅,唇角上扬的弧度几乎压不住。   戏还是要做下去的,穆千玄抬手,覆住初夏的眼睛,腕间幽魅的冷香,一如他的霸道强势,夺走了初夏的呼吸。只听得他在头顶问道:“多日不见,你的眼睛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   “看不见也好,至少,跑不了太远。”   初夏想到眼睛的毒不能拖太久,不治的话,就真的永远都看不见了。她不该顶撞楼厌的,楼厌手底下有鬼医这样厉害的人物,只要他开口,她的眼睛就有救了。   初夏抿住唇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掐着小嗓子,想半天,可怜巴巴地说:“我的眼睛中了毒,看不见了。”   楼厌就吃这套,她装可怜,他就会心软。这是她与楼厌相处这么久,摸索出来的“保命符”。   “谁下的毒?”穆千玄问。   “本来不知,刚才我睡了一觉,脑子里浮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忽然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我的眼睛未曾受伤,仅只一次与阮星恬说话时,被风沙迷了眼睛,又痛又痒。”初夏说完,发觉措辞不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并非阮星恬就是凶手,只是怀疑是那时候中的毒。”   阮星恬是不是凶手,初夏也不确定,阮星恬向来慈悲为怀,初夏与她无冤无仇,阮星恬没道理会害她。初夏害怕楼厌这人蛮不讲理,凶狠嗜杀,直接上门找阮星恬的麻烦,再三强调,暂时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217:00:00~2022-07-0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欧洲少女李宁5瓶;57314471、半个橘子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第70章   初夏的话与穆千玄猜想的一致,穆千玄眸色阴暗,似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初夏听他没音了,自己孤零零的一个,还成了他的阶下囚,跑也跑不了,又不想真的从此失去双眼,只好继续可怜兮兮地说:“少宫主,你手下的那位鬼医前辈医术了得,定可以治好的眼睛。”   “我可以命他为你医治。”穆千玄慢悠悠地开口,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就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初夏有心里准备:“你说。”   “用穆千玄的命,换你的眼睛。”   “不行!”初夏想也不想地拒绝,“我是绝对不会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来。”   楼厌这么薄情的人,没有好处的事,向来是不屑做的。初夏不敢暴露自己与穆千玄相爱一事,只能以尊师重道的借口严词拒绝。   穆千玄再没说话   初夏也不说话了。   马车缓慢地行进着,路上,初夏想了很多,能视物的时候,她尚且逃不出楼厌的手心,不能视物,且双手被捆的情况下,基本是没指望逃出去了。   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不能用穆千玄的命来换眼睛,至少可以做点别的。楼厌这人待其他人是真正的狠心绝情,对她,未必就将事情都做绝。   初夏想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朱雀神火令,小声开口,讨价还价:“我能用朱雀神火令换我的眼睛吗?你说过,给我的,就是我的,现在,我想拿它来换我的眼睛。”   怕楼厌拒绝,她又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少宫主送我的东西价值连城,想必应该值一双眼。”要是楼厌拒绝,就是自己打自己脸,送她的东西,根本没有他说的那般贵重。   朱雀神火令?   穆千玄听说过朱雀神火令,他满腹狐疑,不敢相信楼厌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初夏。许是初夏被他欺骗,是不是真的,拿到手里,一探就知。   “成交。”穆千玄道。   初夏高兴极了,这下不单将烫手山芋甩出去,还换了自己的眼睛。   “东西就在我脖子上挂着,你松开我,我给你拿。”   穆千玄将手探入她的颈窝,摸到了那块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的血玉。朱雀的图案藏在玉中,展翅欲飞。   是真的。   穆千玄无声地摩挲着血玉上的纹路。   初夏的眼睛能不能治全凭他一句话,顾不上斥责他的无礼行为,继续说:“这朱雀神火令我没告诉师父,少宫主的东西,如今完璧归赵。”   穆千玄冷冷地盯着手里的血玉,那一簇流动的殷红,仿佛燃在了他的眼底。   初夏只觉周遭气压骤然降低,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伴随着阴冷的气息,织成巨大的罗网,将她紧紧捆缚其中。   “为何不告诉穆千玄?”穆千玄的声音里,压制着翻涌的暴戾,听起来一切如常,“这东西若是交给穆千玄,奉剑山庄能在一夕之间剿灭离火宫,还江湖太平。”   初夏扭动着身体,搓着鸡皮疙瘩,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怕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她本意是为了治眼睛,自然挑他喜欢的说:“或许很多人都对少宫主除之而后快,但我不同,我跟少宫主无冤无仇,相反的,我希望少宫主活得好好的。就算这世上没了离火宫,往后还有千千万万个离火宫,少宫主活着,才能牵制住离火宫,平衡黑白两道的势力。”   楼厌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初夏,不仅因初夏是他喜欢的女子,更因他相信,初夏与他所见的卑鄙小人不同,哪怕初夏想杀他,不会用这种践踏他真心的手段借刀杀人。   初夏确实没辜负他的信任。   他们立场不同,若有朝一日,真的兵戎相见,初夏会选择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杀了他。   这是初夏做人的底线。   “若要杀我的人是你的师父呢?你不怕他死在我的手里?”   “我师父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天下第一,何需用偷学对方武功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该担心的是少宫主自己。”   她说起穆千玄时,完全是小姑娘倾慕心上人的神态,满满的信任,满满的骄傲,话语间藏着不为人知的甜蜜。   穆千玄愣了下,继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对待初夏的爱怜更是深了几层。   这世上,大概只有初夏,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维护他。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车夫掀开帘子,穆千玄取出令牌,命车夫拿去给掌柜的。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捧着令牌,恭恭敬敬把人迎进了楼里,开了间上房。   这家客栈就是楼厌暗楼的产业。   掌柜跪在垂帘外,战战兢兢问道:“少宫主突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传信给朔风,请鬼医先生过来。”   “小的这就去。”   初夏被穆千玄搁在床上,解了腕间的缚带。她还要等着鬼医给她治眼睛,自然是乖乖坐着不吵闹。她揉着僵硬的手腕,张大双目,左右转着脑袋,遗憾的是眼前依旧不透一丝光芒。   穆千玄走到门外,吩咐几句,没过多久,店小二端着白瓷盘进屋。盘中盛着新到的荔枝,用碎冰镇着,最是清凉解暑。   “姑娘请用。”店小二把荔枝递到初夏跟前,“姑娘是自己来,还是小的代劳?”   “我自己来。”初夏探出手去,摸到了冰凉的荔枝,用指甲掐着,剥了开来,塞入口中。   凉丝丝,甜滋滋,果子的香气沁人心脾,初夏忍不住多吃了几颗。   太阳落山之际,飞驰的两匹骏马沐浴着夕辉,停在客栈的门前。有穆千玄的发话,客栈已暂停营业,大堂内冷冷清清的,鬼医和朔风擦着额头的汗,在掌柜的接引下,一路直奔着初夏所在的那间屋子。   看到初夏,鬼医毫不意外,能让楼厌八百里加急的,唯有她了。   有时他真怀疑,这姑娘莫不是来讨债的,专门折腾他们家少宫主。   鬼医嘀咕归嘀咕,还是老老实实给初夏切脉,检查眼底,得出的结论和阮星恬一致。但鬼医用药比阮星恬更为精妙,阮星恬那药需要连用三日,才能拔除毒素,鬼医只需扎针配合用药,一日就能复明。   听说又要扎针,初夏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扎针时,初夏没有将要复明的欢喜,反而因看不见,紧张得身体都哆嗦了。穆千玄拎起蹲在窗户上看热闹的白猫,挠了挠它的下巴,确认它温顺听话,塞入初夏的怀里。   初夏摸到毛茸茸的触感,呆住,猫被挠得舒服了,昂起下巴,细细长长“喵”了声。   抱着猫,就没那么紧张了。初夏端端正正坐着,任由鬼医在眼周扎了几针,众人一阵忙碌,把药捣碎,用白绫封好,帮她敷在眼睛上。   苦涩的药味充斥着鼻端,甫一覆上眼睛,凉悠悠的触感,令初夏忍不住抬手摸了下。   “用药期间,不可解开。”鬼医叮嘱一句。   穆千玄立时抓住初夏的手腕,考虑要不要再把她的双手绑起来。   初夏说:“我不碰了。”   *   夕阳西下,晚风拂帘,天气不再像正午时那般燥热。客栈的后院有架秋千,初夏被牵着,坐在秋千上,怀里搂着那只白猫。   白猫很是亲人,喜欢初夏,初夏摸了两下,就赖在她怀里不走了。   穆千玄拿出阮星恬给他的药罐,交给鬼医检查。鬼医闻了闻,仔细检查一遍后,低声说:“是治眼睛的药,只是另加了一味药,若用上会导致身体虚弱,极易生病。”   “我知道了。”穆千玄阴沉沉地说道。   穆千玄拿到了药,自是不肯在这里多逗留。他把鬼医和朔风打发走,自己换回穆三公子的身份,深夜打进客栈,将守在客栈里的侍卫揍得人仰马翻。   初夏眼睛不方便,跑不了,早早就躺下了,好在“楼厌”陪她吃了顿晚膳,没有强行留下来。听见楼下的动静,她坐起身来,胡乱抓着衣服往身上套,走到门口。   有人推门进来,一阵清凉的风裹着夜雾里的花香扑面而来。   “是谁?”初夏手里抱着木凳,侧过脑袋,细听来人走路的脚步声。   “夏夏。”   “师父。”穆千玄开口的瞬间,初夏紧绷如弦的身体放松下来,放下板凳,跌跌撞撞向着穆千玄跑过去。   穆千玄搂住她。   初夏急切地伸出手,摸着穆千玄的周身:“我听说你受伤了。”   穆千玄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她就知道楼厌吹牛皮,穆千玄这么厉害,他凭什么能把人打得三天下不来床。   时已深夜,明月悬空。穆千玄背着初夏,在风里飞檐走壁。   初夏伏在他肩头,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下颠簸着,她一点儿也不怕,莫名的安全感如这和煦的微风包裹着她。   她张开五指,虚空描摹着,感受着风的形状,趴在穆千玄耳边,悄声问:“今夜是不是有很多星星?”   穆千玄看了眼漫天的星辉:“嗯。”   “等我眼睛好了,我要你陪我去山顶上看星星,捉萤火虫。”   “好。”   初夏凑上前,吧唧一口,亲了下他的脸颊。亲完,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脸颊燥热不已。恋爱中的女孩子矜持些更招人疼爱,她却总是抑制不住对穆千玄的喜爱,主动亲近他。她在心里骂自己不知羞,同时又享受着这种偷来的甜蜜。   穆千玄险些一跟头从屋顶上栽下去。   被初夏亲过的地方,似着了火般发烫着。   要是初夏能看见,会发现他手脚都变得不协调起来。   *   山间的早晨罩着层轻纱似的薄雾,鸡鸣声穿透雾霭,一声又一声,唤醒沉睡的奉剑山庄。   初夏趴在穆千玄的背上小小打了个盹,这时候也不困了,坐在床畔,等着穆千玄给她打水梳洗。   萧毓婉昨夜来看初夏时,发现初夏不见,担忧得去寻穆千玄,结果穆千玄也不在,只好求助苏回。苏回怀疑穆千玄带初夏出去了,说是这样说,到底没有把握,就传信给外头的暗卫,帮忙查探二人的消息。   这一来二去的忙活,两人大半宿没怎么睡,初夏的屋里一有动静,两人就过来了。   初夏听说萧毓婉和苏回为自己忙活大半宿,过意不去,怕他们更担心,把楼厌劫掠她一事瞒了过去,只说是穆千玄带她出去看别的大夫,且找到更好的法子医治双目。   二人都放下心来。   “你们饿了吧,我先去备些早膳。”萧毓婉转身去了小厨房,初夏喊都没喊住。   一名小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名大夫模样的老者,他先是向穆千玄和苏回分别行礼,然后恭敬开口:“二公子听说初姑娘眼睛受了伤,特为初姑娘请了名专治眼疾的大夫。”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317:00:00~2022-07-0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夭、57314471、5727020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第71章   初夏眼睛中毒这件事,竹苑没有声张,只请了阮星恬来医治,祝文暄也是今早用膳时才得到的消息。听说是阮星恬亲自开的药,他不小心打翻了熬得浓稠的白粥,烫得手背起了层水泡,连早膳都顾不上吃了,忙叫人去山下请了镇子上最出名的大夫过来。   “不必。”穆千玄警惕地挡在初夏的身前。知道阮星恬给初夏用的药有问题后,他决定在初夏眼睛康复前,不许奉剑山庄的任何人接近初夏。   “夏夏的眼睛已经用过药,不必劳烦他人,阮姑娘的医术我们还是信得过的,你回去告诉二公子,就说二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苏回的态度还算和善,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算是为穆千玄毫不客气的回绝圆了个场。   “二公子说了,阮姑娘医术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阮姑娘学得杂,或许会有错漏之处,不像这位老先生专攻眼疾,多一个人看,要是有什么问题,能早些发现,以免酿成什么不必要的后果。”小厮回话条理清晰,显然是祝文暄早就料到会被拒绝,教他这样说的。   “都说了,不用。”穆千玄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情,背过身去,“苏回,送客。”   逐客令都下了,小厮只好和大夫一起走了。   苏回不解:“让他看看总是没坏处的,二师兄也是关心夏夏,你干嘛发那么大的脾气。”   穆千玄不想解释,只说:“以后竹苑不许闲杂人等踏入。”   他不喜阮星恬,现如今连带着祝文暄都有些迁怒了。要不是祝文暄总留着阮星恬,怎么会为初夏招来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初夏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扯扯他的衣角:“我眼睛快好了,师父,你别冲人发火,现在祝庄主不大管事,二公子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庄主,得罪了他,不好。”   苏回也说:“你这做师父的,还没有做徒弟想得长远,你闹得二师兄不开心了,二师兄或许不会记挂在心上,但二师兄的追随者会把这笔账算在你们师徒的头上。夏夏现在已经是树大招风,你非要把人都得罪遍,夏夏以后还要在奉剑山庄待下去,能有几双眼睛经得起折腾。”   穆千玄想想,苏回说的有理,没有反驳。   初夏的药暂时不能拆除,吃过早膳,简单洗漱一番,躺下继续睡觉。   这药用一日就能康复,一觉醒来,没准她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苏回和萧毓婉也都各自回去补眠。   穆千玄一夜没睡,并不打算回去补眠,他熬得眼底通红,回到屋中,换了件衣裳,打开床底的箱子。   学剑者爱剑,他虽有斩春,私底下收集了不少剑,这些剑曾被他握在手里,没日没夜的练习剑招,有些已经卷刃,有些锈迹斑驳。他挑来挑去,选了两把勉强能拿得出手的,解下斩春,搁在床头,带着这两把剑出门了。   他要去找阮星恬,为初夏讨个说法。   在此之前,他先去了趟祝文暄的院子。苏回说得对,他可以得罪祝文暄,初夏不能得罪。他现在不光是初夏的师父,还是初夏未来的夫君,万事要想得长远,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初夏看起来很喜欢奉剑山庄,要是她喜欢,这奉剑山庄是要长住下去的。   祝文暄在书房里处理着庄里的事务,以前都是由祝笑笑协理庄中事务,他很少沾手,现在父亲不管事,重担压下来,处处不顺手,加上派去竹苑的大夫被穆千玄赶了出来,他心里沉甸甸的,魂不守舍地翻著书信,连穆千玄进来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穆千玄行至桌前,轻叩桌面。   祝文暄抬起头来,眉间难掩失魂落魄,发觉他腰间悬着双剑,不由道:“师弟,这是?”   穆千玄未答,只说:“夏夏的眼睛已寻到良药,不必再劳烦二师兄牵挂,我前来是替夏夏感谢二师兄的好意。今日是我关心则乱,没能掌握好分寸,言行莽撞,恐开罪了那位老医者,还请二师兄莫要迁怒夏夏。”   他在道歉?   他居然在道歉?   他这个举止乖僻的三师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祝文暄满脑子都是不真实感。   他派去医者,不是关心初夏,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没能替初夏看病,当然不会迁怒初夏。反倒是这件事,没有得到解决,会埋下巨大的隐患,要是没处理好,说不准会为阮星恬招来杀身之祸。   “师弟言重了,今早派去的大夫师弟不满意,我再派别的大夫去。阮姑娘医术好是没错,可我听说眼疾是阮姑娘的弱项,要是误诊,会耽误夏夏的眼睛。”   “不必多此一举,夏夏的眼睛没事了,二师兄,告辞。”穆千玄不想耽误时间,果断地拒绝了,抚了抚腰间的双剑,转身就走。   祝文暄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多嘴问了句:“师弟行色匆匆,是要去往何处?”   “悠然居。”   穆千玄临行前打听过了,阮星恬去了悠然居。悠然居是阮星恬盖在山下的小院,平时用来接诊,为镇子上的百姓看病。奉剑山庄这边无事时,她就会在悠然居鼓捣她的草药。   祝文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声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霍地起身:“你去找阮姑娘?”   “嗯,我先走了。”穆千玄的背影决绝而充满杀气。   祝文暄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了,刹那间,他的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手脚已提前替他做了决定。   他急忙走到门口,挡住穆千玄的去路。   穆千玄掀了下眼皮。   “阮姑娘每日这个时候会去采药,恐还未回去,你再等半个时辰寻她也不迟。”   “我去悠然居等。”   “不急,关于夏夏眼睛中毒这件事,尚未有处置结果,我如今身为代庄主,庄内却出了戕害同门之事,实属失职。为了防止再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商讨一下,为她安排个安全的住处。”   竹苑有他在,会很安全,真正的危险因素是阮星恬,只要解决阮星恬就没事了。穆千玄不想搬离竹苑,因为初夏很喜欢那片竹林,竹苑很好,方便他们两个发展地下恋情。   鉴于祝文暄是未来庄主,将来他们两个还得在奉剑山庄过日子,穆千玄没有急着走,打算与祝文暄认真商讨这件事。   “我还没用早膳,你也没吃吧,坐下边吃边说。”祝文暄让小厮重新上了早膳。   穆千玄吃过了,祝文暄盛情难却,只好坐下。   院子里响起几声狗吠,穆千玄抬头,向着门口望去。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大狗,糯米团子似的,追着园子里的鸟雀玩。   祝文暄端起一碗白粥,以袖遮挡,手腕轻抖。   “那是阮姑娘养的狗,名叫糯糯,很皮实的家伙。”祝文暄面不改色,用汤匙搅拌着白粥,放在穆千玄跟前。   穆千玄记得糯糯,以前他们几个住在一起时,那只小胖狗总是追着初夏的衣角咬。这狗都长这么大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祝文暄为穆千玄的碗里添了点酱菜,提醒道:“师弟,粥凉了。”   祝文暄亲手为他端碗夹菜,穆千玄极给面子的吃了一口。   祝文暄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穆千玄情况特殊,同为奉剑山庄的弟子,却是一人孤零零的长大。祝文暄很小就听过他剑术了得,没见过真人,后来,父亲将他放出将军陵,关照过他和祝笑笑要善待穆千玄,因此他和祝笑笑待穆千玄还算亲近。   祝长生说,奉剑山庄将来要立足江湖,维持曾经的辉煌,少不了穆千玄这把剑。为着自己的儿女情长,亲手毁掉穆千玄,祝文暄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算不算走错了。   穆千玄吃了小半碗粥,与祝文暄说清楚,以后继续和初夏住在竹苑,就带着他的那两把剑走了。   悠然居建在山脚下,用竹子和木头简简单单的搭出来的,周遭还用篱笆围成了个小院。篱笆上爬满紫色的野花,看起来生机盎然的。   阮星恬确实一早出门采药了。   这几日她深陷自责,夜不成眠,眼底已有青黑的印记。她背着药篓,把刚采回来的药放在门口,推开屋门,惊得倒退一步。   屋中残破的桌子上堆着几瓣碎片,那是她给初夏敷眼用的药罐,罐子里盛着的草药,鲜绿的汁液中掺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阮星恬惊魂未定,向着帘后望去。那里立着道人影,尽管有纱帘阻隔,凝重冰冷的杀意如陡然出鞘的剑锋,直刺向自己。   一股寒意自脚底生出,瞬间爬满阮星恬的四肢百骸,阮星恬认出帘后的人影:“穆千玄。”   穆千玄掀帘走了出来,眼底似凝结着初冬的寒霜,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什么要毁初夏的双眼?”   桌上的碎瓷,和这句开门见山的问话,都昭示着一件事——穆千玄已发现真相。   没错,阮星恬给初夏用的药里,多添了一味药物。她没打算毁初夏的双眼,只是想借初夏的病接近穆千玄。穆千玄向来不近人情,阮星恬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给初夏用的药,会让初夏虚弱,吹吹风,淋淋雨,或是不小心吃了生冷食物,都有可能大病一场。这样她身为医者,就能自由出入竹苑,与穆千玄来往密切。有她在,她不会真正伤及初夏性命,等她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能为初夏调养好身体,恢复如初。   阮星恬百般算计,没算到穆千玄会察觉她的不怀好意,私自带着初夏去看了别的大夫。阮星恬用药高明,以普通大夫的资质,根本发现不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那个为初夏诊治的大夫是谁?   “看来,你无话可说。”穆千玄向着阮星恬掷出手里的剑,“你曾替我祛毒,我不杀你,我只取你一双眼睛,作为给初夏的赔罪。”   他带了两把剑,一把给阮星恬,一把留给自己。阮星恬做了错事,他却不屑于偷袭,初夏的心里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就堂堂正正给阮星恬机会,一较高下。 第72章第72章   阮星恬心情复杂地握着手里的剑。   面前这个人是仇人之子,他和楚绣绣一样,都是天生的怪才。楚绣绣年轻时就独霸一方,穆千玄继承了她的资质,苦练十几年剑术,阮星恬的胜算几乎为零。   不等阮星恬思考,穆千玄手中的剑锋划出银光,阮星恬出于本能的反应,掏出腰间的药包,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   阮星恬是用毒高手,穆千玄向后掠退,扬袖挥出掌风,挡住飞扬而来的药粉。   阮星恬趁机退出屋子。   穆千玄提剑追了上来。   阮星恬只好挥出手中的剑。她的时间都花在医道上,不擅剑术,两把剑相击,撞出刺耳的金属声。阮星恬被震得手腕发麻,连退十步,胸中气血翻涌,喉中已尝到铁锈味。   该庆幸穆千玄没带斩春剑,如果是斩春剑,她的剑早已断成两截,手也被削断了。   阮星恬自知不是穆千玄的对手,向着后院跑去。后院支着十几根竹竿,晾晒着阮星恬买回来的青纱,这些青纱阮星恬原打算用来装饰屋子,此时成了她隐遁身形的屏障。   穆千玄不疾不徐地跟了过来。   他不急着取阮星恬的双眼,反而像是追逐猎物一般,慢吞吞地跟着阮星恬。大多数凶手濒临绝境时都会自述动机,他在等着阮星恬的辩解,他必须知道阮星恬害人的理由。   迫人的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般笼罩下来,阮星恬绕着青纱疾步奔走着,忽的,利剑凌空斩下,破开竹竿,直剜向她的双眼。   阮星恬迟迟不为自己辩解,穆千玄失了耐心,不想再等了。   阮星恬眼皮狂跳,求生欲使得她浑身爆发出一股力气,将剑举在眼前,用力撞开穆千玄的剑锋。   反弹的力道下,阮星恬身体腾空而起,倒栽出去,跌坐在墙角下。   穆千玄面如修罗,从青纱后走了出来,剑尖拖在地上,留下一道尖锐的划痕。他停在阮星恬的面前,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对有罪者进行最终的审判。   他抬起手腕,正欲刺出,眼前忽然一阵晕眩,整个人像是一脚踏空,坠进了无尽深渊。   就是这瞬间的犹疑,一股冰凉的金属感穿透胸腔。   穆千玄阖了阖眼眸,晕眩褪去,眼前重新凝出阮星恬的轮廓,半截森冷的剑刃没入他的胸口,滴滴答答淌着血。   阮星恬握着剑柄,汗涔涔地倚着墙。   穆千玄想要抬手反击,奈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丝力道也使不出来。   阮星恬抽出插进他胸膛的剑。   穆千玄轰然倒在地上,澄澈的碧蓝色天幕投射在眼底,炫耀着它的广阔无边,似伸手就能摸到,又似遥不可及。   狂风拂动流云,眼前的一切高速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扭曲着,要将他拽入荒诞的深渊。   阮星恬的身影出现在那片湛蓝的天幕下。她抖着手,剑刃上血痕蜿蜒,如同赤色小蛇狰狞地缠绕着。   “怎么会这样……”穆千玄撑开眼眶,极力保持着清醒。他的手肘撑在地上,刚支起半个身子,满身狼狈地跌了回去。   脑海中极速掠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祝文暄笑着送他出门的一幕。   他生来不知父母,奉剑山庄是他的家,他没有玩伴,从将军陵出来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祝文暄。   他们年岁相差无几,祝文暄却对他说,以后他可以当他是他的兄长。他生性孤僻,祝氏姐弟对他一向包容,他们甚至爱屋及乌,对初夏也很好。   他自知是奉剑山庄最利的一把剑,也做好效忠祝文暄的准备,从未想过祝文暄会如此不知轻重,为一个外人,亲手毁掉这把剑。   情之一字,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伤人于无形,不单他会毫无条件的护犊子,祝文暄这种以仁厚闻名的人,也会被蒙蔽双眼。   他们都做出自己的选择,是出于各自的私心,所以,此时他的心里只有震惊,没有恨意。   他颤抖着手,握住掉在地上的剑。平日里随意由他掌控的剑,仿佛重如千斤,无论他怎么收拢五指,都提不起来。   阮星恬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又惊又疑,警惕地往后退了三步。   能一剑刺中穆千玄是她始料未及的,看到穆千玄连剑都握不住,劫后余生庆幸之余,她明白了什么,秀美的面颊上露出扭曲畅快的笑容:“穆千玄,这都是你的报应。”   “报应?”自来只知成王败寇的穆千玄,无法理解报应二字。   “这是你身为楚绣绣之子的报应。”阮星恬眼底泛起猩红的颜色,就好似那剑刃上的血珠,滴在了她的瞳孔上。   那些被深埋于时光里的血海深仇,盘踞在心底十几年的不甘和痛苦,此刻张牙舞爪,亟待一个宣泄口。   “什么楚绣绣之子?”师父师娘告诉过他,他父母早亡,他是没有人要的孤儿。   “你呀,楚绣绣的儿子!你的身体里流着楚绣绣这个妖女的血!”阮星恬拍着手癫狂大笑着,哪里还有身为小医仙举手投足的半分风采。   她半蹲下来,目中含着悲悯与嘲讽:“到现在还没人告诉你吧,你就是楚绣绣找了十八年的儿子!真是可怜,你的师父师娘明明知道,你的母亲还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上,却骗你她死了。”   “说清楚,谁是楚绣绣的儿子!”穆千玄声线嘶哑,奋力挣动着四肢,然而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像条缺水的鱼,徒劳地摆动着身体。   胸前的伤口淙淙流着血,眨眼间染红他的衣襟,像是忘川河畔森森白骨上开出的曼珠沙华。   “楚绣绣杀了祝笑笑,害她们母女天人永隔,你的师娘偷走了楚绣绣的孩子,迫你们骨肉分离十几年,都是因果循环,谁也怪不了谁。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对你好?傻子,他们抚养你,是为了有朝一日亲眼看到,他们亲手打磨出来的这把剑送楚绣绣上西天。”阮星恬抬剑划向穆千玄的右腕,干脆利落地挑断了他的手筋,“不妨告诉你,你的师娘对你恨之入骨,临死前还在教我这个外人怎么算计你。”   剧痛使得穆千玄弹跳了一下,颓然跌回地面,腕间血色蜿蜒流淌。他咬紧牙关,牙齿刺破舌尖,一口腥甜的血被咽回喉中:“你骗我。”   “我?我是想骗你,可惜你是个油盐不进的怪物。”阮星恬话音刚落,又一剑划向穆千玄的左腕。   “你害初夏,是为了接近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欠了别人的,迟早会还回去,要怪,就怪她做了你的徒弟,她是受你所累。”   “初夏她没有害过谁。”   “我的父母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楚绣绣放过他们了吗?”阮星恬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腔悲愤,手中的刺向穆千玄的左脚脚踝,挑断了他的脚筋。   穆千玄口中发出一声极痛苦的闷哼。   “什么奉剑山庄举世无双的三公子,不过是个笑话,你在他们眼里,是杀人的剑和报复的棋子罢了。你,穆千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他们对你的情意是假的,你所拥有的,都是一场精心编织出来的骗局,等他们利用你杀了楚绣绣,就会收回属于你的一切荣光,到那时,亲手弑母的你将会一无所有,遭万人唾弃,遗臭万年。”   “不,用不了等那么久。你看,你仁慈宽厚的二师兄,未来的奉剑山庄家主,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轻易就放弃了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穆千玄仰躺在地上,十指无力地蜷曲着。   “你痛苦,就是对楚绣绣最好的报复,只有你死了,楚绣绣才会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放心,我会将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楚绣绣,我听说,疯了十几年的她,快要醒过来了,哈,真是期待她的表情。”   穆千玄四肢的经脉皆已被挑断,鲜血湿透重衣,染红身下的泥土。   一朵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白色小花,费力地伸展着枝丫,经淋漓漓血色的灌溉,透出灼目的殷红。   忽然起了大风。   厚云低垂,山雨欲来。   剧痛如同毒蛇啃噬着穆千玄的身体,他的神志越来越模糊,天空和乌云以及飞掠而过的群鸟,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抬起手臂,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风从他的指尖绕过,向着天涯海角奔走。   呵,假的,都是假的。   姓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奉剑山庄三公子的名头也是假的,看似繁华似锦,都只是镜花水月,就连那不见天日的十八年圈禁,也是一场恶意的报复。   “都在骗我……”   “为什么都骗我……”   他的灵魂像是脱离了躯体,被风托着,向着天空升起,漫无飘荡地飘着。   他来自哪里,又要去往哪里?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   午后还是艳阳高照,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斑驳的竹影,夏蝉抱着树,拼命地嘶喊着,没多久,大片乌云汇聚天边,微凉的风卷起稀稀落落的叶子,吹散夏日的燥热。   初夏刚醒过来,抱着双膝坐在床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拍打着窗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台上的戏子捏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唱着。   初夏卷着袖子,擦着额间的汗液,不小心蹭到覆眼的白绫,露出空隙,霎时天光争先恐后地涌进眼底,刺激得她眼泪横流。   初夏忙闭上眼睛,摘下白绫,隔着眼皮感受着久违的光明,待慢慢适应,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   风吹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晃悠悠地飘进她的眼底。   初夏抓住流苏,柔软丝滑的触感留在掌心。   这是萧毓婉给她编的流苏,青色的,编出朵小花的模样,开在她的帐顶。   初夏握紧了流苏,心头窜起欢喜。   她能看见了。   她高兴地披衣下床,想把这个喜悦分享给穆千玄他们。   穆千玄的屋子是空的,一向不离身的斩春剑被他搁在床头,初夏抱起斩春剑,又去找萧毓婉和苏回。   萧毓婉和苏回彻夜未眠,此刻屋门紧闭,屋内毫无动静,她便没有打扰他们。   苍穹上汇聚着大片黑云,低垂的天幕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初夏搁下斩春剑,关起半开的窗户。窗门不小心夹了下手指,钻心的疼痛惊得她缩回手。   她捏着手指,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前,目光停留在斩春剑上。   她的眼睛还伤着,换作平时,穆千玄会形影不离地陪着她,而这把斩春剑,他日日与它同眠,已经变作了生命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现在,他丢下了初夏,也丢下了斩春。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初夏的心脏。   初夏决定去寻穆千玄。   空气里凝结着厚重的水汽,大雨即将来临,出门前,她顺手带了把伞。路上,她逢人就问穆千玄的去向。   问到红红时,已经嫁给路明做妻子的红红,梳着妇人端庄的发髻,红光满面,与余毒未散满面青紫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红红没认出她来,点点头:“我知道,三公子今早还问我来着,他应是去悠然居找阮姑娘了。”   “多谢。”初夏急急向着山下奔去。   初夏知道悠然居,先前下山时,她还曾路过悠然居。阮星恬在院外种了大片的栀子花,花一开,香气比酒还浓。她也想过带着萧毓婉与穆千玄隐居世外,院子里种满自己喜欢的花,再养一猫一狗,每日闲适度日。   她的眼睛还未完全痊愈,剧烈的奔跑诱发体内余毒发作,使得眼前忽明忽暗,山路难行,她心神不宁,没留意脚下,被一根藤蔓绊倒,摔得头晕眼花,手里的伞“啪嗒”滚下斜坡。   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的落叶,在外掠食的鸟儿扑着翅膀,飞快地赶往自己的窝。初夏揉着摔疼的手臂,咬着牙站起,也不去捡伞了。   她要见到穆千玄。   心底强烈的不安感,催促着她必须马上见到穆千玄。   平日里半炷香时间就能抵达的路程,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初夏拼命地奔跑着,恨不得像鸟儿一般生出双翼。   篱笆上爬满绿藤的悠然居,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517:00:00~2022-07-0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7130420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第73章   门没有上锁,初夏推开院门。   院子里晾晒的药材被狂风掀了一地,无人捡拾,屋门大开着,桌子被劈成两半,垂下的草席缺了一角,木门上留下极深的一道剑痕。   初夏摸着这道剑痕。   那是穆千玄留下的剑痕。   初夏认得他的剑招。   她转身朝着后院奔去,风将腥气送到她的鼻端,那股紧紧攥着她心脏的不安感,此时愈发强烈起来。满地凌乱的青纱,一端缠绕在竹竿上,一端迎风飘展,妖娆起舞。   初夏脚底踩到了未干的血迹,血浸透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玷污了她的鞋尖。   她大声唤着“师父”,撩开这些挡住视线的青纱,映入眼底的是阮星恬举着剑刺向穆千玄心脏的一幕。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阮星恬双目流动着赤色,魔怔般,喃喃念叨着。   穆千玄躺在血泊里,任人宰割。   初夏心脏漏跳一拍,短促惊恐的一声“师父”戛然而止,几乎是用尽平生所学,脚尖用力一踢,竹竿腾空而起,不偏不倚,击中阮星恬的手腕。   阮星恬向着旁边趔趄一步,长剑脱手飞出,钉入旁边的地上。阮星恬转头看到她,犹豫了一瞬,转身就跑。   初夏无暇去追她,她提起垂至脚腕的裙摆,奔向倒在地上的穆千玄。   穆千玄双手双脚的腕间,各盘踞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淙淙淌着血,不用细看,也知道那里的经脉已经被人挑断。   初夏眼眶发红,跌跌撞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他身边的。她跪倒在他身侧,浑身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颤颤巍巍伸出手,碰到他伤口的瞬间,指尖狠狠蜷了一下。   她竟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才能免除他的痛楚将他扶起。她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探他鼻端是否还有气息。   “师父,师父!”初夏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着。   她的哭声盖过呼啸的风声,像濒临绝境的小兽痛苦绝望的悲鸣,刺破不见天日的黑暗。穆千玄眼皮下的眼珠子奋力滚动着,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野里,初夏的影子逐渐清晰,她泪眼模糊,乌青的小脸皱巴巴的,不知所措地握着他遍布伤痕的手。   初夏哭声一顿,松了口气:“师父,你还活着。”   穆千玄唇瓣翕动着,零碎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初夏听不清楚,俯着身子,耳朵凑到他唇边。   “都是假的,原来,我一无所有。”穆千玄眼珠子停止转动,荒芜寂灭的眼底,似大火吞噬万物,一片焦黑,寸草不生。   “你怎么会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初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她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擦去他面庞上的污迹,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着。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子坠落进他的眼底,洗去他眼底的浑浊。   “穆千玄,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你听着,我爱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有夏夏。”穆千玄嵌在眼眶里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灰白的面颊上重新燃起希望,干哑的声音固执地重复着,“我还有夏夏。”   “我还有夏夏。”他无声地笑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只有夏夏了……”   豆大的雨珠从天空坠落,如倾盆而下。初夏抹掉脸上的泪痕,往院外冲去。怕阮星恬去而复返,她不敢擅自离开悠然居,举目张望,行人抱着头,顶着大雨,四处找着避雨的地方。   她掏出兜里所有的银子,随手抓住一人,哽咽着祈求道:“这些都给你,麻烦你帮我去请个大夫,要医术最好的那种,快,一定要快,人命关天!”   她裙摆上沾了穆千玄的血,乌青的脸上都是泪痕,惨不忍睹的模样,实在可怜。那行人拿了她的银子,点点头,朝着大雨中奔去。   初夏回到穆千玄的身边,抹干净眼泪,说:“师父,我背你去屋里,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穆千玄阖上眼睛,雨水冲刷掉他脸上脏污的血痕,露出惨白虚弱的五官,他衣服上凝固的血,被雨水融开,泼泼洒洒,像一幅残酷而冷艳的画。   初夏避开他的伤口,抓着他的手臂,背着他,步上台阶。   她把穆千玄搁在榻上,在木架子上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太过紧张,不小心打翻了几支药瓶。   这里是医者的住处,到处都是药,她很快找到疗伤的药物,解开穆千玄胸前的衣襟,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又握起他的手,替他的手腕止血。   穆千玄陷入了半昏迷中,苍白的面孔上留下痛苦的余韵。   看到他心口的窟窿,初夏忍住没有哭,看到他腕间横亘的剑痕,她再也忍不住,抿着唇角,眼角泪水如江流奔涌,淌了满脸。   她的心上人,人人赞扬的三公子,斩春剑的主人,自幼天纵奇才,一生与剑为伍,被人挑断了手脉,再也握不了剑了。   怕吵醒穆千玄,初夏不敢哭出声。她垂下脑袋,身子微微弓着,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将所有喑哑细碎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   大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吞没所有嘈杂的声音,窗外垂下来的一截树枝,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却被狂风凌空折断,掉落在窗台上。   灰暗的天光透过窗棂,将初夏一耸一耸的影子印在墙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初夏忍住悲恸,抬起泪眼,握着穆千玄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将自己微薄的内力渡入他的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大夫听说出了人命,冒着大雨前来,踏进屋内时,衣袍的下摆湿哒哒地淋着水。初夏让出自己的位置,让大夫给穆千玄疗伤,央求道:“你要治好他,大夫,你一定要治好他,他是个剑客,他不能用不了剑。”   “姑娘莫慌,老夫先看他的伤。”大夫打开药箱。他匆匆赶来,带的药物不是很齐全,好在阮星恬这里该有的药都有。   甫一看到穆千玄身上的伤,即便见惯各种病痛的大夫,也不由感叹:“这、这伤得实在不轻,怎会下如此狠手?”   大夫医术高明,不消片刻,就诊断出穆千玄中了软骨散,这就解释了为何身为顶尖剑客的他,在阮星恬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初夏走到一旁,扭过脑袋,迫使自己不去看床上伤痕累累的穆千玄。   那为她跑腿的行人还没走,他拿了许多钱,想着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初夏拔下头上的兰花簪,嗓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说:“这样,你再帮我一个忙,拿着这支簪子去奉剑山庄找苏回,务必亲手把簪子交给他,让他来这里见我。记住,必须是苏回,其他人若问起,什么也不要说。”   “行,你放心,我一定只找苏回。”那人拿着她的簪子走了。   奉剑山庄上下所有人,现在初夏能相信的只有萧毓婉和苏回了。萧毓婉不会武功,初夏不能把她牵扯进来,苏回是六皇子,住在竹苑这么久,要是想杀穆千玄早就动手了。   阮星恬是神医,穆千玄主动来寻她,肯定有所防备,以阮星恬的本事,想要对他用药难如登天,那软骨散多半不是阮星恬所下。   能让穆千玄毫无防备的,必定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所以,不确认是谁下的毒手之前,初夏只敢找苏回。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苏回到了时雨已经停了,他穿了身蓑衣,从急雨中赶来,沾了一身的水痕。   听到那人口信的内容,他心知出了大事,快步踏入屋内,唤道:“夏夏。”   初夏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看穆千玄。   确认不是初夏出事,苏回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把那支兰花簪插回初夏的发间,问道:“三师兄怎么了?”   “阮星恬废了他。”   苏回难以置信。   那大夫已经帮穆千玄处理好伤口,走到二人面前:“好在这位公子伤的都不是要害,老夫只能保住他的命,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苏回出门急,没带钱,初夏身上的银子都给了跑腿的,便脱下腕间的玉镯子,当做诊金递给大夫,送他出门。   苏回坐在床畔,神色凝重地盯着穆千玄的睡颜。都是爱剑之人,苏回只消一眼,就看得出穆千玄伤及经脉,这辈子恐怕再也提不起剑了。   同样身为剑客,难免惺惺相惜,苏回怒气冲冲道:“想不到那小医仙平日里看着温柔敦厚,下手如此毒辣,三师兄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初夏不清楚穆千玄来寻阮星恬的前因后果,她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苏回:“小师叔,我如今能信的只有你,我不确定给师父下软骨散的是谁,师父这种情况不能让山庄内其他人知道。”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所谓名门正派,只是不在明面上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奉剑山庄里的明争暗斗和互相倾轧,苏回心知肚明。他同意初夏的观点,并说:“我有个别庄,我带你去过的,清幽静谧,适合三师兄养伤。另外你也别急,这个大夫看不好,还有别的大夫,大不了我把宫里的御医都叫过来。”   “谢谢你了,小师叔。”初夏勉强展颜。   穆千玄伤势严重,前几日病情凶险,不宜移动,因此暂时在悠然居养着,苏回召集自己的人,守在悠然居外,严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大夫开的药方里有安神镇痛的药物,穆千玄一直昏睡着,待伤势稳定了些,苏回叫人抬了顶软轿,把穆千玄悄悄送进自己的别庄。   初夏余毒散尽,脸色恢复正常,眼疾也不再发作,为方便照顾穆千玄,她留在别庄内。她担心旁人下手没轻没重,会弄疼穆千玄,更担心那真正害穆千玄的人混进别庄内,在药物里动手脚,换药都是亲力亲为。   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   祝文暄给穆千玄所下的软骨散,是阮星恬所赠。这药会使人暂时失去力气,没有反抗能力。   阮星恬赠药时曾说:“二公子素来宽厚,不肯伤人性命,此药无毒,可用来防身。”   单给穆千玄下药,自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阮星恬。虞思归与阮星恬的密谈,他都听到了。阮星恬为接近穆千玄的小动作,也被他看在眼里,他极力为阮星恬遮掩罪行,将阮星恬对初夏的伤害降到最低,但他也明白,以穆千玄对初夏的爱护,发现真相后,不会轻易饶过阮星恬。   他此举,是为阮星恬递上一把刀子,把穆千玄的命交到阮星恬的手上。   侍卫向祝文暄汇报着悠然居发生的事情,祝文暄毫不意外,搁下了手中的笔,抬眸问:“三公子情况如何?”   侍卫抱拳说:“苏公子的人将悠然居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没法接近,不清楚现在情况如何。”   祝文暄问:“阮姑娘的下落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   “再探。”   “是。”侍卫颔首。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617:00:00~2022-07-0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呆呆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嘻嘻哈哈3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第74章   夏日的午后下了场急雨,驱走连日来的燥热,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初夏推开窗户,拿布巾擦干净窗台上的雨水,趴在窗畔,仰脸望着青翠欲滴的枝叶。   穆千玄犹昏睡不醒。徐徐凉风撩开软帐,露出他半张清瘦的面颊,才几日功夫,他已迅速消瘦下去。   初夏能做的,就是每日给他灌些续命的汤水。   她一面祈求着他能早日醒来,一面又害怕他醒来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苏回穿着件蚕丝织出的薄衫,雪白衣袂飘展,穿过枝叶掩映的小径。他左手托着半个瓤红皮薄的西瓜,右手拎着冰镇过后的酸梅汁,兴冲冲地出现在窗外:“我听他们说你没胃口,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初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请他进来,说:“只是有些苦夏,不打紧。”   苏回直接单手撑在窗台上,翻进了屋,看了眼榻上的穆千玄:“三师兄还没醒么?”   初夏摇摇头。   苏回说:“萧夫人那边我已经安顿好,我说,你和三师兄外出历练,不劳她记挂。”   “我娘她没起疑心吧?”   “你放心,我打小在我母妃面前哄惯了人,保证万无一失。”   “对了,小师叔,你是宫里的六皇子,对朝堂上的事应当很清楚,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这个人叫夏明瑜,是我娘的青梅竹马,十几年前进京赶考后就失去了联系,他要是高中,兴许已经当了大官,你可听说过?”   “不论是京中大官,还是地方官员,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初夏失望。   “夏明瑜,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回头我帮你打探打探。我不怎么过问这些事,许是没注意。”   初夏颔首,又问:“阮星恬那边可有消息?”   苏回提起这个就来气:“本来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她,正要拿下时,冒出几个千机楼的人,把她给抢走了。”   “有千机楼庇佑,往后我们想捉住她,恐怕很困难。”   “除非她一辈子躲在千机楼不出门。”苏回哼了声,“阮星恬和三师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先前他们两个相安无事,还一起上山采药。”   “此事或许只有等师父醒来才能真相大白了。”初夏怀疑自己的眼睛是阮星恬所伤,穆千玄心思敏锐,恐也察觉了什么,因此去找阮星恬对质。这些事未有定论,初夏暂时没告诉苏回,以免徒生出些不该有的风波。   “你在想什么?”苏回发现初夏陷入了沉思中。   “我找到师父时,他只剩下一口气,说,原来他一无所有。”初夏望向穆千玄,心头一片惘然,“我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千机楼总坛。   戚迹:“都处理干净了吗?”   侍卫:“统共两拨人,分别来自奉剑山庄和宫里,都已妥当处置,请楼主放心。”   戚迹:“多加派些人手,保护好阮姑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近水榭。”   侍卫:“是。”   刚下过雨的午后,风里夹杂着浓厚的水汽,凉悠悠的。树上的蝉鸣暂作停歇,湖面一对鸳鸯交颈缠绵,红掌拨出圈圈涟漪。两名婢女守在水榭外,双手交握着,脸上尽是不安的神情。   “阮姑娘这个样子都有两个时辰了,真不知道回头楼主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她醒来就在洗手,皮都快搓掉一层了,不会是中邪了吧?”   两人窃窃私语,浑然不觉一道人影停驻在她们身后。   “阮姑娘醒了吗?”戚迹突然开口询问,吓了二人一跳。   “楼主。”两婢女回神,福了福身,老实回道,“两个时辰前就醒了,只是……阮姑娘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   戚迹听闻阮星恬有事,急忙推门而入。   阮星恬站在雕花的木制面架前,双手浸入盛着清水的银盆里,十指交错,不停地搓洗着。长时间的浸泡,手上的肌肤已经发白起皱。   “恬儿。”戚迹面色微变,冲过去握住她的双手,“快停下,恬儿,你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阮星恬看向自己被握住的十指,眼前又似覆下大片的鲜红,指尖控制不住颤抖起来,脸上是戚迹从未见过的脆弱:“我险些杀了一人。我虽没有杀了他,却毁了他一辈子。”   不止如此,她还利用祝文暄对她的爱慕与纵容,给了他软骨散,提前为自己全身而退布局。谷青容曾骂她虚伪,她骂得没有错,她喜欢林愿,蛊惑他去退婚,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到头来又放弃了林愿。她像是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光辉照耀,一个阴暗疯狂。   “可以告诉我缘由吗?”戚迹手眼通天,自然知晓她说的那个人是穆千玄。   阮星恬沉默。   “好了,恬儿不愿意说,那就不说。恬儿毁了他,那一定是他哪里做错了,是他活该。”戚迹低声哄着,“答应我,别再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我会心疼的。”   阮星恬猛地推开了他,警惕地瞪着他:“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戚迹,离我远点。”   “到底我怎么做,你才肯信我,我对你没有恶意。”   “在男人身上我只会栽倒一次。戚迹,你永远都不会是第二个林愿。”   “你还惦记着林愿?”戚迹怒极反笑,“可他早已放下了你,不妨告诉你,你的那位好表妹很快就会为他诞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什么?”阮星恬僵住。   *   傍晚时,云隙露出一丝枣红色的霞晕,暮色逐渐吞食夕辉,入夜后,圆月独挂苍穹,千里清辉照出亭台楼阁。   经水洗过的草木泛出青绿的颜色,不知名的夏虫藏在茂密的植被间,连绵起伏的虫鸣与水田里的蛙声遥相呼应着。   斜月透过天青色的纱窗,泻下满地流霜。   穆千玄睁开双目,率先透入眼底的,是隐藏在黑夜里的轻纱软帐。那软帐垂下,随风拂动着,碧色如潮起伏,搭在初夏的颈侧。   初夏趴在床畔,下半截身体露在帐外,上半截身体被轻纱掩埋,仰着着粉白的小脸,枕着交叠的双臂,睫羽敛起,睡得正香甜。   穆千玄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如平常那般,撩开纱帐,摸一摸她的脸颊,腕间骤然传来的剧痛,如同电击一般,使得他垂下了手。   伤口崩裂的瞬间,鲜红的血珠染透腕间的白绫。   穆千玄的手搭在床侧,浑身沁出一层冷汗,张开唇,吐出几口浊息。   待疼痛稍缓,他再次抬起手腕,向着初夏伸去,尽管疼痛难忍,血流如注,却固执地举着,直到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初夏的脸。   初夏睁开了眼睛。   初夏记挂着穆千玄的伤势,夜里仍旧守在他的床边,她睡眠不深,极为敏觉,穆千玄一碰她,她就醒了。她嗅到腥气,抬眸发现影影绰绰的光影间凝出穆千玄的轮廓,他半撑着身体,靠坐在床头,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   “师父,你有伤,别乱动。”灯烛不知何时燃尽的,初夏急忙起身,找出新的蜡烛。   一簇光亮自她掌中燃起,暖黄的光晕映出她倦怠的眉眼。   她捧着蜡烛走过来,卷起帐子,束在金钩上。   穆千玄双腕缠着的白绫已被鲜血染红,面颊惨白得像是冬日里落在草尖的寒霜。初夏花容失色,搁下蜡烛,手脚麻利地打开抽屉,拿出药和布:“你的伤口崩了,我帮你止血换药。”   这几日都是初夏在给穆千玄换药,做起这些事来有条不紊,她偶尔替他吹吹伤口,举手投足之间小心翼翼,生怕给他的伤口造成负担。   穆千玄静静垂着眼眸,看着她灵活的手指,抚平伤口的痛楚,浑浊的呼吸变得平缓起来。   初夏抽空观察他的脸色,这一看,手中的动作僵了下,眼底堆着几许茫然。   “怎么了?”穆千玄开口说了自清醒以来的第一句话。太久没说话,他的嗓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没什么。”初夏低头,怕被他窥见了心事。   先前光顾着给他处理伤口,没有注意,方才那一眼,她突然发现,她险些分不清黑白二人了。   他们的眼神已经趋近于相同。   初夏总是能警觉地凭着二人眼神微妙的不同区分出二人,而现在,她快要分不出他们了。   她的心里头像是被塞了大团的棉花,堵得慌。   初夏忍住眼角的酸涩,神色如常,处理好穆千玄的伤口,端着盆清水,替他擦拭掉手上沾染的血珠。   穆千玄仰坐着,没有动弹,死气沉沉的眼神里,只有她的影子投射的瞬间,才会掀起一丝波动。   初夏把水和换下来的布都扔了,去厨房热了碗粥。穆千玄是病人,不能吃太重口的,粥里切了细碎的肉丝,无时无刻都在备着,就是怕他醒来饿了。   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初夏坐在床畔,一口一口喂着他吃。   他并不拒绝,除了最开始说的那句,他再未开口说一句话,初夏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仿佛变成初夏曾操纵过的木偶,不悲不喜,无情无欲,反应平静得像是数九寒冬结着厚厚冰层的深湖,无人能窥探那寒冰下方涌动的激流。   越是这样,初夏的心底越是沉甸甸的。她憋着一口气,把伤心和难受都堵在喉咙,有诸多疑问等着他解答,偏又担心触碰到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当穆千玄把目光移向自己的手腕时,她终于找到话题,安慰着说:“师父的伤我找大夫看过了,只是看着严重些,等伤好了,就可以重新握剑了。”   这不是一句谎言,这世上有许多能人异士,终有一天,她会找到办法医治好穆千玄的。   一生修剑的剑客,他不可以失去他的手。   穆千玄干裂的唇在粥的滋润下渐渐有了血色,对于初夏的“豪言壮语”,他没有反驳。初夏并不知道,在她说出那句话时,他微冷的胸腔里滚过暖流,寸草不生的心底,万物重新生长。   粥都进了穆千玄的肚子。   初夏替他擦擦唇角:“天还没亮,再睡一觉。”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穆千玄阖了阖眼眸,用依旧干哑的嗓音说道:“你,不要走。”   “我不走。”   穆千玄这张床大得可以并肩躺下三个人,初夏重新放下垂帐,钻进帐中,在穆千玄身边躺下,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师父只有我了,我陪着师父。”   “一生一世。”像是在立下某种海枯石烂的誓言,她神色郑重地补上了这四个字。   “你先睡,我看着你睡。”初夏又说。   穆千玄颔首。   初夏忙活大半夜,几乎是沾床就困了,她努力撑大眼眶,盯着穆千玄。奈何困意汹涌,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她阖上双目,打算缓解下双眼的疲劳,这一闭眼,直接坠入了沉沉的梦乡里。   她太累了。   穆千玄出事后,她没睡过一次完整的觉。   睡在她身侧的穆千玄却毫无睡意。他慢吞吞动着身体,侧躺过来,瞳孔里映着透过软帐的光影,也映着初夏的恬静温柔的睡颜。   初夏不知在睡梦里看见了什么,小扇子似的睫羽不安地扇动着,呼吸急促,红唇微张,喉中偶尔泻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穆千玄想将她搂入自己的怀里,拍一拍她的后背,可现在,他连动一动手脚都做不到。   他闭上双目,惨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阮星恬挥出的剑影,伴随着埋藏了十几年的残酷真相,如刀子般将他凌迟着,每当他快要踏入布满荆棘的深渊,沦陷于无止境的黑暗里,初夏总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拽回春和景明的人间。   穆千玄重新睁开双目。   刀光剑影,凄风冷雨,霎时褪去全部的颜色,只留下一片灰暗,唯独初夏站在那灰暗的罅隙里,脚下繁花似锦,肩头坠落黎明的微光。   穆千玄忍不住捕捉着那本不属于他的光。   夏夏,我只有你了。   幸好,这人间还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717:00:00~2022-07-0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ngba6瓶;妖魔鬼怪快离开5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第75章   数声鸡鸣刺破长空,将睡梦里的初夏唤醒。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透过天青色的窗纱,刚好照射在穆千玄的眼底,初夏睁开眼就看见了穆千玄眼中和煦的光。   他的眼神又回来了。属于小白的,纤尘不染、明净剔透的目光。   初夏精神一震:“师父,你醒了。”   “昨晚我、我睡着了。”她这个看护者,睡得比病患早,醒得比病患晚,还好没切回小黑师父。   “嗯。”穆千玄看着她眼底的黑青颜色,“你应该休息了。”   “我没事。”初夏跳下床,套上鞋子,撩开床帐,探头望着,“今日天气好,不会下雨了,就是有点热,待会儿我下冰窖取点冰过来,给你做冰镇西瓜。”   穆千玄的目光一直缠在她身上。   初夏捋了捋头发,回身说:“我先给你换药。对了,还要擦洗身体,你昏睡那几日,怕加重伤势,我都不敢贸然给你擦身体。”   无论初夏说什么,穆千玄都说“好”。   初夏去屋外打了井水,先自己梳洗一番。井水寒凉,不能直接拿来给穆千玄擦身子,初夏去厨房拎了一桶热水,顺手叫人送来二人的早膳。   院子外头有暗卫守着,苏回下过命令,他们师徒的这间院子,除非有初夏的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填饱肚子后,初夏开始给穆千玄换药。用的药都是宫里御用的顶级疗伤圣品,她恂恂解开缠着伤口的布条,惊喜地发现不过一夜的功夫,伤口结痂了。   “你看,伤口在长肉。”她的神情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穆千玄扬眉笑了笑。   换过药,就是擦洗身子,夏日的天气,即便不出汗,身上也总是黏腻的。穆千玄不喜欢黏腻的感觉,更不喜欢别人碰他,除了初夏。   所以这事不能假手于人。   况且穆千玄绝口不提,初夏隐约能猜出来,穆千玄受此大难,是由她的双眼而起,要不是为了她,他不会栽在阮星恬的手上。初夏心怀愧疚,对亲自照顾穆千玄这件事,是出于对他的爱与怜惜,更多的是补偿和赎罪。   初夏扶着穆千玄坐好,替他脱下衣裳,用干布巾浸透温水,拧干后,绕开伤口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擦到腹部时,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小声说了句:“平时看不出来,你有腹肌诶。”   穆千玄说:“一直都有。”   初夏:“唔。”   穆千玄看出她很想试一下手感,便说:“给你摸。”   初夏面颊一热,“刷”地透出绯红:“摸什么摸,我又不是流氓。”   穆千玄疑惑:“我是你的,摸一下,有什么打紧,为何是流氓?”   初夏:“……”好有道理。   初夏真的上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腹肌。   穆千玄笑:“喜不喜欢?”   初夏险些点头。她理了理表情,严肃地说:“你是伤者,不许调戏我。”   穆千玄一扫心头的阴霾,笑得极是开心。   初夏做着心理建设,他们两情相悦,倾心相许,将来是要做夫妻的,她提前看他的身子,不算出格的行为。除却隐私的部位,能擦的,都替他擦了。   “这里有个月牙印记。”初夏戳戳他的腰。   “是烫疤。”穆千玄苍白的面颊,隐隐爬上一丝红晕。   做完这些,初夏累得满头大汗。穆千玄不忍她受累,说:“下次让别人来。”   “你能接受别人碰你了?”   穆千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他最讨厌与旁人肢体接触,哪怕碰一下,都觉得浑身难受。可他也不愿意初夏累着,他会心疼,这么一想,他可以勉为其难被别人碰一下。   初夏一看穆千玄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问:“要是我不能动弹,你会嫌累而不肯贴身照顾我吗?”   穆千玄摇头:“我可以照顾你。”   初夏俯身,亲了下他的眉心:“那就是了。”   *   穆千玄没有如初夏想象得那般,醒来后大受打击心如死灰,她终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确认穆千玄并无死志,初夏不再时时看顾着他,他一夜未睡,午间,等他睡了后,初夏悄然起身离开。   一日比一日热,午后艳阳高照,枝头蝉鸣不绝于耳。初夏回到自己的屋中洗了个澡,换了件薄衫,抱着小厮帮她买回来的凉席,推开穆千玄的屋门。   穆千玄已经醒了过来,他趴在床畔,半个身子悬空,身下的蚕丝被单揉得皱巴巴的,枕头掉在地上,塌下的床帐将他埋在其中,而他还在挣扎着,将要从榻上滚落下来。   “千玄!”无人的时候,初夏都是直呼他的名字的。   初夏丢开凉席,将他扶起,骤然对上他满目的阴翳。   初夏僵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发生什么事了?”   “你去了哪里?”挣动间拉扯到伤口,穆千玄满头大汗,疼得气喘吁吁,受伤的手,无力地揪着她的手臂。   “我去给你买凉席了。”初夏指着被她丢在地上的凉席。   穆千玄看向凉席,浑浊的双目恢复些许清明。   “你以为我丢下了你?”   卧病之人难免性子多疑些,穆千玄受了这样重的伤,比身上伤口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创伤,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生出疑神疑鬼的心病在所难免。   初夏只好说:“我不会丢下你。”   “我知道你只有我了,你放心,就算你变得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她为了安抚穆千玄的情绪,低头吻上穆千玄干裂的唇。他的唇干燥得厉害,刮得她柔嫩的唇瓣有些硌得慌,她试着探出舌尖,用自己温软的舌抚平那皱褶。   穆千玄双肩僵直,浓密的睫羽疯狂地颤动着。   他日日吃药,口中都是苦涩的药味,初夏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再激动,松开他,抹了抹唇角。   穆千玄目光水润,如氤氲着江南烟雨,痴痴地盯着她酡红的双颊。   初夏笑着打趣:“感觉如何?”   “怪怪的。”穆千玄双眉拧了下,“交换口水,怪怪的。”   初夏都主动这样了,他居然是这个反应,初夏故作生气:“好呀,你嫌弃我。”   穆千玄认真说:“我不喜欢这样,很脏,但对象是夏夏,又觉得很欢喜,心里痒痒的,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咬着,很怪。”   初夏怕他伤口崩裂,解开布条,检查一遍。好在他伤口已经生出新肉,不像从前那么容易崩开了。她背着穆千玄,放在椅子上,给他的床榻铺上新买的凉席,等到太阳落山,不再燥热,又去花圃里折了几枝花,用清水养着,放在他的床头。   到了夜间,两人并肩同眠。穆千玄白日里睡过,毫无困意。   初夏这几日都处于担忧和紧张的状态,早已疲惫不堪,她侧身看着穆千玄。   穆千玄说:“你睡吧。”   初夏犹疑:“那你不许再乱动,崩了伤口。”   “都听你的。”   穆千玄对初夏一向言出必行,初夏信了,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入睡特别快,没多久,初夏的呼吸渐渐平缓。   她睡得早,才能醒得早。明日她必须比穆千玄早起,防止他切回小黑状态。   灯烛已灭,月色轻灵,微风摇曳软帐。穆千玄睁着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   在他的丹田内盘踞着一股浑厚的内力,他的伤口会好得这样快,全赖以修炼出来的精纯内力,而这些内力的成果,非他一人取得。奉剑山庄重剑法,轻内功,这些内力是楼厌所修,能有这样的奇效,想必是出自朱雀神火令。   初夏不知道,他一生修剑,手毁了,不能握剑,对他来说的确是打击巨大,但并非没有转机,他不是毫无变通之人,不能再用剑,他可以再练别的功夫。   他终日要初夏守着,是因初夏犹如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是他这荒唐的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他想尽办法,把初夏留在生命里。   他这辈子唯一的劲敌,是藏在这具身体里的另一缕名为楼厌的魂魄,尽管他已稳操胜券,却仍旧不满足于此。把握这次良机,以痛苦和弱势博取初夏的同情,彻底抹灭初夏弃他而去转投他人怀抱的可能,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惜这具身体不受掌控,穆千玄想要一直主宰这具身体,就只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进入深度睡眠。   初夏日日与穆千玄同吃同住,穆千玄拒绝深度睡眠这件事没多久就被初夏发现了,初夏不清楚他不肯睡觉的真正用心,猜测他可能是初逢变故,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选择用清醒的方式保证,他所拥有的会一直留在他的眼前。   初夏认识的穆千玄自来都是强大到将她拢到自己的羽翼下,予以精心的保护。他从未这样脆弱过,像是打碎又重新黏起的玉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残渣。   初夏心疼不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看着他日复一日的疲惫,初夏偷偷在他的药里加了助眠的药物。   这一夜,穆千玄没扛过汹涌如潮的困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变作了楼厌。   楼厌看着自己满身的惨状,半晌,幽幽道:“还真是不出所料。”   多日精心的养护,身上的伤口大多已长好,四肢伤及经脉,软弱无力,无法动弹。这种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感觉,上辈子楼厌体会得最深,他受了腐骨钉的刑罚后,表面是被驱逐出奉剑山庄,背地里被虞思归捉回来,囚禁在地牢里。虞思归挑断他的手脚经脉,在他的身上施加酷刑,要让他像她的笑笑一样,筋骨寸断着死去。   那噩梦般的两个月的囚禁生涯如附骨之疽,尽管人生已从头再来,每每午夜梦回,都忍不住冷汗淋漓。   他试着抬起自己的手臂,抓住垂下来的软帐,将身体撑起来。剧烈的疼痛迫使他松开手,跌了回去,手肘撞倒初夏养在床头的花。   花瓶碎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初夏慌慌张张,撞门而入,一眼就从他的眼神认出,他是她的小黑师父。   初夏与穆千玄的关系如今还瞒着楼厌,穆千玄不许她和楼厌过从甚密,他在竹林里警告的话语,如同魔咒般,竟在此刻生了效。   一个人衍生出来的副人格,还算那个人吗?   初夏心里头缠绕着千头万绪,走到床边,弯身捡起碎片。   两人一时无声。   初夏率先打破彼此的沉默:“师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别激动,小心牵扯到伤口,慢慢听我说。”   她与这个人格的师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对他依旧是师徒那一套相处的风格。穆千玄被阮星恬刺伤时,是白色人格主宰的身体,初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眼前的黑色人格。   事情还在楼厌的掌控中,虞思归已经死了,这世上这么恨着他的,只有阮星恬。   两世了,阮星恬做了同样的选择。终究是楚绣绣欠了阮星恬,他这个做儿子的,命中注定要用这种方式偿还这笔血债。   前世,阮星恬心怀鬼胎,蓄意接近他。那时他刚得了本新剑谱,一心只想钻研剑道,盛初夏那个蠢货不光霸占他的时间,还到处闯祸,栽赃嫁祸给他,企图让所有人都背离他,险些动摇他的剑心,令他走火入魔。   相比之下,阮星恬安静内敛,不惹事,还能对着他那本剑谱说出几处奥妙,他受了阮星恬的引诱,同意以定下婚约的方式报答她当初医治眼疾的恩情。   实际上,阮星恬接近他是另有企图,她能对着那本高深的剑谱说得头头是道,是有高手在背后指点,只为着这点小甜头,他为她所蛊惑,以为和她做夫妻,往后能共同研习剑道。   阮星恬早已从虞思归那里知晓,他是楚绣绣的儿子,为报父母血仇,她与虞思归、祝长生夫妻联手策划了这场荒诞的骗局,他们骗得他亲手弑母,成为众人的英雄。驭龙台上,前一秒他还是前呼后拥,鲜花着锦,下一刻,就被他们从云端推入泥泞,万般践踏。   重生回来后,他本欲杀了阮星恬,将所有风险掐灭在摇篮里,无意被初夏撞破,只好将计划搁浅。这一世,什么都没变,唯一的变数就是初夏。她就像是一颗糖,让他在这无尽苦涩的人间,尝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甜。   他心中的戾气逐渐化解,再加上初夏对阮星恬有好感,与她来往密切,他不再执着于诛杀阮星恬,而是萌生了另一个计划。   他要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阮星恬就是他留下来的,能杀死穆千玄的刀。   计划失败了,他还是他,穆千玄还是穆千玄。   他忘了有初夏这个变数,穆千玄没有变成楼厌,是因这一世里,他遇见了初夏。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没有变成楼厌,也不再是初夏喜欢的那个小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817:00:00~2022-07-0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影10瓶;吾Cu、墨菲雪5瓶;妖魔鬼怪快离开2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第76章   初夏收拾好花瓶碎片,拿来干布巾,擦干净地上的水渍。忙活一通,到了该换药的时间,她熟门熟路地打开抽屉,取出药膏。   关于穆千玄和阮星恬之间的恩怨,穆千玄绝口不提,初夏并不知道内情,只对楼厌说了他是被阮星恬所伤,自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没离开过楼厌。   不愧是穆千玄衍生出来的人格,楼厌的反应,一如穆千玄当初那般平静。   初夏依旧不放心,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师徒之间的界限,却又限制着她,不能过分的亲昵。   换好药后,两人相对而坐。初夏担心楼厌闲下来会胡思乱想,没话找话说:“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桃子,水灵灵的,又大又甜,师父,我推你去摘桃子好不好?”   楼厌说:“好。”   楼厌伤及经脉,养伤期间不能下地行走,初夏画了图纸,叫人订制了一把轮椅。她唤来两名小厮,将楼厌抬上轮椅,推着去了院中。   如初夏说的那般,丛丛碧绿的桃叶间挂着红彤彤的果实,白里透红的果皮上裹着层浅浅的桃毛。枝叶间隙日光洒落,勾勒出初夏明媚的眉眼,她坐在枝桠间,手中拽着沉甸甸的桃枝,拧下一颗最大最红的:“你看。”   楼厌坐在桃树底下,腿上被初夏放了个竹筐,他仰头望去,只看到一丛碧绿中粉色的裙袂飘扬,裙子下边是一双精巧的珍珠履,那珍珠履一前一后交替着晃来晃去。   初夏扔出的桃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他怀里的竹筐里。   楼厌抱着竹筐,低眸盯着筐里的桃子,不由失笑。   “够不够?”过了会儿,树上飘来初夏清脆的嗓音。   “够了。”   初夏轻巧地跳下树,拍掉身上的碎叶,推着楼厌向着井边行去。   她放下水桶,打了捅冰凉彻骨的清水,倒入木盆里,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搓着果皮上的桃毛:“我给你挑的这个,保证甜。”回头却见楼厌盯着桌上她准备用来削皮的匕首,目光飘忽不定。   初夏心里突突一跳,抓住匕首,藏在身后,唤道:“师父。”   楼厌抬眸看她。   初夏把洗好的桃子递给他:“其实带皮吃也挺好吃的,我洗干净了,你尝尝。”   楼厌接过她手里的桃子,递到唇边,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甜不甜?”初夏黑漆漆的双眸里满是期待。   楼厌颔首。初夏选的都是熟透的果实,入口松软,汁水清甜。   初夏登时笑颜如花。   婢女前来禀报,每日过来问诊的大夫来了,初夏让她请大夫过来,推着轮椅,走到阴凉的树下。那大夫照例给楼厌检查伤口,楼厌敛起平日里尖利的爪牙,像只温顺的猫,乖乖配合,让干嘛就干嘛。   大夫检查完,想要说话,被初夏使了个眼色打断。大夫知情识趣,闭上了嘴巴。初夏借口送大夫离开,将他送到月拱门外。   “大夫,我师父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公子的伤恢复得很好,姑娘不用担心。”   “他以后……还能握剑吗?”初夏最关心的是这件事。   大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知如何作答。他是苏回的人,有苏回的吩咐,自是尽心尽力,光看他的表情,初夏就明白了,她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地说:“此事暂时不要告诉我师父。”   大夫抱了抱拳:“老夫才疏学浅,愧对六殿下的嘱托,若是能寻到药王谷里那位有着‘医仙’称号的神医,公子或许有希望重新握剑。”   阮星恬号称“小医仙”,是世人隆重的赞誉,而这个称号的荣光属于真正的医仙。小医仙,小医仙,赞的是她颇有医仙的风骨,可承其志。但这位真正的医仙前辈已经销声匿迹五十年,江湖传言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初夏忧心忡忡地回到楼厌身边,怕他看出端倪,她强行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说:“大夫说你的伤再养养就好了。对了,晚膳你想吃什么?我最近新学了一门手艺,我娘都夸我呢。”   “你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楼厌点破她的心思。   楼厌习惯了初夏的春光明媚,她如履薄冰的模样,让他十分难受。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就该无忧无虑、快快活活一辈子。   初夏如此,无非是怕他大受打击,会自寻短见。他们是同一个人,他对自己比任何人更为了解,莫说是历经两世的楼厌,就是未经风雨的穆千玄,也不会用死来逃避一切。   “寻死觅活,那是懦夫的行为。”楼厌的眼神里尽是轻蔑。   初夏承认,她被这个模样的楼厌给蛊到了。   “你要是真想哄为师开心,就去买一只红色的风筝回来,陪为师放风筝。”   “好,我这就去。”初夏最怕的就是楼厌一蹶不振,听他如此说,一扫心头堆积的阴霾,忙叫人去买红色风筝。   艳烈得像血一样的颜色,在碧蓝色的天幕下展翅而飞,招摇的做派像极了楼厌平日里张扬热烈的风格。初夏在风里狂奔着,等待蝴蝶风筝放飞上天后,把线轴放入楼厌的手里。   “师父,你拿好,我推着你。”夕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她笑得眉眼弯弯,双眸似初升的弦月,照亮不见天光的黑夜。   楼厌不自觉跟着她露出醒来的第一个笑容。   这间院子占地广,地势开阔,不植草木,不置杂物,刚好可以用来放风筝。楼厌抓着线轴,初夏推着楼厌的轮椅跑,四只轮子疯狂地转动着,风筝越飞越高,几乎与白云比肩。   他受伤后,初夏终日忧心如捣,许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此刻,她仿佛变成了楼厌手里的那只风筝,在风里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别院外,奉命日夜监视奉剑山庄三公子去向的离火宫教徒,手持千里镜,望见那只高空中翱翔的红色蝴蝶风筝,立即说道:“快,给朔风大人传信,少宫主发出暗号了。”   *   墨色侵蚀天边的夕辉,弦月独悬苍穹。   初夏陪楼厌放完风筝,推着他回屋,车轮碾着月色,路过花圃,裙袂沾上草木的香气。   两人对着明月共用了晚膳。   这个时节蚊虫开始肆虐,初夏拿着点燃的艾草,将帐中每一个角落都熏遍了。   这些杂事她本可以交给苏回的手下做,但她知道穆千玄的两个人格都有一个毛病——不喜别人碰触他用的东西。作为他规矩里的例外,初夏是他的徒弟,徒弟伺候师父,本就是天经地义,她只好亲力亲为。   好在这些活计不累,她不练剑,没什么事,用来打发时间,竟也有几分趣味。   楼厌坐在轮椅上,支着脑袋,看着初夏跪坐在他睡过的凉席上,纤腰紧束,勾勒出窈窕身段,随着她的动作,腰肢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弧度,只想叫人伸手握一握。   楼厌眸底的光似那燃烧的烛火,变得滚烫起来。   小姑娘长大了。   跟着他这一年半载的光阴里,她不单个头长高,脸颊变得圆润,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勾魂摄魄的韵味。   记得当初拜他为师时,她还是颗瘦巴巴的豆芽菜,啃一口都嫌青涩,如今就像是那枝头日渐成熟的果子,经风霜雨露的浇灌,白里透红,散出撩人的香气。   楼厌搭在扶手上的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敲击出有规律的节奏。   初夏仔仔细细检查着四面垂下软帐,不给蚊虫留下任何侵入的缝隙,她想起一事,取出新做的香囊,系在楼厌的腰间:“师父这几日睡不好,都留下黑眼圈了,这是我跟他们学的,里面的香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   她半弯着身子,手指灵活地打着结,青丝微凉,垂落他的肩头,发间沾染着栀子花的香气。   花圃里有一丛栀子花,她喜欢往那里钻,隔一天摘下两三朵,绑在帐顶。   楼厌近乎痴迷的嗅着这股淡雅的气息,他清楚得知道,他越来越难以自拔了,尤其是他对初夏的相伴日趋产生依赖,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他有时甚至在想,要是前世被弃乱葬岗能遇到初夏,或许,这个世上就会少一个大魔头;或许,他死去的时候,不会觉得这个世界那么黑,那么冷。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所以他重活了一世。   这也许就是冥冥中的注定,给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是为遇见这一世里的初夏。   “师父,晚安。”初夏安顿好楼厌,放下罗帐,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早有一人等候着她,见到她出来,忙递上信笺:“初姑娘,早些时候有人送来一封信,交待务必交到您手上。”   信笺已被暗卫检查过,没有被人下毒,当然,初夏是苏回的客人,信的内容他们是不敢私自拆阅的。   “谁送来的?”   “是个小童子,没说信的主人是谁。”   孩童天真,最好骗,给几个铜板,甚至几颗糖,他们都愿意跑这一趟路。初夏将信笺揣入袖中,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点燃烛火,对着火光,拆开信件。信上寥寥数行内容,一眼就能扫完,初夏握着信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胸腔里揣着的那颗心脏,局促地跳动着。   她将那短短数行的白纸黑字,扫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焚烧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0917:00:00~2022-07-1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妖魔鬼怪快离开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第77章   这夜,初夏想着信上的内容,大半宿没怎么合眼。   一早她就起来了。   楼厌比她醒得还早。他坐在轮椅上,眼神古怪地盯着初夏,初夏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襟没有拢好,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她连忙背过身去,脸颊一片羞红。   夏日衣衫薄,穿得本来就少,她心里装着别的事,做什么都在走神,衣衫没穿好也不知道。幸好,她只撞见了楼厌,他是穆千玄的人格之一,没有白给他占便宜。   初夏遮住那片春光,推着楼厌出门。   楼厌如今是她的师尊,有师尊这个身份,自然不会拿这种事情戏谑她。   两人都默契得没有再提起。   前些日子厨房那边的母鸡抱窝孵出了一窝小鸡崽,小鸡在母鸡的照顾下,已经能自己觅食了,初夏见它们毛茸茸的,特意讨要了两只过来,养在竹编的鸡笼里。   她把小鸡放出来,撒下一把米,放了碗水,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争相啄着地上的碎米。   “师父,你看它们。”初夏蹲在小鸡旁边,眼睛又大又亮,双手捧着脸颊,发自内心的笑容天真烂漫,像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迎春花。   小鸡不怕生,喜欢黏着人,初夏手里捏着新鲜采摘下来的青菜叶子,引得它们过来啄着,有一只踩着她的裙摆,试图往她身上跳。   “你啊,真调皮。”初夏捧起小鸡崽,对楼厌说,“师父,手伸出来。”   楼厌掌心向上,伸到她跟前。   她把小鸡放在楼厌的掌心。   小鸡也不慌,拍了拍嫩黄的短翅膀,好奇地张望着。   “可爱吧?”初夏摸了摸小鸡的脑袋,“你像我这样,摸摸它,动作要轻点。”   新生的小鸡崽,绒毛的颜色又鲜又亮,软乎乎的触感蹭着楼厌的手指,冰凉的小爪子挠着他的掌心,痒痒的。   楼厌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它的脑袋,从未有过的新鲜感,使他心头变得一片柔软。   如此脆弱又鲜活的小生命,就在他掌中,顽强地汲取着阳光。   快要掉下来时,楼厌收拢五指,稳稳托住它。   初夏惊喜地说:“师父的手越来越灵活了。”   楼厌唇畔牵起一丝笑容。   此后的数日,初夏每日陪楼厌养小鸡打发无聊时光。   小鸡崽个头猛窜,穆千玄醒来这日,它们的绒毛颜色渐褪,长出厚厚的羽毛,捕捉昆虫时,翅膀一张,像个小炮弹,能窜出老远。   穆千玄手脚的伤,在这些日子的精心养护下渐渐痊愈,可以下地慢慢行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苏回叫人给初夏的院子送来冰鉴,放在屋子里,可以用来降温解暑,顺便冰镇些果饮。   穆千玄主宰身体时,初夏都是陪他一起睡的,小别胜新婚,被楼厌主宰身体的这些时日,她格外想念穆千玄,他一醒来,她就日日与他黏在一起。   反正夜里两人同眠一张睡榻,初夏索性叫人抬着冰鉴,去往穆千玄的屋子。   月拱门里,一轮圆月挂在树梢。树下,穆千玄捡了根树枝,右手握剑,左手并起食指与中指,轻拂树枝,腕底轻转,挽出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只是他重伤初愈,单是这个剑花就已耗尽他的全部力气,曾经断裂的地方,又似传来刁钻的剧痛。   他握着手腕,大汗淋漓地倚着树,垂下头颅,汗湿的额前碎发恰到好处地掩去眼底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门外响起脚步声,穆千玄神色微僵,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树枝。   他的小动作被刚穿过月拱门的初夏看得一清二楚,他要掩饰,初夏就给面子的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裙摆飞扬,欢欣雀跃地小跑着向他奔来:“师父。”   有小厮在,她顾及着分寸,仰头冲他挤出两个小酒窝:“我叫人取了些冰,待会儿做冰镇果子给你吃。”   夏日的水果最是丰盛,西瓜、葡萄、荔枝、杨梅、水蜜桃应有尽有,穆千玄坐在轮椅上剥着葡萄皮,初夏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他对面,乖巧等待投喂。   穆千玄腕部越来越灵活,指甲轻掐,汁水四溢,完整剥开葡萄皮,把翡翠似的绿葡萄塞入初夏的口中。   初夏笑眯眯地含住了,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千玄亲手剥的,就是甜。”   两人私下相处,她总是肆无忌惮的唤着他的名字,尤其养伤这段时日,不断的肢体接触,她越来越大胆,像个深山里刚跑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妖精,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他。   穆千玄的确被她蛊惑了。   他的指尖忍不住停留在她的唇瓣上,冰镇过的葡萄果肉,碾过她的双唇,使它们变得冰凉,泛出鲜红的色泽,如盛开的雨后玫瑰,点缀着他漆黑的瞳孔。   “夏夏。”他的喉结滚动着,声线喑哑。他想要初夏用那不点而红的唇瓣,再吻一吻他,浇灭他心头突然窜出的火花。   初夏却抓住他的手腕,撩起衣袖,看着腕间长出来的粉色新肉:“伤口长得很好看,再过些日子,就看不出来原来的伤疤了。”   “嗯。”穆千玄心知初夏喜欢他的皮相,从来不抗拒用药,唯恐伤口长得不好,留下歪歪扭扭的疤痕。   初夏低头,微凉的唇瓣在他腕间留下一个吻。   穆千玄:“夏夏?”   “当初这里被划开的时候,一定很疼。”   “有夏夏,就不疼。”穆千玄莞尔一笑。初夏是他的糖,他尝一尝,褪尽万般苦涩,只剩下满口甜滋滋的味道。   “还是不肯告诉我,是谁给你下了软骨散吗?”   “这些事交给我来烦恼就好。”   初夏依旧愁眉不展,在她的心里,是阮星恬算计她,穆千玄为她出头,反落此下场,她对穆千玄有着无尽的愧疚。每当她询问更多细节时,穆千玄不肯透露分毫,只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招惹来的灾祸,是他自己命中注定的一劫。   初夏长吁短叹。男女主天生一对,怎么就决裂了?   她是不愿穆千玄和阮星恬结秦晋之好,暗暗祈祷剧情崩坏,如果崩坏的代价是穆千玄变成废人,她就不情愿了。早知道,她就不吃阮星恬的醋了,或许没有这档子事。   穆千玄伸出手,指腹揉着她的眉心。   初夏从兜里摸出个手串,绑在穆千玄的腕间:“这是我从月老庙求来的,他们说,相爱的两个人绑紧了这根红线,一辈子都不会走失。”   那手串是用红绳编出来的,中间缀一颗红檀木珠。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她的腕间绑着剩下的半根红绳和木珠编出来的手串。   皓腕缠一抹殷红,结夙世姻缘。   有了冰鉴,屋里凉悠悠的,初夏睡在穆千玄的身侧。二人还未成亲,平日里的亲密举动只限于亲亲抱抱,虽每日同榻,都规规矩矩的,谁也没有动手。   穆千玄对初夏,有欲,更有爱,为了爱,他可以忍受他的欲。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拂在耳畔,他浑身燥热,情潮涌动,固然是一件折磨的事,但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边,共眠此漫漫长夜,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都将如此,互相依赖,白头共老,他就感受到一种比肉|欲更高级的快乐。   风送来夏虫的声音,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明月透过窗纱,照着床前垂下的流苏。初夏闭着眼,眉头紧锁着,梦里是穆千玄手握长剑的模样,血珠染红他的袖摆。   初夏猛地睁开双目。   微弱的天光映出窗前摇曳的花枝。   天已经亮了。   初夏看了眼穆千玄,穆千玄犹睡着,她悄悄起身,取了块红纱出门,在大门口的一棵碧树下,系上这条红纱。   两个时辰后,小巷中停了一辆垂着青绸的马车,车前挂着一盏红纱灯笼。初夏撑开伞,走在烈日下,趁无人注意,拐入小巷里。   马车上走下来一人,对着她恭敬地欠了欠身:“初姑娘,少宫主差我在此等候。”   初夏收起伞,点点头。   “得罪了。”那人取出黑色的布,蒙住初夏的双眼,扶着初夏坐上马车。   辚辚马车驶入喧闹的街口,初夏坐在车中,双手交握,无意识地攥紧十指。眼前黑布隆冬的,四周都是市井的声音,无法判断马车究竟载着她去往了何处。   走了一段路后,马车停下,周遭的喧闹声尽皆隐去,只有树上蝉鸣不止。引领初夏那人,扶着初夏下车,带着她上楼。   约莫是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飘着一股冷魅的幽香,是楼厌身上常带的香气,窗口的方向传来哗啦啦的雨声,风里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初夏正疑惑着,她出门时明明艳阳高照,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大雨瓢泼。   蒙住双眼的黑布被人揭下。   透入眼底的天光照出窗口的景象,一道清亮的水帘从屋檐垂下,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屋外依旧阳光明媚,屋内水雾氤氲。   原来是为了降暑,特意将水引到屋顶,制造出人工降雨,来给房间降温,如此豪横奢华的手笔,唯有离火宫的少宫主了。   乳白色的纱帘后,立着一道暗红色的人影,那人红衣逶迤曳地,黄金面具掩去真容,颀长的身影凝出的轮廓,仿若绣在帘子上的。   初夏汗毛倒竖,往后挪了两步,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强忍着转身奔逃的冲动,唤道:“少宫主。”   她对楼厌向来都是恨不得敬而远之,他却偏偏爱纠缠着她,像是她的影子,难以摆脱。   楼厌派人给她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手底下的神医可以治好穆千玄的伤,帮助他做回一名顶尖的剑客,如若有需要,就在门前的树下系一条红纱,会有人请她上马车,将她带到他的跟前来。   自收到了这封信,初夏一直神不守舍。昨夜见穆千玄强忍着疼痛,使出旧时的剑招,初夏再次想起信中内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楼厌主动提出交易,想也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要想得偿所愿,定会付出代价。   初夏身上能为楼厌图谋的,只有初夏自己。   初夏来此之前,已经慎重考虑过,她想试一试,或许,楼厌这次不要她。她近乎天真地想,大魔头未必就没有大发慈悲的一回,这是穆千玄唯一的希望,作为他的徒弟,他未来的妻子,她总是要为他争取一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017:00:00~2022-07-1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催催催更10瓶;黑花花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第78章   帘内的楼厌说:“赐座。”   外头的人端来一张椅子,请初夏坐下。   有水帘阻隔热气,空气凉爽,初夏手心依旧沁出热汗,她垂着脑袋说:“你真的可以医好我师父的手?”   “只要你肯答应我的条件。”   “我不会嫁给你的。”初夏抿唇。   楼厌笑了一声:“我早有所料。”   “那你的条件是?”初夏微喜。   “我要你正式加入离火宫,为我效力。”   初夏以前名义上是离火宫的暗线,还有洗白的机会,正式加入离火宫,那是明面上叛出奉剑山庄,再无回头的可能。   初夏站起,握住双拳,激动道:“这个更不……”   这个“不”字刚出口,眉心灼痛如烧,她一个趔趄,跌坐回去。   死去的剧情又开始攻击她。   她是原文里的恶毒女配,楼厌的这个要求,明显触发了女配的关键剧情。   原书里盛初夏偷了阮星恬的救命之恩,唯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穆千玄会离她而去。她逃离盛家时就失去了母亲,她所拥有的,都建立在穆千玄与她的关系上,要是穆千玄不要她,她又会变成盛家那棵无人在意的野草,所以,她处处陷害穆千玄,企图让穆千玄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于她。   她做的坏事都被揭露后,一夜之间成为众矢之的,奉剑山庄命穆千玄捉拿她归案,那时,穆千玄对她的耐心几乎耗尽,她很清楚,穆千玄不会再保她,落入他手里,无非就是被关悔过崖的结果,她在庄允的怂恿下,正式加入离火宫,与奉剑山庄决裂。   庄允答应她会提拔她,她以为有离火宫的势力,迟早会把穆千玄抢回来。   现在庄允已死,楼厌向她发出转正邀请,她这个女配的剧情线走向根本没有改变。   男女主的剧情都崩坏了,她还要兢兢业业走原主剧情,真的只有等这本书完结了,她才能摆脱原身的命运吗?   初夏按住眉心,极力抵抗着那股灼烧感。穆千玄的伤可以另寻名医,她不愿加入离火宫,更不愿被穆千玄关入悔过崖。她双唇翕动着,“我不愿”三个字盘踞喉中,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   剧痛几乎使她晕厥。   初夏浑身虚软,冷汗连连,瘫坐在椅子上,像条脱水的鱼。   帘子后面假扮楼厌的朔风,隔帘观察着她,见她如此反应,有些拿捏不住。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楼厌吩咐,楼厌曾说,要是有一日他以红色风筝为信号,就照着他的计划,向初夏提出这个条件。   朔风想掀开帘子看看初夏,抬起手,又放下了,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再也忍受不了违反剧情惩罚的初夏,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这句话一出口,灼痛惩罚顷刻间淡去不少,痛得迷糊的神台,犹如被注入一汪清泉,浑噩的神志变得清晰起来。   “楼厌”说:“空口无凭,就以你发间的兰花簪为信。”   婢女走进来,取下初夏头上的兰花簪。那兰花簪是当日拜师时,师父的另一个人格所赠,对她意义非同寻常,她想要阻止,奈何周身无力。   在朔风的安排下,一名大夫走进来,为初夏把脉,而后走入帘中,低声说:“启禀大人,姑娘并无大碍。”   听说初夏无事,朔风松口气。   “三日后,鬼医先生会亲自前往府上,为三公子续接断脉。”朔风道。   初夏说:“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鬼医先生以医仙前辈的身份为我师父诊治,我与少宫主的交易,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如你所愿。”朔风颔首,不由暗暗感叹,少宫主真是这位初夏姑娘的知己。初夏姑娘所提的条件,少宫主当初都已预判到。   临走前,朔风不忘按照楼厌的吩咐,阴恻恻地警告了一句:“别忘了我曾说过的话。”   他是楼厌最亲近的心腹,扮起楼厌来有模有样。   初夏后颈汗毛倒竖,马上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她佯装想不起来,故意问道:“哪句?”   朔风依旧按照设定好的台词,念道:“你我都心知肚明。”   朔风:“你要记住,穆千玄永远只能是你的师父。”   呸,管天管地,管她谈恋爱。   不要脸的大魔头。   初夏快被气死,在心里头把楼厌骂了个狗血淋头。   朔风派人送初夏回去,被初夏拒绝了,初夏说:“我自己走回去。”   朔风没有强求,叫人蒙住她的双眼,将她送出去。蒙住眼睛的黑布被取下时,她已身在闹市当中,她转头寻着楼厌的踪迹,到处都是人影,根本无迹可寻。   初夏漫步目的,在街头走着,两边的商贩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姑娘,买支簪子吧,这些簪子都是新到的货。”   初夏想起被强行取走的簪子,停了下来。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初夏拿起一支兰花簪。   商贩说:“喜欢不妨戴上试试,试戴不要钱的。”   初夏摇摇头,说:“不像。还有别的兰花簪吗?”   “有,还有好多。”商贩见初夏有意向购买,拿出自己所有的兰花簪,“都在这里了,姑娘看看喜欢哪支。”   初夏一支支望过去,倏尔目光一顿,拿起其中一支。   “姑娘好眼光,这支兰花簪仿照的是奉剑山庄的信物,单论模样,几乎能以假乱真。”   “就要这支了。”初夏把簪子插进发间,问清楚价钱,付了银子。   奉剑山庄的兰花簪只传庄主亲传弟子,祝文暄、苏回各有一支,穆千玄的这支在初夏这里。初夏尤其喜爱这支簪子,时常戴在头上,没了簪子,穆千玄肯定会问。这支仿品工艺不及奉剑山庄的真品,好在不仔细辨认,是看不出来的。   初夏戴着簪子往回走,路过一家糕点铺,顺手买了一盒红豆酥。刚出炉的红豆酥香喷喷的,初夏抱着红豆酥,回到别院。   门口系着的那块红纱不见了,初夏没放在心上,以为是风吹走了,或者是过路的顽童解下,自己拿去玩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虽是被迫的,好歹帮到了穆千玄,因此心情愉悦,步伐都轻快许多。   夕阳西下,红彤彤的晚霞燃烧着半边天际,穆千玄坐在轮椅上,白衣被晚霞镀上一层红晕,勾勒出一幅极好看的画面。   初夏想给他个惊喜,把红豆酥藏到身后,刚想唤一声他的名字,却见他下巴微微扬起,神色略显冷淡:“去哪里了?”   “出去逛了一圈。”   “没遇见什么人?”他的瞳孔黑如墨染,目光停留在她发间的兰花簪子上。   这话问的奇怪,初夏摸不准他的意思,她问过暗卫了,今日穆千玄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没有出门,只临近傍晚时,没有等到她的踪影,在大门外站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已能下地行走,但不宜久站,平日里还是用轮椅代步的,暗卫们担心他旧伤复发,不得已现身,将他劝了回来。   初夏摇摇头:“随便逛逛,街上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穆千玄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蜷了下,面色是明显的不悦,又没发作,只强忍着,俊秀的眉眼间阴翳郁结,显得整个人透出与气质不符的阴森森。   穆千玄受伤以来,初夏都是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像今日这般将他晾了大半天是鲜有的事。他约莫是在大门外等她许久,没有等到她的人,恼怒了。   生病的人格外喜怒无常些,要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初夏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放软语气,撒了个娇:“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回来了,还给你带了礼物。”   初夏服软,穆千玄是极受用的,她无需做些什么,只是软声软语,他的火气就散了大半,他甚至期待地问:“什么礼物?”   “你最喜欢的红豆酥。”初夏献宝似的,递出热乎乎的红豆酥,“惊不惊喜?”   穆千玄:“……”   穆千玄为免以后时不时被初夏送个惊喜,决定澄清这个误会:“我不爱吃红豆酥,爱吃红豆酥的,是你的小黑师父。”   初夏:“?”   “我与他的喜好还是有些不同的。”   初夏疑惑:“明明是差不多的。”   她与两人都相处过,两人性格不同,生活上的许多小细节都是一样的,她把这归结为两人本质上是同一人的原因。   穆千玄说不爱吃红豆酥,她想起从前的事,不由恍然大悟:“原来你以前都是哄我开心的。”   为了不辜负她的心意,竟被她喂了这么多不爱吃的东西,初夏忍不住弓着身子,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这回我知道了。”   夜间两人依旧同榻而眠,临睡前,初夏握住穆千玄的手,缠在两人腕间的红绳仿佛将两人的手绑在了一起。   用来安神助眠的香囊,被穆千玄搁在床头,初夏嗅着香气,没多久就陷入深眠,做起了乱七八糟的梦。   穆千玄睁着眼睛,迟迟没有睡意。   睡梦里的初夏,口中呢喃着什么,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穆千玄凑近了她。   初夏在梦里狂奔着。   幽深的竹林丛丛生长着,影子扭曲而狰狞,楼厌戴着她熟悉的那张黄金面具,红衣翻飞,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初夏挡在穆千玄身前,双唇抖动着:“不要杀他。”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阴森恐怖的鬼面具,逼近初夏。   楼厌曾对初夏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同穆千玄往来,我就杀了穆千玄。”   “我没有!”初夏摇头。这句话像诅咒一般,烙进初夏的灵魂里,她与穆千玄恋爱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楼厌察觉。   穆千玄现如今已握不住斩春剑,他真的会被楼厌杀了的。   “还说没有。”楼厌划开穆千玄的袖摆,露出他腕间的红绳手串,“夏夏,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不是,那是你单方面的约定,我没有答应你。”   楼厌一道掌风将他们二人掀翻倒地,他手中的剑在穆千玄的心口游走着,剑尖淬出银色的寒光。   初夏目眦欲裂:“不要,楼厌。”   她在梦里呜呜咽咽,喊着楼厌的名字,身体不自觉蜷缩起来。   凝神细听的穆千玄以为初夏做了噩梦,正要将她搂入怀中,“楼厌”二字入耳,他的神色顿然阴沉下来。   “楼厌,楼厌。”深陷睡梦里的初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名字。   穆千玄冷漠地收回自己的手,从枕头底下取下一块红纱,瞳孔幽深,冷冰冰地盯着初夏。   你到底背着我与他有多少暗中往来,他连朱雀神火令这样重要的东西都给了你,初夏,你对他,是不是也动心了?   初夏还在念叨着“楼厌”,穆千玄只觉刺耳,点了她的睡穴,展开红纱,罩在她的面庞上。   他点燃床头的烛火,探出手去,轻抚初夏的眉眼。初夏肤色白腻,红纱罩面,朦朦胧胧的艳光,更显出几分娇美。   穆千玄隔着面纱,亲吻她的双唇,手指渐渐下移,拨开她的衣襟。   细腻温润的触感使他留恋不舍,他的指尖停留在小衣的带子上,只需轻轻一扯,就能窥探布料下包裹的奥秘。   临到头,他又放弃了,漆黑的瞳孔深处烛火跳动,流焰铺天盖地燃烧着。   初夏,我会得到你的。   我发誓,有朝一日,你会对楼厌恨之入骨,迫不及待地奔向我的怀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117:00:00~2022-07-1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猫汽水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第79章   三日约定的时间已到,鬼医扮作医仙,主动接了苏回的悬赏令。苏回高兴不已,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初夏和穆千玄。   初夏和穆千玄在苏回的安排下见了鬼医一面,鬼医稍作易容,以兜帽和披风遮挡全身。传闻那位医仙前辈脾气古怪,不肯以真容示人,鬼医此举,没有引起苏回的怀疑。   穆千玄答应让鬼医医治。   鬼医交给初夏一瓶药:“给他服下此药,会昏睡二十四个时辰。”   初夏问:“苦不苦?”   鬼医会意一笑:“可以加糖。”   初夏调了莲子羹,加入鬼医给的药,端给穆千玄:“我和小师叔会亲自替你把风。”   穆千玄垂眸看着碗底。   他见过鬼医,所谓医仙,是楼厌手底下那位医术了得的奇才,他亦清楚一切都是楼厌的安排。两人共用一副身体,他残废,就是楼厌残废,楼厌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劫,提前部署好一切,步步为营,把初夏引入他的陷阱,一举两得。   爱剑之人,不可能轻易弃剑,穆千玄需要康健的身体。   但是,楼厌,别得意太早,我迟早会反败为胜。   穆千玄睡下后,屋内屏除闲杂人等,只留下初夏和苏回,以及一个替鬼医打下手的小童。   鬼医替穆千玄检查手脚经脉的状况。   他被驱逐出药王谷后,专攻毒术,放在以前,要想续接经脉,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楼厌教给他一个续脉的法子,那法子虽好,却以寿命为代价,巧的是,那法子就像是世上的另一个他想出来的。   鬼医认为,倘若他遇到这种情况,没有多余的时间,也会用这个法子。楼厌却给他充足的时间和药材,帮他查遍各大医书,改良这个药方。   鬼医喜爱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的给他研究出了生机。现在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帮病人续接断脉,恢复如初。   鬼医不得不感叹:少宫主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料事如神呐。   二十四个时辰后,再次醒来的依旧是穆千玄。初夏趴在床畔睡着了,穆千玄一动,初夏就被惊醒了。   初夏揉揉眼睛,高兴地说:“医仙前辈叮嘱过,七日内最好不要动武,往后就没事了。对了,你有没有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去请大夫。”   穆千玄唤住初夏,说:“我们回奉剑山庄。”   初夏顿住。   穆千玄初初醒来,犹虚弱着,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文尔雅的笑容:“这么久了,你不想萧夫人吗?”   “想的。”初夏好几次想偷偷回去看萧毓婉,她犹豫着,“可是……”   “你在怕什么?”穆千玄看出初夏的顾忌,“你猜到了,对吧?”   他不想把初夏卷入这场风波里,但初夏总是能敏锐地嗅出些蛛丝马迹。   初夏确实猜到了。   软骨散是阮星恬的药,能得阮星恬赠药,又对穆千玄下手的,只有祝文暄。这么一来,穆千玄心如死灰就有解释了,祝文暄是穆千玄的二师兄,却为了阮星恬,不顾同门的情谊,害得穆千玄如此。   祝家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阮星恬对穆千玄下此狠手的缘由,初夏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到我了。”穆千玄目光隐含剑锋,气质是初夏从未见过的冷锐。奉剑山庄是一定要回去的,他有自己的考量,与楼厌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师父,我有法子,你代表奉剑山庄去参加武林盟主的竞选,只要你有利用价值,祝长生和几位长老一定会力保你。”   赏剑大会的失败,再次把奉剑山庄推上风口浪尖,如今不止祝长生臭名昭著,连奉剑山庄也失去往日荣光,被各大门派质疑弟子都是酒囊饭袋,要断送在这一代了。如果穆千玄能代表奉剑山庄参加武林大会,挽回奉剑山庄的荣耀,祝氏父子会第一个保证他毫发无损。   “可惜,这次武林大会并未邀请奉剑山庄。”初夏叹息。   祝长生名声太臭,又加上遗失兰幽剑,牵扯进肃王失踪案,这次九帮十八会共同举行的武林大会,直接把奉剑山庄从名单上划出去了。   初夏满脸遗憾。原书里奉剑山庄明明在名单之列,武林大会都是在驭龙台举行的。   “不就是邀请函嘛,我有办法。”苏回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初夏抬眸,只见那少年双手抱怀,倚在窗口,风流倜傥的模样。   贵妃盛宠不衰,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苏回只是不喜欢掺和这些事,不代表他掺和不进来,要是他愿意,他照样可以搅弄风云。   穆千玄问:“我的伤奉剑山庄可收到消息了?”   “这点大可放心,照夏夏吩咐的,不许走漏一点消息,二师兄现在连你伤在哪里都不知道。”   初夏:“当初替师父诊治的大夫和那个报信的行人……”   苏回:“我把他们送走了,奉剑山庄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们。”   有六皇子的保证,初夏很放心。穆千玄问这些,是因这些关键到他是否该回奉剑山庄,对于穆千玄选择回奉剑山庄,初夏可以理解,背叛他的是祝文暄,不是奉剑山庄。   “你会找二公子报仇吗?”初夏转头看穆千玄。   “我会先找到阮星恬。”   “你要杀了她?”   “你希望我放过她?”   初夏摇头:“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回奉剑山庄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夜间,穆千玄点了初夏的睡穴,掠出别庄。穆千玄已决定回去,苏回就撤了别庄的暗卫,没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天亮时,穆千玄穿着楼厌的红衣,戴着黄金面具,亮出楼厌贴身佩戴的令牌,现身离火宫。   “少宫主。”朔风把楼厌先前吩咐过的,包括引诱初夏入教、替穆千玄续接断脉等事,都原封不动告诉穆千玄。   内容与穆千玄猜测的别无二致,他波澜不惊地颔首:“宫主醒了吗?”   “封住了穴道,就等着少宫主的吩咐。”   “带我去看她。”   “是。”   楚绣绣还昏睡着,头上插着数枚银针,鬼医说,只要拔出这些银针,她就会醒来。穆千玄命朔风退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着楚绣绣的苏醒。   他与楚绣绣交过手。那时,楚绣绣是疯的,他对楚绣绣,只有疯子这个印象。   穆千玄观察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就是他的母亲,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血脉相连,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阮星恬未必就不是在骗他。   穆千玄来此是为验证这件事的真假。   先前未有所觉,现在细看这女人的眉眼,竟发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同为母子,他们眉眼间确有相似。   穆千玄大概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躺在榻上的美丽女子,终于睁开了她的双眼。要说他们母子二人哪里最像,无疑就是这双眼睛了,瞳孔又黑又大,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稚。   楚绣绣昏睡得太久,瞳孔映出穆千玄的影子,尽是茫然。   被封存了十几年的记忆,裹着前尘往事,袭向她的脑海。她按住脑袋,眉心痛苦地皱起,无数画面一一掠过,像是昨日发生的,又像是隔世的旧事。   她突然五指张开,攻向穆千玄。因躺了太久,浑身没有力气,刚直起身子,就从榻上跌落下去了。   穆千玄弯身扶起她。   “楼厌。”楚绣绣记得楼厌曾拉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他的名字。   他说,他一生为人厌弃,所以自名为厌,提醒自己。他还说,以后,他做她的儿子。   楚绣绣糊涂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发生过的事,她都记得。楼厌在此事上没有瞒过她,她知道奉剑山庄的三公子,和离火宫的少宫主是同一个人,楼厌特地关照过她,当他是三公子的时候,就代表是不可接近的,所以楚绣绣从来不去找三公子玩。   想到面前这个人趁自己疯疯癫癫时认自己做义母,入主离火宫,野心昭昭,楚绣绣浑身涌动着杀意。   穆千玄仿若毫无所觉,揭开自己的面具:“我叫穆千玄,或者应该说,我叫陆弦之。”   陆弦之。   那是楚绣绣和陆承给他们的孩子起的名字。   当穆千玄念出这个尘封了许久的名字,楚绣绣浑身一震,眸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了。   就连楼厌都不敢。   “你们的孩子,腰畔是不是有个月牙形的疤?”穆千玄云淡风轻地问出这句话。   楚绣绣眼底的难以置信都被恍惚取而代之后,穆千玄基本已确认,自己就是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   楚绣绣揪住他的袖摆,目光几乎要在他的脸上灼出一个洞来:“那时我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懂怎么照顾初生的婴孩,不小心在他的腰上烫出个疤,孩子哭,我也哭,陆哥哥一会儿哄这个,一会儿哄那个,手忙脚乱,反倒把孩子和我都给逗笑了。”   她说起往事,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幸福的神色。若她能同陆承白头偕老,一家三口,定是其乐融融。   楚绣绣脸上的幸福转眼即逝:“后来,陆哥哥被他们害死了,弦儿也丢了。我到处找他,怎么都找不到,我怎么都找不到他!我怎么就找不到他呢!”   穆千玄再也忍不住,眼眶微红,跪倒在她面前,唤了一声:“娘。”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217:00:00~2022-07-1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ngba13瓶;Jirafa不是长颈鹿5瓶;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第80章   穆千玄回到奉剑山庄已是初秋时节,各个院落的草木都呈现出枯黄的趋势,唯独竹苑那丛绿竹青翠如昔。   苏回把穆千玄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祝文暄一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直到武林大会送来英雄帖,邀请穆千玄参加武林盟主的竞选,祝文暄知道再也瞒不住了,连夜去了佛堂,将英雄帖交给祝长生。   虞思归死后,祝长生就住在佛堂里,不再过问世事。   悠然居发生的事,祝文暄并不清楚细节,穆千玄不笨,必然已觉察背后下手的人是他祝文暄。   祝长生狠狠给了祝文暄一巴掌。长这么大,他们父慈子孝,还从未动过手。   祝长生说:“奉剑山庄不能断送在我的手里,去迎回你师弟。”   “他恐怕再也不会原谅我。”祝文暄不敢告诉祝长生,或许,穆千玄已知悉他和母亲那个残酷的复仇计划。   阮星恬被千机楼藏起来了,祝文暄找不到她,这些日子祝文暄日日想着她,反复盘着二人相处的细节,陡然惊觉她给他那包软骨散真正的用意。   他发现阮星恬对初夏下手后,去找过阮星恬,委婉劝说,希望能化解她的仇恨。阮星恬就是那时把软骨散交给他的,还暗示过软骨散的作用。   祝文暄爱过两个女人,难以接受两个女人都曾算计过他。   祝文暄后悔了。   他毁掉的不是穆千玄,是奉剑山庄的未来,是自己的锦绣前程。   “庄主,二公子,三公子回来了。”父子说话间,小厮进来禀报。   跪在地上的祝文暄面露惊喜,穆千玄肯主动回来,是不是代表阮星恬没有将他身世的真相告诉他。没有这桩事,他对穆千玄的背刺,完全可以归罪为红颜祸水。   小厮犹豫,又道:“启禀庄主,四位长老想见您。”   祝长生继任庄主之位后,四位长老年事已高,就退居世外,不再插手庄中事务。他们虽久不过问山庄内务,威信还是在的,先前无头鬼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没出山,这次怎么出山了?   祝长生不敢怠慢,去接见了四位长老。祝文暄等在佛堂中,祝长生半夜才回来。   “父亲。”祝文暄迎上前,许是他的错觉,祝长生黑发中多了许多斑白的颜色。   “明日,你去一趟审罪台。”祝长生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戕害同门的事可大可小,有骨气承担后果,那是风流,一味逃避,就是色令智昏的废物。”   这是四位长老和他商议的结果,奉剑山庄这两代并非没有出过天才,陆承被他们亲手毁掉,他们不能再失去穆千玄,祝长生膝下无其他子嗣,祝文暄是唯一的血脉,他犯此大错,只能罚,不能弃。   只有真正平息穆千玄的怒气,才能使他心甘情愿为奉剑山庄驱使。   “那样的话,我的武功会废掉的。”祝文暄惊恐道。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废不废掉有什么区别。”   祝长生亲传的四名弟子当中,祝文暄的资质最差,祝长生不曾指望他在武学上有什么大的成就,奉剑山庄名声每况愈下,名下经营的剑铺近半年来丢掉不少大单子,新拜入山庄的弟子数量也在减少,祝文暄如果不能留住穆千玄这把剑,重现奉剑山庄往日的辉煌,就算将来把庄主之位交到他手上,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父亲,非要用这种法子收买人心吗?”   “你的名声已经毁了,现在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祝长生忍无可忍,阖上眼睛,“蠢货,终究不及你姐姐,给你铺好了路,你却连路都不会走。”   “楚绣绣杀了笑笑,你是笑笑的父亲,难道就不恨吗?”   “你?”   “我都知道了。”祝文暄坦然道。   “你母亲没了笑笑后性情大变,我对她的行为并不认可,但……”   “但也由着她去,并且做了帮凶。”祝文暄哂笑。他们祝家人的虚伪,可真是一脉相承。   祝长生说:“既然你母亲已经死了,你记住,这世上没有陆弦之,只有穆千玄。”   *   翌日,祝文暄上审罪台公开受审,最后以戕害同门的罪名,被罚承受四枚腐骨钉之刑。穆千玄和初夏没有去观刑,血淋淋的,初夏对审罪台和腐骨钉是抗拒的心态,穆千玄纯粹是不想看到祝文暄那张讨嫌的嘴脸。   他暂时不能杀祝文暄,就只能避而不见。   听说祝文暄是被人搀着下审罪台的,四枚腐骨钉入体,痛得他走路腿都是打颤的。他回到院中,招来亲信,问道:“可有阮姑娘的下落?”   那亲信摇头。   照理说,以阮星恬与祝文暄的交情,要是知道祝文暄在大肆张扬地找她,就算不方便露面,也该递个信。阮星恬却仿佛人间蒸发,不难令人怀疑,祝文暄对她来说已是弃子。   祝文暄不由得攥紧了枕头,大汗淋漓地气昏了过去。   审罪台的风波以祝文暄被禁足小院两个月落幕。   竹苑幽深,隔绝所有喧嚣。初夏坐在镜前,取下头上兰花簪。   假的变不了真的,今日萧毓婉看见她的簪子,随口说了句簪子成色新了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初夏以自己擦拭过为由搪塞过去,回到自己屋中,却愈发忐忑不安。   她要求暂时以卧底的身份,继续留在奉剑山庄。楼厌同意了,如果按照原书剧情,迟早她会和穆千玄决裂。   初夏决定挣扎一下。   她敲开穆千玄的屋门。   更深露重,门前悬着的灯笼透出模糊的光晕,穆千玄还未睡,初夏只叩了一下,雕花木门就被他从里边打开了。   初夏笑着说:“真应该在你我的墙上凿一个洞,这样说话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穆千玄回头盯着墙壁,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初夏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开玩笑的。”   “进来。”初秋的风有些凉,初夏刚好站在风口,穆千玄伸手,将她拽进屋里。   夜半无人,两人大大方方地牵着手。   桌上铺着一卷剑谱,是四大长老给穆千玄的,这剑谱晦涩难懂,穆千玄挑灯夜读,试图勘破其中奥妙。   “太阴剑法?”穆千玄没有避嫌,初夏一眼就看到书封上的名字。   这本剑谱她记得,是全文后期穆千玄得到的剑谱,穆千玄就是悟出太阴剑的剑意,才一举击败楚绣绣。阮星恬因救过一位神秘老前辈,得他指导,对着这本剑谱能说出一二,帮着穆千玄日夜研习,两人的关系一步步拉近,结下人人称颂的姻缘。   穆千玄并未掩饰自己的无知,只说:“我看过很多剑谱,只有这本实在看不懂,或许,我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般天资聪颖。”   这本剑谱不是奉剑山庄的,奉剑山庄用何种手段得来,书中并未提及。初夏见他愁眉紧锁,捧起剑谱:“有时候看不懂并不是资质问题,而是眼光的局限,不妨换个角度看,比如举起来看,蹲着看,斜着看,倒过来看……”   “倒过来看?”这本剑谱穆千玄看了大半夜,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经初夏提醒,穆千玄醍醐灌顶,接过剑谱,倒着看了一遍,发现他觉得不通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他喜不自禁:“原来是要倒着看,写这本剑谱的老前辈,还真是顽皮。”   他痴迷剑道,悟出关键所在,眼角眉梢春意丛生,忍不住托住初夏的腰肢,将她举起,三百六十度旋了个圈:“夏夏,你是我的福星。”   初夏得意洋洋,小尾巴快翘上天:“那还用说。”   她被转得头晕眼花,赶忙说:“快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穆千玄把她搁在桌子上。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你坦白,其实我……”初夏想把自己被楼厌胁迫的事告诉穆千玄,涉及到原书剧情的缘故,她一开口,牙齿就磕到舌尖。   初夏“嗷呜”一声,捂着嘴,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张嘴我看看。”穆千玄捏开她的下巴。   “狮虎,窝……”初夏被咬出大舌头,试着再次将真相全盘托出,依旧咬到自己的舌头。   柔弱的舌头瞬间添上两道伤口,鲜血的味道在口中漫开。   每当她想告诉穆千玄真相,就会不受控制地咬到自己的舌头。初夏捂着嘴,委屈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了,舌头伸出来。”   初夏眼泪汪汪,探出粉红色的舌尖,软乎乎的舌头上,裹着血迹。   穆千玄起身:“我去拿药。”   初夏拽着他的袖摆,摇摇头。深更半夜的,药阁那边都关门了。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说不出来,她就写。   落笔时,眉心滚烫,痛得初夏冷汗涔涔。她皱着眉,强忍着痛,深呼吸一口气,手腕颤抖,笔尖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   这灼痛比上次更为剧烈了。   初夏一个字还没写完,直接痛晕过去,倒在穆千玄的怀里。   穆千玄抚她额头,烫得惊人,唤了她几声,依旧不醒,直接抱起她,匆匆出门。   山庄里没有大夫,他抱着初夏下山。大夫被他强行叫醒,打着哈欠给初夏诊脉,最后得出结论,初夏睡着了。   穆千玄手背青筋凸起,面色显出与气质不符的狰狞:“没有诊错?”   “老朽行医数十年,怎会分不清是生病,还是睡着了。你这年轻人,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消遣老朽,老朽看真正有病的是人是你。”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那我怎么叫不醒她?”   “睡得太沉了。”大夫被耍了一通,面色不愉地赶穆千玄走。   穆千玄抱着初夏去找其他的大夫,得出的结果没有改变,他看似恶作剧的行为,再次惹恼大夫,被赶出了医馆。   穆千玄只好把初夏抱回竹苑。   他将初夏放在自己的榻上,脱去她的鞋袜和外裳,盖上被子。   初夏未写完的那张纸还搁在桌子上,穆千玄拿起纸,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她到底想写什么字。   “夏夏,你想告诉我什么?”   “是他控制了你,不让你开口,对吗?”   “能预知未来,呵,他还真是个怪物。”   “怪物”二字出口,穆千玄脸色微变。   被世人称作怪物的,向来只有他自己。那个人,他会流星剑法七十二式,他的生活习惯与自己一模一样,他能预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对自己了如指掌,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武功一样,习惯一样,想法一样,连喜欢的女人都是同一个。”穆千玄的脑海中冒出个大胆的假设,“难道真如夏夏所说,楼厌就是我自己?”   “不可能!这不可能!”穆千玄情绪激烈地揉碎了手里的纸,“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我。”   “你到底是谁?你从何而来?”穆千玄质问着那个沉睡在自己身体里的灵魂。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屏风上。   影子无声地与他对视着。   睡过去的初夏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平缓的呼吸,安静的睡颜,都表明两个大夫没有说谎,她是睡着了,并非什么怪病。   穆千玄走到床畔,在她身侧坐下,眼中光影明明灭灭。   初夏爱踹被子,一脚把被子踢出去很远。   穆千玄取回被子,重新给她盖上。她固执地伸出腿,脚搁在了他的大腿上,五根白皙纤细的脚趾动来动去,感受到空气里的凉意,脚掌往他身上钻,险些踢到男子的要害。   穆千玄心有余悸地握住她的脚。   这要是让她踢中,他就再也做不成男人了。   这一握住,只觉掌中肌肤触手生温,再也舍不得松开。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一圈又一圈地描摹着,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描摹的是金铃铛的形状。   “夏夏,别怕,无论他是谁,我会保护你。”   “我会把你藏到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第81章第81章   初夏向穆千玄坦白真相失败后,就歇下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另谋退路了。   过几日,穆千玄已变作了楼厌,代表奉剑山庄出席武林大会。   这次武林大会在君子山举行。奉剑山庄的名声早已臭了,初夏和楼厌走到哪里,都明显感受到不受人待见,最明显的一次,初夏坐得好端端的,被人险些泼了一身热汤。   楼厌反应快,手肘拐了一下,那碗汤直接泼进了持汤女子的怀中。女子烫得惨叫一声,被簇拥过来的师兄师弟们围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远远坐在窗边的少年身上,红着眼睛,紧紧咬着唇瓣。   楼厌问:“吓着没?”   初夏说:“没。”   苏回玩着手里的两根筷子:“下次还是在屋里吃吧,这年头不长眼睛的太多了。”   “你说谁不长眼睛?”女子名叫林倩玉,是林家庄的大小姐。她看初夏不爽,不仅因为她来自奉剑山庄,更因和师弟拌嘴时师弟随口夸初夏比她漂亮,这把火就烧到了初夏的身上。   “想打架是吧,尽管上。”苏回站起,解下腰间佩剑浣花,按在桌上,一脸跃跃欲试。他向来好斗,看到剑客就手痒痒,林倩玉这是瞌睡了送枕头。   “打什么打,回头演武台上,有你打的。”初夏把苏回按坐回去,“小师叔,任务在身,少生是非。”   林倩玉打是不可能跟苏回打的,武林大会严禁私下武斗,犯禁者可是要被剥夺比武资格,驱逐出去的。   她刁蛮归刁蛮,分得清轻重,哼了声:“我才不上你的当。”   *   晚间,初夏拎着食盒,敲响楼厌的屋门。   彼时楼厌正津津有味捧着本春宫册子,挑灯夜读。   这册子是他在穆千玄的屋里找到的,穆千玄藏东西的习惯他都知道,他醒来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一枚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登时气血上涌,一股火气窜上心头。   初夏把他送出去的朱雀神火令给了穆千玄。   冷静下来一想,这不可能。初夏宁可把东西扔了,都不会把这种东西给穆千玄,就像在他面前,她也绝不会出卖穆千玄。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有骨气的,不屑用这种靠女人的卑劣手段对付自己的敌人,尤其这个敌人的“敌”还是情敌。   那么就是穆千玄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了。   他把东西明目张胆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想气自己。这种没有硝烟的较量,在他们两个之间不是第一次了。楼厌心血来潮,翻找着穆千玄的房间,看他有没有什么私藏,果真叫他找出了不得的东西。   前世楚绣绣死了后,他做大魔头统领离火宫时,底下有不少人巴结他,也有人送这种东西给他,那时他病躯残弱,身负血仇,无心风月之事,只看了一眼就扔了。虽通晓人事,却不曾细细研究过,这一看,整个人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竟不知晓此事上能翻新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样。   穆千玄准备烧掉的这些册子,就这么被他饶有兴趣地读了大半,剩下的没读完,就顺手塞入包裹,带出了门。   楼厌随口问:“谁?”   “是我,夏夏。”初夏隔着厚厚的门扉答道。   楼厌合起册子,说:“进来。”   初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打开食盒:“我煮了些鱼汤,给你补身子。”   楼厌的伤早已痊愈,初夏却总放心不下,怕他在这次武林大会上旧伤复发,刚好半夜没睡,有些嘴馋,就借了人家的厨房,炖了锅鱼汤。   初夏在竹苑的这段时间,空闲下来就和萧毓婉研究厨艺,手艺突飞猛进,几乎能赶得上楼厌了。   楼厌在桌畔坐下,陪她一起喝鱼汤。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初夏的腕间,初夏卷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脸颊粉扑扑的:“有点热。”   “不要贪凉。”楼厌收回目光,端起碗,腕间露出红绳手串。   初夏的红绳手串早已被取下了,她故意说:“师父这手串戴着真好看,本来是替师父辟邪祈福的,但愿这次能保佑师父大获全胜。”   楼厌抚了抚手串:“原来是这个作用。”   “要不然师父以为呢?”   “我还以为你有了师娘。”   “师父想要师娘吗?”初夏心里一突。   “夏夏想要吗?”   初夏低头喝汤:“师父的婚姻大事,夏夏无权置喙。”   怕楼厌在这件事上车轱辘,初夏骨碌碌喝完汤,起身走到桌边:“师父桌子乱糟糟的,我帮你收拾一下。”   “咦。”初夏又看到那本熟悉的册子。上次她想翻看,穆千玄还抢走了。现在他们两个关系更进一步,连太阴剑法都不瞒着她的,她看两眼没事吧。   初夏拿起册子,刚翻开一页,惊得立时放下了,只觉整个房间像个火炉子,烘得她脸颊燥热。   穆千玄和他的副人格,私下里怎么看这种东西。   她先前仗着穆千玄不懂男女之事,夜夜与他同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初夏捂脸。   楼厌动作优雅地搅拌着鱼汤,笑吟吟问:“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初夏答得飞快。   “想看吗?”   “不想。”初夏拔腿就跑,“我先走了,师父,晚安。”   就算想看,也要小白陪看。就那么一眼,其实并未看到什么,初夏跑了段路,心里痒痒的,决定好了,下回跟小白一起看。   *   比武大会按照抽签顺序上台。台上打得难分难解,台下有人做庄,设了赌局。初夏拿出自己的大部分积蓄,全部押穆千玄胜。   奉剑山庄现在名声差,前些日子又传出祝文暄为女人害得自己师弟伤及手脉的流言,不少人从看好穆千玄作为新起之秀夺得魁首,转变念头,认为他获胜的机会渺茫。   毕竟传出他废了后的流言后,再无人见过他出剑。   楼厌第一场对上的是林倩玉的师弟,林小冬。这个孩子资质卓越,是林家庄最好的苗子,林家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初夏和林倩玉站在台下,林倩玉满面自信,初夏却背地里为楼厌捏了把冷汗。   鬼医说,断脉续上,与从前无异,毕竟还没真正出过手,效果是否真的那么好,还说不定。   “师弟,加油,打败他!”林倩玉大声为林小冬打气。   初夏不甘示弱,也喊道:“师父最棒!师父打他!”   两个女孩子互相瞪一眼,看向彼此的眼睛里都是敌意,林倩玉双手掐腰:“我师弟会赢的。”   “敢不敢打赌?”初夏气势上不输林倩玉,下巴抬得高高的。   “赌就赌。”林倩玉脱下腕间的黄金镯子,“这个做赌注,输了就给你。”   初夏眼睛一亮,指着头顶的兰花簪:“奉剑山庄的信物,我师父要是输了,这个归你。”   两人的对话,台上的楼厌都听见了,这场比武,他自是会认真对待。   他不能给穆千玄捣乱,他拆穆千玄的台,穆千玄也会坏他的事,他们本为一体,就该合作无间。   楼厌初初上台,保存实力,十招之后,林小冬从台上跌落下来。   林倩玉气得脸色发青。   “赢了!赢了!师父打得真好看。”初夏高兴地蹦起来,得意地取走了林倩玉的黄金镯子,“现在,我是它的主人了,林姑娘,感谢你的慷慨馈赠。”   林倩玉跺了跺脚,到底心疼自己师弟,忘了两人还在冷战,忙不迭去搀扶他。   初夏满意地摸着镯子上嵌着的红色碎钻,这下赚大发了。   这次的武林大会历时半个月,穆千玄出乎意料,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回属于奉剑山庄三公子曾经的荣光。武林盟主的人选看的不仅是武功,还有综合能力,前七名都有资格参加最终角逐,若有人能直接拿下楚绣绣或者楼厌的首级,剿灭离火宫,就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   离火宫在楼厌的手里,这两年基本上不再插手各门各派的内务,就连这次的武林大会,始终未有一名离火宫教徒露面,在初夏看来,这个考核的任务,对离火宫来说实属无妄之灾了。   好端端的没事去招惹人家,也难怪离火宫总是看各大门派不顺眼。   初夏押宝穆千玄获胜,赢了大把的银子,她把这笔钱置办了一栋宅子,将萧毓婉迁出竹苑,请了两个婆子照顾着。   穆千玄没有反对。   萧毓婉本就不是奉剑山庄的人,他没有权力困住她。   苏回没有查到夏明瑜这个人,萧毓婉年轻时的青梅竹马夏明瑜大抵是死了。   初夏问过她可有改嫁的想法,萧毓婉摇头。她大半辈子都被困在男人手里,重获自由,最大的愿望就是陪着初夏。   初夏尊重她的意愿,但也不希望她成为自己的软肋,她把萧毓婉迁出竹苑,就是担心以后楼厌会用萧毓婉来威胁自己。   想到很长时间都不能看萧毓婉,初夏偷偷抹了把眼泪。   *   灰色的天幕下,一只鸽子拍着翅膀,落在穆千玄的肩头。穆千玄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笺,将鸽子放飞。   信笺上只有短短三个字:嫣红阁。   信是暗楼发出的,暗楼是楼厌的势力,穆千玄与楼厌共用一具身体,他们拥有共同的仇敌,穆千玄利用他的身份动用暗楼的势力,楼厌已有察觉,并且是默许状态。   相比于穆千玄对楼厌不知底细的敌意,楼厌对待这个过去的自己,说得上有几分善意,尽管在初夏这件事上,他对穆千玄不曾留过多少情面。   穆千玄碾碎信纸,下了楼。暮色四合,街头人影攒动,灯火亮如白昼,他穿过人流,停在嫣红阁的门前。   “哟,这位公子是生面孔,快快里面请,我们这里什么姑娘都有,包管您满意。”龟公见穆千玄衣饰低调,面料却价值不菲,笃定是个有钱的主,前来拉客。   穆千玄身形灵活地避开他的触碰,踏入楼中。   他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满目的灯红酒绿花枝招展,以及迎面扑来的脂粉味,都令他极为不适。察觉到那龟公还跟着他,他丢出一锭金子,冷冷说:“离我远点。”   “您、您自便。”龟公的眼睛都直了。   穆千玄径直上了楼,从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前走过,他耳尖微动,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入耳,或是□□,或是甜腻,都是他从未听过的荤话。   他面不改色,心如止水,走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驻足停下,双目射出冷锐的光。   “甜儿,甜儿,可惜此甜非比恬,她若是有你的一半柔顺,那该多好。”屋内,戚迹搂着眉眼肖似阮星恬的女子,抚着她滑腻的颈侧肌肤,语气里满是遗憾。   阮星恬是傲雪红梅,不轻易折腰,害他得了相思病,只能到此处寻花问柳,找些替代品。这些庸脂俗粉,只做到了容貌相似,气韵远不及她。   屋门轰然被撞开,门外立着道颀长的白影,那人站在纸醉金迷的灯晕中,气质冷如霜雪,一剑刺来,银光炸裂。   唤作甜儿的女子,尖叫着跑开。   戚迹抽出搁在床头的刀,用来抵挡这道剑光,奈何凡铁不敌斩春的锋利,被劈成两截,剑尖直挑戚迹的手臂。   一截断臂凌空飞起,染血的斩春刺穿戚迹的肩胛骨,将他钉在墙上。   穆千玄面如修罗:“阮星恬在哪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417:00:00~2022-07-1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第82章   戚迹痛得两眼模糊,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底。穆千玄干脆利落地抽出剑,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刀。   戚迹倒地抽搐着,痛苦地呻|吟了声:“三公子手下留情,我说。”   他再爱慕阮星恬,也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穆千玄今朝非同往昔,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阮星恬刺伤穆千玄后,奉剑山庄和六皇子的密探都在找她的下落,戚迹有私心,把她藏了起来,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将心目中的神女拉下神坛。   阮星恬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他熬得心痒难耐,今日忍不住出来开开荤,哪里想到会被穆千玄这个煞神找上门来。   戚迹的断臂草草止了血,他哆嗦着,掏出阮星恬为他制的保命丹丸,瘸着腿,带着穆千玄上了辆马车。   阮星恬被他藏在一处山中。   山中采药方便,戚迹寻此处,是讨阮星恬欢心。阮星恬心知肚明,戚迹这种人多情又寡情,对自己是一时的新鲜感,征服欲大过爱慕。   她利用着这份爱慕,躲避着穆千玄的追杀。   戚迹很好奇她对穆千玄下狠手的缘由,认为这其中隐藏着一桩大秘密,她守口如瓶,就这么吊着他,吊得胃口十足,吊得他欲罢不能。   反之,要是公开这个秘密,穆千玄会成为武林公敌,再无暇追杀她,但戚迹对她的兴趣会失去一半,楚绣绣也会来找她的麻烦。   比起穆千玄,楚绣绣这个武功高强的疯女人,明显更为可怕。   秋风飒飒,拂过枯草,阮星恬临睡前忘了关窗,被夜风冻醒,她扶着脑袋,迷迷糊糊走到窗口。   暗沉的夜色里,惨白的月光勾勒出两道身影。   穆千玄和戚迹一左一右立在院中,穆千玄凉薄地笑了声:“现在,该你体会被放弃的滋味了。”   *   连绵的秋雨带来初冬的气息,空气里氤氲的湿气,诱发腐骨钉留下的旧伤,酸痛难忍,祝文暄已有数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   这日小雨初歇,枫叶落了一地,火红的颜色,血一般地混在泥土里,透出几分不详。祝文暄早早起床,站在廊下,叫人把枫叶都扫了。   “二公子,三公子说,他给您送了份大礼,请您回屋验收。”小厮来报。   穆千玄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得魁首,挽回了奉剑山庄一落千丈的名声,如今山庄的生意有所好转,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祝文暄谨记祝长生的嘱咐,与他来往亲密。   对他的亲近,穆千玄并不拒绝,众人都在传二人已摒除前嫌,和好如初。   穆千玄难得送自己大礼,这个面子祝文暄还是给的。他推开屋门,掀起珠帘,寻找着那份大礼。   床帐半垂,隐约有道人影躺在他的榻上。祝文暄面露不悦,疾步上前,正要出声呵斥,忽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睡在榻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寻了数月都没有消息的阮星恬。   阮星恬四肢经脉皆被挑断,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口中堵着一团软布,看向他的眼神里尽是无助。   祝文暄如梦初醒,拉出她口中的布团:“恬儿,你怎么在这里?是谁伤了你?”   阮星恬像是见到魔鬼,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眶瞪大,眼珠子几乎凸出来,喉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半晌,吐出三个字:“穆千玄。”   祝文暄早有所料,仍旧惊出一身冷汗,他慌忙地伸出手,临到头,又缩回指尖,不敢触碰她的伤口:“恬儿,你疼不疼?”   这是句废话。阮星恬疼得脸色比纸还白。   祝文暄:“我给你取药。”   “我已经是个废人,用再多的药有什么用!祝文暄,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喜欢我的话,就帮我杀了穆千玄。”   “恬儿,你冷静些。”   “没用的废物。”   祝文暄转身就走:“伤得这样重,还是找个大夫吧。”   “祝文暄,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阮星恬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   祝文暄脚步一顿,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我骗了你。”   “为什么?”祝文暄已经猜到,还是想亲耳听一听阮星恬的答案。   “因为你蠢。”阮星恬的声音冷漠至极,“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你对我来说,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你看到了,我是个骗子,我在你面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当初你为谷青容采药,当着我的面从山崖上跌落……”   “是我故意的,只有那样,你才会怜惜我,不是吗?我们同病相怜,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世上只有我在意你,只有我把自己的脆弱和伤痛展露给你,只有我会在你面前肆无忌惮地流着眼泪,你在我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她的目中尽是嘲讽,“你们所有人都被我骗了,就连谷青容也以为她赢了我,简直愚不可及,侯府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林愿那种左右摇摆的男人更不可能守得住一生一世。我听说她已经落了胎,成型的男婴,说没了就没了,哈,自作自受。你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惩罚了她。”   “住口!”祝文暄大声打断了阮星恬的话,“不准再说!”   阮星恬仿佛没有听见,喃喃自语:“我自幼没有父母,无人真心爱护,我只能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所有人都爱我。我就是要万千宠爱,要众星捧月,要人人称颂,我有什么错!我没有伤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你做出的选择,都是你心甘情愿,我不曾有过半分逼迫。”   “可师弟他又有什么错?”   “他错在他是楚绣绣生出来的杂种,要不是楚绣绣,我也有父母珍爱,我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真正做你们眼中那个人见人爱的小医仙。”   “你骗人,你分明就是屡次勾引失败,恼羞成怒,借着血海深仇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宣泄着心中的不快。”祝文暄忍不住扑过来,掐住阮星恬的脖子,“阮星恬,我从未想过你会是这样冷血的一个女人,这么多男人爱你,你可有真正爱过谁?”   阮星恬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她翻起的白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是啊,有那么多人爱她,他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被她的风采折服,为她神魂颠倒。   可是,他们真的爱过她吗?   祝文暄松开了她的脖子,大量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她的喉中,呛得她忍不住直咳嗽。   “玩弄人心,迟早会被人心反噬。阮星恬,枉你为神医,你医得了别人,却医不了自己。”祝文暄说完这句话,丢下她,起身走出屋门。   院中,那先前来报信的小厮问道:“二公子可满意三公子的这份大礼?”   “他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三公子吩咐过,您身体不适,就不要乱跑了,以后在这院子里好好静养。有阮姑娘陪着您,这样的神仙日子求之不来,望您好好珍惜。”   三公子,三公子,他们口口声声都是穆千玄,就在他颓废度日的这些日子,奉剑山庄似乎已经变成了穆千玄的天下。   祝文暄举目望去,果不其然,院口守着四名武功高强的侍卫。   他被穆千玄软禁了。   *   寒霜初落的这日,祝文暄所居的枫苑起了场大火,消息传来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初夏正在陪着穆千玄下棋,她棋艺臭,把把都被穆千玄杀得片甲不留,无赖地抱着他的胳膊,伸手抢夺他手里的棋子。   看守祝文暄的侍卫都去救火了,祝文暄跌跌撞撞,披散着乱发,胡子拉碴地冲进了竹苑,把鲜血淋漓的一物丢在他们的棋盘上。   那是只断手,腕间横亘着一道伤疤,肤色白皙,指骨秀气,明显是女子的手。   手砍下来有一段时间了,断口处血色已凝固。   初夏毫无准备,惊得直接跳了起来。   穆千玄推出一掌,把祝文暄震出了门外。祝文暄呕出口血,爬起来跪在地上。   穆千玄拎着那只断手,走到门口,顺手合起屋门,将初夏留在屋子里。   初夏扒着门缝,眯着眼睛看过去。   祝文暄抖着声音说:“我杀了她。师弟,我替你报仇了,请您放我出去。”   他被穆千玄囚在枫苑,快被逼疯了。阮星恬四肢俱废,歇斯底里的模样,再也不是他心目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医仙,他初时对她还有怜爱之心,恼恨她,又放不下她,悉心照顾着。   日子一久,没了美丽外表的加持和若即若离的暧昧,所有完美的表象坍塌,耐心被消耗,彼此只剩下折磨和憎恨,他忍无可忍,杀了阮星恬,一把火烧了枫苑。   这是他的诚意,他想换取离开枫苑的机会。   穆千玄将那只断手丢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允你所求。”   他厌恶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又道:“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足竹苑。”   “是。”祝文暄难堪地垂下了头颅,声音干涩地应道。本该站在那个位置的是他,而穆千玄才该跪在这里俯首称臣。   穆千玄背对着初夏,初夏无法从门缝里看到他发号施令的模样,那道白色的背影融在天光里,似山巅上被封冻千年的冰雪,寒气透骨,高不可攀。   他越来越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小白师父了。   穆千玄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包括报仇与否,初夏都是不过问的。她说过,不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这样看着当初那个温柔的小白,就这么一日又一日地在她面前渐渐死去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穆千玄推开屋门,对上初夏的目光。   初夏敛容。   穆千玄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棋子:“继续玩?”   “不了,今日还没练功。”初夏满脑子乱糟糟的。原书里光芒万丈的大女主,就这么惨淡地退场了。祝文暄这个男人,平日里就和他的佩剑无名一般,没什么存在感,谁能想到男女主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不急,改日再练。”穆千玄坐下,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嗅了口属于她的气息。   奉剑山庄大半的势力都已依附他,他越发肆无忌惮。   初夏颈侧冒着鸡皮疙瘩。   “三公子。”门外有小厮的声音响起,“有人送来一封信,给您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517:00:00~2022-07-1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731447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第83章   穆千玄拿到那封信,匆匆出了门,快马加鞭,日落时,抵达信中所说的月明楼。   琴音渺渺,如泣如诉,穆千玄掀开珠帘,踏入楼中。   四面垂着乳白纱帘,琴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一道人影如闪电般袭来,穆千玄抬起一掌,被磅礴呼啸的内力震得后退几步。   轻纱摇曳,如大雾涌动。   楚绣绣站在纱帘后面,又是数掌,逼得穆千玄无处躲藏。她年轻时就鲜有敌手,这十几年的沉淀,内力更加精进。穆千玄虽是天才,缺乏阅历,几招下来,被她点中周身大穴。   穆千玄动弹不得,倒在地上。   楚绣绣扶着他坐好,盘腿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上他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体内。   意识到楚绣绣在做什么,穆千玄惊诧道:“娘?”   “别说话,玄儿,我将毕生功力都传于你,就当作这些年未尽母亲责任的补偿。”   穆千玄额头沁出薄汗,发顶腾起细白雾气。楚绣绣苦练几十载的功夫,尽数沉入他的丹田。穆千玄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浑厚的内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正躺在一叶扁舟上,楚绣绣坐在他的身畔,眉眼温柔地看着他。遥远的天际悬着枚枣红色的落日,霞光万丈,染红半个江面。   江水倒映出天幕,小舟似在空中穿行。   “娘。”穆千玄浑身不能动弹,楚绣绣封住的穴道暂时没有解开。   “玄儿,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陆哥哥,你虽相貌不随他,气质却极似他。你生了这样的怪病,我原是极不放心丢下你,可看到你身边的那位初夏姑娘后,我就知道,你再不用我操心了。”   穆千玄想看清楚楚绣绣的脸,奈何霞光灼目,他只能半眯起眼睛。   “我答应过陆哥哥,要金盆洗手,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违约了,所以他死后这么多年,一直不肯入我的梦来看我。”楚绣绣目光透过他,像是在看着那位久别的故人,“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伤及无数无辜,落得如此下场,都是罪有应得,你不必为我伤怀。上天可怜我,让我在下地狱前与你重逢,玄儿,能亲眼见到你平安活着,我此生再无遗憾。”   楚绣绣点穴手法奇怪,无论穆千玄怎么运功,都没法冲开穴道。楚绣绣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瞳孔映着湖光山色,却是一片枯寂。穆千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展开双臂,衣袂翻卷,飞回岸边。   月明楼临水而建,就在她踏入月明楼后,木头搭出来的小楼,四周燃起熊熊火焰。穆千玄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地喊着:“娘,不要……”   隔着烈焰,依稀能看到楚绣绣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窗畔,依偎进一具同样罩着喜服的骷髅怀中。   他们的身后的墙上贴着张大大的囍字,一对龙凤红烛滚下胭脂泪。楚绣绣的眼底,那骷髅似变作了活人,重新生出血肉,身着天青色长袍,墨发高挽,露出她熟悉的笑容,轻唤:“绣绣。”   “陆哥哥,我来赴约了。”   迟到了十八年的白首之约。   “娘,娘。”载着穆千玄的木舟,在水波的推动下,越行越远。   大火映着天边血红的晚霞,红彤彤的,漫无边际。   穆千玄阖上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他早该察觉的,探子汇报的信笺中,楚绣绣自醒来就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楼厌不肯为楚绣绣恢复记忆,只让她做个天真的小姑娘,是因他明白,恢复记忆的楚绣绣,已经死在了十八年前。   他们唤醒楚绣绣,也杀死了楚绣绣。   他再也没有母亲了。   *   穆千玄是深夜回到竹苑的。他双手布满斑驳的伤痕,衣角都是烧焦的痕迹,像个游魂,飘飘荡荡,停在初夏的床畔。   初夏等他到半夜,一直没等到他,熬不住,自己先睡了。   穆千玄在她身侧坐下。   她心中记挂着穆千玄,睡眠不深,一有动静,立刻就醒了。   屋中未燃灯烛,朦胧的月色透过窗隙,凝出他模糊的轮廓。初夏迷迷糊糊打着哈欠,闭着眼睛伸出手,抓住他冰凉的手:“师父。”   她摸到了他手上的伤,不由睁开眼睛。   穆千玄缩回手,说:“我没事,睡吧。”   他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抱入怀中,汲取着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   穆千玄时常受伤,他练剑刻苦,一不小心就在手上留下了伤口。   初夏蹭在他怀里,抵着他的胸膛,乖巧得像只猫咪。   穆千玄颠沛流离、恰似浮萍的一颗心,忽然就此安定下来。他张开黑黢黢的眸子,透过黑暗,无声地凝视着怀里的初夏。   夏夏,这次,我是真的只有你了。   *   楚绣绣自焚的消息第二日就传开了,虎视眈眈的各大门派都暗自松了口气,离火宫为楚绣绣办了丧事。   与此同时,奉剑山庄这边开始为祝长生筹备寿宴。   穆千玄声名鹊起,力挽狂澜,门庭冷落的奉剑山庄不但重现往日辉煌,名气比以往更上一层楼,不少人以拿到请帖为荣,争相前来为祝长生贺寿。   奉剑山庄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初夏站在树下,手里提着盏花灯,望着人群里的穆千玄。   办的是祝长生的生辰宴,众人来祝寿,给的面子却是穆千玄的。今日的他着一身风流倜傥的青衫,腰悬斩春剑,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有条不紊地与各大门派的掌门寒暄着。   “夏夏,在此处做什么?”苏回走到初夏身后,懒洋洋地开口。   “有盏灯灭了,我来替换一下。”   “我帮你。”苏回个头比初夏高,取走她手里的花灯,轻而易举就把挂在树上的那盏坏了的灯换下。   穆千玄的表现同样引起苏回的注意,他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三师兄,可算是真正的独当一面,越来越有武林盟主的气派了。”   初夏问:“听说你要回宫了?”   “我来正是想跟你说这件事。”苏回站在树影里,黑暗藏起他满面的失魂落魄,“藩国送来一位公主,我也到了娶妻的年纪,父皇的意思是要我娶了她,母妃也为我物色了一位王公大臣的千金。”   “你要娶亲了?还一娶就是两个?真是好福气!对了,小师叔,你等我一下。”初夏说完转身跑了。   过了会儿,去而复返的初夏,手里捧着对喜庆的瓷娃娃出现在月下,她把瓷娃娃塞入苏回的手里:“给你的新婚贺礼。”   苏回要回宫娶亲的消息,她提前就得到了,相识一场,特意下山为他挑的礼物。   苏回握住瓷娃娃,喉中涌起一股酸涩。少年努力扬起笑容,走到灯下:“我这一走,恐不会再回来了,你我之间还有个三年之约,不如现在就比划比划。”   “那可不行!”初夏闪身躲到红漆的木柱子后,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我不是小师叔的对手,我认输。”   苏回岂是真的想和初夏较量,他盯着初夏的脸孔,只觉着怎么都看不够:“哪天你想我了,或是有什么想我帮忙的,可去找我,苏回是我的化名,我真名叫……”   祝文暄从大厅内走了出来。   苏回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祝文暄,祝文暄面无表情,背着手,一步步下了台阶,动作机械得像木偶。初夏和苏回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目不斜视,恍若未闻,飘然而去。   初夏与苏回面面相觑。   “二公子有点怪怪的。”初夏说。   苏回眉间露出凝重的神色:“不止他,师父最近也怪怪的。”   寿宴结束后,苏回启程回宫,竹苑里没了苏回,只剩下初夏和穆千玄二人。穆千玄沾手山庄内务,一天比一天忙,常常不在竹苑。   初夏想萧毓婉了,生生忍住不去看她。楼厌有暗楼,她怕楼厌查到萧毓婉的踪迹,连书信都不曾通过。   落了几场霜,寒气愈重,初夏解下狐裘,关窗户的时候发现窗棂上插着一支白色的兰花。   冬日万物萧瑟,根本不是兰花盛开的时节。初夏想起驭龙台前楚绣绣来劫她时洒下的蔷薇花,她将兰花取过来一看,花瓣微凉,透着股淡雅的香气,果然是真的。   花瓣上还写了一行小字。   初夏看清那行字,目光微变,扯下花瓣揉碎了。   她重新披上狐裘,匆匆出了门。   来到那花瓣上约定的地点,早有一人负手立在河畔,红衣曳地,在一望无尽的枯黄颜色里,那抹鲜红浓烈得像是会流动。   “楼厌。”初夏惴惴不安靠近他。他许久没来找她,他一来,准没好事。   戴着黄金面具的青年转过身来,发丝在风里扬起极漂亮的弧度。他脚下的溪水潺潺流动着,夕辉落在水面,满目跃金。他站在夕阳里,让人生出头晕目眩的错觉。   “你找我有什么事?”初夏神态戒备。   “无事就不能寻你?”楼厌轻笑,“夏夏,你莫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是离火宫的人。”初夏强调。   楼厌浑不在意:“既是离火宫的人,总要证明一下你的诚意,要不然我可是会怀疑,你打算做一株可爱的墙头草,左右摇摆来蛊惑我和穆千玄。”   他最喜欢戏谑初夏,便是说她做墙头草,都要加上些极具个人色彩的形容词。初夏明明感觉被调戏了,偏又说不出来,她气呼呼说:“什么诚意?”   “按照惯例,名门正派的弟子加入离火宫,都是要纳投名状的。”   “你想要什么投名状?”   楼厌递出斩春剑,目光冷锐:“让我看看,你背叛穆千玄的决心。”   “你怎么会有斩春剑?”初夏震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别管我怎么拿到手的,只要我乐意,我有一百种方法杀死穆千玄。”楼厌的语气阴恻恻的,张狂而随意的态度,很难不令初夏怀疑,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好似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中。   楼厌抬起手。初夏敏锐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我只是想帮你摘掉头上的叶子。”楼厌遗憾地说。   初夏摸摸发髻,真的摘下来一片枯败的叶子。她双指捻了捻,干枯得没有水分的叶子,碎成了粉末。   “比起怕我,你更该警惕的是穆千玄,他远比我可怕得多。”   因为他快要超出楼厌的掌控了。   楼厌甚至开始期待穆千玄会给他带来的小惊喜。   “你在胡说什么。”初夏眉心隐有灼痛,是剧情在提示她,楼厌提出的条件,触发到女配的剧情了,因她没有多少抗拒意愿,这次的灼痛不是很明显。   原书的盛初夏加入离火宫前,曾偷走穆千玄的斩春剑,女扮男装,到处用斩春剑杀人,嫁祸给穆千玄,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她杀的那些人中,跑出去一个活口,拼死告到奉剑山庄,无意中听到她的声音,指认出她是真正的凶手,被逼上审罪台的穆千玄才得以洗刷一身冤屈,从风口浪尖的舆论漩涡里脱身。   初夏明知道脚下是条末路,却不得不走。她接过斩春剑,推出三寸利刃,剑寒如水,照出她坚定的目光:“你别动我师父,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 第84章第84章   原书并未详细写盛初夏在哪里杀的人,杀的是哪门哪派的人,盛初夏随性而为,走到哪里杀到哪里。她有斩春剑傍身,又跟着穆千玄学过精妙的剑法,那些人在斩春剑下根本没有抵抗能力。   初夏却不能像她这般随机下手。她按照原书所说,去了一家成衣铺,挑了件男子的衣裳,将自己扮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楼厌藏在黄金面具后的那张脸,露出兴味的表情。   初夏换好装,抱着剑,进了家酒楼,叫了一桌好菜。   酒足饭饱后,初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楼厌坐在她身侧,桌上的美味佳肴一口未动。   初夏实在佩服他的定力,都跟着她这么久了,居然不饿不渴。她端起茶盏,故意在楼厌面前晃了一圈,送到自己的唇边,浅浅啜了口香茗:“真是馨香爽口啊。”   楼厌不理会她的挑衅:“物色好你的猎物了吗?”   “别急,在看。”初夏心不在焉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你跟个瘟神似的阴魂不散,有脑子的都被你吓跑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楼厌不好惹,两人走到街头,行人都是自动回避的。   初夏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有句话说得好,柿子挑软的捏,我总要好好挑的,万一没挑好对象,反被揍了,很吃亏的。”   有楼厌在,就算她想刺杀皇帝,也是能实现的,楼厌戳破她的伎俩:“你尽管拖延,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   “为了逼我师徒反目,少宫主您真是煞费苦心了。”楚绣绣一死,楼厌就是宫主,初夏还是习惯像以前那样唤他少宫主。   “想得到些什么,就要付出些什么,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夏夏这是后悔同我做这场交易了?”   初夏:“落子无悔。”   这家鸿运酒楼共两楼,二楼设雅座,一楼的大堂搭了个台子,漂亮的琵琶女坐在台子中央卖唱。一曲罢,琵琶女缓缓起身,向众人欠了欠身,步下台阶。   “怎么不唱了?”一名肥头大耳的醉汉挺着个大肚子,扯住女子的袖摆,“给老子滚回台子上继续唱,老子还没听过瘾!”   “抱歉,客官,今日时间已到,您若喜欢小女子的曲子,明日再来便是。”   “别给老子拿乔作怪,老子还不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出来卖的,一个个装得贞洁烈妇。嘿,老子还就吃这一套,过来,让老子亲亲你的小嘴。”   “客官,小女子只卖唱不卖身,请您放尊重点。”   “说你装,真给老子装起来了。”醉酒的汉子上手就要摸女子的胸部,女子甩开他,惊惶地往后躲着。   掌柜和跑堂见势不对,赶忙过来阻止男人。抱着琵琶的女子禁不住这样的污蔑,红了眼睛争辩着。男人强行拉扯女子怀中的琵琶,掌柜使了个眼色,好几个打手一齐动手,按住那个男人。   “混账,敢对老子动手,你知道老子是谁吗?”男人大吼。   掌柜让伙计先送琵琶女走,不停地向男人赔着不是。最后给男人那桌免了酒菜钱,临走前,又送他两壶好酒,才平息这场风波。   小伙计心疼得直嘀咕:“那几个流氓前些天就见他们在对面的酒楼闹事,这次分明是来讹我们的,掌柜的何必顺着他们,助长他们的气焰,不如我们去报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他们都是天门中人,背后有官府势力,咱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根本惹不起。”掌柜摆摆手,叫他们不要多生是非,“算了,破财免灾。”   初夏饮尽杯中香茗,一拍桌子:“我找到猎物了。”   楼厌取出银子,搁在桌上。初夏笑得一脸狡黠:“劳少宫主破费了。”   似乎是料定楼厌会出银子,初夏拿到菜单后,尽拣贵的点。楼厌贵为离火宫少宫主,兜里银子多得能买下整座酒楼,对她这点小心思,一直都是默许乃至放纵的态度。就连许可她自由挑选猎物,也只是要个投名状,而非逼迫她磨灭本性,做一个真正万恶不赦的妖女。   出了酒楼,他们两个跟着天门那群人,拐进一条小巷子。一行共有六人,喝得一个比一个醉,走路东倒西歪的。他们口中说着荤话,恶意污蔑着方才的琵琶女,把她形容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听得初夏火冒三丈。   “那皮肤豆腐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可别落在老子手里,否则非要叫她尝尝老子的厉害。”惹事的那个醉汉走在最后面,醉醺醺地解着裤腰带,“老子干死她!”   楼厌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初夏抬起斩春剑,悄无声息走到那醉汉身后,狠狠一记,敲在他后脑勺上。   “哪个混账东西打老子?”那人痛得嗷呜惨叫,捂着脑袋,转身看初夏。   “奉剑山庄,穆千玄。”初夏学着平日里穆千玄的口气,自报家门。   明月半遮半掩,初夏站在高墙下的阴影里,一团漆黑,看不清脸,只听得出来语气极冷,满满都是厌恶。   “穆、穆千玄?”现在江湖上谁人不知穆千玄,他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下任武林盟主的最佳候选者。那群人愣了好一会儿,被打的汉子恶狠狠道,“他奶奶的,老子管你是谁,敢打老子,活腻了不是,兄弟们,揍他!”   初夏有斩春剑,武功是穆千玄和楼厌联手所教,就算没有深厚的内力,单凭奉剑山庄那些精妙绝伦的剑法,就足以把这群人揍得哭爹喊娘。   她用斩春剑在他们身上写下流氓二字,扬长而去。   这个结果与原书并不相悖。不留他们活口,就没人去奉剑山庄告状了,区别只在于留一个活口,还是留一群活口,所以让初夏成功钻到剧情空子,未受眉心灼烫的惩罚。   初夏用一个晚上,以穆千玄的名义,揍了大概七八回人,实在是她揍得太累了,到后来自己都数迷糊了。总之,她给穆千玄闯了一堆祸,漂亮得完成了这桩恶毒女配的剧情任务。   她都能想象得出来,几日过后一窝蜂的人跑到奉剑山庄,吵得穆千玄头痛的模样。   坏事做多了,做啥都跟做贼似的。初夏偷溜回竹苑,一路上心虚的不得了,生怕直接撞上穆千玄。还好竹苑静悄悄的,穆千玄的屋子是空的,人还没回来。   斩春剑没有被楼厌没收回去,初夏推开穆千玄的屋门,把斩春剑搁在他的床头,顺手帮他点了盏夜灯。   陪初夏出去胡闹了大半天,庄内积攒下几件事正等着处理,楼厌穿回三公子的衣裳,坐在书房里,随手翻着信笺。   祝氏父子并肩站着,神情木讷,眼神空洞,虽为血肉之躯,却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楼厌喃喃:“傀儡术?”   鬼医丢了本关于傀儡术的书,这本书上记载着一种用药物和银针刺穴控制他人的法子。苏回曾落在离火宫手里,被鬼医施以这种秘术,那时苏回只是试验品,中药不深,被阮星恬解了,再无后续。   原来这本医书是落在穆千玄的手里了。   穆千玄用这种法子先后控制祝氏父子,从而控制整个奉剑山庄,成为奉剑山庄真正的主人。   楼厌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权势的滋味,真是令人着迷,你,是不是也体会到了?   *   初夏给穆千玄惹的麻烦,不出七日就有了反馈。她专挑流氓混子揍,这群人本事不大,死缠烂打的功夫最是拿手,他们还擅长抱团,联合成乌合之众,推举出几个代表,浩浩荡荡告到祝文暄的面前。   祝文暄是穆千玄的傀儡,这件事自然就闹到了穆千玄的面前。   大厅内,穆千玄坐着,他们站着,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描述事情的经过。   片刻后,他说:“说完了?”语气云淡风轻,却不怒自威。   众人不由噤声。   “再说一遍,真的亲眼看到是我动的手?”   为首那人脖子发凉,支支吾吾说:“当时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楚,只知是个小子,自称是三公子您,如今听到您的声音,又觉得不大像。”   “可是我们身上的剑伤分明是斩春剑所留,这做不了假。”另一人气愤地掀起袖摆,露出伤口。斩春剑锋利,留下的创口小而深,细长的血线蜿蜒缠绕,像是某种妖娆的藤类生物。   穆千玄抚着腰畔的斩春剑,冷笑:“若是我出手,你们不会有机会告到奉剑山庄。”   他的夏夏,还是太心软了些。   “这么说来,三公子不打算管此事了?那个臭小子冒充您的名头,败坏的是您的名声,您要是坐视不理,恐对您武林盟主的遴选不利。”   这群流氓不敢得罪穆千玄,话说的还算委婉,他们认为,就算不是穆千玄做的,那人冒充的是穆千玄,用的是穆千玄的斩春剑,穆千玄就该为此负责。   他们联合起来,本是要大闹一场,让三公子低声下气给他们道个歉,出口恶气,往后还能吹嘘一番。   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多,表面上总会给他们个交待。见到穆千玄后,他们就改了主意,这位传闻中的剑道天才,看起来不好招惹。   混江湖的,本事可以不大,眼力劲要好,见风使舵的本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确认不是穆千玄下手,他们只想借着奉剑山庄的势力,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   “此事我会调查清楚,你们可以走了。”穆千玄不愿与他们多费唇舌,不耐烦地将这群人打发走了。 第85章第85章   连下三日大雪,整座奉剑山庄仿若琉璃世界。   初夏养的那两只小鸡崽,刚好是一公一母,经夏秋两季,被喂得膘肥体壮,披着厚厚的羽毛,足有十来斤,在雪地里悠闲地散着步。   初夏趴在窗台前,手里抓了把晒干的玉米粒往地上撒着,嘴里“咕咕”地唤着它们。她扎了个兔子头,垂下两条绸带,身上穿着浅黄色的绸缎裙衫,漂亮得像是等待盛放的花骨朵。   穆千玄走到窗前,合上窗门:“不要着凉了。”   “你回来了。”初夏给穆千玄闯的那些祸,足够穆千玄焦头烂额,她以为这段日子都会见不着穆千玄。   穆千玄近日总是很忙,忙得不见人影,偶尔在深夜里回来看她,抱着她睡,等她醒来时,人又不见了。   他无论是要做庄主,还是要做盟主,初夏不干涉,所以,从未有过怨言。   “怎么不戴兰花簪了?”穆千玄的目光停留在初夏的发髻上,兔子头显得她分外得娇俏可爱。   真的兰花簪被楼厌拿走后,初夏就不戴兰花簪了,假的那支连萧毓婉都能看出端倪,怕是也瞒不过穆千玄的眼睛。她面不改色,说:“倦了,换着戴,我今天这支梅花簪子好不好看?”   “你好看。”   初夏笑逐颜开,去梳妆台上取了三只白瓷盒,神神秘秘打开:“正巧我要问你,这三个颜色你喜欢哪个?”   “昨日你去逛街,就是买这些的?”   “反正最后都要被你吃掉,你挑个最顺眼的。”穆千玄喜欢亲吻初夏的唇瓣,和楼厌那次蜻蜓点水的尝试不一样,他最爱细细雕琢初夏的唇形,一场深吻过后,初夏唇上的口脂褪了大半的颜色。   穆千玄伸手探入其中一盒,沾了点口脂,在初夏的唇上轻点,自己低下头,攫取她的双唇,一寸寸碾磨,将颜色抹开。   初夏的呼吸尽被他吞去,头昏脑涨,似陷入了天旋地转中,一种头皮发麻、灵魂震颤的感觉,瞬间夺走她所有的感官。   他丝毫不给初夏喘息的机会,托住她的腰身,将她抱起,搁在窗台上。   再次放开初夏时,初夏已是满眼朦胧的水汽,眼珠子黑漆漆的,像是水洗过,眼角微微泛起猩红,透着难以言喻的妩媚。   她浑身的力气都似被他褫夺,虚软地抱着他的脖子,要不是大半个身子都被他托住,早已从台子上滑落下来。   两人口中都是口脂的香气,那是一种只在春夏盛开的芬芳。初夏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与心恍若融在春水里,生出错觉——堆积着冰雪的世界,刹那间,万物生长,繁花绽放。   穆千玄的眼底也似开出三千灼灼桃花。   “三公子容禀。”门外突然有人出声,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穆千玄呼出一口灼息,声音波澜不惊,道:“何事。”   “七星门掌教求见,为的还是有人冒充您的那件事。”   这次波及的受害者大多出身小门小派,这些门派虽自诩名门正派,却从不约束门下弟子,因此初夏教训的都是些私德有亏伤天害理者,他们敢明目张胆告到奉剑山庄,明显是仗着人多力量大。   七星门是正经的名门大派,初夏那日只顾着拔刀相助,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到了七星门。能劳七星门掌教出面的,苦主怕是身份不低。   “将人请到会客厅。”穆千玄道。   “是,三公子。”门外那人踩着雪走了。   穆千玄理了理初夏鬓边垂下的乱发,说:“我去处理,很快回来。”   “我一起去。”初夏得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浑水摸鱼,为难穆千玄。   “不许去,外面冷。”   “我不冷。”初夏搂着他的腰身,“我还想去梅园里逛逛。”   穆千玄神色稍缓,拿起狐裘,给她裹上:“只许去梅园,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知道啦。”初夏踮起脚尖,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这一招百试百灵,穆千玄眉梢登时春意丛生。   会客厅与梅园同路,穆千玄把初夏送进梅园。初夏等他走远,折下一枝梅花,偷偷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厅内,穆千玄与七星门的掌教客气地说着话,七星门掌教手里抱了个半大的女娃娃,女娃娃抓着把松子糖,是穆千玄随手递出去的,她同样梳了个兔子头,穆千玄一直盯着她的兔子头看。   初夏一眼扫过去,所有来的七星门弟子尽被她收入眼底,并未发现有眼熟的,便放下心来。   不是她闯的祸就好。   她挑的那些猎物都是有讲究的,说是受害者,自己门风不正,真追究起来,谁有理还不一定。她看似在嫁祸穆千玄,还是为他留了退路,像七星门这种的,她根本不会去主动去找麻烦。   初夏转身就走。   路上,遇到了新管家路明。路明是穆千玄提拔上来的,算是穆千玄的心腹,他红光满面地提着个竹篮,拦住初夏,掀开盖着竹篮的红绸,给了她四颗喜庆的红鸡蛋。   初夏纳罕:“路管家这是家里有好事了?”   “昨儿个红红生了。”   红红嫁给路明后,用聘礼的三百两银子给自己赎了身,路明还算宠她,就规规矩矩的过起日子,再未招惹过别的男人。   初夏忙道喜,顺手包了碎银子,当做贺礼。路明推拒,穆千玄没有亏待他,他不能再拿初夏的钱,他送给初夏红鸡蛋,是真心分享这件喜事的。   两人推拉间,一名穿着青色大氅的公子哥面色狰狞地从假山后冲出来,攥紧初夏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大叫起来:“就是你,这个声音我打死都不会忘记,你跟你的同伙,抢走了我的白玉观音像。”   “你这人好没礼貌,我不认识你。”初夏抬起另一只手,掌风拂开他。   闹的动静很大,一下子就引来了不少人,有人去向穆千玄禀报,没多久,穆千玄与那七星门的掌教并肩出现在雪地里。   指认初夏的公子哥,是七星门的少门主,名叫赵勋。赵勋见人多了,底气更足,大声嚷嚷着:“你,快把我的白玉观音像还回来!”   初夏没见过这人,不过,他提起白玉观音像,她有印象了。那晚,楼厌跟在她身后,偶尔帮她一把,期间有段时间他不见踪影,初夏以为他走了。过了会儿,他又出现了,手里托着尊白玉观音像。   那白玉观音像玉质剔透,雕工精湛,观音的面部表情栩栩如生,烛灭后,能在黑夜里散发出淡淡的白晕,恍若真佛降世。   楼厌手里的宝物不计其数,朱雀神火令这种人人争夺的至宝都能随手拿来当聘礼讨她欢心,初夏就没在意。   事实上,白玉观音像的确是楼厌从赵勋手里抢过来的。这尊白玉观音像是他老爹近日得的宝贝,价值连城,世间罕有,他在外头有个红颜知己,为了面子,就在她面前吹嘘这尊白玉观音像。那红颜知己被勾起好奇心,鼓动着他偷出白玉观音像,给她饱饱眼福。   赵勋耳根子软,被她说动了。   等待赵勋的却是一场策划好的阴谋。   七星门的白玉观音像早已被一队团伙盯上,他们派出那绝色女子前来勾引赵勋,诱惑他把白玉观音像偷出来,想吞了白玉观音像,结果被楼厌黑吃黑。当时赵勋装死逃过一劫,等楼厌走了,悄悄跟上他。   楼厌在湖畔拦住初夏,要把白玉观音像送给初夏,被初夏拒绝了。   初夏站在月光下,融在湖光里的身段纤细窈窕,虽做小子打扮,常年混迹花丛的赵勋一眼能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的。他见识过楼厌的毒辣,不敢现身讨要白玉观音像,只记住初夏的脸和声音,见她手持斩春剑,在外头用的又是穆千玄的名号,断定她与奉剑山庄有关,回来后,负荆请罪,将事实陈述,与老爹一同上门讨个公道。   赵勋的手犹扯着初夏的袖摆不放。穆千玄抽出腰间斩春,一道银光刺向赵勋手腕,七星门掌教赵越反应极快,一脚把赵勋踹了出去。   不这样做,这个混账儿子的手就保不住了。   赵勋跌了个屁股开花,气急败坏地争辩道:“爹!是她抢我东西,你打我干什么!”   作为恶毒女配,做了坏事,那自然是死不承认。初夏梗着脖子说:“我没有,你不要乱说,你有证据吗?”   穆千玄已还剑入鞘,仿佛刚才差点削了赵勋一只手的那人不是自己,面无表情地问:“同伙是谁?”   赵勋听他问话,以为他站在了自己这头,立即说道:“楼厌!绝对是他!着红衣,戴黄金面具,武功奇高,出手狠辣,符合这些特征的,没有别人。”   穆千玄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许多。   赵勋还没有认识到这点,继续说道:“此女与楼厌举止亲密,还假扮三公子您四处惹事,她肯定是离火宫派来搅合你我两派关系的奸细,三公子,请您秉公处理,务必要严惩奸细。”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初夏明知他说的都是真的,依旧嘴硬辩驳一句。炮灰嘛,总要临死前挣扎几下。   “山下那群被你打伤的人都是证据。”就在赵勋嚷嚷着初夏就是那假冒者,七星门早已差人去请那些人了。   那些人吃了闷亏,没有讨到便宜,不肯离去,就驻扎在山脚下,这会儿的功夫,快赶过来了。   穆千玄转头看初夏:“你要与他们对质?”   他双眸平静无波,初夏无法从他眼中分辨出他此刻的心绪。   穆千玄道:“你真的是离火宫的奸细?”   初夏想说不是,细想一下,还真的是。就算楼厌没有逼迫她做这些事,她以前就帮庄允刺探过情报,虽然最后都被楼厌截胡了。   穆千玄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与楼厌暗中往来的?”   初夏没法说。   因为真相是她进入奉剑山庄前就与楼厌往来了。   七星门请来与初夏对质的人来了,这个情况下,基本没翻身的可能了。原书里大概也是这个发展,盛初夏百口莫辩,走投无路,劫了个孩子,要求他们放她走。   初夏的目光落在那正在吃松子糖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盯着她腰间的流苏看。流苏是萧毓婉编的,编成个毛茸茸的小白兔样式,模样精巧,与香囊挂在一起。   初夏扯下小白兔穗子,丢在脚下,小姑娘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向她走来。赵越只顾盯着赵勋,怕他嘴上没个把门,得罪穆千玄,被穆千玄打死。   穆千玄对初夏,显然不是他想象得那般秉公无私。   小姑娘跑到了初夏的跟前。   赵越意识到不对:“青青。”   初夏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掐着她的脖子,厉声说:“都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她的小白兔穗子,吓得哇哇大哭。   初夏心说,小姑娘,对不起啦,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只小兔子就当做赔罪了。   事情刻不容缓,必须速战速决,初夏为免生出变故,故作凶狠:“给我准备匹快马,就现在,晚一步我就让她为我陪葬。”   “别伤我女儿!”赵越老来得女,当做个宝贝,去哪里都带着,生怕初夏真的拉她当垫背。   被初夏刺伤,并且在后背写下“流氓”两个字的受害者们义愤填膺,不想就此放初夏离开。七星门的掌教也不是好招惹的,被劫的是他的掌上明珠,要是小姑娘有点事,这笔账赵越肯定算在他们的头上。   众人进退两难,看向穆千玄。犯事的是初夏,穆千玄身为师尊,总该给大家一个交待。   穆千玄吩咐路明:“去准备马匹。”   路明收到他的眼色,抱拳道:“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817:00:00~2022-07-19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菲雪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第86章   一匹雪白的神驹出现在山庄门口,马背上还绑着包裹和留芳剑,初夏抱着小姑娘翻上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骏马踩着薄雪,疾驰而去。   小姑娘被初夏从马上扔了下来。   赵越飞身接住她,确认她毫发无损,只哭皱了鼻子,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有人挽弓搭箭,射向初夏的背心,箭矢却被凌空落下的剑光斩断。   穆千玄笔直站立,手握斩春,白衣似堆着三重冰雪:“我的徒弟,不劳烦各位出手,我自会处置。”   “三公子,这可是你说的,此女身为奉剑山庄的弟子,却勾结大魔头楼厌,暗中为离火宫做事,企图挑起各大门派与奉剑山庄的争端,其心可诛,相信三公子大公无私,定会给大家伙一个满意的交待。”   穆千玄武功高强,又是下任武林盟主炙手可热的人选,众人不敢撄其锋芒,吃了如此大的闷亏,不肯轻易罢休,听闻穆千玄极为护犊子,怕他徇私,便搬出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穆千玄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   天寒地冻,冷风刺骨,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碎雪纷纷。   初夏眯着眼睛,憋着一口气,驱使着座下神驹一路狂奔。穆千玄叫人给她准备的这匹马身强体健,肌肉虬结,跑起来四只蹄子像是踩了风火轮。   可见他对她还是存了点私心,生怕她被别人逮到。明显放水的行为,以及准备的这匹快马,都是他暗中隐藏的小温柔。   初夏劫持赵青青时,手都是抖的。她答应过穆千玄,会一生一世守着他,却违背诺言,犯下背叛师门的大错。她以为穆千玄会大发雷霆,再不济,也会对她十分失望,甚至心如死灰。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得平静,所有翻涌起伏的情绪都被封存在层层伪装下,让人愈发看不透,摸不准。   初夏满心疑惑,穆千玄这个反应,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初夏没有按照与楼厌约定好的路线走,从始至终,她都没打算加入离火宫。楼厌是条毒蛇,与毒蛇打交道,迟早会被毒蛇吞噬。   她这一逃,不止逃的是女配的剧情,真正想逃的是楼厌设下的天罗地网。   只要这世上再无“初夏”,像影子般纠缠着初夏的楼厌,才会还初夏自由。   *   真相水落石出,来奉剑山庄讨说法的人马得了穆千玄的保证,各自离去。七星门丢的白玉观音像是楼厌所劫,他们倒是想找穆千玄拿回来,见识到穆千玄的剑法后,悻悻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穆千玄这个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敌人。   穆千玄这边很快收到心腹的消息:“三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接应初姑娘的离火宫弟子,都已经解决掉了。”   “很好。”穆千玄遥遥望着屋檐上的薄雪,眼底盛着冰冷的雪色,“初夏那边的动向即时向我汇报,追踪她的人马都处理干净。”   *   奉剑山庄、离火宫,还有初夏得罪的各大门派,三波势力都在寻找初夏,初夏为隐匿自己的行踪,专门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就在初夏出逃的当晚,黑市上出现了捉拿初夏的悬赏令,奇怪的是,这些悬赏令一夜之间都消失无踪。   初夏并不知道这些风起云涌。   野外荒凉,还是大雪天,她牵着马,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搓搓手,打开马背上的包裹,清点物品。   包裹里有碎银子、厚衣服、干粮、蜡烛、火折子、药物,以及一朵银色莲花,塞得满满当当的。   东西十分齐全,这代表他根本不生气吧,反倒是像在纵容她的顽皮,怕她在外头吃苦头,悉心给她打点好出远门的行囊。   他或许看出她有苦衷。   这就好办了。等顺利实现金蝉脱壳,就把人给哄回来。   小白一向是极好哄的。   初夏心里头暖流涌动,将狐裘裹上身,点燃蜡烛。莲花是暗器,按下机关,花瓣打开,能发射出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莲花暗器是穆千玄得来的战利品,穆千玄曾手把手教过她使用的法子,银针上抹了麻药,只要射中一根,就能不战而胜。   初夏把莲花暗器揣入腰间,腹中饥饿,她拿出肉干和馒头,用来填饱肚子。   马低头啃着雪下面的枯草。   初夏吃完肉干,口渴不已,四周无水,便采了些叶子上的雪,往嘴里塞着。   没有干柴,就不能生火,初夏裹紧狐裘,蜷缩着靠坐在石头缝里。她有内功护身,就这么将就一夜,冻不死。那匹马膘肥体壮,是极耐寒的品种,雪地里待着,也不会有事。   奔波大半天,这会儿坐下来,涌上一股疲惫,上下眼皮直打架,她阖起眼眸,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天地皆白,一片寂静。   鞋底踩着冬雪,咔吱咔吱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夜风里。   穆千玄披着雪白狐裘从山石后走出来,指尖微动,弹出一道指风,封住初夏的睡穴。   在初夏软倒下来之前,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搂入了怀里。   跟随穆千玄前来的护卫,不用等他吩咐,早已在不远处搭好帐篷,生了堆火。那匹马也被他们带下去,喂饱草料。   穆千玄抱着初夏,踏入帐篷里。   火光熊熊燃烧着,昏黄火光映出初夏冻得惨白的脸颊。穆千玄把她搁在柔软的榻上,指尖轻拂她额头。   长时间暴露在外面的肌肤,沁着层寒意,不消片刻,那寒意渐渐被暖和的火光蚕食,只剩下温软。   帐内燃着安神香,初夏沉入黑布隆冬的梦乡里,睡得极为香甜。穆千玄走出去,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床头。   他脱去初夏的外裳,褪下她的鞋袜,用布巾沾了水,擦拭着她的脸颊和双手。   纤纤十指隐隐冻得红肿,肌肤也粗糙了些,穆千玄打开一瓶脂膏,细细抹上她的手指,按摩着。   在雪地里奔波着,鞋尖和后跟都湿了,穆千玄把鞋子放在火堆前烘烤着,换了盆热水,布巾浸透热气腾腾的水,拧干后,包裹住初夏冰冷僵硬的双足。   暖气透过脚心,舒服得初夏在睡梦里发出一声喟叹。   穆千玄重新拿起脂膏,为她的脚也抹了脂膏,指腹轻轻按压着她的脚心,虎口处的薄茧在敏感的肌肤上蜿蜒游走着,带起一阵阵颤栗。   初夏眼眸紧闭,双颊殷红,睫毛像蝴蝶的双翼,脆弱地翕动着。   梦境里,她坐在温泉畔洗脚,一群小鱼争相啄着她的脚心和脚趾,奇痒难耐,她想缩回脚掌,奈何双腿沉重如石,怎么也不能得偿所愿。   “别咬了,哈哈,痒。”初夏被挠得笑个不停,只好求饶。   穆千玄终于松开初夏,脱下外袍,打开被子,躺在初夏的身侧。   他一躺下,初夏凭着本能,依偎进他的怀里。他身上比被窝还暖和,熟悉的气味让初夏很有安全感,跟小猫似的,脑袋埋进他的心口。   这是两人同榻时,初夏养出来的习惯。如此毫不设防,又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   穆千玄回抱住初夏,唇角上扬。   他的手探入初夏的衣襟里,指尖回环往复,流连着那滑腻温暖的肌肤,时不时碰触下小衣的带子。   初夏翻了个身,改为趴着,刚巧压住他的手掌。   穆千玄整个人连同那覆满柔软触感的手,都僵得不成样子。   他与初夏常常同榻,却未行男女之事,两人之间还有师徒这层禁忌,初夏唤他师父,他理应做好一个尊长,放下那些不堪的俗念,做她心目中皎月般高洁的公子。   她的亲昵和依赖,如同这世上最钝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他夜夜睡在她身侧,承受着温柔到极致的酷刑。   初夏喜欢小白,他必须留住小白。   同时,他也明白,他快留不住小白了。   呵,真是虚伪,不敢在初夏面前撕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狰狞的真实模样。明明渴望到发疯,却为着她眼底的信任,放任那些渴望如春日的野草,在畸形的压抑中,疯狂的肆虐着。   只有隐藏在黑夜里,心中被封印的恶魔,才能稍稍放纵自己的邪念。   穆千玄抽回手,将被子罩住二人,翻身压到初夏的身上,双手撑在她的肩侧,深不见底的眸子,于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睡颜。   “小骗子,说好守我一生一世,却自己先跑了。”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骗了我就是骗了我。”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自由吧。”   他诡异地笑了,低下头,唇瓣掠过初夏的鼻尖,停留在她的唇上,温柔地碾磨着。   他的双唇一寸寸抚过初夏的五官,将她的模样都烙进魂灵里,那克制冷静的吻,来到她的颈侧。   只要张开唇,牙齿重重一合,就能刺破肌肤,吮走她甘甜的鲜血。   世人的血都是腥臭的,唯有她的血,对他来说,犹如碾碎的花汁,沁着蛊惑人心的香甜。   他恨不得与她骨血相融,永世不离。   穆千玄压制着心头躁动的情念,牙齿叼住柔滑细腻的肌肤,像是尝到了糖,舌尖试探过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初夏反应极大地弹跳了下,被他按住手脚。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奋力地滚动着,奈何意识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无论如何挣动,都无法脱身。   “疼。”被禁锢的猎物,在睡梦里深深皱着眉头,呜咽一声。   她痛苦的模样,得到了邪魔的怜惜。最终,穆千玄还是大发慈悲,松开牙齿,改为用唇标记。   细白纤细的脖颈处留下斑驳的殷红印记,像是某种专属标识,向世人宣誓着自己的占有权。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1917:00:00~2022-07-2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檀龄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第87章   这一夜,穆千玄阖眼浅眠,他只有保持清醒,才能避免被楼厌抢夺回这具身体的主宰权。天亮前,护卫进帐提醒:“三公子,时间到了。”   穆千玄遗憾地起身,恋恋不舍地看着初夏。   再忍一忍,很快,她就只属于他了。   穆千玄帮初夏穿回衣服和鞋袜,将她送回原处,命护卫清理掉周围留下的踪迹。   天色渐明,一轮红彤彤的朝日透过云隙,将光芒洒满大地。睡在石头缝隙间的初夏,睁开双眼。   她本打算小憩的,竟然昏睡了过去,还好穆千玄给她准备的这件狐裘密不透风,保暖效果极好,没有将她冻死。   初夏眯着眼,迎着朝阳望去。天地苍茫,不见尽头,如同她这段旅程,亦不知尽头在哪里。   小小的丧了会儿,又鸡血满满地支棱起来,她活动着手脚站起,吃了点东西,拎起包裹,骑上马背,重新出发。   初夏这一走,又是大半日。怕有追兵,依旧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经过某处断崖时,她翻下马背,在断崖前徘徊了小半个时辰,找到条小道,下了山崖。   跟着她一路的穆千玄忍不住现身,走到崖前,向下观望着。   断崖下方堆着厚厚的积雪,云气蒸腾,深不见底。   没过多久,初夏顶着满头的雪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穆千玄重新藏回隐身的地方,默然无声地注视着她。   初夏拍掉身上的雪和脏污,露出舒朗的笑容:“决定了,就这里,地势险峻,下方却别有洞天,崖底是湍急的河流,这么冷的天水势依旧凶猛,绝对是金蝉脱壳的好地方。”   她托着下巴,抱着留芳剑,盘腿坐在悬崖边,念念有词:“到时候我把人都引过来,最重要的是把楼厌引过来,往下一跳,进入下面的洞穴,将事先准备好的假人推下悬崖,趁他们下去找尸体时,把洞口堵起来,毁尸灭迹。反正河水急,他们找不到那具替身,再从河底捡到我的首饰和佩剑,多半会以为我死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妙,可真是妙。”初夏很满意自己这个计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下面的那处洞穴有另外一个出口,想从那边上来,单凭初夏的轻功有些难,需得靠绳子相助。   初夏决定进城买捆绳子,先把生路准备好,还得准备些红色染料,装成撞击时流出的血,铺满悬崖的峭壁。   短短两日的功夫,初夏的事迹已传遍各大门派,在江湖上掀起一波又一波流言,不知是哪个混球把初夏渲染成杀人如麻的女魔头,眨眼间,初夏就成了能与楚绣绣比肩的妖女。   三波势力都在通缉初夏,初夏现在可不敢光明正大进城。   她找到一户农家,与户主商量,用自己身上漂亮华贵的衣裙,换他们家儿子的粗衣布衫。   有这样的好事,农户一家忙不迭的答应。   在初夏同他们商量时,穆千玄收到护卫口信,留下一人继续盯梢,自己匆匆走了。   初夏拿到男装立马换上,脸上再涂抹些灶灰,头发梳成乱糟糟的马尾,就是个脏兮兮的小子模样,这样一来,没见过她真人只见过画像的追兵,面对面都不可能将她认出来。   初夏蹲在水潭前,对自己的新造型十分满意。潭水平静无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碧蓝澄澈的天幕,也映出初夏颈侧的红色印记。   初夏摸摸脖子,奇怪道:“大冷天的,哪里来的蚊虫?”   “这也不痒啊。”她挠着那处,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昨夜她睡得早,后半夜还好,前半夜总不安宁,像是有条蛇缠住了她,阴冷的气息在肌肤上游走,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度叫她以为她被楼厌捉回去丢进了蛇窟。   初夏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吐出一口浊气:“快了,楼厌,我很快就能摆脱掉你了。”   城里果然到处都张贴着初夏的画像,就连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讲初夏杀人作恶的事迹。   初夏啼笑皆非。   她要真的像楚绣绣那般叱咤风云,早就马不停蹄地过去,把阴魂不散的楼厌揍成半残废了。   初夏买好了绳子和染料,顺手买了点生石灰,揣在腰包里。刚出门,林家庄的林倩玉和林小冬并肩骑着马,领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林倩玉见过初夏,还和初夏结过梁子,初夏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两人要是撞上,她肯定能认出初夏。初夏闪身藏到一座石狮子后面,等到马蹄声远去,才探出脑袋。   街对面是家青楼,这个时候青楼还未营业,门虽是开的,门前却稀稀落落,没什么客人。初夏转身就走,忽而凌厉的掌风袭向脑后,她矮身躲开,伸腿扫向偷袭之人。   那人急急掠开,退到石阶上,秀眉蹙起:“盛初夏,果真是你,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就算化成灰了,我都认得出来。”   吹牛不打草稿,要不是没那个化形的本事,初夏恨不得当场化成团灰打她的脸。   说话的是去而复返的林倩玉,她身后跟着林小冬。   林倩玉高声喊道:“她就是奉剑山庄的叛徒,谁捉住她,必定能扬名天下。”   此话一出,跟随她的林家庄弟子一拥而来,初夏迫不得已,跟他们打起来。好在除了林小冬,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初夏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解决了。   难对付的林小冬一直在旁边观望,没有出手。   初夏危机感顿生。   就在此时,对面的青楼走出数人,当先一人竟是两日不见的穆千玄。师徒二人几乎是第一眼,视线就落在了彼此的身上。   初夏一掌将面前的人拍飞。   跟穆千玄出来的几位掌门,指着初夏说:“三公子,你看。”   初夏抬眼看了看青楼的门匾,又看了看穆千玄,气血涌到脑海,如一阵疾风扑到穆千玄跟前。   几位掌门正要出手,被穆千玄拦住了。他们记起穆千玄说的“自己的徒弟自己处置”,退到一旁。   初夏停在穆千玄的跟前,生气地说:“你逛青楼。”   她六尘不染、纯洁无瑕的小白,居然大白天逛青楼,还是组团逛。   “我没有。”穆千玄下意识否认。   “我亲眼看到的。”初夏指着自己的双眼,“你他妈就是在逛青楼!”   “跟我回去。”穆千玄眉头微皱,初夏很少在他面前说脏话,说脏话的小姑娘一点不可爱。   “我不回去!”初夏恼火,“我没有做错事。”   “你与楼厌有私。”   “那你还逛青楼呢。”   “我没有逛青楼。”   “你就是有。”   旁边几位掌门,见初夏一直拿着逛青楼车轱辘,忍不住为穆千玄解释道:“三公子洁身自好,来此只是为查一桩案子。”   穆千玄涉足江湖,有意竞选武林盟主,与各大门派的关系自然要维持,有些门派遇到难事,会主动向他寻求帮助,今日他出现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一桩失踪悬案,有事咨询老鸨。   初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问:“真的?”   穆千玄耐心答道:“真的。”   围观的诸位掌门:“……”   是错觉吧,总觉得他们吵架吵得塞他们一嘴狗粮。   穆千玄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脸,她与那么多人打架,脸上留下了淤青。   他心疼了,不想她在外面漂泊,不想她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走到哪里都被人踹一脚。   穆千玄有一刹那的动摇。只要初夏低头,他就改变自己的计划。   他向初夏伸出手,说:“夏夏,回去。”   初夏拍掉他的手:“穆千玄,我已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念出的是原书里盛初夏的台词。原书的穆千玄劝过盛初夏回头,为此还被阮星恬误会,小小火葬场了一把。他开出的条件是盛初夏上审罪台,受腐骨钉之刑,洗干净身上的罪孽。   盛初夏拒绝了。   对待叛徒,奉剑山庄从不手软,她罪孽深重,上审罪台焉得还有命在。   初夏念完台词,眉心灼痛稍缓。   穆千玄眉目间漫开阴郁的神色:“你真的要抛弃我,选择楼厌?”   他努力控制住这具身体,楼厌已有多日不曾现身,现在的初夏完全可以摆脱楼厌的禁锢,回到他的身边来。   她明显看得出来,她做出的这些事情,他并不生气,他那些隐藏的温柔小细节,都是在告诉她,他在等她回头。   但她还是选择楼厌。   楼厌真的值得她这么做吗?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腾起不可遏止的怒火:“你可知道,你选了楼厌,就是与奉剑山庄为敌,与正道为敌,与我为敌。”   “我没得选择,这是我的命。穆千玄,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今日恩断义绝,往后我盛初夏与你再无瓜葛。”初夏嗓音干哑,再次念出属于“盛初夏”的台词,因两人现在多了层师徒的关系,她稍稍改动了一两个字。   控制她的灼痛终于消失。   初夏摸出莲花暗器,按下机关,登时银针如雨,密密麻麻,射向穆千玄和几位掌门。   那暗器威力不小,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追上来。   初夏直奔城外,骑上自己系在城外的马,匆匆奔逃而去。   夕辉如血,为雪地镀上一层胭脂般的色泽。初夏跑得急,没有看清方向,等她回过神来,已不知身在何处。   很快,枣红色的夕阳坠落,山峰绵延起伏如巨龙盘卧。暮色四起,黑暗吞噬光明。座下神驹依旧疾驰,初夏握住缰绳,口中发出“吁”的声音,企图让它停下来。   温顺的马儿一改这几日的听话,四蹄如风,溅起碎雪,迎着落日的方向狂奔。   初夏怕摔下去,紧紧抓住缰绳,上半身低伏,贴着马背。她并不擅长马术,骑马还是穆千玄教她的,凭着她贫瘠的认知,这匹马大抵是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发疯了。   初夏不敢再刺激它,四处张望着,试图找到机会跳下去。身后还有追兵,她不能受伤,必须保证摔下去毫发无损,这无疑加大了跳下去的难度。   暮色越来越沉,依稀只能窥见万物的轮廓,骏马疾驰的速度丝毫不减,寒风入耳,都是呼呼的声音。   初夏被冷风吹得面颊隐痛,再不跳下去,不知这匹马要疯到什么时候,她心一横,正打算跳马时,平地的尽头多了栋气势恢宏的宅子。   宅子正门大开,门前悬着的两盏红纱灯笼,悠悠地在风里打着旋儿。   初夏的眼皮不安地跳动着,不小心吃到一口冷风,呛得喉咙疼。   那匹马驮着初夏,直接奔进宅子。   初夏再不迟疑,从马背上跳了下去。与此同时,厚重的两扇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重重合上,将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017:00:00~2022-07-2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久丸10瓶;Jirafa不是长颈鹿2瓶;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第88章   初夏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手肘擦着地面,泛起一阵剧痛,最严重的是她的脚,落地的时候狠狠崴了下。   她撑着留芳剑,站起身来。   发疯的马匹不知所踪,独独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   院子里悬挂着无数红纱灯笼,艳红的光晕交相辉映,衬得白雪红梅的世界恍若幻境。   初夏站在光晕交错的中心,雪白的面颊上堆起茫然。寒意透骨,她忍不住抱住胳膊,哆嗦开口:   “有人吗?”   “无意闯入贵地,深感抱歉,还请放行。”   回荡在空气里的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初夏把留芳剑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前。   大门紧闭,任她如何用力,都无法从里边打开。她推出一掌,拍在门扉上,只震落两枚铜钉,反倒是手掌发红,腕骨隐隐传来刺痛。   门从外边被人钉死了。   她放弃了,决定另寻出路。   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每个院子都植着红梅,梅花开得轰轰烈烈,如一片望不尽的烟霞。梅树下系红纱,垂红灯笼,花枝上绑着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约莫是这宅子要办什么喜事,才做如此喜庆的装扮。   四周安静得只有初夏踩着雪地的声音。   初夏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在梅林的深处打转,她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捣鬼。这林子是个特意布置过的奇门法阵,需得特定的方式才能走出去。   如此手笔,她的脑海中浮起一人。   “楼厌,你出来,我知道是你!”初夏忍不住喊道,“你别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我把这些花都砍了。”   初夏得不到回应,拔出留芳剑,挥出道剑气。枝丫咔嚓断裂,一簇秾丽的梅花应声而落,砸在了雪里。   低低的叹息声,贴着初夏的后脑勺响起,无奈而又宠溺:“真是暴躁。”   初夏霍然转身。   “闭上眼睛。”楼厌的声音再次贴着耳后响起。   初夏回头,只见梅影绰绰,不见他的踪影。别无他法,她只好照他所言,闭上双目。   “不许偷偷睁开眼睛哦。”微凉的手掌覆住初夏的双眼,指腹按压着她的眼皮,温柔地警告着。   初夏说:“我不睁眼。”   冰凉的一物被塞入初夏的手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抓住它,跟着我走。”   初夏抚了抚手里的东西,从形状和触感能辨别出来,是一支梅花。   她方才砍下来的梅花。   清冽的香味裹着冰雪的寒气,萦绕鼻端,沁人心脾。   初夏右手握剑,左手抓住梅枝,跟着那股力道,一步步向前走着。   她腿脚不便,跌跌撞撞,险些摔倒。楼厌放慢脚步,逐渐适应她的节奏。   “前面是台阶。”他贴心地提醒着,“脚抬起来。”   初夏照着他的指点,踏上台阶。她不敢睁眼,楼厌喜怒无常,她怕他剜去她的双眼。   忽而寒气骤散,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初夏已冻得僵冷的身体。四周似乎添了许多烛火,刺目的灯晕透过薄薄的眼皮,灼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楼厌停下脚步,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初夏松开梅枝,掀开眼皮,满目的烛晕刺激得她眨了眨眼睛。   楼厌手持梅花,背脊挺直,立在那烛晕深处,风流倜傥的一袭红衣,浓烈张扬如漫开的红雾,又像是团炽烈燃烧的火焰。   初夏的瞳孔都似被这抹红狠狠灼了一下。   她的反应取悦到了楼厌,楼厌轻笑出声:“你在看我。”   初夏猛地收回目光,故作镇定,打量着整间屋子,咕哝着:“你个丑八怪,成天不敢用真面目示人,有什么好看的。”   垂帘都用红纱裁出,大大的一个囍字占据整面墙,龙凤红烛高居金座,蜡泪滚滚流淌。   满室的艳光,与楼厌的红衣融为一体。   是喜堂的布置。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初夏倒退一步,脸色几不可闻地扭曲了下,几乎站立不住。   “别动。”楼厌说。   初夏不敢乱动,面对楼厌,她根本没有胜算。   楼厌走到她身前,将她抱起,搁在椅子上,单膝跪地,半蹲在她的面前,脱掉她的鞋袜。   脚趾暴露在空气里,强烈的羞耻感袭来,初夏弓起脚背,薄而白的肌肤下方,淡青色的经络走向一清二楚。   楼厌托着她的脚踝,指尖抚着她的脚背,一寸寸游走着。   初夏神色流露出几许不自然,抿了抿唇。   楼厌的手指停留在她受伤的脚踝处,指腹按压。   初夏“嘶”了声,缩着脚,说:“疼。”   “没有伤筋动骨。”   “真的很疼。”初夏楚楚可怜地强调着,右手握紧留芳剑,左手扶着腰,指尖探到先前塞进腰包里的生石灰粉。   “那我帮你揉揉。”楼厌纵容地笑了声。   初夏抽出那包生石灰粉,撒向楼厌。她一动,楼厌就察觉了,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初夏只觉眼前红影一晃,他就绕到红纱帘后了。   纱帘挡住所有扑面而来的生石灰粉,一道颀长的影子,映在纱帘上。   初夏抽出留芳剑,对着帘后的影子劈下。   崴脚是装的,在意识到这里是楼厌设置的陷阱后,初夏当机立断,把三分疼痛演出十分的程度。留芳剑极锋利,剑刃划开纱帘,刺向楼厌。   楼厌的眼睛还是沾到了点生石灰粉,他闭着双目站在帘后,感受到凌厉的剑气,身形未动,只偏了下脑袋。   初夏剑尖直刺他双目,剑气如虹,势不可挡,眼看着要将楼厌整颗脑袋都削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她手腕轻转,强行将剑尖换了个方向。   剑尖擦着楼厌的脸侧划过,挑断了绑缚黄金面具的绳子,“啪嗒”一声,面具从他脸上滑落,掉在脚下。   他伸出手,双指并起,夹住初夏的剑,力道震得初夏松开五指,连连后退,背部撞上红漆木柱。   而被剑气波及的红烛,瞬间倒下来一片,吞噬着桌面上的一切可燃之物,火势向上攀爬,咬住了飘扬的红纱和垂帘,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火势蔓延的声音。   楼厌年轻俊秀的面庞,在火光的照耀下一览无余。朝夕相对的一张脸,熟悉得初夏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此刻却近乎可怕的陌生。   初夏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扯进了漩涡的深处,荒诞至极。她忍住伸手揉眼睛的冲动,红唇半张,惊愕的声音脱口而出:“……师、师父?”   藏在黄金面具背后的那人,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穆千玄。   火光扑面而来,初夏呆呆立着,对张牙舞爪的火势视若无睹,声音从震惊转换为茫然,细听,还有一丝委屈:“师父,你为何要假扮楼厌?”   楼厌眼睛依旧闭着,沙哑的声音变回穆千玄的原声,唤道:“来人。”   朔风带着人从屋顶上跳下来,匆匆踏入屋中,跪在楼厌身前:“宫主请吩咐。”   “宫主”二字,叫初夏的身体重重的震了下,目中光芒几欲碎裂。   “带下去。”   “是。”朔风起身攻向初夏。   初夏思绪凌乱,手足无措,双目紧紧盯着楼厌的背影,不出几招,就落了下风,被朔风擒住。   “不是你,对不对?”初夏不甘心地瞪着楼厌,惊骇与恐惧大浪滔天般将她淹没。   她可怜巴巴地质问着,企图颠覆真相:“你只是恼我追随楼厌,骗我的,是不是?”   朔风抬手将她打昏。   不怪初夏难以接受,他知道楼厌与穆千玄是同一人时,也花了很长时间消化。他命人将初夏带下去,对楼厌说:“宫主的眼睛,还是请鬼医先生看看吧。”   楼厌,或者说,穆千玄微微颔首。   楼厌在他身体里沉睡着,这些日子主宰身体的,一直都是穆千玄。他的演技无师自通,不说初夏,连楼厌身边的这些心腹都被他骗了。   *   奉剑山庄弃徒盛初夏被擒的消息,不多时就被放了出去,各大门派要求严惩盛初夏,奉剑山庄内很快给出交待——盛初夏身为三公子的徒弟,却投靠魔宫,试图挑起江湖纷争,罪无可赦,罚废去武功,钉七枚腐骨钉,终身囚禁悔过崖,痛思己过。   这个处罚的结果无疑是令人满意的,但奉剑山庄严禁外人观刑,这让其他人都忍不住嘀咕,是否有徇私之嫌。   奉剑山庄如今由祝文暄代为庄主,处理庄中内务,祝长生和穆千玄在旁协助,同时还有四大长老坚守纪律,哪怕穆千玄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护犊子,想要插手减免刑罚,并非易事。   这阵嘀咕没多久就没声音了,因奉剑山庄内部有人放出消息,那盛初夏确实受了刑,行刑当日,楼厌试图来救她,被早已埋伏好的三公子打成了重伤。   听说楼厌受伤,危在旦夕,众人欢呼雀跃,如此趋势,将来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多半就是穆千玄了。   未来的武林盟主,自是不好得罪的。   众人真正忌惮的不是初夏,是她背后的楼厌。“楼厌”这些日子闭门不出,还召集许多名医,到处买药材,印证了奉剑山庄放出来的消息是真的。   只要楼厌消失,初夏再没人咬着不放。   竹苑内,朔风正在向穆千玄禀告这几日江湖上的动向:“宫主放心,事态已经平息,再过不久,不会有人再提起此事。”   如今奉剑山庄内穆千玄一人独大,朔风这个魔宫的走狗,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沾了三公子的光,自由出入奉剑山庄。   穆千玄道:“离火宫那边,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继续假扮楼厌。”   朔风抱拳:“是。”   “三公子,您要的都备好了。”一名小厮站在门口说道。   “进来。”   小厮拎着食盒,走到穆千玄跟前,双手将食盒呈上去。   穆千玄掀开食盒看了眼,食盒内盛着的都是初夏喜爱的食物,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对他们说:“你们都退下。”   朔风和小厮欠了欠身,退出屋子。穆千玄换上楼厌常穿的红衣,向着悔过崖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117:00:00~2022-07-22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吾Cu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第89章   初夏刚醒没多久。   她徐徐打量着四周。   一个极宽阔的山洞,被人妥当收拾过,垂下价值不菲的绸布,用以装饰斑驳污黑的墙面,桌椅床柜一应家具瑰丽典雅,应有尽有,角落里置着落地鹤形灯,烛火通明,映出巨大的妆奁。   铜镜中,少女静静立在光晕里,与初夏无声地对视着。   她身上脏兮兮的男装被人换过了,长发披垂,眉目倦怠。   不知睡了几日,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而在重重垂帘后,墙壁上镶嵌着用来囚锁犯人的链子隐约可见,暗示着这里再华丽,也只是个黄金牢笼罢了。   洞外还是数九寒冬,北风呼啸,洞内烧着五个火盆,上面统一罩着铜罩,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将屋内烘得如四月阳春。   案几上摆着的几盆兰花,舒展开冰洁的花瓣。   初夏挪动着脚步,慢吞吞走到铁门前,掀开罩住铁门的厚布。   门上开了个洞,初夏趴在门上,踮起脚尖,向着外面望去,只见冰天雪地,寒气凝结,平地的尽头,苍白的断崖上立着个石碑,上书“悔过崖”三字。   悔过崖,顾名思义,是奉剑山庄用来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   初夏心里登时沉甸甸得如压了块重石。   原书里盛初夏殒身的前两年,就被关押在悔过崖,她的待遇没有初夏好,悔过崖终年阴风阵阵,不见阳光。尤其到了冬日,寒风肆虐,四肢僵冷得像是结成了冰,盛初夏的身子就是在这两年的囚禁生涯里熬坏的。   脚步声被风送到耳畔,满目皆白的雪地里,一袭红色的衣袂如翩然的蝴蝶,飞进初夏的视线。   初夏瞳孔急剧收缩着,急忙转身,将自己藏到厚重的帘子后。那帘子重重叠叠,起伏的褶皱刚好遮住她的身影。   初夏摸遍全身,摸到一枚簪子,裹进掌心。   那是她给了楼厌当做凭据的兰花簪。   这支簪子再次证实,穆千玄的确就是楼厌。   铁门外,穆千玄驻足停下。他侧了侧脑袋,耳尖动了两下,抬起手腕,将黄金面具覆在脸上,打开铁门。   屋内烛火随着他的到来,不约而同跳跃着。穆千玄合起身后的铁门,重重的声音,如同撞击在初夏的心尖上。   初夏身体绷得更紧。   穆千玄将食盒搁在桌子上,慢吞吞向着床榻走去,经过初夏藏身的那片垂帘时,他停了下来。   空气凝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穆千玄伸手,一层层挑开垂帘,捕捉着他的小猎物。   初夏再不迟疑,握着手中的簪子,刺了出去。   穆千玄捉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那只手被迫松开,簪子落下,被他凌空接住。   初夏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一击,更是让她的身体软成一滩水,倒在穆千玄的怀里。   穆千玄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间,横抱起她。   初夏被他丢在了榻上。他俯身逼近时,初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他的黄金面具。   与穆千玄重合的眉眼,彻底打破初夏最后仅存的幻想。   初夏张了张唇,半天,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你是楼厌,还是师父?”   “你看到了,楼厌是我,穆千玄也是我。夏夏,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穆千玄就是楼厌,楼厌就是穆千玄,她像个傻子,被他们玩得团团转。   初夏如遭雷击,表情呆滞。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会是一人扮演。   初夏随即想到什么,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根浮木,摇头:“不,你不是师父,你骗人。你、你把师父放出来!”   “他不会出来的,以后,这具身体由我掌控。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两个口中说的“他”,都是小白。   初夏只是猜测,楼厌是穆千玄衍生出来的人格,穆千玄温柔款款,倒是他的副人格恣意张狂,行为无端,更接近楼厌的作风。   或许,穆千玄并不知道,他这个人格是离火宫的少宫主,而他的话,恰恰证明了初夏的猜想。   初夏咀嚼着“楼厌”话中的深意,颈后汗毛倒竖:“你想做什么?”   “我会将你藏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就如同当初在离火宫,他就在你的眼前,却见不到你。”他掐住初夏的下巴,迫人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对着身体里那个沉睡的灵魂宣告着自己的胜利,“夏夏,你终究只属于我一个人。”   初夏挣脱他的手,心念电转,一下子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   “你故意引诱我背叛奉剑山庄,闯下大祸,再用责罚的名义,光明正大将我囚困于此,成为你一个人的阶下囚。”   过于震惊,以至于她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牙齿打着颤,将他的险恶用心陈述出来。   他们两个不是合谋骗她。   设下陷阱,引诱初夏闯祸,成为罪徒的,是楼厌。   初夏想通前因后果,不寒而栗。   楼厌为了得到她,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想这样对你的,夏夏,你不公平,我们都爱你,你却只爱他一个人。”穆千玄卷起袖子,露出腕间的红绳手串,双手撑在床上,懒洋洋地欺身而来。   “你都知道了。”此事是初夏心虚,初夏不敢直视他黑得仿佛能滴出墨的双眼。   “楼厌”的眼神告诉初夏,他明知道他们两个偷偷背着他相爱,却要假装不知道,吞下嫉妒的刀子,步步为营,布下天罗地网。   初夏一路向后退避,背部抵上坚硬的墙壁。   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脑海中转瞬掠过无数念头,出手如电,攻向穆千玄,经过休养的身体,恢复些许力气,招招直取要害。   小白告诉过她,两人切换的规律是睡觉。   把楼厌打昏,小白就有机会出来。   穆千玄轻而易举地化解掉她的招式,嗤笑:“你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手把手教的,用来对付我,太天真了些。”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箍住她的手腕,像是生生要将她的骨骼捏碎。   初夏冷汗涔涔。她自知不是“楼厌”的对手,再硬碰硬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   她缩着肩膀,放软了声音,祈求着:“楼厌,你放过我,你和他是同一人,我答应你,以后对你一视同仁,好不好?”   这是初夏想出来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们本为一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不能让小白不见天日地被楼厌锁在身体里,也不想自己作为楼厌的阶下囚,永远被关起来。   她颤声说道:“我也给你编红绳手串,我可以向天发誓,以后他有的,你都有。”   实话实说,初夏并不抗拒穆千玄衍生出来的人格,除却最开始得知穆千玄的副人格就是楼厌时的震惊,回过神来,她开始试着接纳这个事实。   他只是病了,终归有一日,他会病愈。   穆千玄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眼神阴鸷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飞出刀子:“休想!”   楼厌就是穆千玄,若初夏爱穆千玄,就会不可避免地爱上楼厌,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规律。   这便是穆千玄的恐惧所在。   初夏被“楼厌”这个模样吓坏了,那一瞬间,她承认,她分不清穆千玄和楼厌了。   穆千玄摸出盒胭脂,指尖沾了点,粗暴地涂抹在初夏的唇瓣上。   初夏躲避着他的触碰。   穆千玄垂下脑袋,吻住初夏的双唇。他不再克制心底那些暴戾的念头,凶狠地追逐着初夏的唇舌,烙印下自己的痕迹。   初夏如同溺水的鸟,被折了翅膀,而穆千玄化作无边无际的海浪,将她困在风暴中心。   她的脸颊泛起殷红的色泽,双目紧紧闭着,眼睫抖动,眼角沁出晶莹的水痕。她想挣脱他的怀抱,奈何双臂被他锁住,身子轻轻颤抖着,脖子仰起,呈现出动人而脆弱的弧度,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给予的暴风雨。   唇上涂抹的口脂化开,香气弥漫在两人的口齿间,如盛春在齿间绽放。   穆千玄尝尽甜蜜,放开初夏。   没了禁锢的初夏,无力地瘫倒在榻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双颊酡红,唇瓣微张,胸口起伏不定。   穆千玄握住她的右脚,脱掉她的鞋袜,将一枚铃铛扣在她的脚腕上。   初夏浑身酸软,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再无多余的反应。   “楼厌”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她的脚踝上扣金铃铛了。   穆千玄说:“铃铛上设有机关,若十二个时辰内,撞击超过千次,就会有针尖刺出。”   “针上抹了药。”他补充了一句,表情古怪。初夏怀疑,他很期待她中药的样子。   “抹了什么药?”初夏顺口问道。   “合欢散。”   初夏:“……”   太刁钻了,居然抹上这种药,这不知廉耻的做派,是楼厌的风格没跑了。   要是小白这样做,初夏大抵早已扑上去咬他,面对楼厌,她是万万不敢的,因为如此做的后果,会是楼厌直接按下机关。   穆千玄对这个吻极为满意,暴风雨平息后,是海阔天空的平静。他想起自己的初衷,扶着初夏坐起,打开食盒,端来饭菜,一口口喂着她吃下。   初夏乖乖吃饭。   她在楼厌那里无数次验证过的结论,楼厌这人只能顺毛撸,违逆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初夏醒来没多久,胃口不佳,只吃了几口,就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穆千玄没有强求,倒了杯温热的茶给她解腻。   初夏朝他伸出手:“方才你抹的口脂,给我。”   她理直气壮毫不客气的模样,不但没有开罪穆千玄,反而真的叫他取出口脂,搁在她掌心。   初夏打开盒子,低头嗅了口:“这香气挺好闻,颜色也好看,你在哪里买的?”   “下次告诉你。”穆千玄还有事,不能一直陪着初夏磨时间,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食盒里还有些糕点零嘴,都被他留下,给初夏打牙祭。   初夏在床上躺下。记着“楼厌”的警告,她被扣着金铃铛的右脚,僵直着不敢动弹。   一千次撞击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   左腿毫无顾忌,翘了起来,晃来晃去,释放着酒足饭饱后的精力。   变成“楼厌”的阶下囚,要说愤怒和害怕,不是没有的。   愤怒与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   初夏右手枕在脑后,左手盘着胭脂盒子,自言自语:“与其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如先顺着他,降低他的戒备心,找机会打倒他,换小白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217:00:00~2022-07-23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菲雪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第90章   离火宫内,朔风叫人打开铜制的大门。   屋内,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美男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形同木偶。   这人就是朝廷失踪多时的肃王。   当日穆千玄奉命去接肃王来奉剑山庄,路上被埋伏,所有车辆都被炸毁,肃王也不知所踪,官府查了许久,始终没有结果,成了桩悬案。   事实上,是楼厌一手策划了这场爆炸案。肃王与贵妃有了分歧,不愿再帮贵妃,贵妃与楼厌合作,用肃王的命换太子倒台。   为保证逼真的效果,所用火|药都是实打实的,穆千玄凭借着好身手,只被炸昏过去,肃王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被炸伤了脑子,成了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   这正中楼厌的下怀。   楼厌留下肃王,也是看出贵妃母子不好拿捏,想扶植新的傀儡。只要暗杀掉皇帝太子等人,推肃王上位,整个天下将会尽被收入他的囊中。   明白了楼厌的野心后,穆千玄的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一方小小的江湖,如何比得上整个江山,要制定规则,自然先要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眼下还有楼厌这个不确定因素,穆千玄只能先将这个扶持傀儡的想法搁浅。   当务之急,是初夏。   该是时候进行第二步了。   接下来的数日,初夏被关在悔过崖,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金铃铛撞击超过千次,就是走到断崖前的距离,纵使铁门没有上锁,她也不敢乱走。她每日算好金铃撞击的次数,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着。   到了第二日,“楼厌”就会前来,给她换上新的铃铛。他还带来棋子、话本、陀螺、九连环等玩意,用来给她打发时间。   初夏谨记明面上不与他作对的规则,能顺就顺着他,他很忙的样子,没有过多为难初夏,每日陪她两个时辰,就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被关了有半个月的时间,“楼厌”突然通知初夏,明日搬离悔过崖。理由是悔过崖太冷了,对身子不好。   这对初夏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   搬家这日,穆千玄亲自带人前来,解开扣住她脚腕的金铃铛,带着她回竹苑收拾旧物。   这一搬,几乎将整个竹苑搬空,这架势,是根本没有打算再搬回来。   初夏惴惴不安,跟着坐上了马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奉剑山庄。   “过两日,我会放出消息,你在悔过崖病逝。”穆千玄坐在摇晃的车内,闭着双目说道,“盛初夏这个名字会彻底从世上消失,以后,你是我的妻子,夏夏。”   “盛初夏”死亡的消息公开,就意味着初夏不再受原书剧情钳制了。初夏坐在他对面,托着双颊,身子向前倾着。   穆千玄睁开双目:“你在看什么?”   初夏的手指抚上他眼底青黑的颜色:“黑眼圈很重,你多久没睡觉了?”   穆千玄不说话。   初夏说:“你为了不让小白出来见我,用不睡觉的方式把他困住。我听说,不睡觉的极限是十一天,师父,你可别把自己给整死了,那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是在嘲笑我,还是关心我?”   “我是你的徒弟,当然是在关心你。”初夏的眼神看起来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死不了。”   穆千玄会打坐小憩,以此保持意识的存在。但长此以往,会感到无以复加的疲倦。他选择搬家,就是想把初夏藏起来,即便楼厌醒来,也找不到初夏在哪里,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去睡觉了。   初夏猜出“楼厌”的心思,惊得再也坐不住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再不打昏楼厌,就真如楼厌所说,这辈子她和小白都不会再相见。   疲倦的巨龙,依旧是巨龙,初夏的那点儿功夫,在“楼厌”的眼里向来都是花拳绣腿,要是初夏一击不中,会被他捆起手脚,那时候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初夏正襟危坐,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慌了手脚。   “我有些闷,可以掀开车帘吗?”   穆千玄颔首。   初夏掀开帘子。行的是夜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树林,风声隐隐,不见星月。   空气里泛着初春的气息。   冬雪逐渐消融,露出斑驳的泥土,草木极力冲破冻裂的土地,想要投入春天的怀抱。   初夏深呼吸一口气,趴在车窗上。   藏在深林中的刀剑,折射出冷锐的银光,初夏心头一凛,正要出声提醒有刺客,穆千玄伸手,揪住她的后颈,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   箭矢擦着两人的脸侧,钉入车壁。   穆千玄抱着初夏,破开车顶。   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穆千玄抽出斩春剑,剑如秋水,划破长空。   一场激烈的厮杀在深林中展开。   初夏的手被穆千玄扣在掌中,只能跟随着他的步伐进行走位,好几次都是擦着剑光,堪堪躲闪。   几个回合下来,初夏看出来穆千玄身手不似从前利落。   他太疲惫了。   从初夏被抓到现在,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这么久不进入深度睡眠,任谁都扛不住。   初夏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走。”   穆千玄不再恋战,拉着初夏,一剑斩断绑在车辕上绳子,翻身骑上马背。   “驾——”初夏坐穆千玄的怀里,抓紧缰绳,呵斥一声。   骏马一跃而起,四蹄如飞,冲出人群的包围。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的尽头,那些杀手才停下追逐。   朔风背着手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大人。”杀手们扯下蒙面的黑色布巾,齐声唤道。   “做得好,回头宫主重重有赏,记住,此事不要外传。要是被我听到一点风声,你们都得死。”朔风极目望着马蹄印消失的方向。   追美人是个力气活,比如他们家宫主,平日里扮作两个人就算了,大半夜的,还要来一出英雄救美。并不知晓内情的朔风,想起过往种种,不由感叹天下的美人不计其数,怎么就宫主偏偏要啃初姑娘这块硬骨头。   “硬骨头”初夏骑着马,顶着呼啸的夜风狂奔。夜色朦胧,不辨方向,怕杀手追上来,她不敢停下。   穆千玄趴在她的背上,似有腥气弥漫开来。   初夏担忧地唤道:“师父。”   背上那人并无回应。   初夏心中一沉,好不容易前方有了亮光,她拽了拽缰绳,座下神驹极有灵性,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穆千玄一头栽下马背。   初夏伸手抱住他,被他带着一同滚落。   雪还没化尽,初夏吃了口碎冰,她跪坐起来,将穆千玄翻转过来。   穆千玄已昏迷过去,左肩的部位鲜血渗透衣料。血是鲜红的,伤口无毒,初夏松口气。   他会昏过去,大抵是过于疲顿。   初夏本就想暗中偷袭他,这样一来,反而遂了自己的愿。   她背起穆千玄,敲开农户的门,谎称自己夫妻赶夜路,不慎走错路,马车跌下山崖,九死一生,来到这里求救。   她解下自己的首饰,想同他们换间屋子暂时留宿。   农家夫妇见穆千玄身上有血,初夏额头还有擦伤,信了她的说辞,把杂物间收拾了下,抱来一床破旧的被子,给他们二人取暖。   初夏借了他们的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撕开穆千玄肩头的衣服,帮他处理伤口。   行走江湖之人,会随身带着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初夏在他怀里摸索着,果然摸到一瓶金创药。   忙活大半天,初夏累得气喘吁吁,躺倒在穆千玄的身侧,用被子将两人裹住,并暗中祈祷,下次醒来的是小白。   就在初夏闭上眼睛后,原本昏迷的穆千玄,冷不丁地睁开黑黢黢的双眸。   翌日是个艳阳天,金色的日光破开朝雾,斜穿过窗隙,像是林间小鹿的吻,轻吻初夏的眼皮,将她从香甜的睡梦里唤醒。   满目的金晕里,穆千玄躺在她的身侧。   夜里寒气重,这杂物间没有取暖设施,初夏趴在他怀里,四肢暖洋洋的,如泡着温泉那般舒适。他的手掌还抵着她的腰,源源不断的热气透过他的掌心,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   初夏惊觉自己外裳都被解下,只剩套亵衣在身上,她窘迫地看向穆千玄。   穆千玄云淡风轻地坐了起来,歪了歪脑袋,长发从肩头垂下,发尾落在初夏的颈侧。   他同样脱去衣袍,只余亵衣在身上。   这个角度脱离日光的干扰,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眸向着初夏瞥来,初夏抑制不住激动,扑进他怀中,欢喜道:“你醒了。”   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其中深意。   穆千玄说:“是我。”   “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他的肩头有伤,初夏只敢搂着他的腰,舍不得松开,就怕一松开,她的小白又睡了过去。   穆千玄抬起她的脸,指尖轻抚她额上的擦伤:“你受伤了。”   想到他们两个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在青楼前的那次吵架,初夏抱着他,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穆千玄怔了下。   他这个反应,证实了初夏的猜测,他的副人格小黑,向他隐瞒了自己是离火宫少宫主楼厌的事实。   难怪穆千玄总向初夏警告,不要轻信自己的另一个人格。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被胁迫的了?”   “嗯,我会教训他。”   “你们有过沟通吗?”初夏仰头问道。   穆千玄摇头:“他不愿搭理我。”   楼厌那个性子,确实不像会搭理穆千玄的样子。初夏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会保持清醒,不让他出现,直到找到解决的办法。”   “不行。”初夏断然反对,“你的身体受不住。”   “夏夏,我有一言想问你。”   “什么?”   “假如我和楼厌之间,必须要消失一个,你会选择谁?”   “你怎么这么问?”先前初夏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提到楼厌时,穆千玄的反应很奇怪。她心生疑虑,小白真的不知道楼厌的所作所为吗?   “我不喜欢他。”   “可他是另一个你呀,你怎么可以不喜欢自己。”初夏的手指绕着他的腰畔打转,提前给他做着心理建设,“假如这个病治不好,你总得接纳他的。”   就连初夏都已经做好准备,学着习惯楼厌的存在。   穆千玄抵在初夏背后的那只手,慢慢合拢五指,手背青筋狰狞地鼓起,面上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原来夏夏是这样想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317:00:00~2022-07-24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诅咒的猫、唐影、黑花花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第91章   穆千玄现在树大招风,记恨他的人不知凡几。怕杀手追来,两人不敢在此地久留,稍作休整,赶往镇子上,在一家染坊落脚。   这家染坊是奉剑山庄的产业,刚巧老板娘的女儿明日出嫁,整个染坊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一片,很是喜气洋洋。   穆千玄的伤不重,不过一夜就已结痂。他多日不睡,眼底青黑的颜色愈发明显,为继续保持小白的意识,他选择打坐恢复体力。   初夏在杂物间没睡好,补了个回笼觉,醒来时,暮色四起,明月悬垂。   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打开屋门,穆千玄靠在花架下,仰头望着明月出神。   初夏不由道:“你休息好了?”   “嗯。”   初夏的发尾犹裹着湿气,轻纱薄裙,像朵轻盈的云飘到了穆千玄的跟前。她仰起头来看他的双眼:“你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没关系。”   “我觉得这个法子不好。”初夏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的身上,“我想见你,但舍不得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穆千玄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话题:“这个给你。”   他手里拿着一只风筝。   “哪来的?”初夏欣喜。   “买的。”   “可是天黑了。”初夏没了金铃铛的禁锢,很珍惜这难得的自由,恨不得四处撒欢。   “月下放风筝,是一样的。”   “我还没试过月下放风筝。”初夏兴冲冲地说。今日十六,是一个月当中月亮最圆的时候,银盘似的的圆月泻下千里清辉,满地霜白。   初夏拿着风筝,与穆千玄找了个处空地。圆月下,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翩然飞到半空中。   穆千玄与楼厌喜好相同,连选的风筝都是一样的。   初夏扯着风筝线,脸颊红扑扑的,双眼盛满月的清辉。太过兴奋,那风筝线经不住她的拉扯,绷断开来--------------j奶s茶g(整),蝴蝶风筝没了禁锢,摇摇晃晃,往另外一个院子坠去。   初夏满脸扫兴。   “我去捡。”穆千玄说。   “我也去。”   两人穿过一丛绿竹环绕的石径,向着垂花门行去。明日还要早起忙活,今夜染坊里的人歇得早,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风筝落到花圃中去了。   初夏提起裙摆,跳进花圃,捡起风筝。忽见两道人影急匆匆向这边奔来,她做贼心虚,下意识就按住穆千玄的后颈,蹲在了花丛里。   这个时节草木枯败,唯有这片山茶花开得格外艳烈,恰巧掩住二人的身形。   从前她和穆千玄有师徒这层关系,幽会时都是避着旁人的,久而久之,就养成这种偷偷摸摸的习惯。   现如今在世人的眼中,穆千玄的徒弟盛初夏已是个死人,她可以光明正大做初夏了,她已经不需要再躲躲藏藏。   初夏回过味来,刚想要大方站起来,已然来不及。那两人抱作一团,互诉衷肠,初夏稍稍思索了下,决定这种时候就不出去打搅他们了。   于是又蹲了回去。   穆千玄握住她的手,带着些许调戏的意味,指尖在她的掌心划着圈圈。   初夏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等那两个人走了,他们再走。   “你怎么大晚上偷跑过来了,明天我们就要成亲了,这不合规矩。”两人说了几句话,女子突然意识到什么,推开男子。   “什么规矩不规矩,书中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一天都等不了啦。”   “你呀,没出息。”女子故作苛责,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甜蜜,她拉着男子在花圃前的石头上并肩坐下,嘀咕着,“明日过后我就是你的人,有什么好心急的。”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同我做夫妻。”   女子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男子从怀里摸出张帕子:“你瞧,今日乳母悄悄给我塞了这个,说是新婚之夜能用得上。”   帕子上绣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小人,女子看了眼,惊呼一声,目光被烫了似的收回。她扭过头,声音几不可闻:“母亲也跟我说了。”   “所以我才问你怕不怕。”男子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乳母说,女子第一次都会疼。菀娘,你要是怕的话,明天晚上我……”   “你今夜翻墙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其实我……”   “有人来了。”菀娘慌慌张张站起来,“成婚前私下会面不吉利,你快走,被人瞧见了,又要说我们了。”   男子恋恋不舍地跑了。   女子看着他跑远,也转身跑了。   热恋期的男女,一日的分离都忍耐不得,但愿他们婚后能像现在这般如胶似漆,恩爱百年。初夏暗自感叹着,与穆千玄走出花圃。   起夜的小丫头提着灯笼走过来。   穆千玄搂着初夏,跳上屋顶,回到两人居住的院子。   初夏手里还拿着捡回来的风筝,她坐在灯下,摆弄着风筝:“这里被划了一道,可惜了。”   穆千玄坐在床畔,床帐被金钩束起,斑驳的影子落在他眼底,晦暗不明。   初夏放下风筝,提起刚才碰见的那两人。无疑,唤作菀娘的,是染坊老板娘的女儿。听他们两人对话,又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有情人,被迫吃了口狗粮的初夏,表示齁得慌。   她好奇道:“女子的第一次,真的会很疼吗?”   “你怕?”   “我怕什么。”初夏梗着脖子,矢口否认,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大场面她没见过。   穆千玄笑了声。   “你笑什么?”初夏有感觉到被冒犯。   “不是在笑你。”穆千玄欲盖弥彰。   “你就是在笑我。”初夏叉腰,“你就笑吧,反正我又不需要私底下偷偷看小黄图长见识。”   穆千玄的笑容凝了瞬。   初夏掰回来一局,神清气爽,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牛皮:“要不这样,你拜我为师,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拓展下眼界。”   “过来。”穆千玄拍了下床榻,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身侧。   初夏脑中警铃大作:“我不去。”   穆千玄拿出一盒药膏:“额头的擦伤,会留疤。”   女孩子爱美,听说会留疤,初夏蹭过去了。额头的擦伤用过药,已经长好了,外表的血痂落下,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   穆千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指尖沾上琥珀色的药膏,抹在那红痕上。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融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初夏望进他的眼底,睫毛一颤一颤,眼底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世间满月的清辉都汇聚于此。   穆千玄望过来时,她又垂下目光,放轻呼吸,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手背。   穆千玄的心头一片湿漉漉的柔软,手指抚着她的眉眼,低下脑袋,一个湿热的吻落在她的眼睫上。   初夏的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了。   穆千玄单手抬起,解下床帐,大片的阴影落下,将二人拢在其中。   初夏仰起头来。   穆千玄背对着烛光,初夏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一道灼灼目光包裹着自己,仿佛有了炙人的温度,烫得她无处可逃。   她抿了抿唇,吞下口口水,无措地唤了声:“千玄。”   穆千玄喉结滚动着,眸光深不见底,一片艳色纠缠,动作强势而坚定地将她按倒在榻上,左手锁着她的双臂举到头顶,右手描摹着她的唇形。   微凉的指尖游走着,掠过颈侧细嫩白皙的肌肤。   初夏脖子上一粒粒冒着鸡皮疙瘩。   而后,那只手停留在她的胸口,探入衣襟,轻轻勾了下,扯开衣带,拨开外裳。   初夏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弦,眼底裹着团水汽,小狗似的,怯怯的,想看他,又不敢看。   屋中烧着炭火,她嫌热,回屋就将衣裳脱得只剩下两层。这一拨,一抹鹅黄色的肚兜落入穆千玄的眼底。   连绵起伏的弧度,是穆千玄平生未曾见过的风景。   他的眼睛犹如古井般幽深,直勾勾的眼神,令人想起某种隐藏在暗处等待择人而噬的猛兽。   危险极了。   初夏的心脏突突地乱跳着,侧了下脑袋,闭上双目,如等待着被献祭的猎物。   这个角度,恰好露出颈侧脆弱的弧度,更利于猛兽下口了。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更为敏锐,雄性侵略的气息如泰山压顶,带来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穆千玄欺身而来的瞬间,初夏汗毛倒竖,猛地推开穆千玄,抓住衣襟,慌不择路地跳下了床,向着雕花木门的方向奔逃而去。   穆千玄撑着手肘,仰坐榻上,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神色变幻莫测。   老旧的木门在夜风摇曳,嘎吱嘎吱地响着,依稀可窥见院中未融化的薄雪。   雪地里留下初夏慌乱的脚印。   *   初夏一口气逃到湖畔。   湖是人工湖,许久没有修葺过,岸边生长着杂乱的水草,波光粼粼的水中央,倒映着清冷的月影。微风拂过,明月碎成千万片,银光点点。   初夏呼出口热气,发烫的双颊在冷风的轻拂下,渐渐恢复正常的体温。   她抖着手,将衣服的带子系好。   穆千玄没有追出来,初夏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感觉到了失落。   她抱着双膝,临水而坐,拿起小石头,玩着打水漂。   刚才两人情到深处,险些水到渠成。   是她太紧张、太害怕了。   她承认,她没有准备好,还有点被穆千玄突如其来的攻击性给吓到了。   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说的就是她。   小白生气了叭。   换作是谁,这种时候被拒绝,都会生气。   初夏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扒条地缝钻出去:“丢死人了,我真没用,这种事有什么好怕的。完了,小白心思敏感,这回肯定觉得我平时说的喜欢他都是骗人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初夏决定回去道个歉,把话说开,该赔罪就赔罪,该哄人就哄人,别留下疙瘩。要是穆千玄问起,就把锅甩给楼厌,谁让他平时老是欺负自己,背锅不冤。   初夏做好心理建设,磨磨蹭蹭回到屋中。   穆千玄已不在屋中,想必是去打坐练功了。初夏坐在床畔,抚着两人压过的褶皱,鼓起的勇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时间不早了,明日再去找他赔个不是。”她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月下,穆千玄拎起一桶井水,哗啦啦倒在身上。   水珠瞬间浸透他的衣衫,顺着衣摆滴落,心头躁动的火气在蔓延的寒气中逐渐消停。   他丢下木桶,披着湿淋淋的发,回到自己的屋中,盘腿打坐。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417:00:00~2022-07-25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檀龄26瓶;催催催催更10瓶;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第92章   新嫁娘出嫁这天,染坊格外热闹,初夏蹭到酒席,吃了个酒足饭饱。席间并未见到穆千玄,初夏去找过他,没找着人,染坊的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   初夏直犯嘀咕,糟糕,这回小白是真的生气了,比上次她背叛师门还生气。   她盘算着怎么做,能把人哄好。   豁出去算了。   反正迟早这一关是要过的。   热闹直到晚间都未散去,初夏喝到好喝的桂花酿,问老板娘多要了几壶,把自己喝到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酒壮怂人胆,是这个理,没错了。   初夏现在觉得自己能打倒十个穆千玄,她拎着剩下的半壶酒,打着酒嗝,砰砰砰敲开了穆千玄的屋门。   她打听过了,穆千玄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月上中天,庭前洒下斑驳霜白,枯枝的影子在风里摇曳。穆千玄打开门,初夏跟个桂花成了精似的,满身清冽的酒气,撞进了他的怀里。   穆千玄搂住她:“夏夏。”   “我喝了酒,不怕了。”   “不怕什么?”   “昨夜你想对我做的事,我可以了。”初夏像只无赖的猫,趴在他怀里打滚,“你别生气,呜呜,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哭哭唧唧,哭半天,眼角干干的,没有泪。   这是搁他这儿撒酒疯来了。穆千玄说:“我没有生气。”   “那你今天躲着不见我。”   “我在练功。”   “你骗我,你就是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   “嗯,我有。”   初夏愣了下:“啊?”   “我想要你,你不喜欢,我就躲着你,看不到你了,会好受些。”   初夏被他这句话哄得心尖一热,怕伤着她,所以躲着她。她吸吸鼻子,好像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委屈了,她说:“抱我进屋。”   穆千玄弯身,将她横抱在怀里,踢了下木门。砰地一声,两扇门在他身后合起,挡住了屋外的寒气。   初夏眯着醉眼,唇角翘起,颊边攒出两个甜滋滋的小酒窝。   “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喝到不怕了,就来找你了。”   “为什么怕?”   “楼厌,这锅他背。”初夏脑子里一团浆糊,却还记得要把这笔账算在楼厌的头上,“他很可恶,总是恐吓我,我一看到你的脸就想起他。小白,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了,我都迷糊了。”   “这样说不对,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一个人。”初夏仰着脸认真看他,“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穆千玄莞尔一笑,将她搁在床上。   初夏直挺挺躺好,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我准备好了,你来吧。”   酒鬼的醉话,穆千玄不会当真,他起身给她倒茶。转身时,初夏已坐了起来,哼哧哼哧解着自己的衣裳。   穆千玄脑海中嗡然一响,握着的杯子晃了下,茶水淋了一手。   初夏动作快,衣裳大半都被褪下,光着半个身子,双手抱胸,怂怂地缩着肩膀,打了个寒颤:“有点冷,你快过来抱着我,就不冷了。”   穆千玄额角青筋直跳,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将她纳入怀中。   这一抱,再也不想松开手。   他本已打算先放过初夏,给她点时间,她倒好,跑了就跑了,又跑回来自个儿送上门。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搁谁忍得住。   初夏做了个极深的梦,梦里,天和地都变成了一汪春水,她是水中的青荇。   她摊开枝叶,在水中摇曳。   ……   梦里的光影散了个干净,初夏睁开双眼。   屋内静悄悄的,斜光穿过朱红色的窗棂,印下层层叠叠的树影。软帐轻摇,烛火已燃到底,只剩下一团凝固的红色蜡泪。   容颜俊秀的青年躺在她的身侧,右手垫着她的脑袋,左手缠着她的一缕秀发,闭目把玩着。   二人拥着薄被,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昨夜颠倒红`鸾的画面,电影回放似的,一幕幕掠过初夏的眼底。   初夏“啊”了声。   “醒了?”青年掀开眼帘,双目中攒着餍`足过后的笑意,“还难受吗?”   “昨夜你一直在喊疼,喊得我都有些不忍了。”他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眼神极具压迫感,妖冶的春色漫开,若细细分辨,也能窥见那隐藏深处的温柔,“对你,我已经很克制了。”   这个眼神……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淋得初夏四肢皆寒,初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楼厌!”   穆千玄笑吟吟地说:“终于认出我了?”   他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滑落,俱是陈旧伤疤的身体上,留下了道道的抓印,是初夏被闹急了时挠出来的。   他满意地抚着初夏的“佳作”:“夏夏,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初夏仿佛整个人一脚踩空,跌入万丈深渊,声音飘忽得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这几日,是你一直在假扮小白?”   “不是说好,要接纳我的吗?为何这副反应?”穆千玄爱怜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你看,我和小白,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扮起小白,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初夏压根就分辨不出他们二人。   这才是真正令初夏胆寒之处。   初夏的牙齿上下磕碰着,想起这两日两人的亲密之举,气血直冲着脑海涌去,她抱着被子向后退去,抽出搁在床头的斩春剑,剑尖指向穆千玄,气得浑身发颤:“楼厌,你这个骗子!”   “你要杀了我?”   “你怎么能用这么卑鄙的法子!”   “是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可没有逼迫你。夏夏,我原本可以直接强要了你,但那样就不好玩了,对吗?昨天夜里,我侍候的你不开心吗?”   想到昨夜那些荒唐的举动,初夏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像是火烧一般烫了起来,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她要杀人灭口,这是初夏气急时唯一的念头。   穆千玄还在火上浇油:“你明明就很喜欢,夏夏,我真想让所有人看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下次我们当着其他人的面来一次,让他们来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眼睛里透出兴奋的神色。   初夏已退到床榻边缘,闻言直接丧失理智。疯子,疯子!她再不犹豫,一剑刺了出去。   穆千玄双指夹住她的剑,目光冷若冰霜:“你真的要杀我?”   初夏跌下了床,身体裹着被子,摔得并不疼,只是被子无法再包裹住她,露出大片肌肤。   穆千玄“啧”了声,津津有味地审视着:“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他把剑丢在初夏的身侧,说:“我给你机会,杀了我。”   初夏抓住斩春,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穆千玄拿起衣裳,披上了身,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曲腿而坐。   初夏心念百转,半晌没有动作。她努力地裹着被子,想要爬起来。   穆千玄伸手一捞,将她捞回榻上。没了被子做遮掩,她全身一览无余。   初夏蜷缩起身体,脑袋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不动手?刚才不是要杀了我吗?我夺走了你的清白,昨天夜里你哭着对我说你很疼,要是小白,一定会心疼死吧。看着我,我就在这里,我保证,绝不还手,夏夏,杀了我。”   “你不要逼我。”初夏痛苦地闭上双目,被迫暴露在空气里的躯体,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瑟瑟发抖着。   “你不肯杀了我,是不是对我动心了?”穆千玄的眸子愈发得晦暗,俯身,用自己的身体裹住初夏,源源不断的热气,为她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初夏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她对楼厌下不了手。   哪怕他真的十恶不赦。   “说,你是不是对我动心了?”穆千玄阴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动作却显得那么割裂,一面耗费内力为她取暖,一面又想要她的命。   假如此时初夏能睁眼看看他,就会发现他拙劣的演技。   初夏说:“楼厌,求你,别逼我。”   穆千玄箍住初夏脖子的那只手,迟迟下不去力道,那样,便不足够彰显出他的绝情。可对初夏,他做不到真的绝情。初夏的颈侧留下一道红印,他都会心疼得像是要滴血。   他的五指松了紧,紧了松,最后缩了回去,拿起被子,裹住了她。   他选择放狠话:“夏夏,你方才的举动惹恼了我。我可不是你的小白,三番两次给你名分你不要,偏偏跟我对着干,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体会一下做玩`物的滋味,直到你后悔,哭着回来哀求我。”   *   初夏被关了起来。   脚腕上重新扣回金铃铛,关在芳心阁。   这芳心阁不知道坐落在哪里,据“楼厌”说,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楼厌”用不睡觉的方式,来维持意识的存在,初夏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疲惫得带上了一种疯而美的病态感。   奇怪的是,他在她的身上总有无限的精力。   如他所说,初夏成了他的玩`物,被他任意搓圆揉扁。   他在房间里摆上好几面大镜子,初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凌乱娇媚的模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她都认不出来了。   初夏被逼急了,会咬他,狠狠咬住他的皮肉,力道大得齿间尝到鲜血的味道。   到了后来,初夏没地方下口,就咬自己的手,被他发现,他将初夏压在榻上,双手反剪到身后,被迫背对着他。那样,初夏就只能咬枕头了。   初夏说:“我恨你。”   他说:“那就恨我。哪天受不住了,拿起斩春剑,杀了我。”   他骤然加重的力道,说明初夏这句话戳到他的痛处了。初夏仿佛拿捏到他了,在阵阵目眩中发泄地说:“我恨你,楼厌,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让他更兴`奋了起来。   他握住初夏绑着铃铛的右脚。   铃铛上有机关,初夏为防止启动机关,不管他怎么闹,右脚始终垂在榻上,尽量保持静止的状态,减少铃铛的撞击。   他捉住她的脚,恶意地拨动着铃铛。   初夏急了:“不许动它。”   她的反抗没有效果,反而带来铃铛更大的撞击,脚踝处传来轻微刺痛的瞬间,初夏满脑子都是——   玩完了。   *   那日过后,“楼厌”再未出现在初夏面前。   穆千玄长期处于缺少睡眠的状态,又放纵自己的身体,终于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两日。   再次睁开眼,已是楼厌主宰身体。   楼厌似乎很长时间没有清醒过了,上次还是白雪皑皑的冬日,这次醒来,窗外的枝头抽出新芽。   他传唤朔风,旁敲侧击,得知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即便所有事情尽在掌握,还是忍不住捏断了手中的笔。   好小子,做起事来,比他想得更为狠绝。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517:00:00~2022-07-26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檀龄9瓶;猫猫汽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完结倒计时,预计月底完结 第93章第93章   初夏被穆千玄藏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把初夏藏在了哪里,包括朔风,就连萧毓婉也被他暗中查探出来下落,迁移到另一处。   他很害怕楼厌抓到萧毓婉,逼迫初夏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似乎忘了,他是楼厌过去的自己,他应该了解楼厌的性子,楼厌这个人,变成大魔头后坏事做绝,唯独不会做的事,就是拿初夏的母亲去威胁初夏。   他清楚初夏的底线在哪里。   一旦碰了底线,等待他的,将会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楼厌不会让自己走入这样的绝境。   就算知道楼厌不会这样做,算无遗策的穆千玄又怎么会放任这么大的风险暴露在眼前。毕竟,人都是会变的,逼急了的楼厌,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穆千玄不让楼厌出现,楼厌也不让穆千玄出现。他动用暗楼的力量,开始寻找初夏的下落。   穆千玄藏匿初夏的地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从他推测出,楼厌可能是另一个他时,两个人相近的思维方式给了他提醒。   如果要让楼厌找不到初夏,就不能用穆千玄平时惯用的思维来藏匿初夏。   这回连楼厌都猜不出穆千玄的心思了。   搜寻初夏的结果一无所获。   楼厌握着一只漂亮的布偶娃娃,这布偶娃娃是当初他做给初夏解闷玩的,小姑娘笑盈盈的表情被稍作改动,变作了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模样。   这是穆千玄在向他炫耀着胜利的战绩。   楼厌冷笑。   穆千玄,你真的以为自己赢定了吗?   扮演得再像,终究会露出蛛丝马迹,夏夏,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等你发现他的小伎俩,见识到他真正的可怕之处,你就会期待,主宰这具身体的那个人是我。   “启禀三公子。”护卫站在门外,抱拳说道,“剑圣送来了一封战书。”   剑圣向奉剑山庄三公子发出挑战的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江湖。   剑圣自剑道修到巅峰后,就封剑退隐,鲜少在江湖上走动了。穆千玄悟出太阴剑的剑意,竟让多年不问江湖事的剑圣重新出山,简直前所未见。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场盛事,假如穆千玄能获胜,对他角逐武林盟主将是一大助力,楼厌用穆千玄的身份,赴了这场决斗。   这一战,楼厌胜,负伤而归。   穆千玄是在楼厌受伤过后的第三日醒来的。他召唤来心腹,影子。   影子没有名字,就叫影子,他的存在没有任何人知道。   影子递上几幅画,画上画的是两人比斗用的招式,穆千玄一张张翻着,目光停留在楼厌打败剑圣的那一招上。   太阴剑法的最后一式。   穆千玄被各种事情耽搁,还没有练到这一式。   穆千玄悟出太阴剑法的消息,是他自己昏睡前叫人递到剑圣那里的,以剑圣痴迷剑道的程度,一定会主动前来下战书。   这几幅画进一步证明了穆千玄的猜想,楼厌就是他,且楼厌会的,他不会。如果两人同为一人,极有可能,楼厌是来自未来的他,因此,他能预料到所有发生在穆千玄身上的事情,将穆千玄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穆千玄撕碎了这几幅画,让影子退下。   他该去看初夏了。   芳心阁共两楼,初夏住在二楼上,她有金铃铛禁锢着脚踝,每日最大的活动限度,就是趴在栏杆前看看远处的风景。   这次的金铃铛外表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初夏拿到棉花团也没用。   这几日楼厌都没来给她换铃铛,她压根不敢胡乱走动,能躺着就躺着,不得不动时,就用单脚跳来跳去。   她试过了,一千次的撞击能启动机关,这句话不够严谨,要有足够大的撞击力道,才会满足这个条件,比如走路。而单脚跳的话,掌握好技巧和平衡度,就能保持铃铛不被撞击得那么狠。   初夏出不去,现在连头都懒得梳,长发尽数披散下来,她不拿剪刀剪,发尾已经垂到腰畔。穆千玄来看她的这日,她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穆千玄将一本厚册子搁在桌子上,在铺着厚毯子的梨花木椅中坐下,他叩了下桌面,对于初夏不搭理他的反应感到不满,沉声命令着:“过来。”   初夏懒懒的,不动。她畏寒,揪住被子,把自己裹得只露个脑袋在外边。   穆千玄说:“撤掉火盆。”   两个婢女等候在门外,平日里专门伺候初夏起居住行,听见穆千玄的吩咐,她们走进来,把屋里烧得正旺的火盆都撤掉了,包括初夏盖着的被子。不止如此,她们还打开了一扇窗户,任由呼啸的冷风吹拂着珍珠做的帘子。   芳心阁没有地龙,这个冬日就靠着火盆烧炭取暖,这会儿还是初春,天气犹寒,没了火盆和被子,屋里温度很快降下来。初夏穿得少,开始还能扛着,不多时,寒意直往每个毛孔里钻,冻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抱着胳膊,拽着软帐,往身上盖了盖。   软帐薄,不起什么作用,初夏越来越冷。   穆千玄冷眼看着,半晌,说:“冷了,就到我怀里来。”   他有浑厚的内力护体。   初夏自从被他囚禁于此,经脉被他用特殊的手法锁住了,无法像他一样动用内功。   她开始打喷嚏。   她惯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撑不住了,麻溜地爬起来,蹭到穆千玄怀中,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穆千玄运着内功,怀里像个火炉子,暖烘烘的,初夏没抵住诱惑,伸出手,抱住他,尽最大的努力,把自己嵌进他的怀中。   这回他一来,没有直奔着床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折腾她。   他在驯服初夏。   初夏用他的怀抱取暖,心里却在说,我恨你,楼厌,我将会用我的余生恨着你。   穆千玄带来的册子,摆在桌子上,他对初夏说:“打开它。”   初夏一向识时务,哪怕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依旧顺从的像只小鹿。她先前用剑指着“楼厌”,就被他关在此处,要是再忤逆他,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   她随手打开一页,活色生香的画面蹦进她的眼底。   竟是一本春`宫册子。   这种事上,初夏远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放得开,尽管这些日子,两人什么亲密的举止都做过了,她依旧窘迫得移开了目光。   穆千玄却笑了起来:“夏夏自己选的,那么,今天就试试这个好了。”   初夏:滚。   结束后,初夏浑身汗渍渍的,穆千玄抱着她,去温泉洗了个澡。   屋里重新摆上火盆,初夏的头发很快就干了,穆千玄没有急着走,他拿起梳子,为初夏梳了个兔子头。   初夏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兔子头发髻,平静的眼底掀起不易察觉的波澜。穆千玄站在她身后,一身红衣,如妖如仙,眼底盛着寂寂荒芜。   初夏想到一种可能,心脏狂跳起来。为免穆千玄看出异常,她回避着镜中穆千玄的目光,伸出手去,摸索着梳子,指尖却不小心把梳子推到了地上,摔成两截。   穆千玄弯身捡起梳子。   初夏唤道:“楼厌。”   穆千玄看着她的瞳孔,黑得像是打翻了墨汁。   初夏说:“再过些日子,就是我的生辰,我想要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你把你的那箱子木偶送给我,好不好?”她揪住他的袖口,撒娇地摇了摇。   楼厌做的那箱子木偶,穆千玄知道在哪里,他点点头。   初夏的生辰,往年都是他陪着过的,他是希望初夏恨楼厌,但不想毁了她一年一度的生辰日。既是生辰,就许她娇纵一回,这个生辰,他好好陪她过。   在初夏生辰前夕,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离火宫的大魔头楼厌被穆千玄所杀,一夜之间离火宫分崩离析,楼厌的旧势力都表示愿意依附奉剑山庄,以穆千玄马首是瞻。这样一来,奉剑山庄就可统领黑白两道,真正做到统领武林,成为天下至尊。   穆千玄继任武林盟主的庆典,定在半个月后,而他答应给初夏的礼物,也在离火宫覆灭这天,被送到了芳心阁。   初夏打开箱子,翻找出两只熟悉的旧木偶。这么久了,楼厌教过她的技法她忘掉了大半,笨拙地活动着手指,操纵着那只女偶作揖。   掌灯时分,忙碌的穆千玄姗姗来迟。初夏兴冲冲地拉住他,递给他一只木偶:“快陪我玩。”   初夏问他要木偶时,他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学了木偶戏。几日的功夫,已学的有模有样。   初夏摆弄着木偶,偷偷觑他脸色,他形容疲倦,双目浑浊,偶尔会走神。   为了抢占这具身体,长期的浅眠,让他越来越力不从心。   初夏控制着手中的女偶,扑倒他的男偶,眉梢掠过得意之色:“这次你输了。”   哪怕被关在这里,为他掌控、折辱,她总是轻易就能苦中作乐。小小一件事,都会令她很开心。   穆千玄沉迷在她扬起的笑容中,几近丢盔卸甲,就此中断所有计划。他揉揉她的脑袋,放下木偶,弯身托起她的腿。   初夏戒备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她没忘记,上次他故意使她的铃铛撞击,启动机关。   穆千玄解下她脚腕的铃铛,为她穿上鞋子:“我给你摆了生辰宴。”   “可以出去了吗?”这是初夏不敢想的。   “在园子里,桃花开了,你会喜欢的。”穆千玄给她系上披风,抱起她,走出芳心阁。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617:00:00~2022-07-27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菲雪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第94章   冬雪消融,春意焕发,柳枝抽出新芽,灼灼桃红燃如烟霞。   穆千玄叫人提前在林子四周裹了层红绸,圈出一大块空地,用来抵御寒风。桃花树下处处悬着灯笼,大片的光晕与枝头的殷红交相辉映,勾勒出迷离幻境。   生辰宴设在桃花树下,桌上摆满美味佳肴,五颜六色的焰火升上天空,开出绚烂的花朵。   他敢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她庆生,说明芳心阁地处偏僻,至少不在市井中。   初夏默默饮下一口甜酒。   酒醉情浓,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穆千玄情难自禁,将初夏困在枝干间。   初夏心怀鬼胎,推拒了两下,就没有再挣扎了。她于此事上没有穆千玄的热情,她懒怠地将自己挂在他身上,仰起头来,从花枝的空隙间遥望着清冷的明月。   花叶轻颤,月影摇曳,有先开的早桃花,经不住百般折腾,落下绯红的花瓣。   花瓣点上初夏的锁骨,被穆千玄吻入口中。   一点冰凉化作无尽的炽热,燃起熊熊大火,誓要将她烧得粉身碎骨。   眼前天地颠倒,明月和花枝,都作一团模糊的影子,初夏终于败下阵来,放软了声音,向他求饶。   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她一时放肆的大骂着楼厌,一时又哀求着楼厌,眼角滚下晶莹的泪痕。她把楼厌两个字含在齿颊间,恨不得咬他个稀巴烂:“楼厌,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滚,滚!”   穆千玄终于放过了她。   初夏的意识处于半迷糊,浑浑噩噩地闭着眼。穆千玄抱着她去了温泉,他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为她清洗掉身上的每一寸痕迹。   初夏的发丝海藻一般铺展开,她走到池子中央,放任自己的身子往水里沉,池水淹没过她的鼻端,她像个即将被封印海底的妖精。   这样的她,让穆千玄感到了一丝慌张,穆千玄抓住她,稳稳托着她的腰身。   初夏搂住他的脖子,满脸滚着水珠。   穆千玄分不清她是不是哭了。   初夏问:“为什么?”   穆千玄的容颜氤氲在雾气里,近在咫尺,枉她如何费劲,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她呜咽出声:“你再近些。”   穆千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低声哄道:“夏夏,别哭。”   他低头吻着她眼睫上的泪珠,尝到了一丝丝咸中带着苦涩的滋味。他的心在她的呜咽声中,好似被斩春劈成了千万片。   穆千玄无来由地恐惧起来。他勒紧了初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初夏说:“你在怕什么?”   初夏说:“你为什么不信我?”   初夏还说:“我好冷。”   穆千玄只有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初夏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抱我去床上。”   穆千玄把初夏抱回了芳心阁。   初夏伸出手,拽着他的手腕,眼睛里如同长着勾魂摄魄的钩子:“今夜是我的生辰,不许走,我要你陪我到天亮。”   穆千玄一般都会提前走,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他这样放纵,他每日需要用两个时辰来打坐。他很困,只要他稍稍放松警惕,就会陷入沉眠中。   他应该走的。   但初夏的手像是生出了藤蔓,将他缠得紧紧的,他做不到甩开她,让那双净若琉璃的眼睛里堆满哀伤。   他对初夏过于心软,这不利于他将他的计划实施到底。   他快失败了。   枉他号称天下第一高手,手中的剑能退千军万马,却在初夏的面前一败涂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   就这一次。   他暗暗告诫自己,只这一次。   他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他这一走,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今日是初夏的生辰,他该顺遂她的心意。   所以,他留了下来。   这夜,初夏生生化作了个妖精,将他拽入万丈红尘。   桌上的灯烛已燃到尽头,朱红色的窗棂透过晨光,一夜未睡的穆千玄闭了闭眼,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倦。   短暂的黑暗覆住眼前,脑海中交错掠过无数画面,有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有些是幻象。   幻象里没有初夏,一片漆黑,处处都是鬼火与断裂的石碑,他手脚俱废,躺在冷冰冰的土坑里,仇恨与痛苦蚕食着他仅存的生机。   他的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   穆千玄按住眉心,极力抵抗着那股疼痛,没有注意到初夏的手探向床的边缘,抓到了一只花瓶。   那花瓶原先搁在案几上,前天被初夏转移到床头的柜子上,用清水养了几支花。   初夏手中的花瓶砸上了穆千玄的后脑勺。   穆千玄倒在初夏的身侧,抬眼看向初夏。   初夏漠然开口:“小白,游戏结束了。”   穆千玄面色微僵,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抬起手,拼着最后的意识,在床头按了下。   初夏来不及阻止。四周响起咔咔的声音,门窗周围的孔洞里交错弹出铁棍,封住所有的出口,彻底将这间屋子变作一间坚实的牢笼。   确认初夏无路可逃,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昏了,还是睡着了。   初夏满眼难以置信,良久,骂了句脏话:“草!”   “穆千玄,你给我起来开门!王八蛋,臭小子,你不许睡,你起来!”初夏气得快晕厥过去。   然而无论她如何怒气冲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穆千玄,都没法再回应她了。   初夏认命地慢慢爬下了床。   刚下地,脚底发软,险些坐在了地上。   放纵过度,这具身体都快被折腾成豆腐渣了。初夏骂骂咧咧地揉着自己的腰,忍住将穆千玄拖过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被关的这些日子,她的脾气比以往暴躁了许多。   她趿着鞋子,缓慢挪动着双腿,四处敲敲打打检查了一遍,门窗被钉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她没有内力,亦无趁手的利器,根本无法撼动这些坚硬的封条。   初夏大口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怒气。她重新走回穆千玄,杏眼瞪着穆千玄,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穆千玄没法回答她,就算能回答,初夏也已猜出他的答案,他能做出如此举动,说明他已做好死在初夏手里的准备。   他以死在初夏手里为荣。   疯子!   一个二个都是疯子!   初夏一口气泄了个干净,颓然地坐倒在床畔,像只霜打的茄子:“穆千玄,我还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那一下撞击,撞得穆千玄头破血流,初夏本想摆烂,放他自生自灭。入目都是蜿蜒的血痕,血已染红榻上的床单,触目惊心的,她坐不住了,找出金创药,为穆千玄止血疗伤。   从日出到日落,穆千玄都没醒来。侍候的两个婢女,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无穆千玄的指示,她们不敢私自离开芳心阁,门窗封闭,她们更无法将食物送进来,急得团团转。   屋里的茶水被初夏分作两份,一份喂给穆千玄,一份自己充饥。   她检查过了,穆千玄神功盖世,那点伤要不了他的命,他迟迟没醒来,是因长期缺眠,身体趁机一次性补了回来。   初夏趴在穆千玄的怀里,张开牙齿,叼住他颈侧的肉,一点一点泄愤地磨着。   从穆千玄给她梳了个兔子头,她就开始怀疑是穆千玄在假扮楼厌了。   她的那个兔子头发髻,从未在楼厌面前梳过。   当日驮着她的那匹马,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将她送到楼厌的手里。马匹是穆千玄为她准备的,从一开始,穆千玄就为她设置好了路线,那两日的逃亡,是他默许给她的最后的自由。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以生辰的名义,向他索要木偶。木偶都是楼厌亲手雕出来的,楼厌能轻易地掌控着它们,尽管穆千玄恶补过技巧,学得像模像样,初夏还是识破了。   肌肉有楼厌的记忆,穆千玄没有楼厌的记忆,手与灵魂无法配合,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不不不,他最大的破绽,是他始终舍不得真正对初夏下狠手。初夏否决了自己的推断,要是她冷静些,细细复盘这些日子两人纠缠的细节,就会察觉穆千玄明显的自我分裂症状。   他是硬生生把自己分裂出一个楼厌,来逼迫初夏厌恶他、仇恨他、远离他。   他对楼厌毫不掩饰的敌意,初夏当做甜蜜的负担。   恋爱期间的男女,争风吃醋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她过于轻飘飘的态度,让他在极度处于缺乏安全感的状态,滋生出了这些扭曲可怕的念头。   初夏总觉得自己足够了解穆千玄,现在想来,她看到的始终是穆千玄愿意让她看看到的一面。   “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遍。”初夏从穆千玄的怀中起身,抚着他颈侧的牙印,不由得苦笑。   她的小白从来不是山巅上千年不化的冰雪,也不是亘古长空不染纤尘的明月,他是黑心汤圆,看着是白的,咬开来都是黑芝麻馅儿。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717:00:00~2022-07-2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第95章   夕阳橘黄色的斜辉,透过窗纸上初夏戳出来的洞,泻出漂亮的光束。   床上躺着的青年悠悠转醒,睁开眼就看到初夏坐在地上,张开五指,虚空捕捉着这些光束。   “夏夏。”他干哑着嗓子唤道。   初夏的动作僵了一瞬,立时站了起来,哒哒跑到帘子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楼厌扶着脑袋坐起。脑后的剧痛,使他陷入一阵阵晕眩中,浑身的乏力感告诉他,他这具身体经过长期的糟蹋,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摸到后脑勺的伤口。   初夏探出半张脸,提醒说:“你别乱动,那里有伤口,疼了我不负责。”   她认出来,苏醒过来的,是楼厌。   “需要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初夏跃跃欲试,想着能不能趁楼厌暂时降智,哄他放自己出去。   楼厌只消扫了一眼屋内犹如战后的破败惨状,以及门窗封死的铁条,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穆千玄的奸计败露了?”   “你?”初夏惊悚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同他是一伙的!”   她脖子上的红痕倏然映入楼厌的眼底。   楼厌眼神微动,磨着后槽牙。好你个穆千玄,我精心养护出来的果子,自己舍不得啃一口,就这么被你摘了。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楼厌压着一肚子邪火,扬起惨白的面颊,笑得艳如春花,“我还不屑于同他联手,他对我来说,只是一颗棋子。”   他明明虚弱不堪,语气也是风轻云淡,却仿若高高在上、覆掌之间玩弄苍生命运的神明:“现在你知道了,我说的那句穆千玄比我可怕,是真的。”   “你早已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情,顺水推舟,把穆千玄都算计在内,放任事态发展,就是为了让我看到‘真实’的穆千玄。”   初夏回想着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只觉毛骨悚然,不止穆千玄,连祝文暄、阮星恬都是楼厌棋局中的棋子。她现在根本分不清,楼厌和穆千玄谁更可怕。   “你到底是谁?”初夏出口的声音藏着深深的恐惧,她极力维持冷静,尾音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显得有些变调。   为什么他能知道所有剧情的走向?   初夏这个穿书者,都在这瞬息万变的剧情中迷失了方向。   “你不是早猜出来了吗?我就是穆千玄。”   “你不是穆千玄。穆千玄出身名门正派,除却感情上的波折,他的一生顺风顺水,年少有为,铲除离火宫后,会在驭龙台上被拥护为武林盟主,受人敬仰,流芳百世。你这种只会躲在暗处,玩弄心计,践踏他人命运的大魔头,不可能是穆千玄!”   “这就是你对穆千玄的期待?”楼厌意外又遗憾地摇着脑袋,“可惜,他的一生是个骗局,他杀了自己的生母,被敬爱的师父师娘打断全身的骨头,剩下一口气,像丢掉垃圾一样丢在都是死人的乱葬岗。”   初夏目露茫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夏夏,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楼厌收敛了浑身的戾气,露出穆千玄惯有的笑容,向她招手。   初夏犹戒备着,不愿挪动身体:“我就在这里听。”   楼厌不强求,隔着帘子将这个充满着欺骗的故事娓娓道来。   如他所言,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和发展,都是初夏看过的那本书的内容,故事的结尾,童话结局极致反转,蒙上一层暗黑的色彩。   风头无两、名利双收的主角,花团锦簇的半生,剥开层层斑驳的真相,浮出水面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残酷的复仇计划。或许是心有不甘,撼动了上天,前世凄惨死去的他重生了,这一世,他反客为主,玩弄众生。   纵使初夏是穿越者,早已见惯各种光怪陆离,依旧被楼厌这个故事震惊到无以复加。   “所以,你是重生的穆千玄?”初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震惊。此刻的她,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有时候会怀疑,这一世是不是我在乱葬岗濒死前做的一场大梦,等我醒来,就会重新堕入地狱。”   楼厌的这些经历,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它们是深埋在心底不见天日的伤口,尘封在无数的时光里,蒙着厚厚的灰尘,即便不去触碰,依旧隐隐泛着疼痛。   “小白他都知道了?”   初夏以为是阮星恬“杀”了小白,到如今,她终于明白,真正杀了小白的是他自己。   阮星恬只是“杀”了他的那把刀。   穆千玄缄口不言的秘密,原来在此。他的一无所有,不是祝文暄的背刺,不是师门的漠视,是整个被颠倒黑白的人生。   她每日就伴在小白的身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初夏的心底忽然漫开一丝丝难以遏制的疼痛。   “他应该庆幸,有你在,他没有变成楼厌。”   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痛了初夏的眼睛。   初夏的眼角忽然变得有些酸涩。   穆千玄没有弑母,他尚有回头的机会,楼厌他却回不了头,只能“厌”这个字作为生命的注脚。初夏从前还怀疑过,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用厌字取名,原来简单的一个“厌”字的背后,承载的是他身为棋子、为人厌弃的一生。   初夏爱看甜文,看甜文时也时常幻想,当故事落下帷幕,没有了观众,帷幕后的主角们会不会撕下彼此的伪装,露出他们真正的面目。   他们也许并不相爱,他们甚至互相憎恨,只是作为作者笔下的傀儡,被迫展现受众喜爱的元素,装作相亲相爱的模样。而当他们回归自由,拥有自我意识,就会摆脱剧情的禁锢,对着彼此举起手中的屠刀。   她无数次幻想过的暗黑走向,变成真的了。   至此,初夏终于可以一锤定音:“我穿了本假书。”   楼厌讲完了故事,用内力震开封住门窗的机关,拎着初夏给他处理后脑勺的伤势。   他给的理由是,伤是初夏砸出来的,就该由初夏善后。   他说的很有道理,初夏还能怎样,当然是乖乖地给他清洗、上药、包扎。   小白受伤那段日子,都是她亲手照顾的,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   楼厌给她讲了那个故事后,她对楼厌的态度就变了,像只小刺猬收了满身的刺,变得由内而外得温顺起来。   她再一次从头到尾把穆千玄再次重新认识了一遍。   这次她认识的,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穆千玄。苦的,甜的,酸的,辣的,都感同身受,在他的故事里,尝一遍他尝过的万般滋味。   楼厌站在她面前,她时常有种错觉,她与他只相识一世,却相爱了两世。她从书外走进书里的世界,站在这一世时光的洪流里,遥望着他身上的两世光阴,由陌生到熟悉,由相识到刻骨铭心。   楼厌带着初夏去吃饭,洗澡,他脱掉她的衣裳,眼睛里不带丝毫的欲`念,清洗着穆千玄在她身上留下来的痕迹。   初夏发现,她身上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寸纹理,他都熟门熟路。她猛地抬起眉眼,隔着氤氲水汽,看着他。   “怎么了?”楼厌笑问。   她手腕轻抖,抚摸着他颈侧的牙印,迟疑着问道:“你……”   楼厌清楚她在迟疑着什么,他有些苦恼地说道:“我们的记忆,似乎在慢慢相融。”   所以,他知道,穆千玄的手是如何一寸寸抚过初夏的身体,初夏哪里最为敏感,哪里不喜被人碰触,哪里被挠一挠,就会快乐得像只小黄鹂。   他抬起初夏的腿,亲吻着她的脚踝,解下扣在她腕间的金铃铛。   “融了多少?”   “不多。”楼厌唇角弯起暧昧的弧度,“他融的是我最痛苦的记忆,而我,融的是他最快乐的记忆。”   初夏瞬间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池水温度炙烫着皮肤,初夏的脸颊透出霞晕,眼睛里折射出的光芒耀眼极了。   楼厌很想欺负她,但他们两个的身体都不适合再做这种事情。   来日方长。   初夏勾着他解下的金铃铛,撞击出清脆的铃声:“你解下这个,不怕我跑了?”   “你能跑到哪里去?”   说的也是,黑白两道都成了穆千玄的势力,整个江湖都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初夏能逃到天涯海角,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初夏很疲惫,她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逃跑,是休息。   她回到收拾好的芳心阁,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   初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屋里燃着灯烛,楼厌坐在灯下,支着脑袋,闭眼小憩。   他没有睡着,他一旦睡着,极大可能会被穆千玄抢回身体。   他们两个的记忆在慢慢相融,迟早会融为一体,却依旧彼此针锋相对,不肯相让。   初夏刚坐起,他立时就睁开眼,漆黑的眼底,烛火肆意地燃烧着,衬得他双眼发亮,精神奕奕。   “睡好了?”他的语气温柔而随意。   初夏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叹口气:“睡得真香。你不睡吗?”   “你是希望我睡,还是不希望我睡?”楼厌的问话直白了当,双目直直逼着初夏望来。   初夏不好回答。   楼厌也许说得对,穆千玄比他可怕。楼厌会咄咄逼人,但会留下一线生机,初夏亦知道怎么拿捏他,穆千玄自从露出他的黑芝麻馅儿,初夏就摸不出他的心思了,更没时间摸索出有效的对付他的法子。   她对穆千玄,其实存了点儿惧意。   她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楼厌。   楼厌说:“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放他出来。”   “你不嫉妒吗?”   “我嫉妒什么?”   “他可是嫉妒你,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是从前的我,我对他从来没有恶意。至于你说的嫉妒,我确实有过,但夏夏喜欢他,就是喜欢我,这说明夏夏无论遇见什么时期的我,都会折服于我的风采,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他的眼睛里微光荡漾,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先是穆千玄差点把初夏啃得骨头渣都不剩,这次又轮到楼厌在她跟前装大尾巴狼了。   初夏撇撇嘴。   楼厌说:“我带你去看萤火虫,这是他答应过你的事。”   初夏曾想过,等双眼复明,就去山中捉萤火虫,后来,她眼睛恢复了,看到的是穆千玄被阮星恬所害,接踵而来的一系列意外,将这个愿望搁置又搁置,怕是穆千玄自个儿都忘了。   “这个你也记起了?”   “嗯。”   “这才开春的日子,哪有什么萤火虫。”   “有没有,去了就知道。”楼厌拿起披风,裹上初夏,带着她出门了。 第96章第96章   楼厌愿意出门是好事,他要不出门,窝在家里,对初夏做不轨之事,初夏才头疼。初夏这副单薄的身都快散架了,这段时间对此事是敬谢不敏。   初春的气候,山中犹寒,别提照夜清,蚊子都找不到几只。初夏的手被楼厌握着,气喘吁吁爬了大半宿的山。   到处都是黑布隆冬的,楼厌手里的灯笼只能照见脚下的方寸之地,初夏累得满头大汗,解下披风,甩进楼厌的怀里,耍起无赖:“不爬了,不爬了,根本没有你说的萤火虫,你就是成心消遣我。”   “闭上眼睛。”   “我不闭眼,别老拿这一套哄我。”知道楼厌就是穆千玄后,初夏的脾气越来越硬了,鼓着双颊,说不闭眼就不闭眼。   楼厌一把将她捞入怀中,左手钳住她的双臂,锁在身后,右手覆上她的眼皮。   灯笼和披风掉在脚下,烛火“嗤”的一声熄灭,楼厌手掌宽厚,恰巧挡住初夏眼前的视线。   初夏张口咬他的手,他抱着她转了个圈,拿开手,示意她看向山崖对面。   初夏抬眸望去。   只见黑森森的林中,无数金色的火光垂在枝丫间,一闪一闪的,乍一望去,荧光点点。   初夏呆住。   这些光不是萤火虫,是挂在林中的灯,无数光晕连成一片,好看得犹如萤火仙境。   “抬头。”楼厌提醒。   被薄云遮住的天幕,不知何时流云散尽,露出一望无尽的墨色穹顶,星辰仿若碎钻,璀璨的光芒落在初夏的眼底,漂亮得楼厌移不开双目。   楼厌亲了一下她的双眼。   初夏被亲吻过的双眼湿漉漉的,受惊地盯着他。   “到对面去。”楼厌说。   有一架吊桥直通对面山崖,吊桥年久失修,中间的木板饱受风雨的侵蚀,长着湿滑的青苔。两人踩上吊桥,铁索摇晃,木板嘎吱嘎吱响。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的漆黑夜色,犹如墨浪翻涌,亟待吞噬着万物。初夏眼前眩晕,一只手抓着铁索,一只手扯着楼厌,就差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了:“你走慢些。”   走到吊桥中央,楼厌停了下来。   初夏本是半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他一停,她直接撞入他怀里。   “怎么不走了?”初夏问。   楼厌淡然自若地抓着铁索,回身道:“我有个问题,突然很想知道你的答案。”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有那么多问题,先过去再说。”初夏催促着。   楼厌笑吟吟的,却不说话。   初夏叹口气,认命:“什么问题?”   “夏夏现在对我,还是情窦初开的短暂迷失吗?”   初夏抿了下嘴角。   “怎么,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还是不敢回答?”楼厌晃着铁索,铁索不牢固,这一晃悠起来,像是在半空中荡秋千。   他整个人稳如泰山,纹丝不动,衣袂翩飞,宛若九天谪仙。   初夏心惊肉跳,忙改抓着他为抱着他的腰身,闭上眼,道:“不是,不是。”   “是什么?”   “在我决定接纳黑芝麻馅儿的小白那时起,你心中就有答案了。”   “黑芝麻馅儿?”楼厌好笑得念叨着她的话,停下了摇晃铁索的动作,“哪来这么多新鲜的词,夏夏,你总是那么可爱。”   说到这里,初夏就来气。   一只腹黑的大尾巴狼,成天在你跟前装小绵羊。   搁谁谁不气。   夜寒风大,楼厌不可能真的将初夏晾在这铁索中央,他背起透心凉的初夏,来到了山崖的对面。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初夏爬了半宿的山,身体吃不消,伏在楼厌怀中,小小睡了一会儿。   两人并肩看了日出。   回去后,两人仿佛连体婴儿,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坐在花架下,捣弄胭脂。   穆千玄给初夏的胭脂,是他自己做的,先用紫草、当归、洛神花等物,泡制出洛神花油,封罐保存,等到了时间,再用喜欢的干花瓣碾磨成粉,调制出各种颜色香气的唇脂。   此事做起来费工夫,光研磨花粉就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忙活到半夜,初夏困得打着哈欠,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许多。   楼厌说:“去睡吧。”   初夏摇头:“我不困。”   困得都打盹了,还说不困。楼厌翘着嘴角,看着她上下眼皮打架:“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我能担心什么,小白都被我干趴了。”   “口是心非。”楼厌戳破她的小心思,“你怕我睡过去,小白就会醒来,所以,你要看着我。”   小白情绪不稳定,他对楼厌颇有敌意,两人的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初夏不知道他对记忆融合这件事的态度是怎样的,不敢保证他醒来,会发生什么。   论拼武力,她是干不过小白的。   初夏仰起脸,困得水汪汪的眼底盛着楼厌的身影:“你困不困?”   楼厌眼底两团漆黑,懒洋洋地靠坐着柱子,给人一种病恹恹的错觉。   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病。   他却安慰着初夏:“在我们彻底融合前,我会困住他,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一根汗毛。”   小白扮演楼厌时,对初夏的身体倒是没怎么伤害,他顶多在那种事上荒唐了些,初夏也享受到了欢愉。他的可怕之处在于对初夏的控制,他会控制初夏的欢愉,高高在上欣赏着初夏意乱情迷的样子,这种被掌握在掌中,时刻被监视着的滋味,让初夏感到发怵。   初夏不想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初夏愁眉苦目:“可是你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这具身体的倦怠,非一朝一夕所积,穆千玄和楼厌,都是如出一辙的疯。   她缩着双肩,怂怂的模样,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楼厌:“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办法。”   初夏:“什么办法?”   楼厌牵起初夏的手,带着她,进入一间干净空旷的屋子。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四周垂下幔帐,中央搁置着一个巨大的笼子,足有三米高,乃精铁所制。   “这是?”初夏第一反应,是楼厌要把她锁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再对你做这样的事。”   楼厌走到笼子前面,掌中内力吞吐,握住栏笼。在他强大的内力下,栏笼仍旧没有变形。   初夏目瞪口呆。   “这下你该放心了。”楼厌笑着走入笼子里,拿铁链锁住笼门,把钥匙递给初夏。   初夏说:“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楼厌说:“我困不住他,那就用这间牢笼来困住他。”   初夏不敢想象穆千玄醒来发现自己在笼子里时的表情。   楼厌毫不在意:“他很习惯,不用担心。”   初夏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曾用这个法子算计过穆千玄。   初夏握着钥匙,五味杂陈。   “你过来些。”   “干嘛?”   “我再多看你几眼。”   “有什么好看的。”说是这样说,初夏还是乖乖走到了他的面前。   “等我醒来,这世上就再没有楼厌了。”   初夏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楼厌和穆千玄都在慢慢消失,拥有彼此记忆的他会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   楼厌倚着笼子坐下,长发披散,脑袋微垂,初夏还想跟他说两句话,他已经睡着了。   红衣青年一动不动,疲倦而又雍容的模样,像是一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   初夏呆立半晌,久久未回神。   笼子里什么都没有。   楼厌身体虚弱,这样睡觉会着凉的。初夏抱来一床被子,打开铁门,给他盖上。   从头到尾,楼厌没什么反应。   一个绝世高手失去警觉性,要么代表他对身边这个人是信任的,要么代表他真的太累了。   初夏没有离开,她在铁笼外,靠着铁笼而坐,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笼里笼外的两人,各自的梦里有着不同的风景。   突然,一只手伸出铁笼,握住了初夏的手,惊得初夏睁开双目。   她的手被穆千玄扣在掌中,笼子里的青年眼底酝酿着一场能摧折万物的风暴。初夏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反应,抽出发间的兰花簪朝他的手背划了一道。   剧痛也没能使得他松开初夏。   初夏只好可怜巴巴地说:“疼,千玄,你松开。”   这一句软软糯糯的哀求,却是比天底下最厉害的利器还要管用,穆千玄迟疑地松开了手,透过汗湿的睫羽,看向初夏。   初夏面颊惨白,揉着手腕的红印,跌坐在地上,怯怯地往后退了退。   穆千玄半跪在地上,脑海像是要炸裂般的疼痛,无数的记忆塞入他的脑子里,如龙卷风过境,将他原有的记忆搅得一团糟。   他一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初夏,也是他极痛之下生出的幻影。   初夏看出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脑袋……很疼。”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滞涩嘶哑。   那些记忆刀子似的,在他的脑子里搅动着,更可怕的是,他身临其境,在睡梦里把楼厌的人生都走了一遍,痛苦、绝望、厌恶种种情绪化作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穆千玄满目浑浊,漆黑的瞳孔里布满红血丝,只有初夏的影子投射其间时,才会出现短暂的清明。   楼厌醒着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   虽说都是同一人,两世的经历有所差别,硬生生将两段记忆融在一起,就等于重新把彼此的人生又走了一遍。这样的痛苦非常人能忍受,可在初夏面前的楼厌,却是谈笑自若,云淡风轻,从未表露出一分一毫。   难怪他强大如斯,也会疲倦到撑不下去,直接在初夏的面前昏睡了过去。   初夏慢慢地挪向穆千玄,柔软的手掌,坚定地抓住他的手。   穆千玄一怔。   初夏说:“觉得难受,就先睡一觉。”   “你会走吗?”   初夏犹豫了下:“不会,我等你醒来。”   穆千玄几乎在等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还是穆千玄,确切地说,是有着楼厌影子的穆千玄,融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成为完全的彼此,需要一段时间。   笼子里边多了饭菜,是初夏送过来的。手背上的划伤被悉心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好,还打了个蝴蝶结。   穆千玄阴沉地盯着饭菜,没有动弹。   初夏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包裹和留芳剑。   “你还是要走?”   穆千玄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外表下隐藏着什么,初夏看不清楚。   初夏说:“我大费周章,把你哄进去,就是为了这一天。”   “所以,你在楼厌面前的那些害怕和委屈,都是装出来的。”   “不这么做,他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去。”初夏垂眸,躲开他直逼而来的目光。初夏确实在楼厌的面前,使了些小伎俩。   穆千玄抓住铁笼:“可不可以,不要走。”   “你在对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的后果。”初夏叹口气,“你现在看起来状况良好,我就放心了。我们都需要点时间,就像出现裂缝的花瓶,需要时间修补。穆千玄,暂时的分开,对你我都好。”   初夏说完就跑。   晚一秒她都怕穆千玄出来吃人。   尽管这间笼子是他自己打造的,他自己证实过了,以他的本事,出不来。   初夏一路直奔大门口,门外,早有一辆马车等候,车内坐着萧毓婉。   趁穆千玄关在笼子里的这几日,初夏拿着他的贴身令牌,把萧毓婉接了出来。   初夏掀开帘子,钻进萧毓婉的怀里。   还好,穆千玄只接走萧毓婉,从未拿过萧毓婉要挟她。如果是那样,这辈子她都不会与他和解。   “真的想好要离开吗?”萧毓婉慈爱地抱着她。最了解女儿心事的,莫过于母亲。   “想好了,谁让他欺负我来着。”初夏的声音里裹着淡淡的忧伤,“他现在病情稳定许多,我不在,也没事的。”   对外,初夏都说穆千玄是病了。   初夏探头,对车夫说:“启程。”   车夫挥鞭,马车绝尘而去。   不远处,藏在暗处的护卫问朔风:“大人,怎么办?”   “派几个高手跟着,别让她发现,保护好她的安全。”朔风道。   安排好一切,朔风去见了穆千玄。   穆千玄平静地坐在笼子里,望着手背上的蝴蝶结发呆,那些饭菜他一口未动。   朔风说:“已照着您的吩咐去做了。”   穆千玄点头,取出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对他明明有钥匙,却待在里面不出来这件事,朔风见怪不怪,并习以为常。   这一切,又在楼厌的预料当中,包括初夏的离开,都是他默许的。   “她会主动回来我身边的。”穆千玄低声喃喃,“无论多久,我都等得起。”   就如初夏所说,有了裂缝的花瓶,需要花时间修补,而不是一味强逼,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戚迹那边有新的动向吗?”穆千玄整理好衣冠,在书桌前坐下。   “正要向您汇报此事。”朔风递出一封信笺,“探子监测到,他私下去见了永安侯府的大公子林愿。”   穆千玄说:“找个机会,让他见到祝氏父子。”   “可是……”朔风犹豫,“您苦心经营的一切,真的就这么拱手送出去吗?”   “唾手可得的江山,在我心里,不及夏夏一分一毫。”   拥有两世记忆的穆千玄,常人未经历过的痛楚,他经历过,常人所不能企及的地位、财富、权势,他也拥有过。这些东西,本就不是永恒的,到头来还不都是化作了尘土。   那曾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大魔头,这一世里,开始贪恋人间的烟火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2917:00:00~2022-07-30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小凡爱磕cp、恰个柠檬10瓶;浅间智9瓶;嘻嘻哈哈2瓶;桃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第97章   载着初夏的那辆马车疾驰了七天七夜,在一处小山村前,马匹累得不肯再走。   初夏决定了,就在此隐居。   她花了点银子,租了间无人居住的宅院,和萧毓婉就此安家。   听说来了个漂亮有钱的姑娘,十里八村的小伙子,或有意结下良缘的,或心怀不轨的,都跑来凑热闹,初夏耍得一手好剑法,把这些不安分的雄性揍了个屁滚尿流。   附近的山贼听说初夏兜里有钱,也想打她的注意,摩拳擦掌,要连锅端了整个村子,却在一夜之间被黑吃黑,遭到不明团伙灭门。   久而久之,消息就传开了,说村子里来了个小辣椒,长得好看,性子泼辣,还是个自带福运的,凡是想打坏主意的,都遭了天谴。   初夏的门庭很快一片清净。   她在院子里种上桃树苗,养了一猫一狗和几只下蛋的鸡,冷冷清清的小院子,从此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   桃树栽下的第三年,开始结出果子。   初夏摘了几颗桃子,提着竹篮来到溪畔。   溪水是山中的泉水流下来的,水质清澈,喝着还甜滋滋的。初夏挽起袖子,双手搓洗着桃子表皮,水光粼粼,映着轮落日。   河岸的对面,白衣剑客临水而立,墨发飞扬,衣袂飘飘,融在水里的身影,却是萧萧肃肃,红衣如血。   初夏手中的桃子“啪”地掉进水里,荡开的水波晃碎了水里的影子。   初夏眼疾手快地捞起桃子,再向对岸望去,哪有穆千玄的影子,分明又是她的幻想。   都三年的时间了。   他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的生命里扎根,蓬勃生长,无论她身在何处,怎么都摆脱不掉他的阴影。   初夏咬了口脆桃,起身回家。萧毓婉等在村口,已经套好了马车。   为掌握穆千玄的动向,初夏每隔一段时间会进城采买物资,顺便打听消息,她不敢白天出行,每次都选择傍晚进城,夜里母女二人会在城中客栈歇息,第二天再回家。   初夏把洗好的桃子递给萧毓婉:“娘,刚洗的,很甜。”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初夏把萧毓婉安顿在客栈里,来到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说书先生讲起如今的江湖事。   “诸位听我道来。”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始了今天的故事,“上回说到,奉剑山庄三公子穆千玄接任武林盟主当日,千机楼的戚楼主站出来,指出他与离火宫死去的宫主楼厌乃是同一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是作恶多端的大魔头,一个是光风霁月的三公子,偏要说他们是同一人,你们说荒唐不荒唐。”   为照顾不了解前情的顾客,说书先生简单把前面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   驭龙台上,穆千玄被戚迹揭发是离火宫的大魔头楼厌,各大门派自是不肯相信,叫他拿出证据。戚迹就请祝长生与祝文暄父子出来作证,他们两个被人用了药,戚迹给他们解了毒后,两人义愤填膺地指证穆千玄乃楚绣绣与陆承的儿子,楼厌就是他的另一个身份,连永安侯府的大公子林愿也带着护卫现身台下,要穆千玄为小医仙阮星恬偿命。   方才还被众人簇拥的穆千玄,眨眼间就众叛亲离,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孤家寡人。   驭龙台上的一场血战,几乎可以载入江湖史册。祝氏父子、戚迹都死在穆千玄的剑下,林愿重伤出逃,被暗卫接回府中,先天不足的他经此大战,久卧病床,再无新的消息传出。   驭龙台之战彻底拉开正道与奉剑山庄对峙的序幕。   这一战,断断续续打了三年。伤亡倒是不多,主要是穆千玄不愿搭理他们,众人久攻不下奉剑山庄,本都打算放弃了,一个月前,听说穆千玄练功走火入魔,众人趁热打铁,一举攻进奉剑山庄。   庄内早已没了人,只有穆千玄一人身着红衣,凌空立于一丛倒下的翠竹上,手里握着个布偶女娃娃。有人认出那是他早已死去的小徒弟初夏,便以初夏刺激他。   这一计大有成效,穆千玄心神不宁,身受重伤,落荒而逃,被众人逼到一处断崖前。不愿被他们挫骨扬灰的穆千玄,主动跳下了深渊。   那深渊高达万丈,下方是条奔腾的河流。各大高手花了足足大半日的功夫才下到崖底,他们没有找到穆千玄的尸首,只在河底找到了他从不离身的斩春剑。   众人便断定他已经死了,尸首被冲走,或是进了鱼肚子里,欢天喜地打道回府。   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可怜少年英雄,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初夏的心跟随着说书先生的故事起起伏伏,一时揪着,一时悬起,当他说到穆千玄跳下悬崖时,初夏险些没有坐住,可是越听下去,越不对劲,尤其是听到他们从河底捞出斩春剑时,初夏恍然大悟,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这不就是当初她准备用来金蝉脱壳的套路嘛。   穆千玄历经两世,狡猾得能将众人玩弄掌中,初夏才不信他就这么简单的嗝屁了。   天色已晚,她付了钱,离开酒楼,往客栈走。路上,一道影子暗中紧随其后。   她早知道自己的身后有尾巴,从前,他们小心藏匿行迹,从不打扰,初夏就当做不知道,不予理会。今日这道影子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些,初夏忍了大半天,没忍住,拐进一道空荡荡的巷子里,打算摊牌了。   她回身道:“出来。”   高墙的阴影下,走出道颀长的身影。   “是你?”初夏皱眉。朔风是穆千玄的得力助手,大半时间都跟随穆千玄搞事业,很少亲自来监视初夏。   “你怎么在这里?”   “主上让我来传道口信。”穆千玄不再是宫主,也不再是三公子,朔风便改口唤他主上。   “什么口信?”   “主上说,那件事是他抱歉,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杀死了穆千玄和楼厌,若初姑娘已消气,就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初夏转身就走。   “初姑娘。”朔风拔高了声音,“主上说,他会在他死去的地方等着您,一个时辰后,灯烛灭,萤火现,他将重新涉足人间。”   初夏仿若没听见。   “要是初姑娘不肯原谅,没关系,这个世上有资格杀死他的,只有初姑娘,他愿以死谢罪。”   初夏慢慢地停下脚步,听到最后一句,她转过身来,飞奔回来,疾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   “怎么可能没了?快说,他还说了什么,他一定还说了什么!”初夏激动地揪住朔风的衣襟,声音里满是急切。   朔风愣了下。   看他这个反应,初夏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这个时候城门还没有关闭,她租了匹马,疯狂地朝着城外奔去。   穆千玄死去的地方,是乱葬岗。   前世的穆千玄,在奉剑山庄受尽酷刑的煎熬,被送到乱葬岗,留着一口气,等待狼群的啃食。   后来,不人不鬼的楼厌,受了两年剧毒的折磨,毒发身亡前,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孤零零地死去。   所以,他说的死去的地方,就是乱葬岗。   今日,就是他前世死去的日子。   离奉剑山庄最近的乱葬岗,楼厌给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曾带她去过一趟。   夜晚的山林鬼气森森,哒哒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初夏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取出根蜡烛点燃,捧在手中。   一个时辰。   不,只剩下了半个时辰。   他服下了那能致人假死的丹丸,一个时辰,是他最后的生机。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初夏赔罪。   偌大的乱葬岗,埋葬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有些不知名姓,草草掩埋,有些还算幸运,石碑上刻下了名字,还有些遭野兽挖出,露出森白的骨头,曝尸荒野。   不知前世的楼厌死去后,成了其中的哪一具。   初夏大声喊着穆千玄的名字,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穆千玄,楼厌,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没有人理会她。   她喊破嗓子都无济于事。他睡着了,不会听到她的喊声。   朔风没有跟来,没有穆千玄的吩咐,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影子,无人敢帮助初夏。   初夏只能边哭边一寸寸翻找着。   乱葬岗的地方并不大,到处都是断碑和尸骨,天黑路难走,初夏还被枯枝绊了一下,手中的烛火晃了晃,蜡泪滴到她的手背上。   她被烫得清醒了几分。   “灯烛灭,萤火现。”初夏脑海中灵光一闪,含着泪,吹灭手中的蜡烛。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双目,身边不远处的地面中散发出一点莹莹光芒,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初夏狂奔过去,发现土都是新的,明显被人翻过,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留芳剑,用力地挖着。   不多时,露出崭新棺木的一角。   初夏瞪大濡湿的双眼,不敢懈怠,一鼓作气,将那具棺木挖了出来。   她的十指已经伤痕累累,指甲里都是泥土,她恍若未觉,用足全身的力气,推开厚重的棺盖。   皓白的月光从枝叶间隙落下,照出棺木中沉睡的青年。他一袭红衣,眉目清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他的怀中,躺着眉眼肖似初夏的布偶娃娃。   初夏抖着手,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呼吸。   “师父!”初夏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滑出眼角,她爬进棺木里,所有的怨恨瞬间土崩瓦解,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不记恨你了,你睁开眼再看看我,我答应你,只要你睁开眼睛,我愿意和你从头再来。”   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砸落在青年的面颊上,洗去他面上斑驳的尘污,露出本来的面目。   仿佛听见了初夏的祈求,棺中的青年缓缓掀开眼皮。   初夏有所察觉,哭声一顿,对上他清明的双目。   青年扬起眉梢,冲她莞尔一笑。   初夏眼睫上沾染的水汽,凝成最后一滴泪,啪嗒滴进他的眼底。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嗓音轻柔得像是三月初拂过荒原的春风:“我躺在这里,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才刚闭上眼睛。我有些累,心里想着不如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却有个声音告诉我,必须再回人间走一趟,因为,有个小姑娘或许在等着我。请问,那个等着我的小姑娘是你吗?”   初夏迫不及待地点头,泪汪汪的双眼,如波光荡漾的湖水,清澈透亮,倒映出他的轮廓。   青年笑得极为开心:“本为恶鬼,有幸重见天光,即是新的开始,在下陆弦之,敢问姑娘芳名。”   初夏带着鼻音,犹如初见,认真答道:“初夏。春之暮,夏之初,便是我,初夏。”   她说着,不由破涕为笑:“很高兴重新认识你,陆弦之陆公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第98章第98章   他不叫穆千玄,也不叫楼厌。   穆千玄是师父师母所赐,背后酝酿着一个惊天的骗局,而楼厌二字承载着太多的仇恨,活得辛苦。   他叫陆弦之,这才是他的本名。他苦心孤诣筹划三年,亲手“杀”死了穆千玄和楼厌,留下了陆弦之。   抱着布偶娃娃跳下悬崖的陆弦之,把斩春剑丢进崖底,从悬崖中央的洞穴里穿过去,爬了上去。   他举起手中的布偶娃娃,肖似初夏的娃娃,眼角弯弯,笑容清甜。   陆弦之将娃娃贴紧脸颊,闭上双目。过了会儿,他带着娃娃向着乱葬岗走去   树木参天,漏下零星月光。   这里就是陆弦之前世死去的地方,每一阵风声,每一块残碑,每一声鸟啼,每一缕鬼火,他都再熟悉不过。   三年来,两世的记忆逐渐融合,直至今日——他前世死去的日子,两世的时间线完全重合,穆千玄成了楼厌,楼厌变回穆千玄。   陆弦之吞下鬼医留给他的闭息丸,握着他曾给初夏做的布偶娃娃,躺进棺木里。   朔风道:“主上就再没别的话要属下带给初姑娘?”   陆弦之阖上双目。   “要是初姑娘不来呢?”   陆弦之下了死命令,除了初夏,谁也不许将他从地底下挖出来。   三年来,初夏一次都没有回来看他。他派出的眼线日日夜夜轮番守在初夏的屋外,保护着她的同时,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再将她的日常绘画成图,送到他的手中。   临到头来,他带进棺木的,不是举世无双的珍宝,也不是人人争抢的典籍,而是这些毫不起眼的画册,和一个破旧的布偶娃娃。   “她会来找我的。”陆弦之枕着画册,长睫平静地垂下,灯笼的光晕照出他安详的睡颜。怀里的布偶娃娃,亲昵地贴着他的心口,似是与他相拥着。   陆弦之一向算无遗策,他既然如此说,朔风便信了。他草草将陆弦之埋了,马不停蹄地去找初夏。   被厚土掩埋的地底一片寂静。   陆弦之曾无数次幻想过地狱的情景,约莫就是这样,没有爱,没有恨,与世隔绝,不见天日,躯壳无声无息被黑暗蚕食,灵魂在看不到头的光阴里腐朽。   直到他隐隐听到了哭泣声。   初夏推开棺盖,伏在他怀中嚎啕大哭。那些眼泪是大旱过后久违的甘霖,落在他寸草不生的心底,滋生出万物蓬勃的春天。   而本该死去的陆弦之,在这一刻重获新生。   他说:“我叫陆弦之。”   初夏泪中带笑,说:“很高兴重新认识你,陆弦之陆公子。”   *   陆弦之带着初夏和萧毓,去了一座远在海外的荒岛。   这些年来累积的财富和收藏的典籍,都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耗费三年的时间,这座荒岛在他的开垦下,变作了一处桃红柳绿的世外桃源。   他还将楚绣绣与陆承的尸骨挖了出来,合葬在岛上。   初夏先前隐居时养的小狗与鸡鸭,甚至连院子里种的桃树,也一并迁徙到岛上,过上了新生活。   怕初夏住的不习惯,他们两个的院子一比一复制出竹苑的景观,初夏住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要是在岛上住的无聊了,他会带着初夏和萧毓婉周游天下,去初夏从未去过的地方,看他们此前未曾涉猎过的风景。   初夏大多时候还是愿意留在小岛上的。   天晴的时候,就去沙滩上捡捡贝壳,抓抓鱼,下大雨了,两人就窝在竹苑里,趴在窗台前,看着竹海摇曳。   两人在岛上平静的生活了半年。   前几日,安插在各地的探子,将斩春剑重出江湖的消息送到岛上。   斩春剑陪伴陆弦之二十多年,陆弦之对它有着极深的感情,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出岛,把斩春剑拿回来。   大船在海上航行两日,抵达海岸。   夕辉铺满海面,和煦的暖风卷起白色浪涛。陆弦之拍拍趴在怀里熟睡的初夏:“夏夏,到了。”   “到、到了?”初夏双眼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唇角上扬,是未尽的喜悦。   “梦见了什么,这么高兴?”   “我梦见了盛初夏。”   “嗯?”初夏早已将自己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告诉了陆弦之,陆弦之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说,她在我的世界里活得很开心,让我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照顾我妈妈的。”初夏抱住他的胳膊,一起下了船,边走边与他说着梦里的事。   拍卖斩春剑的是个叫万宝堂的江湖组织,世人眼里的盛初夏和穆千玄都已是个死人,两人不便以真面目出现,就请了易容高手,将他们面貌稍加掩饰。   易容过后的初夏成了个俏丽的妇人,陆弦之也改头换面,俨然一位正气凛然的大侠,他们两个借的身份是江湖上一对有名的侠侣,刚下楼,就有个萝卜大的小孩跑过来,扯着他们的衣角喊:“爹爹,娘亲。”   初夏看陆弦之。   陆弦之瞪朔风。   朔风心虚地垂下脑袋。   这个小孩是他们易容的那对侠侣的孩子,为免撞上正主,他们暗中把正主迷晕了,关在一间屋子里。小孩是与他们分开关的,醒来后吵闹不休,原是几个人哄着,不小心叫他跑了出来。   大庭广众下,自己的娃不好不认,初夏拍了下小孩的头,说:“乖啦,娘亲带你去买好吃的。”   小孩子最是抵抗不了零嘴的诱惑,屁颠屁颠跟着初夏出了门,身后还有个怨念极深的陆弦之,以及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朔风。   小孩子好哄,两根糖葫芦,就哄得他不闹了。初夏没生过小孩,也没带过小孩,牵着他的手,被他一口一口叫着“娘亲”,新鲜感十足。   一路上,朔风都在默默承受着陆弦之的眼刀。他们两个迟迟不要孩子,是还没过够两人生活,这次出海,陆弦之更是想趁机与初夏多多相处,补足那三年的缺憾。半路上杀出个小屁孩,陆弦之忍着没发火,简直破天荒。   初夏带着萝卜头,逛了一上午,美其名曰与孩子培养感情,被忽略大半天的陆弦之,委婉地告诉初夏,他饿了。   刚好,前面有个摊子在卖汤圆,初夏说:“去吃饭吧。”   陆弦之与初夏坐在一起,朔风有眼色地带着那半大的娃娃去前面看杂耍。   “二位要点什么?”老板生意不多,亲自来招呼。   “来碗汤圆。”初夏说。   “二位稍等。”   一碗热滚滚的汤圆,片刻就端上了桌。初夏拿勺子一按,压出黑芝麻馅儿,她用筷子沾了点,放入口中试了试。   不过分甜腻,味道刚刚好,她舀起那颗汤圆,送入陆弦之的口中。   陆弦之尝到心上人亲手喂的汤圆,一扫眉目间的阴翳,整个人由阴转晴,春风拂面。   “你呀,就像这碗里的汤圆,看着是白的,咬开是黑的,尝起来是……”初夏嘀咕着,想说,尝着容易烫舌头。   那厢,陆弦之目光扫了过来。   初夏改口:“甜的。”   陆弦之是穆千玄和楼厌的结合体,无论哪一个,初夏都玩不过,更别提融合了两世记忆,既是楼厌也是穆千玄,一肚子坏水的陆弦之了。别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初夏没少在他手上吃亏。   “是吗?”果然,话音刚落,陆弦之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我觉得这个结论草率了些,你应该尝一口。”   “尝过了,是甜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必须是甜的。”   陆弦之笑得十分开心。   晚上,万宝阁的拍卖会顺利举行,陆弦之以十万两的高价拍下斩春剑。人刚迈出万宝阁,朔风就带着人去了趟万宝阁,搬回这十万两。   天一亮,大船载满岛上所需物资,带着陆弦之与初夏回家。   风平浪静,大船在碧波的推动下,航行了一日。   天黑后,星辰漫天,点点银辉齐齐闪烁,初夏与陆弦之并肩躺在船头的甲板上,十指交握。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有些星星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陨落,它们的光到达人间需要千年的时间。”初夏轻声开口,“所以,我们看到的它,是千年以前的它。”   就像初夏初初打开这本书时,看到光芒万丈的穆千玄,其实早已暗无声息地陨落了。   陆弦之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对我来说,你就是千年前的那颗遥远的星星,但我很幸运,来到了星辰陨落前的时空。”初夏依偎进他的怀中,“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穿越,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为阻止星星陨落而来的。”   陆弦之拥住了她,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那么从今往后,这颗星辰只为你存在。”   一直。   永远。   直到时间的尽头。   “夏夏,我爱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7-3117:00:00~2022-08-0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欧洲少女李宁、妖魔鬼怪快离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71304、小余、浅间智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正式完结啦!!   感谢所有追文的小可爱们(* ̄)( ̄*) =已完结=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